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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icide Girls

第九章

9.6.R.I.P. 安息

作者:淚千行

聶遠

「當你凝望深淵時,深淵也在凝望你。遠,我會一直在地獄裡等你。」

聶遠倚在辦公室高大的皮轉椅上。手心裡是塊很舊但保養良好的黃銅懷錶。打開的蓋子上,那個眼睛明亮的美麗女人嘴唇輕啟,像在對他說著這句話。

那是小娜坐下來切腹之前的辭世之句,他當然一輩子也忘不了。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個「娜」字。

——小娜,原來你早就知道,人總會活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是嗎?所以你猜到了我會變成你爸爸的樣子?或者說,我比當年李龍那個嗜血的老傢伙該死多了,不是嗎?

他想著,用力揉了揉已經疼得發脹的太陽穴,畢竟,從早上開始,他已經連續二十多個小時沒有休息了——死了這些人,讓他今天的工作量大了三分之一。

——小娜,你知道嗎?昨天死了好多人,這個世界似乎一下子乾淨了些。其實這些渣滓統統該死的,不是嗎?如果這世上的渣滓一夜之間都死了,我也就不用這麼累了。其實,我也是那些渣滓之一,最髒,最臭,最大的一塊。

——如果那天你沒死,會不會不一樣?如果一早就乾脆些殺了秦湘那女人,那天的事情就不會發生。即便發生了,如果不是你肚子裡懷著鑫兒,如果一早就把她打掉的話,你也不會……嗯,如果那天,我不是貪著要你,即便你挺著大肚子,也不會有事的。

——原來,最該死的還是我啊。

——可惜,秦湘沒死,鑫兒沒死,我也沒死,只有你死掉了。

——或者,你才是幸福的。因為我知道,其餘那三個活下來的,都不快樂。

他想著,輕輕地,仔仔細細地在那個「娜」字外面畫了個黑色的框。然後,在旁邊寫了個「遠」字。

——小娜,知道嗎,我好想你,也好想死。

他拉開抽屜,裡面是一把銀色的小手槍和一排銀色的子彈。

——聶遠,你這個怪物,為什麼還不去死呢?

他在這個「遠」字旁邊打了個問號,然後又在旁邊寫了兩個字。

兒子。

——小娜,記得你為了我,親手殺掉李龍的時候,我對你說,我會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更乾淨,你笑了。我為你介錯之前,我又對你這麼說,你又笑了。原來你早就知道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維持這些表面光鮮的所謂秩序,太累了。原來,人都自私,狗都吃屎,既然不能讓每個人都心向光明,就用黑暗,慾望、利益和死亡,讓那些在主席臺上的畜生做人事,至少這樣對大多數人是好的,他們不必知道原因,只要各有各的歲月靜好就是。

——多可笑啊,維持光明的是黑暗,天堂的柱子的根基在深淵裡,而我就站在深淵裡,或者說,我已經就是深淵本身了。太多的事情還沒有做,我不能讓鑫兒做這些事,太髒了,女人是乾淨的,不該做這些的。

——可是,我還會有兒子嗎?

聶遠打了個哆嗦,他想起了那個女人,那個有著和小娜幾乎一模一樣容貌的女人。還有,那天晚上他才知道,原來那個女人的性子也和小娜一樣烈,烈到為了復仇,悍不畏死。

他在紙上寫下了陳曉靜的名字。

——小娜你知道嗎?她和你太像了,比索菲像得多,索菲有你的皮囊,但是沒有你的靈魂。如果她答應了我,我會把一切都給她給我生的兒子,所有的榮耀和詛咒,然後,我就能來找你了。可惜那天晚上她死了,否則,她會給我生一個兒子,而我就可以來找你了。這樣可恥的活著,我早煩透了,而那一夜之後,我已經徹底變成怪物了。

——還有,她落下去的時候,笑著和我說:「聶遠,你會斷子絕孫的。」

他的筆抖了一下,不自主地滴了滴墨水在那個名字上,於是他索性把那名字劃掉了

——斷子絕孫嗎?如果能給我個兒子的話,到他那一代,這個世界或許已經會好些了。畢竟那時已經換了新的一代人,而那些主席臺上的傀儡畜生,也都下地獄去了,不是嗎?如果他還不行,到他兒子的時候,也總會好的。

——可惜,我還沒有兒子,現在,也還是要給那些傀儡老東西餵食講規矩好讓他們做好該做的事情風清氣正不忘初心,嗯,該讓孟爽在海天樓安排……

——哦,我忘了,孟爽走了,雖然把手底下的一切都安排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可她走了,連她的那匹叫做小仙女的馬也帶走了。

他寫下了孟爽的名字,然後,盯著那個爽字看了好久。

——那個孟家的小女孩,比她爸爸強多了,也有骨氣有膽色多了。小娜死的那年,她才四歲,梳著羊角辮穿著藍裙子。嗯,小娜的頭落下來的時候,就是落到她腳邊吧,我記得小娜還朝那個小丫頭眨了眨眼睛。

——你也喜歡她是吧,小娜?

——她長大之後,個子比你高,也比你瘦,但是,她殺人時的神情,太像你了。不管她現在在哪,天亮的時候,她就一定會死了,沒辦法,我沒法讓她活下來。你再見到她的時候,還是會喜歡她的吧?

