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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icide Girls

第八章

8.10.輓歌 The Elegies

作者:淚千行

靈兒

靈兒有些後悔了。

她不是怕死——三年前開始,她身體裡累積的毒素在每天的子時和午時就都會發作一次,每當發作的時候都又痛又癢,會讓她莫名其妙地發脾氣。

她記得娘在給她留下的遺書上告訴過她,到她的血第一次開始變成黑色的時候,她的時辰就快到了,第一次變完之後的七天,會變第二次,然後再轉五天,會變第三次,然後就不會再變回來,而是身體慢慢被腐蝕得不成人樣,然後人不人鬼不鬼的連自殺的力氣也沒有。

所以,娘告訴過她,要趁早,不管是報仇,還是死掉——這事情她這裡的五個姐妹都知道,所以,當第一次出現的時候,誰也沒有詫異,只是各自開始做好各自該做的事情而已。

她也不是怕疼——她體內流著那個姓聶的男人的血,不管是不是這個原因,這些所有的她見到的或者感受到的疼痛都會轉化成一種奇異的快感,會讓她興奮莫名。據說這叫「虐悅症」。只不過,她沒有她爹病得這麼離譜,或者說,她也不知道她那個親爹到底是因為這個病才這樣還是根本就是藉口。無所謂了——隨著那根吊著她手臂的橫桿的逐漸下滑,那根削尖的木樁已經要碰到她胃的底部了,感覺很奇怪,沒有想像中的疼,甚至比不上他爹幹她的時候把她用釘子釘在桌板上的奶子扯下來時疼。但是她知道,胃被紮破的時候,她就要開始吐血了。

其實,她怕的,是孫莉的眼睛,那雙含著淚又帶著笑的眼睛。

知道孫莉的決定的時候,靈兒就失控過一次,那天晚上她和她的鳥兒們殺了三個人,還不算替她的那個同父異母妹妹背鍋的那個。

當然她知道,這對孫莉不能算是壞事,特別是她看到孫莉在酒吧裡醉醺醺的用煙頭一下下燙自己皮膚的時候,而她沒有辦法,畢竟她的時間也不多了,沒辦法阻止了她再陪她一直走下去。

她對自己說,其實這不過是把從前沒做完的事情做完而已,並不壞。

但昨晚她還是忍不住要殺人,在她從後面用假陽具插進孫莉身體,而且看見前面那個臭男人人欺負孫莉的時候。

所以,她當然能明白孫莉看著她做現在這件事情時候的心情,她知道孫莉心裡會有多痛,而且,這不是孫莉第一次看她這樣。

她怕。

但沒辦法,她更怕看著孫莉先走,而她也真的想唱那首最後的歌給孫莉聽。

就像那隻黃鶯一樣。

當然,如果她在復仇時死掉了,就另當別論,所以在做完那件事情之前,她始終不敢讓孫莉知道她存在。

因為太重視,所以更害怕,她們六個雖然有時相互笑話,但是其實都一樣。

高夢之於童曉芳是,宋妍之於孟爽是,Amy之於她從前那些朋友和她從前的愛人是,蘭雪之於她心底的那個秘密是,曲凡之於那段過去和那隻紅蝴蝶也是。

所以,為了最後的這次見面,她們每個人都很重視。靈兒自己設想過好多情況——畢竟,或早或晚,她要做的這件事都會被孫莉發現的。

她想過孫莉手足無措的樣子,嚎啕大哭的樣子,慌忙呼救的樣子,甚至她都已經想好該怎麼哄她騙她或是讓蘭雪出手打昏她。

但她真的沒想到這個被她叫做小白的女人竟然這麼快就發現了,或許在她剛剛把自己銬在十字架上,剛剛把那根刺紮進肛門的時候,孫莉就已經發現了。

——董小弱,你真是個弱智呢。

她想。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這個長辮子女人沒有崩潰,甚至還配合她開玩笑。

只是,她的那雙眼睛好紅好紅啊,她的嘴唇在顫,她在微笑,這微笑是發自內心的,但同時卻也一點沒有忍住眼淚的意思。

這個表情讓靈兒覺得好疼好疼,像一根長刺直紮進她心窩,比現在她身體裡這根刺讓她疼多了。

孫莉就這樣站在自己腳下,邊講著關於自己關於星兒還有關於她的幾個搭檔的故事,邊吻她的腳趾,把順著她的腿流到腳上再滴下去的黑紫色的血液舔到嘴裡吞下去,就好像在從前在澳門的時候她在床邊照顧遍體鱗傷的自己時一模一樣。

「喂,孫小白……」靈兒有些虛弱地開口,「想哭,就哭出來吧,沒關係的。」

「我知道。」孫莉眨了眨眼睛,又是幾大顆淚水打下來,「你疼嗎?要不要我接著為你講故事?」

「一會兒吧……我有點兒……」靈兒搖了搖頭,咳嗽了一聲——可能是被這聲咳嗽牽動的,她的身體猛然向下滑了一截。她皺起眉毛,這個動作讓她的硃砂痣顯得更紅了。

靈兒感覺血從胃裡湧到嘴裡了,腥腥的有些甜。

她努力地想把嘴裡的血吞回到胃裡去,但是她失敗了。那些發黑的血還是從她嘴裡湧出來了,順著下巴流到她的乳尖上,把那個荊棘鳥形狀的乳環都染黑了。

「看來很快就要……把胃……刺透了呢……孫小白我又想唱歌兒了……再不唱,可能……就沒機會了呢。」這次,靈兒不想再阻止孫莉喝她的毒血了。

她努力地低下頭去看孫莉的臉,她忽然覺得孫莉這張沾了她的血的臉更美了。

「嗯……想唱……什麼呢?」孫莉輕輕啜泣了一聲,「董小弱,你好好選吧,這可能是你……最後一首歌了。」

「是啊……最後一首了……孫小白,你知道……荊棘鳥的傳說嗎?」靈兒的笑有些虛弱,她感覺自己的身體離地面越來越近了,她甚至能感覺到那根尖刺在她那小小的,空空的胃裡一點點向上走,她知道,很快,她的胃就要穿在這跟刺上了,「有一個傳說,說的是有一種鳥,她一生只歌唱一次,但歌聲比世上所有一切生靈的歌聲都更加優美動聽……從離巢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尋找著荊棘樹,直到如願以償,才歇息下來……」61

靈兒咳嗽了兩聲,更多的血從她嘴裡湧出來了,讓她的聲音有一點點含混:「然後,她就把自己的身體紮進最長,最尖的荊棘上,便在那荒蠻的枝條之間放開歌喉。在奄奄一息的時刻,超脫了自身痛苦的她,歌聲使雲雀和夜鶯都黯然失色……曲終命竭……」

「我知道,我知道……董小弱,我知道。」孫莉終於開始哭泣了。

「不,孫小白,你不知道……至少……不全知道。」靈兒很想再低頭去看愛人的臉,但是她體內的那根尖刺卻不允許她這麼做,所以她索性把頭抬起來看著天,「我是荊棘鳥,你就不是嗎?為了歌或者為了舞……又有什麼……不一樣的……你不也是,在用刺……一直……刺著……自己嗎?」

她看不見孫莉的臉了,但是她可以聽到孫莉的哭泣——與此同時,她似乎聽到自己體內輕輕的「噗」的一聲,然後,更多的血從她嘴裡湧出來了。

好疼,更多的愛液也一下子從她已經濕透的穴裡湧出來了。

——好想要啊!

她想著,腰上開始用力,盡力把雙腿稍微抬起來一點,同時她把腿分開了。

小巧的陰蒂上,那個銀色的小陰環在抖,裝飾物是一隻幽藍色的長腿蜘蛛。

「孫小白,如果你能夠得著了,就給我……現在,我要唱這首歌了,出了什麼事情……都不要……咳咳……都不要打斷我,我的最後一首歌了……送給我自己,也送給你……我們……都是……荊棘鳥呢……」

然後,她把嘴裡的血吐出去一些,可是她發現,血是吐不乾淨的,所以她放棄了,然後,她瞇起眼睛,就這樣含含混混地開始哼唱:

「Um ba di~ Um be um ba um be du~,

 Um ba di~ Um be um ba um be du~.

 飛鳥的眼睛裡,藏著眾生的秘密。

 它們緘口不語,掠過歡笑,掠過哭泣。

 Um ba di~ Um be um ba um be du~,

 Um ba di~ Um be um ba um be du~.

 翻越無數的山,

 只為尋找,

 一片海岸。

 醉臥,冰涼礁石上,

 夢中浮現,

 花海爛漫……」


那個長辮子美人踮起腳尖,把頭埋在了十字架上靈兒那芳草萋萋的,濕透了的山洞口,舌頭繞開了那隻看門的藍色蜘蛛,鑽進去了。

血滴到孫莉的臉上,和她的眼淚混在一起了。

那歌聲飄飄的,裹在海風裡傳出去,夾著呻吟——痛苦的和痛快的,遠遠地飄出去。

只是片刻,靈兒的高挺的雙乳中間,稍稍偏左的位置,開始聳起一個古怪的尖。可她沒有停口,只是歌唱,歌聲稍微有些斷續。

她和孫莉都知道,這會是她最美的一首歌:

「曾懵懂的少年,

 頭不回的決絕。

 她站在幾年前,

 望著我的臉。

 像癡人說夢般,

 如精衛填海般。

 不眠不休直高歌到啼血。」


那個尖開始進一步凸起來,把靈兒的胸和乳都扯得變形了。或許是疼痛,或許是別的,讓她不得不停下來——她覺得很憋悶,開始扭動,把腰用力地弓起來,用腿夾住了孫莉的頭。

——幫幫我,幫幫我,你們……幫幫我……只差……這一點點了……

靈兒在心裡說。

她把兩隻赤腳的腳趾蜷起來,趾甲無助地在那根木樁上抓撓,希望讓自己的身體再向下墜。

趾甲折斷了,似乎有更多的木刺紮進她腳裡了,但是,和胸前的那根刺相比,這些又算什麼呢?

太陽一下子被什麼遮住了,是雲嗎?

不是,是鳥,好多好多的鳥。它們落下來,落在十字架那根橫桿上,也落在靈兒的手臂上——越來越重,壓著她的身體向下墜。

——好朋友們,謝謝你們,加油,你們可以幫我做到的。

靈兒想著,忽然覺得孫莉的手也抬起來,緊緊抱住了她的腰臀。

她在舔,她在吻,她在哭。

忽然之間,這個長辮子美女悶悶地哼了一聲,握住靈兒纖細腰肢的手把這個穿在木樁上的身體用力向下一拉。

「噗!」

那根荊棘般的尖刺終於從那片雪白的胸膛帶著血和內臟碎片貫出的時候,靈兒彷彿一下子完成了一件很大很大的事,現在,除了雙乳之間那個慘烈的傷口,她的乳房又恢復原狀了,而她又開始放聲歌唱了:

「曾瘋狂的愛戀,

 哭著抵死纏綿。

 抱成一團毀滅,

 又一再地涅槃。

 剝光那些虛妄,

 燒盡自私和善變,

 留一個完整簡單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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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歌聲飛過了天際,飛到巖石後面抱著黑色大狗脖子的小個子女孩耳朵裡,飛到石頭上盤腿打坐的光頭女孩耳朵裡,飛到樹下抱著膝蓋流淚的短頭髮女孩耳朵裡,也飛到癱坐在沙灘上呆呆守著沉睡的Amy的那個穿白色熊頭T恤的長頭髮女孩耳朵裡。


江馨月

聽到那歌聲的時候,江馨月的身體猛然顫抖了下。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用力抽了抽她那比她的臉更紅的鼻子。

兩滴眼淚打在胸口上那頭熊的眼睛裡再流下來,彷彿是那頭熊在哭泣。

與此同時,似乎有什麼東西撞上遠處的山了,轟地騰起一朵絢爛的煙花。


孟爽

「那是什麼?」聽見那聲爆炸的時候,孟爽身上的肌肉猛然抽動了一下,而宋妍一下子把她摟住了。

「是高夢的直升機,剛才I開著它去把T接回來的。」宋妍平靜地說,「T說要試試看能不能成功,不過我想她失敗了。」

「試著作什麼?」孟爽歪了歪頭,「你們幾個,還有什麼做不到的事情?」

「多了,比如讓你這匹大馬開心起來,別老皺著眉毛,」宋妍聳了聳肩,「其實我蠻想陪著你歲月靜好的。」

孟爽沒說話,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好吧她是去殺你老闆的。」宋妍苦笑著把話接過去,「我們六個裡面,A、B和C主要是想讓想死的人用她們希望的方式死去,同時處死該死的人,救下不該死的人,I會隨著她的性子做她想做的事情,而T,其實一直是想殺掉你那個老闆的。」