——可是她會怎麼對你形容我呢?不會是很好的話吧,那次山裡的槍戰之後,她一直很聽我的話,除了沒懷上我的孩子,其餘什麼事情,殺人販毒,當老鴇子,操持我所有陰暗面的產業,陪我需要安排的人上床,畢竟,我幫他報了家仇,只是,她再沒喊過我「遠哥」,只是叫我老闆。

——可那又怎麼樣呢?她就要死了,還有我的另一個女人也是。

他在孟爽的名字上打了個叉,然後在旁邊寫上了「孫莉」兩個字。

——小娜,其實我知道,這個女人從來沒真心順從過我,雖然表面上她是最聽話的,讓她喝那些狗東西的尿,甚至吃那些狗東西的屎都可以。

——她是為了自己的夢想吧?不惜一切,或許除了跳舞她什麼也不喜歡,我猜是這樣。我知道她其實沒想給我生兒子的,雖然她不拒絕,也不會吃避孕藥。但是我知道她心裡不想的,她只是不想欠我,所以她才會為我擋子彈,嗯,或許她時她是希望自己能死了,那樣,就擺脫我了。

——可是,從在澳門我看到她看著大海的時候,我就想要她了,甚至為了她,我把我的會所改名叫做「海天樓」——你知道嗎?她皺眉毛的樣子,和你切腹時的皺眉毛的樣子是一模一樣的。

——至少,每次虐她的時候,都能看到她皺眉毛,所以我虐她也是最狠,有時也會放任那些狗東西虐她。

——她可能覺得她不欠我,我也覺得我不欠她。嗯,最後,我會讓他們把她的屍體扔回海裡去。

——那是她想要的吧。

——嗯,小娜,你死了以後,我沒愛上過任何女人。但是,我也都給了她們最想要的,比如讓孫莉跳舞,比如讓吳迪唱歌。當然,也讓她們做了她們不想要的。

寫下吳迪的名字之前,聶遠把孫莉的名字兩筆勾掉了。

——或許吳迪不是不想要,她只是不關心,無所謂,所以,她總是笑得很開心。

——那天,她拿著自己的診斷報告找我的時候,告訴我一個肺癌轉移到骨盆上的女人真的沒法給我生健康寶寶,而且她也知道不能再唱多久了,所以很乾脆地說要退出,而且也計畫好了後面的事情,連把最後當成個表演送給我的事情都直接計畫好了。

——我竟然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一是她對得起我,二是她和你一樣,幾乎把自己的時間安排到了最後一秒。

——所以,她上吊的時候還在笑。說真的,我蠻敬重她的。她的身子怎麼樣無所謂,但她心裡是乾乾淨淨的,其實我配不上她。

他遲疑了一下,在吳迪的名字上打了個圈,然後畫了個代表刪除的小尾巴。

——吳迪是不在乎自己的身體被誰糟蹋的,不過不代表她喜歡,所以我才在最後幫她推掉了姓周的。

——沒辦法,那群老狗,總要吃肉,讓他們糟蹋我聶遠的女人,總比糟蹋別的清白女人好,反正我的女人也都不是乾淨的,除了你。糟蹋了清白女人的,我會讓他死得很難看,比如馬志宏。其實,我心裡真想一口氣把他們全殺了,然後把我自己也殺了,就像呂綠對那群畜生還有對她自己做的那樣。只是,對於我,呂綠那個程度不夠,應該碎屍萬段或者千刀萬剮。

他在紙上寫了呂綠的名字,順手在那個『呂』字上畫了兩個屬於魔鬼的小犄角。

——對了,昨天,那個下雨的夜裡,呂綠那個女人也死了。她為了她的研究,幫我殺過好多人。無論是自己想死的或者本來就該死的。

——這女人是不可能和我生孩子的,她早早就做過絕育手術了,我們在一起更像是一種合作關係,但是我忍不住要過她,這不是理性的,我的精液其實不應該浪費的,但是我忍不住。

——我見過她和別人做愛的樣子,那樣子太像你了。

——我曾經希望她的研究可以治好我,那樣我在做愛時就不用死人了。可惜,我們都失敗了。我想,呂綠是希望這樣的,或許她的那些研究根本不是為了我,而只是為了安排她自己最後的那場戲。她說過,她不是個好人,是毒蛇,也是魔鬼。嗯,所以這個壞女人和昨天那些壞人一起死掉了。也不錯,我知道她也不喜歡自己,所以,這是她自己想要的,或許地獄才是她的天堂。

他想著,用力把這個長著角的名字劃去,鋼筆尖把紙都劃破了。

——呂綠的藥,幫了不少和我類似的男人,但是,這個城市的很多人,其實應該給另一個女人立長生牌位。

——小娜,記得那個廢棄鋼廠嗎?就是那次咱們和秦家動手,你還在那裡幫我挖出過子彈的那個地方。

——我把它拆了,在那裡,W市最大的醫療綜合體就要開業了,一大片花園似的地方。婦產醫院,當地最大的檢測中心和綜合醫院,器官移植基地,戒毒醫院,養老中心,臨終關懷,從搖籃到天堂。而且,在那裡的人,都能得到一筆叫做「白天鵝基金」的額外醫療補助。

——或許很多人一輩子都不知道白天鵝是誰的,我想那隻白天鵝自己也不在乎。

他想著,把那隻天鵝的名字寫下來了——王歡。

——小娜,你知道我為了保下這個曾經用自己的身體為餌,用一根簪子親手殺掉了三個器官販子和他們背後的部級官員以後笑著自首的芭蕾舞演員得罪了多少人,又殺了多少人嗎?但是我覺得值得,她的三觀比我正多了,而且,她臉上那種殺過人之後釋然的笑讓我想起你來了。她不愛笑,只是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才會有時笑一下。因為,她始終相信我沒害過無辜的人。

——其實我有點怕她,因為她太執著,太重是非,所以,陳曉靜的事情我從來沒和她說過,嗯,是沒敢。而她,就在我身邊,全身心地跟著我,不惜為了我舍了身體,做「紅色小天鵝」,為我懷胎,發誓如果有一天她背叛了我,被人千刀萬剮,分而食之。

——其實我知道,她求我做的那些事情——修醫院也好,建立基金也好,説明需要這個世上説明的人也好,都是在為我積徳贖罪,也是在為我們可能的孩子。

——但是我不配,所以那支慈善基金和醫院的名字都叫做白天鵝。可能潛意識裡我早就知道,謊言是掩蓋不了真實的。而她知道真相的那天,她就會決絕地做後面的事情,甚至拒絕自己了斷,執著地披上那件荊棘衣,變成桌上的天鵝肉。她是在懲罰我,更是在懲罰她自己。或許,她早就懷疑了,否則她為什麼會去查這些。

——說到做到,驕傲地死去,而到死之前,她還用自己的一個腎救了一條人命。

——所以,她才能那麼從容地一直舞蹈,那種死亡,我能面對嗎?如果真的把我剮上八百刀,我能保持清醒理智嗎?