「那你呢?所謂的H,Horse Whisperer,馬語者?」

「其實我是為了多和你打點交到,所以在一直和你們添堵,比如總是把你們的各種貨截下來然後燒掉。」宋妍苦笑,「其實這也是我的老本行。對了,走之前,為了昨天晚上的事情能有個交待,也怕他們太笨找不到這裡,所以大家讓我去給蔣甯留了封信。送信的時候,我因為貪玩兒,讓一個小員警看到了我的臉。所以,現在,我估計那個黑皮膚的冷麵美女已經猜出我是誰了。如果她知道上一任「鐵騎」成了A BITCH,還不知她會怎麼想。」

「估計她什麼也不會想,其實你沒變,這個世界也怎麼沒變,一直都是這樣的。除了「鐵騎」的立場。」孟爽苦笑,她已經遠遠望見那處白色的房子了,「你們為什麼要他們找到這裡,你知道,按照老闆的性子……」

「傻瓜,我們當然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的,不過,謝幕時總需要有些觀眾不是嗎?」宋妍說著,把馬帶住了,「好了,到站了,一直和你在地上滾然後在馬背上滾,我要去洗個澡,總不能這樣邋邋遢遢的上路,而且,我要去選選一會適合聽的歌,你知道我喜歡收集老唱片的。而你,我們的孟大總裁,大慈善家,也該見見那個一直想見你的人了。」

「小妍,你說的究竟是誰?我有點迷糊了。」跟著下馬的時候,孟爽隨手把胸前襯衫釦子繫上了。

「那個幫助迷路的驌驦抓住了馬語者的人——你的大眼睛小花。」宋妍沒有把馬拴上,自顧自地先走進去,留下那一臉疑惑的孟爽。

然後,她看見一個女人從樹後面走出來——栗色的頭髮,牛仔熱褲,皮帶扣是五個菱形組成的五角星,頭朝下腳朝上,和脖子上那條白色圍巾很是顯眼。

「伍淩?怎麼又是你?」孟爽禁不住皺起了眉毛。

「叫了你這麼久孟大總裁,其實我早想改稱呼了,從那天晚上去吃烤肉之前小蝶告訴我真相的時候就想了,但是我一直忍,忍不住的時候就掐自己的大腿,所以把自己的腿都掐青了。」栗色頭髮的小女人朝她笑,但是笑容有些虛弱,和從前她充滿自信甚至有點兒高傲的笑容一點兒也不一樣,「爽姐,我的愛心姐姐,我……是你養的那朵小花兒啊。」

說著,這個從來都是笑盈盈眼睛亮晶晶的女孩兒一下子癱跪下去,孩子似地朝孟爽張開了雙臂。

望著孟爽詫異的表情,伍淩咧開嘴,似乎想笑。

但是她卻終於哭起來了,哇哇地哭出聲音,哭得連鼻涕都流下來了。


宋妍

「真想不到伍淩這樣的女人也會哭。」宋妍坐在她房間裡那個大落地窗的飄窗上,手裡把玩著那個小小的紅色控制按鈕,看著外面草坪上的一臉詫異的孟爽和哭得不成樣子的伍淩,苦笑。

「嗯,我比你多看過一次。」高夢懶懶地坐在她身旁的沙發上,把她那兩條長腿疊在一起,「她倆都壓抑太久了,不過,我猜你已經讓孟爽爽透了。」

「我也爽透了,這幾年從來都沒這麼爽過。」宋妍笑得很開心,「高夢,謝謝你,這次,我也是你的顧客了。」

「嗯,想看看T嗎?」高夢說著,把手機遞過來,「B傳過來的視頻,T做到她想做的了,在她愛人身邊,我想她很開心。」

「剛才我們也聽到T唱歌了,這是給她自己送行,也是給我們送行,蠻好的,不過還是不看了,怕傷心,」宋妍擋開了高夢的手機,臉上還是保持著笑,但是她的翹起來的鼻尖兒卻紅了,「剛才我看到你的大玩具放的煙火了,I在上面嗎?」

「她有傘包,但是我不知道她跳沒跳。」高夢苦笑,「我只知道她最後和我說的一句話是Farewell,我想,我們不會再見了。」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好在昨天晚上咱們六個一起喝了酒,還合了影,知足啦。」宋妍按了一下按鈕,整個的落地窗竟然從下緣打開,漸漸升起來了,「A,T,I貌似都行動了,可是,我想我會是第一個。嗯,高夢,我準備好了,隨時都可以開始了。」她說,站起身,稍微活動了活動身體,「我從來沒想到我這個機關會給孟爽用,不過也好。」

「那你呢?還是要它幫你嗎?」高夢說著,眼睛往窗外草地上望過去,孟爽已經把伍淩抱在懷裡了,而宋妍的黑馬已經跑開了。

「嗯,我為它服務好多次了,最後,它也該為我服務一次,雖然這個蠢傢伙可能以為是自己佔便宜。和則兩利,雙贏,蠻好的,到底是什麼滋味,其實我也很好奇呢。」

「可是……會很疼的吧。」高夢咧了咧嘴。

「我活該的,誰讓我那時只是想著被那個畜牲肏。」宋妍輕描淡寫地說,「好了,我想她倆會進來了,所以我該去洗澡了,你也該去沙灘上先看看。我會按你說的,把孟爽借給她一會,畢竟,她忍這麼久很不容易了……」說著,她站起身,吸了口從那個由飄窗變成的露臺那裡飄進來了新鮮的青草香,然後,開始脫她的灰色罩衫。

「好,那我走了,你們……走好。」高夢的聲音裡滿是酸澀,但是她還是笑了。

「會的……對了,夢,如果一會出了什麼意外狀況,我搞不定的話,你還要受累幫我們個忙……畢竟,在這件事情上我總是出意外的。」

補上說這句話時候,宋妍沒回頭去看高夢,只是眼睛盯著窗外草坪上那截樹樁上劈著的那把鋒銳的斧子。

孟爽帶來的那把斧子。


伍淩

「爽姐,對不起。」走進房間的時候,伍淩用力地擤了一把鼻涕,「你用心血澆灌的小花兒變成毒草了,她殺了好多人,而且這次,連你也要死在我的計畫裡了……」她說著,抬起手臂去抹臉上的淚,卻把自己的臉都抹花了。

「別人我不知道,至少我是自己要這麼做的,大法官,這次就別把事情往身上攬了。」孟爽說著,揉了揉伍淩的栗色頭髮。她把那個黑皮的筆記本還給伍淩,但卻把那封折成心形的,貼著伍淩博士照的照片留在手裡了,「來之前,我特意讀了【無人生還】的原著,原文裡在我這個位置的傢伙,也是個做管家的,多巧……我做的孽,殺的人,比他多多了,所以,斧劈兩半一命休,對我來說,再合適不過了。而且,你不是常說那句話,你的座右銘:適時而死……」

「死在巔峰時刻者最光榮。」伍淩抽了抽鼻子,「那是尼采的話,我一直用它當信條,告訴自己是在幫這些人,甚至,設計這次的荒唐策劃,原本是為了「幫」小蝶的,而且,我覺得這次也是給自己找到了合適的位子——最適合我這個殺人犯,或者說主謀的位子。現在你知道了,這個叫做「極樂死」的組織可以盡力説明我們這些要死的人實現一個最想實現的願望,而那時我的願望就是……」

「我對你的資助是通過小蝶做的,她是知道的,我還以為是她……」

「嗯,是她,在我向極樂死許過願之後不久,鬼使神差的,小蝶就告訴我了。嗯,就是王歡死的那天,也是你們在鶯燕軒吃烤肉的那天。那天我和小蝶都去了,我還在你喝醉之後親了你,那天我也哭了,帶著面具所以沒人看見,而你醉了,也不知道我親了你。也是那個時候,我聽見孫莉和你講小黑人的事情……多可笑啊,我在自己決定去死之後,忽然知道了我愛心姐姐是誰,然後,轉一天,我的愛心姐姐就按著我安排的劇情,走在我前面,要當著我的面去死了。」她笑著,然後她又哭了。

孟爽盯著伍淩看,她看到這個女孩——或者早應該說是女人——的鼻翼緊張地舒張著,哭到連喘息都有些費力。

然後她開始用力地看伍淩的眼睛。她忽然發現,在伍淩無助哭泣的時候,她的臉和當時那個瘦瘦小小蓬頭垢面的大眼睛女孩開始有些重合了。

只是她從前從來沒見過伍淩哭,這個女人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天之嬌女的樣子,總是笑,眼睛總是發光,總是精力充沛,不管白天還是深夜。

「小花兒,你的病……」

孟爽當然不會忘記,她當時第一個開始捐助這個當時叫做小花的女孩子,不光是因為她的大眼睛,也是因為她的病,自閉症加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做一個窮苦孩子本身就很難,特別是當她在放羊的時候親眼看著阿爹阿媽被一個女瘋子用機槍掃成篩子以後,這當然就更難了。

她記得那個時候,那個沒有名字的女孩只是在那裡呆呆地看著地上的花兒,唱著荒腔走板的山歌小調,然後撲簌簌地掉眼淚,再哇哇哇地哭。

——對啊,那個時候,那個叫做小花兒的大眼睛姑娘哭的時候也會掛下鼻涕來,然後再用破棉襖的袖子揩到一臉都是。

「算是好了吧,畢竟你幫我找到了當時最厲害的心理醫生,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PTSD帶來的刺激,我的頭腦發育似乎超出了她們的預期,當然也有點副作用,其中之一就是我似乎忘了該怎麼睡覺了,所以也好,理論上,我可用的時間起碼比別人多了一半兒。我在網上曾經把自己叫做知天命,除了因為這是個謎底是「五零」的謎語,也因為按我可支配的時間算,我也活了普通人將近五十年了。」伍淩苦笑,給自己和孟爽分別點了支煙,「當然,我還是比大多數人聰明瞭一點也勤奮了一點,所以我用了比一般人少得多的時間,連續跳著級讀完了之前應該讀的所有課程,甚至很快超過了同齡人。然後,髒兮兮的大眼睛小花兒變成了伍淩,也變成聶家的大小姐成了好朋友……我一直在找我的愛心姐姐,只是,我找來找去,才知道我的恩人原來是我身邊我最……」

「你最看不上的那個女霸總兼老鴇子?」孟爽甩了甩頭髮,她似乎覺得有些熱,於是把她的白襯衫脫了,「知道嗎?除了我藏在身邊的小紅,你是我捐助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我看過照片的孩子。然後,我還陸續做過一些,但都不是我自己選的捐助物件了,只是匿名的給錢到信託帳戶上讓信託經理去做。我不敢讓這些孩子知道是我,因為這城裡太多人知道我,恐怕也有很多人知道我的錢不乾淨,所以我躲在駱駝基金後面,而小姐也幫了我好多,所以我後來也都不管這些捐助物件後來怎樣……其實你說得沒錯,我只會用錢解決,一直都是。」

「錢能解決很多事情的,爽姐,你做的已經足夠好了,聶叔叔官面的事情都是蔣寧去做的,但是那些黑道裡事情都是你去做的,我知道。這樣,他會顯得很乾淨,而在你的操持下,這個地下機器傷害的人已經降到了最少,幫的人也已經夠多了。」伍淩似乎終於穩定住自己的情緒了,但是孟爽覺得她還是顯得有些氣短,「小蝶和我說了很多關於他的事情,你很苦,我知道。」

「他不容易,不管你們怎麼看他……」孟爽歎氣,「其實他做的也已經夠好了。黑白兩道,這個城市,或者說這個遠大於這個城市的區域,就像個生態系統,有在陽光下面的,也有見不得光的,明的或者暗的規則,要人維持,才能穩定。當然,這個維持的人不可能是乾淨的。」

「他其實是個有魅力的男人……嗯……我和他上過一次床,」伍淩把煙按滅了,她的臉頰開始變得有些紅,微微咳嗽了兩聲,「但是,這和做他的左膀右臂是兩回事,爽姐……你跟著他,只是因為要照顧小紅嗎?」