他苦笑,開始一點點,仔仔細細地把這個名字塗黑了。

那盤天鵝肉是什麼味道,聶遠已經想不起來了,他忽然想去問另一個人,那個挺著肚子面無表情坐在他身邊吃菜的女人。

周茗茗。

這三個字,他寫得格外用力。

——這個女人是唯一一點所求也沒有的,如果說有,就是讓我少傷害一點別人。小娜,知道嗎?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在演花木蘭。那馬上英姿勃勃的樣子,我曾經見過的。

——你也是女英雄,所以你喜歡婦好、毛皇后、梁紅玉,當然也喜歡花木蘭。

——我也忘不了她插進自己乳房的那一刀。她覺得我是病人,所以她想要用自己做藥治好我,或許應該說,完成我的執念。我知道,她是愛我的。

——我愛她嗎?不知道。她親手殺了我們已經成型的孩子,而我其實沒有下決心殺她的——雖然我那時恨死她了。

——索菲告訴我,她做那件事的時候,只一夜,頭髮就全白了。我知道,她很難受,但是,她不能允許自己孩子先天不足,當然,其實她沒錯,和你一樣,我的血是瘋狂的,所以我的兩個女兒也都和我一樣。

——只是,我到今天才知道她讓菲兒給我看那個視頻的意思,其實她是在對我說話。她死的那種方式原本就是臣子用來勸諫的方式啊。

——陰腹。想不到花木蘭是這樣勸可汗的。

——小娜,我砍下了你的頭,而我們的女兒砍下了周茗茗的,是巧合嗎?

他開始苦笑,在周茗茗的名字上面兩條筆直的橫線。

——小娜,你看,我曾經有過這麼多的女人,但是,她們都離開了。原來,用利益,威逼,恩情和謊言,都留不住人的。你說,周茗茗在勸我什麼?

——大概是對我說,聶遠,你應該像個男人一樣去死才對啊。

——我該死了嗎?我做的這些自認為重要的事情,真的重要嗎?或許,這只是我茍活的理由?

他又在自己的名字下面畫了三個大大的問號。

——小娜,其實我們的女兒比我強多了,至少,在面對死亡的時候是這樣。她如果把我擔子接下來,做的其實會比我好吧?何況,還有寧兒幫她,不能不說,這些年,她是我最信任的人了。

——我很喜歡聽蔣寧和我說話,你知道為什麼的。

——謊言終究不能持久的,或許我該向她坦誠一次的。我累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他想著,忽然像是決定了什麼,於是他把那張紙拿起來,塞進碎紙機,然後又把那個放著銀色子彈的抽屜拉開了。

看著裡面的手槍和子彈,他忽然笑了,有些疲憊,但是放鬆。

他把一顆銀色子彈裝進手槍,然後把手槍握在手裡了。

他把保險拉開了。

——在那之前,應該打個電話,小娜,我太想聽你的聲音了,聽著你的聲音,可能我才能rest in peace.

聶遠想著,抓起電話,只按了一個字母N,但那電話卻忽然自己響起來。

顯示的那個名字,是「寧兒」。

他詫異地把電話接通,聽到的第一聲卻是一聲抽泣,他幾乎懷疑那是小娜的聲音,蔣寧的聲音雖然和她很像,但是,她幾乎沒哭過的。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他懶得管,於是他把手機開成擴音,閉起眼睛,把槍頂在自己太陽穴上。

「乾爹,蔣寧有了,蔣寧……真的有了。蔣寧相信,那會是個男孩子。」

聶遠忽然想起來,小娜第一次哭時,和他說的也是這句話。

不自覺地,他鬆開手,那把銀色的手槍就這樣掉在地上了。


蔣寧

蔣寧是在電話裡問了好久,確認乾爹沒事之後才把電話掛上的。

她坐下來,仰起頭靠著那塊冰冷的石頭,讓眼淚從臉頰上流下來。石頭上是那個梳著馬尾辮的女孩子的照片,恬恬淡淡的,秀氣的臉上有幾顆淺淺的白雀斑。

上個月她沒來,但是她的月事一向不是太準,所以她沒在意。這個晚上本來很多事,但是,在去鶯燕軒的時候,她還是沒忘了拿驗孕棒。看見上面的兩道杠的時,她感覺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但是,她還是不敢相信。

那個時候,她看到了司徒冰冰和郭夢北。她猜得到那兩個人幹了什麼事情,可是又怎麼樣呢?揭不揭穿其實也一樣,何況司徒冰冰自己都說了。

司徒冰冰或許不知道一些事情,但是她蔣寧可是什麼都知道的。

放或不放她們,對她蔣寧不會有什麼變化,而那些註定無法改變的,也始終改變不了。昨天既然已經有了這麼多的命案,多一條也不算什麼,處理起來也很簡單。如果這樣能讓這一對過得輕鬆點,哪怕只有一天,也算是做件好事。

為了那一對,也為了她蔣寧自己,還有……

於是,她索性放她們走,然後去做紅蝶要求她的事情。

而且,她必須再確認一下再和乾爹說。

到現在,一切靜下來,給乾爹打完電話,蔣寧才想起來,其實這個叫柳婷婷的女孩她見過四次,前兩次都是在尾隨王歡去醫院的時候。兩次,都有人墮胎,只不過第一次墮胎的是柳婷婷,第二次是王歡。