「後來是,可你知道嗎?我跟了他十多年了。」孟爽挑了挑眉毛,「或許是因為娜姐,或許是因為我爸爸,或許都不是……總之,其實我更喜歡從前叫他遠哥的時候。」

「說實話,我……很好奇……關於你所有的事情……」伍淩說著,坐到那個大飄窗的窗臺上,孟爽有些驚奇地看到她那條牛仔熱褲上的一大片濕斑,還有她大腿內側的那片濕淋淋的水痕。

「你這是怎麼了?」她有些好奇,想去扶她的肩膀,她卻掙扎著躲開了。

「別……爽姐……別碰我……我會……受不了的……」伍淩似乎一下子被什麼點燃了一樣,聲音有點嘶啞,「那個……副作用……除了失眠……還有……性癮……所以……我……總是……一夜情……前幾天讓你……一直傷心……是我不好……所以……我要……懲罰自己……我要……」她說著,掙扎著把牛仔短褲脫掉了。

裡面,赫然是一副牛皮做的,形狀有些恐怖的,已經濕淋淋的貞操帶。

「就這樣……講故事……我身上……越難受……心裡才……稍微好受點……給我……你的……你們的……還有,你們倆……現在……做愛吧……求你們了。」伍淩對著孟爽說,眼睛卻看著孟爽身後。

孟爽還沒來得及回頭,她的細腰就已經被兩條手臂環住了,然後她的黑色乳罩也被解開了。

那是個高挑、赤裸、潔白的身體,有著長長的紅棕色頭髮和健美有力卻不失女性魅力的曲線。

只是,那身體上,有著縱橫交錯的各種讓人觸目驚心的傷痕——刀傷,鞭傷還有彈痕和彈孔。

當然,那是宋妍的身體。


蔣寧

上一代的「鐵騎」不是騎黑色摩托而是騎黑色駿馬的,而且她和她的下一任一樣同樣屬於會為了一些事情拚命的那種人。只不過,新的鐵騎只會為了她的乾爹拚命,而老的鐵騎會為了三件事——她隊伍裡的兄弟姐妹們,她同樣在警隊裡年輕有為的刑警隊長男朋友,還有,她的正義。

沒錯,她的名字叫宋妍。

所以,那時候,很多人看不慣她但是也搞不掉她。從正道,找不出毛病,下黑手,又殺不掉她。縱然她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但是,每次她都能站起來。她甚至笑著說,這些傷疤是她身上最好的裝飾,所以她除了脖子上她男朋友送給他的那顆大溪地黑珍珠——那是他用盡了第一個月的工資又找兄弟們再借錢買的。

她曾說,有這顆黑珍珠還有這一身傷疤,就不需要別的裝飾品,或者紋身等等了。

宋妍其實想從崗位上退下來,和他結婚,然後給他生個孩子的,但是,在那次任務裡,她為了她的三件事拚命了,然後她瘋了,再然後……

那次,她從可靠的管道得到了線報,這個城市裡最大的兩股暗勢力要做一場大買賣,當然,也可能是一場大火拚——她不是不知道在警隊甚至更高層有這些暗勢力的爪牙,但是,她始終想博一把,因為她看不慣這些東西——她認為,這個世界可以更乾淨一些的。

其實宋妍猶豫過,不是因為她老公勸她不要冒險,而是因為這樣做,她那個「可靠的管道」會很危險。

嗯,那也是個女人,一個在泥沼和陰影裡活著的女人,手上沾了很多血的女人。

但是從在火車臥鋪上她們第一次說話起,她就知道那女人其實是個善良的人。因為她會很暖地給鄰座的小女孩編辮子,會在電話裡細心地安排自己家裡那個小丫頭的生活,會把自己下鋪的位子讓給行動不便的老人家,會好意地提醒躺在對面中鋪看書的女孩子走光了,還會給她講女人只有自己強大才能有安全感。

更重要的是,她在聽說那個女孩子最近後要去那個山村和男朋友度假時緊張地告訴最好她不要去,起碼近一個月不要去,但也讓她不要問為什麼。

她還記得那天在火車上她們聊了很久,還記得那個女人說她沒有安全感,還記得那個女人把自己的紅珊瑚吊墜送給她,告訴她這是可以辟邪的東西,告訴她如果她會去到那個地方就一定戴上它。

但她還是決定了。

畢竟,只要在他們兩邊交易時偷偷地放一槍,就如同在滿是煤氣的房間裡打出一個小小的火星兒一樣,那個不穩定的平衡就會崩開,然後……

雖然會有點危險,可是沒問題的,風險收益成正比。她這個人雖然社恐到不敢和對面的人說話,但是做起事情來卻決絕的很。

否則,她就不是鐵騎了。

所以,她在和男朋友痛痛快快做了一晚上之後,帶著自己的精銳隊伍向那個村子出發了。

當然,她還是戴著她的黑珍珠,而那紅珊瑚卻被她好好地藏起來。

如果有可能的話,她想把那個女人保下來。哪怕她會坐牢,但是出來之後,就是乾乾淨淨的人了。

……

——好難受,好難受,發明這個水刑刑具給自己用的那個叫做E.R.S.的女人真狠。

第五次被浸到水裡時,蔣寧想。

但是,或許是因為這樣大腦供血會充足神經也會很興奮,每次這樣被綁成大字型,頭朝下浸到水裡時,確實會讓蔣寧的頭腦清醒很多。

甚至,她的很多案子的破案線索都是在這間地牢裡,這個水刑刑具上找到的。

所以,在痛快地被兄弟們輪奸了兩個多小時之後,她留下了兩個兄弟幫她的忙。

一個控制水刑架的升降,一個控制那根用超高頻率不停抽插她陰道的電動陽具。

現在,那根陽具的抽動頻率又加快了。

這讓蔣寧覺得很悶,她忍著胯下的刺激,盡力地閉著氣,不讓水灌進她的鼻子裡。

這種感覺可能和死亡很接近,據說人能在死之前飛速地回顧自己的一生,但是蔣寧沒死過也不知道,但是,就在這次她浸到水裡這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那些記錄在宋妍烈士的絕密的日記本裡的東西確確實實已經都在蔣寧腦子裡閃過了一遍了。

在官方的記錄裡,那次的行動很成功。兩股勢力開始火拚,這個城市裡幾乎所有的黑惡勢力被一舉殲滅,當然,代價是「鐵騎」隊伍裡的十個小夥子和五個姑娘犧牲,而隊長宋妍可能是因為受了太大的刺激,精神失常,開始舉起槍來亂殺無辜,甚至射殺了不少當地的村民。最終,她男友刑警隊長含著眼淚朝她開槍,她從懸崖上墜下去,屍骨無存,而他那小夥子也光榮犧牲。

宋妍同志的遺體告別儀式上,只有一面紅旗,她丟下的配槍和一張她的照片,伴著蒼涼的哀樂。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他媽的,鬼才相信!