而後兩次她一直在彈吉他唱歌,蔣寧記得那歌聲很好聽。一次是在路邊,一次是在這個酒吧的舞臺上,兩次都有人死掉,在路邊的時候是那個站街女,在舞臺上的時候是這女孩自己。

——柳婷婷,你要保佑我。

蔣寧在心裡說。

生下這個孩子之後——她猜這一定會是兒子,雖然沒有根據,但她執著地這麼想——她不會養他,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會是個好媽媽。乾爹會照顧好他的,而且,他會是個像乾爹一樣優秀——或者比乾爹還優秀的人,那樣,她就可以走了。

——雖然,很想給他餵奶的。但是不行,我的奶有毒,我身上有太多罪孽了。

蔣寧站起身來——她忽然很喜歡這片墓地。柳婷婷的墓旁就是謝楠的墓,而謝楠的墓碑後面,多了一張照片,上面的女人笑容慵懶卻輕鬆。

蔣寧當然記得她,是她親手扭斷這個叫梅梅的女人的脖子的——現在她知道,梅梅死之前把她當成誰了。

再往前,更多熟悉的人,小紅在這裡,王歡、周茗茗和小雷也在,只是沒有吳迪和呂綠——她當然知道。

吳迪的骨灰是讓她昨天讓石頭去帶到她家鄉的,當然蔣寧沒有告訴他那是誰的,只說是一位無名烈士,遺願是把骨灰撒在家鄉的青山綠水之間。石頭捧著骨灰盒的時候神態莊重,就像那天接到去保護吳迪任務一樣,蔣寧知道吳迪也會很開心。

而呂綠,那個女人在遺囑裡要求把自己的身體扔到荒郊喂野狗,連殘骨也不要揀——蔣寧知道這是那女人想要的也是應得的,所以她沒理由不照做。

角落裡,是個小小的墓,上面的黑白照片是兩個偎在一起的女人,短頭髮的拿一管簫,長頭髮的拿一柄劍,沒有名字,眼神親切。她不認識她們是誰,但是她知道,那是一對生死相許的人。

——真好呢。這裡,是個安眠的好地方,我……會有這個福氣嗎?

蔣寧想著,把電話拿起來。

「寇升,準備直升機,十分鐘後集結出發,出發之前,幫我再在這裡留三塊墓地。兩塊好一點的,給潘德案的那兩個受害人,張晨和張睿,另外一塊最普通的,在角落裡就好,墓碑空著,我有別的用。」

她當然不會告訴寇升,她不想進烈士陵園,那塊普通的墓地是她留給自己的安息之地,入住時間大概是十個月以後。

她更不會告訴寇升,她希望有一天,她的墳裡能多睡一個人,因為她太孤單了。

她只是閉起眼睛,雙手合十,默默祈禱。

——大家,睡在這裡或者沒睡在這裡的所有人,你們都要保佑我。現在我要去殺人了,作為他的夜叉,不管那些人該死還是不該死。然後,我會回到這裡來贖罪,用我的命。

——只是,在那之前,讓我為他把孩子生下來。

她想起從前讀過的一部小說,裡面有個痛覺缺失的女孩,自己用鐵刨花把自己的身體搓成骨頭

——我應該能做到的,等我回來,我會在這裡做給你們看,當然,我沒有痛覺缺失,所以會很疼,但是我忍得了。如果我完成了,乾爹的罪就也由我來贖了,好嗎?他有了兒子,就不會再殺人了。其實我知道他不喜歡做愛的,或者說,除了「她」意外,他誰也不喜歡的。

——我也一樣,都是替代品而已,但是我願意。

——到時,讓他們父子倆平平安安的,就好。

——現在,我要去為他殺人了,像個夜叉,把所有不利於他的人都變成鬼,再把那些鬼統統吃掉。

——孟爽,孫莉,伍淩,童曉芳,秦靈兒,宋妍,Cleopatra,Amy……我已經給你們足夠的時間做你們想做的事情了,如果你們都成功死掉了,就也一起保佑我吧。當然,如果我到那裡時,你們還活著,我會讓你們沒有痛苦的。

——嗯,所有的債,都給我就好。

就這樣坐了良久,她知道自己該出發了,於是她睜開眼睛,卻驀地看到身邊多了個短頭髮圓臉的秀氣女孩。

那女孩穿了件月白色的絲質無袖上衣和一條淺棕色的亞麻褲子,卻不合時宜地背了把大大的,已經殘破的吉他,手裡還抓著一個斷掉的琴頭。

「謝謝你,」那女孩莫名其妙地對她說了一句,朝柳婷婷的墓深深地看了一眼,就那麼蹲下身,坐在了謝楠墓碑的背面的土地上。

「謝我什麼?」蔣寧問。她想起了這個女孩子,在海天樓,還有那個雨夜的馬路邊。

「你是那天和孟爽一起來的女孩?我記得她說你叫星兒?」她問,沒有提那個雨夜裡的事情。

那天晚上,這個女孩吻過她的唇,而她沒躲開。她記得這個女孩子的嘴唇是軟軟的,但是她覺得沒必要提起這些。

「嗯,我叫陳星,謝謝你把婷婷安置好,她會喜歡這裡,我想,張晨和張睿也喜歡,只是不知道她們能不能來。不過,我感覺這對你不難。」

她說著,舉起一塊石頭,一下子用力地砸在那把吉他上。

「錚!」又是一個嚴肅的休止符。


楊夢菡

「小蝶,謝謝你繞路幫我送她來這。」上車的時候,楊夢菡朝紅蝶點了點頭。

「送人玫瑰,手有餘香。」紅蝶說著,鬆掉了手剎,淺笑,「何況,能這樣助人為樂的機會也不多了。夢菡,你說我死後也埋這裡好嗎?順便幫在我的墓碑上刻上R.I.P.。」

「嗯,不過這個服務我提供不了了,你聽到了,我讓星兒下午四點到你別墅。知道嗎,我殺了她的愛人,所以我要給她個交代,別告訴我你不歡迎她來。」

「我知道,放心,為了表達的誠摯的歡迎,我的委託會在四點前結束的,只要你下手別猶豫。」紅蝶雲淡風輕地說,「還有,你放心,如果本小姐那時還有一口氣,就一定會破壞你的計畫,讓你死不成的。所以,我今天死定了。」說著,她孩子氣地笑著,把車發動了。