蔣寧覺得自己受不了了,那根假陽具終於讓她的大腿開始抽搐痙攣了,於是她開始放任自己呻吟和呼吸,水湧進了她的鼻子和嘴。

同時,她高潮了。


靈兒

「喂……孫小白……告訴你個秘密,剛才……我高潮了。」

靈兒的聲音顯得很虛弱,她的俏臉上已經滿是血污,但是,她笑了。

此時此刻,她的那雙纖細的,紮了好多木刺的,被血污染滿的腳,已經快要碰到她們身處的那塊巨大礁石了。

「董小弱,你……很疼吧?」

孫莉起身,把靈兒被那根「刺」貫穿的身體摟住了。

「真好,真好……剛才,你幫我的那一下,謝謝你,如果只是我的鳥兒們幫忙……會慢很多吧……」靈兒開始咳出更多的血來。孫莉踮起腳尖,吻住她的嘴,然後,她把靈兒嘴裡的血一口口地都吞下去了。

「我知道這是你想要的,」長辮子女人把嘴裡的血嚥下去,朝她無力地笑了笑,「你的嘴唇有點幹,要不要喝口水?」

「不要了……孫小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我還想……多陪會你呢……最好……一直到……」

「還有好久呢……我前面的很多人還在,我如果守規矩,估計會在明天早上……」孫莉苦笑,「別等我了,我也不想破壞規則。放心,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孫小白,你對我……總是……那麼好……對了……剛才,我的……最後的歌……好聽嗎?」

「嗯,我一輩子都沒聽過這麼好聽的歌……」

「其實,那隻黃鶯的歌……也蠻好……對了,還有那個……彈吉他的……馬尾辮……女孩子。」

「你說婷婷?」

「嗯……她是你那個星兒的……好朋友……我知道……她喜歡她……她的歌……送走了很多人……讓她們都……感覺……很開心……當然……我不用她……送……我要……為她……做事……」海風吹過來,靈兒的身體顫了顫,「走之前……我請我的蝴蝶妹妹……把她……柳婷婷……葬到……謝楠和梅梅的旁邊了……她不該……睡在那些……臭男人……身邊……那個……墓園……你知道嗎……從前,有一對兒……極樂死的女人……也是……葬在……」

「董小弱你閉上嘴,好好休息會兒。」孫莉抽了抽鼻子。

「可我……不想呢……孫小白……你知道為什麼……我選擇……從肛門……插進去嗎?」

「為什麼?」

「因為,我的前面,要……給你……留著……現在……你可以吻到……我的嘴了……我還要……也要你插……也要……你……吻……」


孟爽

孟爽知道,很多時候,回憶是又鹹又苦的,因為回過頭和宋妍接吻的時候,她嘗到了她的眼淚。

而那眼淚也是又鹹又苦的。

被人騙的感覺並不好,被自己愛的人騙就更不好——其實,剛才宋妍把假陽具再次插進她身體時她就在想,如果她和宋妍早幾年相遇,在自己念大學的時候,或者至少在宋妍還沒戴上那顆黑珍珠的時候,她倆可能會在一起,做一對歲月靜好的情侶,一起騎馬放羊,那樣,就沒有後面這些事了。

只是,這個世界上根本沒那麼多如果的。

所以,她還是那個從小就羨慕李家那條「赤狐」的小女孩——三歲時第一次看到她穿著一身紅衣騎馬飛馳的樣子時是,四歲時最後一次在自己家裡見到已經小腹高高攏起的她的時候更是。

孟爽記得那個時候還不懂事的她沒有聽爸爸的話,搖搖晃晃地走到赤狐大姐姐面前去看她身上的槍傷,然後看見那個漂亮的,挺著大肚子的女人沖她笑,拍拍她的頭,把頸上的紅珊瑚吊墜摘下來掛到她脖子上讓她躲到一邊。但是她沒有聽話的轉過身去,而是呆呆地看著這個女人用刀在自己的腹部切開了一個巨大的血十字,然後把一個呱呱啼哭的小孩子從肚子裡掏出來,再伸長脖子,讓她丈夫,那個後來被她叫做「遠哥」,再後來稱作「老闆」的人一刀斬下頭顱。

那顆美麗的頭滾到她腳邊的時候,還在朝她笑。

……

所以,她還是孟家的不聽話的女兒——她父親不像李家秦家有這麼大的野心,只是為了保住全家,安心地做根堅忍不拔的牆頭草,所以不管是秦家李家還是後來的聶家,他爸爸依然是流水的東家鐵打的總管,而她卻在遠哥的幫助下考到了鄰省,想著能跳出這個圈子,做一匹無拘無束的馬兒。

……

所以,她還是在大學女生宿舍裡認識了那個叫做高夢的女孩子,還是和這個在手臂上紋了條小蛇的,也喜歡學習格鬥射擊的爽朗女孩成了死黨,然後才知道這個野傢伙還有個文采飛揚的秀氣妹妹在日本讀書。

那段時間,她其實覺得自己的心滿乾淨也滿安靜的,直到大四那年,她終於還是聽到了遠哥傳來的父親的兇訊,終於還是在父親的靈前哭成一團,發誓要親手斃了害了她父親的那群人。

那時,她和高夢喝醉了,哭著告別——她知道她終於要回去了,那種生活才是屬於她的,逃也逃不掉,或許是因為小時候那個給她掛上紅珊瑚項鍊的紅衣女人,或許是因為死去的爸爸,又或許,是因為遠哥按在她肩上的那隻手和他那讓她安心的眼睛和聲音。

總之告別那天,她哭了,高夢也哭了,只是那時她還不知道為什麼高夢哭得比她還厲害。

……

所以,兩年以後,她已經是的遠哥左膀右臂,幫著他操持著所有見不得人的生意,夜總會也好,桑拿房也好,飯店也好會所也好賭場也好,幫他應酬各種各樣的人,黑道的白道的,陪他們吃飯喝酒唱歌洗澡也上床。

她漸漸地發現這個男人的做法和從前她知道的不一樣,他會把他認為不該來這些地方的人趕出去,不管是來消費的男人還是來工作的女人,而沉迷在他這裡的,按他說的,都是那些不乾淨但是必須存在的人。

同樣,他讓她從各處收集那些「貨」然後囤起來,一樣,只是給那些「不乾淨但必須存在的人」用。

遠哥告訴她,他這是在養狗,養馴的狗才能做事。

她覺得這個男人很特別,她也知道他想騎她,但是她始終沒讓他騎,除非她報了仇,殺掉仇人的全家。

……

所以,在收到遠哥給她的仇人的資料的時候,她才看到了那個叫徐飛的男人的臉,也看到了他最喜歡的那個女人,那個手臂上紋了一條小蛇的女人,她的同窗死黨。

遠哥告訴她,下個月的一次交易裡,這股勢力會被全部吃掉,那個叫徐飛的男人和那個叫高夢的女人都會死,她的仇也就報了,不用她出手。她呆呆地坐了一晚上,也想了一個晚上,然後,她來到遠哥房間裡,脫光了衣服,他插進來的時候,她流血了,好疼,她告訴他,她要自己完成這件事。當然,其實她沒想著活著回來。

所以,既然決定了,她也就不再介意再幫遠哥最後一個忙,幫他拿掉一塊心病。於是她見到了那個既帥氣的又「識時務」的刑警隊長,從這個男人手裡拿到了他那個被稱為「鐵騎」的戀人要乘坐的那班火車的同車廂的車票。

那個睡在她對面中鋪的女人,那個在默默地捧著【閃靈】的女人,那個帶著黑珍珠的女人,那個被愛情迷了眼睛的女人,那個叫做宋妍的女人。

誰也不知道,是你在凝望著深淵,還是深淵在凝望著你。

……

所以,從孟爽提醒宋妍她走光了開始,這兩個女人開始聊起來,越聊越多,然後,她們過了那一夜,在臥鋪上聊天,在小桌上喝酒,在廁所裡親吻擁抱,然後做愛。

那一夜之後,孟爽的心軟了,她讓宋妍戴上了屬於赤狐的紅珊瑚,她知道自己的手下是不會對那塊紅珊瑚開火的。

……

如果宋妍那時就戴上這紅珊瑚,或許會不一樣,誰知道呢?早就說了,沒有這麼多如果的。

那是個黃昏,和今天很像,太陽紅紅的好像血。

那場混戰裡,孟爽沒有看到高夢,徐飛的頭也被她親手打爆了,而宋妍的那支精銳隊伍,卻無一例外地倒在了早有準備的火力下面——脖子上還是帶著黑珍珠的她,被人逼到山崖邊,瘋了一樣地端著槍,見人就殺,甚至連山坡上放羊的農民也不放過,只是,當她和孟爽面對面的時候,她愣住了。

在她遲疑的那一秒鐘,孟爽想撲過去把她抱住,這樣,她想保護的兩個人就都安全了。

可是,就在那時,宋妍那個最親愛的男朋友卻從草叢裡跳出來,一槍打穿了她的胸口,也把那條拴著黑珍珠的項鍊打斷了——而孟爽只能瞪著眼睛,看著黑珍珠落到腳邊,看著宋妍的身體從山崖上墜下去。

她幾乎瘋了,沒管那傢伙瞄準她的槍口,只是抬手打過去,看著那傢伙軟下去,也等著他的子彈穿過自己的頭,把一切就都結束掉。

可是另一個女人撲過來,擋在了孟爽前面,子彈打進了她的眼睛——那個女人朝她笑了笑,伸出那條紋著小蛇的手臂,似乎想拉住她,但是下一秒,她也落下去了。

……

這些回憶讓孟爽覺得自己的腦子快炸了,如果不是因為伍淩的要求,她甚至不想再提這些。不過,宋妍說的對,說說也好,畢竟,馬上就要死了,吐出來會舒服很多。

她伏在窗口,把半個身子探出去,肚皮枕在大理石窗臺上,冰涼涼的。她用力地把屁股挺起來,讓宋妍的小腹一下下撞在上面——聯繫著她倆的那根雙頭的假陽具,幾乎要把孟爽的直腸撐爆了。她忽然覺得自己要高潮了,於是她開始用拳頭用力地捶著身下的大理石檯面,讓自己身體裡的水肆意地噴出來。

她知道,那些水會澆在一直仰臥在她胯下強忍著慾望親吻她蜜穴的那朵小花的臉上,這也是她這個愛心姐姐最後一次澆灌這朵已經盛放的花兒了。

「我知道了……都是……聶叔叔……安排的……你也……知道了……是吧……」伍淩咳嗽著,聲音斷斷續續的——她的雙腿一字形分開,讓被貞操帶束縛的襠部緊緊貼著牆,手抓在孟爽的兩條腿上,仰著臉,邊說邊努力把嘴裡的東西吞下去。

孟爽沒說話,她感覺自己已經沒力氣說太多話了——她知道,聰明如伍淩,自然能夠明白。

從那天之後,她就成了那個人的女人,卻再沒叫過他一聲「遠哥「,只是恭恭敬敬地喊他「老闆」,為他做事,然後在他的默許下拿到一些「糖」,給家裡她收養的,用鐵練鎖起來的那個「小女孩」吃,然後……

她其實還想問問宋妍她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怎麼和高夢聚到了一起,但是,都不重要了,這些事情,到下面去問吧。

宋妍把假陽具抽出來時,孟爽無力地哼了一聲。

然後,孟爽聽見啪嗒一聲,似乎是宋妍把那個雙頭的東西扔到地上,於是她側過頭,看著這個滿身傷疤的女人從窗臺上跨過去,一身赤裸地伏在自己對面,開始笑著吻她。

「伍淩,幫個忙……那首歌……」鬆口的時候,宋妍終於開口說了句話,這是這好半天以來她說的第一句話。然後,她把身體往前探了探,讓自己的脖子和孟爽的脖子平行,抬起頭,開始吻孟爽的肩和背,而孟爽也開始吻她的——夕陽照在兩個女人的身上,彷彿照著兩匹交頸的馬。

伍淩爬起來了,又哭又笑,滿臉都是水漬。她的腿在抖,脖子上還是圍著那條已經汙跡斑斑的圍巾,貞操帶的束縛讓她走起路來的姿勢有些怪異,她就這樣他搖搖晃晃的走到沙發旁邊,按了按遙控器。

「They asked me how I knew(曾有人問我,我怎麼知道),

 My true love was true(真愛為真?).