「聶鑫,知道嗎,我到現在才發現,你和孫崢那個傢伙一樣可恨。」楊夢菡恨恨地說了一句。

「誰讓我們都是天蠍魔女。」紅蝶笑嘻嘻的,「對了,你的那個寶貝瓶子呢?」

「拜孫崢所賜,我可能沒有進去的資格了。曉靜……應該叫她默兒說那裡面應該有她的位置,所以,我留給她了。」

楊夢菡說著,隨著紅蝶下意識的一腳剎車,身體重重往前傾了一下。


楊琳

瓶子裡的四隻眼睛,靜靜地看著這間已經被陽光照進來的浴室。

不大,但潔淨,有朝陽的窗子,每天都有很好的陽光可以從視窗照進來,照在浴缸裡蕩漾的水上。

楊琳記得沈默兒說過,她喜歡這樣躺在浴缸裡曬太陽,而楊琳也喜歡和她一起赤裸裸地泡在浴缸裡,幫她洗澡,然後親她,抱她——默兒的ID是陰溝裡的美人魚,她說有一天,這個浴缸會是她的大海。

楊琳當然會相信默兒的每句話,但真到這一天,卻又覺得這麼快。所以,她又哭了很久,出聲音的或者低低的。其實她很少哭,但哭起來就止不住,就像她身邊浴缸的水門一樣。溫熱的水 「嘩嘩」地不停流出來,從浴缸邊漫出來,流了一地,沾濕了楊琳的腳和屁股,再把身邊幾個熄滅的煙頭漂起來。

「沈默兒,你真的走了嗎?如果是,我就要按你說的做那件事情了。」楊琳抬眼,看著默兒半探在浴缸裡的赤裸軀體,想去拿那個水晶瓶子,卻有些猶豫。

於是她伸手,放在默兒的頸動脈上,當然,什麼動靜也沒有了。只是她的身體沒有涼下去,讓楊琳感覺很溫暖,甚至以為她其實只是在水裡睡著了。

當然,如果把水龍頭關上,或許一會就能知道默兒的身體會不會冷下去,但是楊琳不願意這麼做。她只是坐在浴缸旁邊,看著那一滿缸溫溫熱熱的水浸著沈默兒上半身赤裸的軀體,折射出奇異而優美的線條。

黑頭發在水中散開來去,隨著水波漂啊漂的。

「默兒,或許我應該讓你再安安靜靜地休息一會,你很少睡這麼香的。要不,等到韓露來?」楊琳問浴缸裡的愛人,當然她知道默兒不會再回答了。

她忽然想抽煙,於是就拿了,然後坐在浴缸邊的馬桶上,習慣性地翹起二郎腿。

她沒有給韓露打電話。其實,她有點希望韓露晚點來,這樣,默兒的身體就會多保持一會完完整整的樣子。

——但是,默兒會等我太久嗎?這樣,再等半個小時吧。

她把手肘支在膝蓋上,把煙點著了。

——韓露,不管如何,我已經選好自己最後一張照片的POSE,你來了就可以拍。

她想,深深吸了口煙,在鼻尖噴出的煙霧裡把眼睛瞇起來了。


韓露

「Peter,幾點了?我以為我直接睡死過去了。」

睜開眼睛,韓露長長地打了個哈欠,坐起身,倦倦地笑,抓起眼鏡戴上,睡眼惺忪地看床下正忙著收拾的Peter,看他手裡的繫在一起的幾個避孕套。

依舊是粉色的曖昧燈光,依舊是這間沒有窗戶的暗室,關在裡面的人靠眼睛分不出晝夜變化。

「不知道,我的手錶和手機都在吧檯。」那個酒保回答著,「不過應該是快天亮了……你睡得還好嗎?」

「不錯,就是腰有點酸,」韓露笑著扶了扶眼鏡,「你沒在睡覺時搞我啊?昨天咱們做了幾次?」

「和你那個『貓姐』是兩次,咱們一共三次完整的,不算是你倆交接棒的那次,」男人晃了晃手裡用過的避孕套,「我狀態很好,還有,你睡覺時我搞你了一次,不過我戴套了。」

「怎麼樣?」韓露似乎來了興趣,坐起來,雙手撐著腿,問話饒有興致,一副好奇寶寶的樣子,「像是故事裡說的奸屍嗎?好不好玩?」

「有點,不過這屍體並沒有Rest in peace,打呼嚕,流口水,有時還說夢話。」

「滾!」韓露老實不客氣地把一個枕頭摔在他臉上,枕頭落下去的時候,被他雙腿間那根挺起來了棒棒阻礙了一小下,而這又引起了韓露新的興趣,「誒?看來你這傢伙雄風不減。」她咧開嘴,笑得有些挑逗,「天亮了我要走,應該還有點時間。」

「沒有保險套了。」男人有些猶豫,「我今天只拿了兩盒三片裝的岡本,要不我去櫃檯那裡,那裡應該還有杜蕾斯。」

「算了,太麻煩,而且杜蕾斯的品質……其實今天是安全期,不用也沒關係,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嫌我髒,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還行……其實做人呢,最重要的是開心,今天也已經足夠開心了,對了那個誰,我忽然想起我也約了人了,我沖個澡,現在就走了。」韓露學著TVB腔說,眼睛眨眨,笑容有些狡黠,從床上跳下來,重重拍了拍Peter的肩膀,連拖鞋也沒踩,就自顧自地站到淋浴噴頭下沖涼。

「喂,美女,你怎麼洗澡時也不摘眼鏡?」Peter走過來,歪著頭,眼睛盯著韓露赤裸的潔白身體,吞了口口水。

「我近視得厲害,摘了就什麼也看不見了。」短髮女人揚起脖子,任水流在胸前肆意噴灑,「我白吧?」

「嗯,那為什麼不戴隱形呢?方便很多的。」

「看慣了自己戴眼鏡的樣子,懶得改了,」她的短頭髮被水沾濕,笑容很燦爛,「人生苦短,能明明白白活著的時間本來就少得有限,我希望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活著……誒你不是說不要了?怎麼又搞我?」

軟肋被男人環抱的時候,韓露咯咯地笑出聲來,任他把自己的脊背貼在牆面冰冷的瓷磚上,然後托起她的一條腿,一下子插進去。那一剎那,她覺得他很燙,然後忽然覺得有些頭暈,就笑著把頭靠在男人的肩頭,隨著男人有節奏的抽動,慵懶地喘息。

「那個……Peter,我說什麼夢話來著?」乳房被捏住的時候,她問。

「你叫了蘭雪這個名字很多次,估計這個叫蘭雪的人一定欠了你好多錢。」男人挺腰,把這個戴眼鏡的白皮膚女人的後背死死按在牆上。

「嗯嗯……哈哈……哎呦我操Peter你操就操,別他媽咯吱我……要死了……哈哈哈哈……」


蘭雪

蘭雪忽然覺得有些倦了,於是她抱著膝蓋,讓自己濕漉漉的身體蜷起來,面朝著海坐著,任風把她同樣濕漉漉的酒紅色頭髮吹亂。那塊小玉珮貼著她的胸口,裡面是猩紅彌漫的血沁。

要離開了,才覺得這裡更美,這一刻她腦子裡忽然沒有再想東非的大草原,只是對這方小天地充滿了眷戀。

天很藍,淡淡地飄過幾朵雲彩。沙灘是白色,海風鹹鹹的,浪拍在礁石上,泡沫是雪白雪白的。

稍遠點的地方,是那塊高聳的巨礁,依稀可以看見上面樹立的那個木製的十字架——有很多鳥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有點黑壓壓的。

蘭雪知道它們應該開始吃了。

靈兒說過,她死掉之後三個時辰,她血裡的那些毒就不在了。而鳥兒送別朋友最好的方式,就是讓她成為它們的一部分。

海水彷彿一塊巨大的藍寶石。在那塊藍寶石裡面,那個潔白的女人裸體隨著浪漂浮著——脊背朝上,曾經總是編成麻花辮子的那頭齊臀烏髮絢麗地披散,在水中妖冶地飄舞。那身體的線條很完美,有得體的腰弓和翹挺的臀,腿長而豐腴,優美地伸展,皮膚白如象牙,紋理細緻,彷彿飄零在海水裡的一瓣茉莉花,清雅而孤獨,芬芳而無奈。

她周圍的海水有些暗紅——剛才,蘭雪潛進水裡去給孫莉拍照的時候,見到了好多魚。甚至比她在大堡礁、斐濟、帛琉或是馬爾地夫的任何一次都多。

哦,不對,除了和章萍在瓦賓法魯那次,只有那次的魚可以和這次比,只不過,這次的魚都是在水面附近的。

茉莉花,很香,也很美。蘭雪覺得孫莉一定是知道的,還有,那些魚兒也知道。

「好一朵茉莉花,

 好一朵茉莉花,

 滿園花開比也比不過她。

 我有心采一朵戴,

 又怕來年不發芽……」


輕輕哼著這首年齡比她大很多的歌,蘭雪苦笑。

——當然,最好的結局應該是回歸自然的,不管是回到天上,水裡,還是大地。

——靈兒,孫莉,謝一嵐,她們的心現在應該都安靜了。但是,又何止是她們?

——岡仁波齊山路天葬臺上的孟倩不也是嗎?

——瓦賓法魯之蓮旁海穴裡的阿珊不也是嗎?

——還有,東非大草原上的……他,不也是嗎?

想到他,蘭雪的心裡忽然狠狠地揪了下,於是她沒在眷戀,一下子起身,狠狠抽了抽鼻子。Thor跑過來,嘴裡叼著個塑膠袋。

她把塑膠袋打開,把那件印著角馬的白色吊帶套上了——小小的乳頭依然勃起著,把角馬的雙角頂起兩個小小凸起。

——Thor,謝謝你,一會兒,做完那件事,我們就要回去,也要告別了。

她想,穿上內褲以前,她拍了拍那條大黑狗毛絨絨的頭顱。Thor喘著氣,伸出熱乎乎的舌頭,把她的手指捲住了。

好半晌,一人,一狗,開始沿著沙灘慢慢地向回走,在身後留下兩串腳印,人的,和狗的。

——終於要做那件事情了,有點捨不得呢,或許,除了人,我也應該拍一拍這幢房子,或許,它也是有靈魂的。

蘭雪想著,忽然覺得心跳得好快。於是,她用力把心按住了。

「韓露,這些照片拜託你了,還有,我的心也是……」她想,咬了咬嘴唇。她的眼睛終於看向那棟房子,也看見提著兩個大塑膠桶走過來的江馨月。

「喂,蘭雪,我才知道,你們都準備到那個程度了。」江馨月朝她招手,把桶放在腳邊,用潔白的手腕抹了抹額角上的汗水,那模樣好像一個剛剛在廚房忙完一桌菜餚的小媳婦。

「嗯,該準備的總要準備好,這裡最後能有你們來,也是有緣。」蘭雪淡淡地笑,「我會親手做這件事,作為A BITCH。」

「嗯,我知道。」月兒彎下腰再次把桶拎起來,眼睛卻看著蘭雪赤裸的雙足上細細的沙粒,「知道嗎?小蘭雪,從前,崔瀅給我推薦過一套讀起來很暖的靈異小說,裡面的死神是個很精緻很美的女孩子,也喜歡赤著腳在沙灘上走,和你一樣。只不過你腰裡沒有那把蕩來蕩去的鐮刀。」