 Oh I of course replied(我當然回答),

 Something here inside(內心的感受).

 Cannot be denied(無法否認).

 They, said some day you'll find(他們說: 總有一天,你會發現),

 All who love are blind(戀愛的人都是盲目的).

 When you heart's on fire(當你的心著火了),

 You must realize(你一定要明白),

 Smoke gets in your eyes(煙霧會迷濛了你雙眼)...」


「我給自己選的送葬的輓歌,也是昨天晚上那吉他女孩唱的,我感覺比原唱還好,算是……嘲諷一下我自己吧……」孟爽聽見宋妍輕輕地說。她又嘗到宋妍的眼淚了。

說著,宋妍抬起頭,打了聲呼哨,然後那匹叫做Goku的高頭大馬就奔過來了,在夕陽下,形成了一個健美的剪影——馬蹄子很粗大,胯下的那根東西,如同一個成年男子的手臂,搖搖晃晃的。

「So I chaffed them(於是我挖苦他們),

 and I gaily laughed(笑得很開心),

 To think they could doubt my love(他們怎能質疑我的愛).

 Yet today my love has flown away(現在,我的愛已遠走),

 I am without my love(剩我孤身一人)...」


歌聲裡,宋妍扣住了她的手,她倆的手心裡,是另一個紅色的遙控器按鈕——高高的整扇玻璃窗吊起來,直拉到頂,只是,下端沒有包邊,露出那被兩面玻璃夾著的巨大精鋼刀刃,正對著下面兩個女人那兩條修長的脖子。

或許是因為一直沒有忘了那顆在她腳邊笑著的頭,所以,早晨孟爽進到這間房間之後,看到那大理石窗臺上淡淡卻深入檯面的血污和那一道道淺淺的白印時,就很快就發現了這個設計。

一旦按下去,就一起結束了,或者,她會比宋妍早半秒鐘——剛才在馬上時,她們原本說好了的。

可是,盯著Goku那根巨大得嚇人的金箍棒時,孟爽忽然想到了一點別的事情。

——宋妍,你是「鐵騎」,而「鐵騎」是打不倒的,上次沒有,這次,或許也是。

——替我活下去好不好,我知道,你可以的。

「伍淩……小花……」她呻吟,「別在勉強自己了……戴上那個……給我……求你……給我……也讓你自己……舒服一次……」

她閃開了宋妍的嘴,咬著牙開口。

她沒回頭,只是聽著伍淩的呻吟和哭泣。

然後,伍淩進來了。

很衝動,很猛烈

宋妍就這樣伏在窗臺上看她,眼睛睜得好大,眼神裡一下子滿是詫異,「孟爽,你……」

「小妍……我……還想要……我要,在最高潮的時候……小妍,親我,別松嘴……」孟爽呻吟著,把身體退後了一點,然後一下子狠狠銜住了宋妍的嘴。她的吻,突如其來的,讓宋妍一下子有些措手不及,只能張開嘴任她吻過去。

孟爽用雙手死死握住了宋妍的雙手,身體似乎在伍淩的進攻下開始不由自主地向前探。

不知道她是哪來的力氣,宋妍的身體竟然被她推得漸漸後退,身不由己得退到了窗臺外面。

——嗯……對了,就是這樣。

孟爽想著,用力的吻著宋妍的嘴——這個紅棕色頭髮的女人似乎想掙扎,但是Guku忽然低下頭,伸出他粗糙的大舌頭開始舔她了,而宋妍渾身的力氣也似乎一下子被抽幹了。

孟爽可以聽見宋妍鼻翼裡嗚嗚地呻吟,她知道宋妍現在一定想罵身後那匹馬八輩祖宗。

還有,她也知道,宋妍又哭了。

「Now laughing friends deride(現在,朋友們嘲笑著),

 Tears I cannot hide(我掩藏不住的淚水),

 Oh oh so I smile and say(於是我笑著說),

 When a lovely flame dies(當愛的火焰熄滅),

 Smoke gets in your eyes(煙霧會迷濛了你雙眼).

 Smoke gets in your(煙霧會迷濛了你雙眼)……」
63

歌聲似斷未斷的時候,孟爽挑了挑眉毛,鬆開了宋妍的嘴,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前一挺身,同時用手掌壓住了和宋妍手掌一起扣住的那個按鈕。

「孟爽!」

「爽姐!」

「爽!」

三聲尖叫裡,高懸的鍘刀,帶著兩面的玻璃一起呼嘯而下。

「哢嚓!嘩啦!」

孟爽疼得咧了咧嘴,她忽然覺得眼前這血色的夕陽更紅了。


   61 Thorn Bird(荊棘鳥):澳大利亞當代作家Colleen McCullough(考琳·麥卡洛)創作的一部長篇小說。該作以女主人公Meggie(梅吉)和Father Ralph de Bricassart(神父拉爾夫)的愛情糾葛為主線,描寫了Cleary(克利裡)一家三代人的故事,時間跨度長達半個多世紀。靈兒所講的荊棘鳥的傳說,就是在這本書扉頁上講述的。 

   62 荊棘鳥:詞,曲,演唱:玥霖;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我曾為了找一首合適這個場景的歌找了很久,H,還好有你。 

   63 Smoke gets in your eyes:作曲:Jerome Kern,作詞:Otto Harbach,1933年出自百老匯音樂劇Roberta,後被翻唱多次,最著名的演唱版本出自Platters;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這裡選取的女聲版本來自Nana Mouskouri: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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