「是嗎?」蘭雪捋了捋她的短頭髮,不置可否,「看來你見過何靜了?」

「嗯,她還在撿柴,她和樂雅一起。」月兒朝著那間房子指了指——草地上,孟爽帶來的那把斧子還劈在那截血污的樹樁上,宋妍的無頭屍體稍有些放肆的伏在旁邊,一隻手伸出去,彷彿要和窗臺上孟爽那沒有頭也沒有下身的半截身體伸出的那隻手握住。她們身邊,一襲白衣的廣靜正背了一大捆柴走過來,頭皮光光的,彷彿電視劇裡的少林寺小和尚。走到那顆掛著兩顆頭顱的杏花樹下的時候,她停了停。

然後她抬起眼睛,目光和蘭雪的目光碰上了。

「現在的你更像出家人了,要不要拍張照片?」蘭雪輕笑,把相機舉起來。

「嗯,或許人家是聰明的一休,或者機靈小不懂。」光頭的女人燦爛地笑,擺了個pose,聲音清澈,沒帶那種尾音,「挑柴擔水,本來就應該是出家人的修行,蠻好的,來來回回走了幾趟,出了很多汗,心裡卻很舒服。不過,其實是假修行,這裡更像是宿營地,柴堆裡的柴都劈好了也浸過油了。」

「高夢和小妍前幾天就開始劈柴了,浸油是Amy的主意,她那裡,大多數國家公園的柴堆都是這麼準備的。」蘭雪說著,和月兒一起走上來,「你該休息一下,洗個澡。」

「嗯,柴也差不多了,不過我回來時就洗完了,在芳的房間裡洗的,她那裡的溫泉水真好,難怪她洗完了就脫隊了……其實也是一段因果,她幫我剃度,我應該給她念往生咒。」何靜的眼睛明亮,眼神出奇的清澈。她說著,開始往白色房子前面那已經堆起來的巨大柴堆走,「我和茉莉還在那裡做愛了。」

「現在你是樂雅?」蘭雪皺著眉頭,看著她把柴卸在柴堆裡,再從月兒那裡把一個大桶接過來。

「舍利子,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所以樂雅就是茉莉,茉莉也是樂雅,何必這麼認真呢?」她笑起來,眉眼鮮活,把身上的白衣脫下來,簡單地折成了一個小小的白色蒲團,放在臺階旁邊。

那臺階上,還有那個戴著太陽鏡的,笑嘻嘻的黑色人偶。

她就這樣赤裸裸的盤腿坐在上面,把那個塑膠桶的蓋子擰開了。

「不過,還是要再沖一沖才好。」說著,何靜閉上眼睛,揚起頭,深深吸了口氣,舉起那個塑膠桶,把那些無色的液體從頭上一股腦地澆下去。

芳香四濺,宛如醍醐灌頂。


Amy

說實話,Amy有點喜歡看這個名字有點可笑的大男孩現在的樣子——她知道他也聞見汽油的味道了。

那樣子警惕,也恐懼。

她知道他害怕,但是,誰不會害怕呢?

——書裡說過:People become brave only when they are afraid.

她仔仔細細地把身體擦乾了,然後開始對著梳粧檯給自己化妝——原本,她真的想過和他做愛的,或者強姦了他,或者至少給他口交一次,但是最後她都放棄了,因為她覺得那樣可能不好玩。

她雖然貪玩,但是她從來不喜歡節外生枝。

她甚至相信,在某個平行空間裡,她或許真的和那個男人結婚了,生了三個孩子,而她會是個好媽媽也是個好主婦,雖然偶爾也會在半夜上上冰戀網站,做兩張以自己為原型的冰圖,到一些年輕人的QQ群裡聽一些她聽不懂的聊天什麼的。

——偶爾發發白日夢也不錯。

梳妝結束,戴上那對她最喜歡的Chanel山茶花鑽石耳釘的時候,Amy笑了,耳朵裡聽見他的手指摸到那把手槍的聲音。

「我想你能動了,你應該有機會能殺了我的。」她頭也不回地說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笑,「或者,你還不夠不自信。」

「你洗了好久,你還沒和我說關於蜘蛛的事。」Amy似乎聽到他喉結滾動的聲音。

「也沒什麼,就是個殺手組織而已,國際性的,一共七個人,都是女人,通過暗網發佈委託,但是,很多蜘蛛都是亞裔,其中更多的是華裔。」Amy說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開始整理自己的頭髮了,「每隻蜘蛛,都要給組織殺滿一百個人才能活得自由,但往往最後一次的任務會很難。如果退出了,或者死了,七天之內,就會有新的蜘蛛孵化出來。」

「你就是其中之一嗎?」

「嗯,我是黑寡婦,所以和我做愛的男人往往命運不好,連我的未婚夫都沒逃過。」Amy說著,穿上了白色的內衣和內褲,坐在椅子上,開始穿她的絲襪,再把吊襪帶掛上——她沒選太性感暴露的內褲,因為她實在是懶得打理陰毛,但又不想陰毛從內褲邊緣露出來,「你要是願意,可以和我試一次,我會祈禱你能擺脫詛咒,真心的。」

「我沒興趣。」他說,「我倒更關心怎麼剷除你們這群殺人蜘蛛。」

「蜘蛛的組織,我們誰也不知道,所以,暫時我沒找到連根拔起的方法,但是我聽過一個傳說,如果有一天,所有七隻蜘蛛都心甘情願地死掉,而還沒有一隻新蜘蛛出來的時候,蜘蛛就不存在了。」

「那就是說她們要在七天內自殺才行?」

「如果是被逼的,可能自殺也不行,我不知道,從來沒有試過。」她走過來,打開櫃子,把裡面那件她曾經在那間停屍房穿上過一次的婚紗摘下來捧在手裡,順手把旁邊那紮精緻的花球也拿起來,「不過我知道,心甘情願地死也不一定是自殺,比如心甘情願地接受別人的處決。打個比方,如果你對我開槍,打死我的話,我就是心甘情願的。如果你願意,可以幫我在墓碑上刻下R.I.P.。你知道嗎?其實這個不是英語Rest in Peace的縮寫,而是拉丁文,Requiescat in pace,當然意思一樣,都是安息的意思。」

「是嗎?那怎麼知道這個人是不是蜘蛛,比如你?」他問,在Amy走過她身邊時側了側身,所以Amy的乳尖沒有蹭到他的身體。

「蜘蛛都是女人,往往是不醜的女人,而且,身上有蜘蛛的記號,一般都是紋身。」Amy說著,站到了床上,背對著他,開始穿那件精緻的露肩魚尾婚紗。

「你在騙我,而且騙得很低級,因為你身上就沒有紋身。」她聽見他說,於是她笑了。

「我可以理解為你仔細看過我的身體了是嗎?你知道,說有很容易,說沒有卻很難,有些蜘蛛的紋身可能很隱秘,比如藏在乳溝裡,肚臍上,陰道口,或者肛門裡也說不定,可能很小,小得像個米粒,也可能很大,比如占滿整條大腿後者整片後背的皮膚。」她說著,回過頭看他。

他似乎在盯著那件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茶幾上的黑色皮衣,看著上面的那只有著紅色漏斗標記的蜘蛛。

「喂,楊楠,過來幫我拉一下拉鍊。」她朝他笑,「還有,你不用再找了,我的紋身就在你手邊。」

「那只是件皮衣而已。」他說著,還是走過來。

Amy沒有回頭,但是她猜現在他現在是把那件皮衣拿在手裡的,皮衣下面或許還藏著什麼東西。

Amy回過頭,在床上跪下去。她感覺他的手按住了她裸露的肩,然後把婚紗後面的拉鍊輕輕拉上了。

「知道嗎,那是人皮的,我親手剝下來的,從那個叫做Amy的女人身上。我上次穿上婚紗的時候,她殺了我的未婚夫,還有我最好的幾個好朋友。」

她感覺楊楠那雙發顫的手從她身上離開了,她還聽到他後退了兩步。

「我不明白,你不就是Amy?或者,真的Amy已經死了?或者,你是……」可能是恐懼,楊楠說話的聲音忽然大起來。

「我當然不是幽靈,至於你之前的問題,我應該說,都是真的。」她從身邊拿起了那捧屬於新娘的花球,然後再次站起來,轉過身。

「看看我的新娘妝好看嗎?」她說著,忽然從花球裡掏出一把槍,想也不想就朝對面的男人扣動了扳機。

「砰!」

楊楠的身體矮下去的時候,Amy忽然覺得自己的陰部被一個小拳頭狠狠地搗了一下。

「張敏姐姐故事裡的辦法很有效,還有箋花也沒騙我,被打中陰蒂真的會快美。」

她想著,咧了咧嘴,一隻手捂著中彈的部位,在床上慢慢跪下去了。


婦好:又稱帚子、婦子、帚好,廟號辛,是中國商朝第23位國君武丁的六十四位妻子之一,名好或姓好(即姓子),婦是一種對親屬的稱謂,她是中國歷史上有文字記載的最早的女政治家、軍事家。 

毛皇后:是前秦高帝苻登之妻。她是一員勇將,尤善騎射。苻姚之戰時,姚萇軍偷襲大界營,毛皇后率領壯士力戰,張弓發箭,射死姚軍無數。但是姚軍人多,毛皇后左右均被殺死後,她仍然拼死格鬥,但是終因寡不敵眾,力竭馬蹶被擒。姚萇見她美貌出眾,大為心動,欲納她為妃,她誓死不從,被押赴刑場處決。 

梁紅玉:是中國宋朝抗金女英雄,名將韓世忠之繼室,出身風塵,傳說中,帶兵抗金,戰死沙場。 

指葉聰靈所著【最完美的女孩】。 

茉莉花:一首著名的中國民歌,該曲歷史久遠,最早源於清朝乾隆年間,初名為【鮮花調】,一直為民間小調。在中國多個地區有多個版本流傳,各個版本的曲調、歌詞往往大同小異。選取的版本由童麗演唱;Youtube鏈接 

阿珊、孟倩以及蘭雪和章萍、謝一嵐的故事,可能會在未來的【旅行筆記】一書中講述,但是也不一定會寫。 

指JAS所著【房客系列】裡的死神海蒂。 

一休さん(中譯:聰明的一休):一部以日本室町時代特立獨行的禪宗僧人一休童年為主角的電視動畫,東映動畫出品,共296集。https://www.imdb.com/title/tt1682200 

機靈小不懂:由馬精武、靳德茂執導,張衛健、李冰冰、何美鈿等主演的古裝喜劇。講述了明朝孝宗年間,一個聰明卻好酒好賭的雜役和尚小不懂,並憑藉種種刁鑽古怪的思想幫孝宗度過難關的故事。 

錄自【波若波羅蜜多心經】(梵語:प्रज्ञापारमिताहृदय Prajñāpāramitāhṛdaya 英語:Prajna Paramita Heart Sutra):是大乘佛教表達空性和般若波羅蜜觀點的經典,又稱【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簡稱【般若心經】、【心經】。 

源自George R.R. Martin 所著:A Song of Ice and Fire , A Game of Thrones(冰與火之歌·權力的遊戲):原文為:「Bran thought about it. 'Can a man still be brave if he's afraid?' 'That is the only time a man can be brave,' his father told him.」 

指張敏的小說【青青的故事,裡面,一個希望中彈殉主的女殺手為了讓男主角開槍射殺自己,主動向對方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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