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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icide Girls

第七章

7.1.Bloody Mary 血腥瑪麗

作者:淚千行

楊夢菡

楊夢菡覺得自己失敗透了。

那個叫做阿齊的男人還在後面用力幹著她,身上被他割開的一道道傷口火辣辣地疼,他的刀尖應該是頂在她玫瑰紋身的位置,可能已經刺破了表皮,再一用力,她的肚皮就會像他說的一樣被他劃開。

因為重力,或許她的腸子會直接墜出來,又或許,因為她的腹肌很結實,需要再橫著割一刀或者用手把傷口分開。

她不怕疼,也不怕死,更不怕開膛破肚腸子流滿地。她只是不甘心——要做的事情沒做完,甚至到最後,連眼睛也不能和孫崢小雪在一起。

——眼睛,我們說過,我們的眼睛要在一起的。

楊夢菡想著,幾乎把牙咬碎了,可是,她現在一動也不能動。

她忽然想起了她的第37個,之前她的一個僱主兼目標——那個金髮女人,那個鬼怪故事和殘虐的瘋狂愛好者——她花了大價錢聯繫到蜘蛛,要求楊夢菡穿上白衣服扮成血腥瑪麗的樣子,在她對著鏡子許願之後跳出來,揪住她的金色頭髮,掐她的脖子,用義具狠狠地幹她,然後挖出她的眼球,再割開她的脖子。

當然,那個女人如願以償了,而且得到了她的一朵紅玫瑰。

可是,楊夢菡知道現在不會有血腥瑪麗來幫自己了。

「先挖了我的眼睛……你答應過我的……先挖了我的眼睛!」

楊夢菡終於開始喊叫了——被折磨這麼久,不管是打耳光,抽鞭子,撓腳心,刀割滴蠟,插陰道或者肛門,她都是一聲不吭,只是現在,她叫了——她實在不想這樣去見孫崢和謝小雪。

——難道給我打電話的是她,而這是她給我下的圈套?可是,為什麼呢?

——楊夢菡,你是個笨蛋,一直都是。

「先挖了我的眼睛!!!」她終於又喊了。


阿齊

阿齊沒有理會這女人的呼喊甚至哀求。

其實也不是沒理會,因為這女人的叫聲讓他覺得很爽,乃至於他插在這個披肩髮女人陰道裡的雞巴都大了一圈。

這個女人實在很妙,她的大眼睛,頭髮和身體,她高挺的奶子,被插得洞開的屄和屁眼,她因為興奮或者痛苦變得粉紅欲滴的皮膚,她那雙纖細修長的沾滿他精液的赤足,她被汗沾濕的體毛——一切一切,除了她的沉默。

無論他怎麼做,肏她也好虐她也好割她也好,用了蔣隊長這間水牢裡的一些項目也好,這個女人只是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紅著臉喘息,咬著牙,眼神裡帶了一點點不甘心。

這讓阿齊感覺很失敗,搞得他一度都開始想去搞那個現在在老闆房裡的病嬌了。

他還記得那段錄影裡,這個眉間有一點硃砂痣的瘦弱女子,滿頭滿臉都沾了血,彷彿怪談裡的滿身是血的女鬼一般,就在那個上身幾乎已經被剮成一副骨頭架子的女人身旁,被洪祖肏得嬌啼婉轉翻白眼的樣子。

當然阿齊知道他是做夢,因為他沒可能把送給老闆的女人再要回來,所以他終於發狠想把眼前這女人做掉了,但是,想不到她會在這個時候開口。

——媽的,天知道她為什麼非要挖了自己的這對大眼睛。但是無論如何,她叫了,妙啊,真爽。老子當然不會滿足你,要看的就是你這樣驚慌求饒的樣子,先剖了你,如果老子夠爽,或許會在你斷氣前把你的眼睛挖出來,當然,一切都要聽我的。

他當然沒有按照她說的去做,當楊夢菡開始開口的時候,他肏得更起勁了。在女人的叫聲裡,他肏了這女人的屁眼,又肏了這女人的屄,直到他感覺自己要射了。

於是他再也沒管許多,只是一咬牙,把握著匕首的手用力向女人小腹刺過去。

「先挖了我的眼睛!」

「啪!」

女人的悲叫裡,阿齊聽見一聲脆響。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是不是刺進了那女人的肚子,但刀似乎脫手了。另外,他覺得自己一輩子也沒射得這麼爽過,爽得他覺得腦子裡很迷糊,似乎腦漿被搗成一團漿糊了。

然後,他向前撲倒下去,而他腦子裡那團漿糊也一股腦潑到地板上了。


楊夢菡

「先挖了我的眼睛,先挖了我的眼睛!」

楊夢菡仍然在近乎絕望地叫,但她已經覺得這個男人不會履行他的諾言了。

所以她已經做好了肚皮被剖開的準備,她覺得自己腸子流出來之後一時還死不了,或許他還會想玩一會自己的流出來的那些腸子,這樣或許可以有機會讓他幫自己打開一隻手的手銬。

一隻手就夠,這樣她就可以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當然,在那之前,她會先殺了這個畜生。

但她沒有等到自己腹破腸流的那一刻,那束縛她身體的鐵鍊就忽然一鬆,把她的身體一下子摔在地上了。

她被摔得有些迷糊,側過頭身邊腦袋開花的阿奇,還有旁邊槍口冒煙的那個黑皮膚女人。

——這個黑女人是跳出來的惡鬼嗎?是不是那男人許了什麼不該許的願?為什麼我會覺得她有點眼熟?

楊夢菡開始胡思亂想,而那女人卻已經把一件長T恤丟在她身上。

「走!」

黑皮膚女人打開了她的手銬腳鐐,說話的聲音冷冰冰的,「三分鐘之後,如果你還在我的水牢裡,我會馬上殺了你。」

「謝了!」楊夢菡沒有多說,她的頭腦已經清醒了些,明白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而且她也不想再這裡多呆了——這裡的味道太噁心了。不知為什麼,本來聞慣了血腥的她,覺得這個男人的腦漿分外腥臭。於是她快速地套上衣服,一下子從這個黑女人身邊閃過去。

「不用謝我,我欠了別人的人情,所以放你一次,但是,你記住,三十分鐘以後,我會開始追你,而且,我一定會殺了你。」黑皮膚女人的身體彷彿一尊鐵鑄的人像,嘴裡說著,眼睛盯著手裡的碼錶,「你是我的獵物,跑不掉的。記住,我叫蔣寧,殺你的時候我不會再和你廢話。」

她說著,抬頭看向楊夢菡,那雙不大的眼睛,眼神冰寒,聲音冷冽,渾身的肌肉繃緊著,彷彿一隻剛從地獄裡飛出來的矯健夜叉。

楊夢菡沒說話,只是朝這個叫蔣寧的女人點了點頭。


蔣寧

蔣寧看著這個留著披肩髮的高挑女人一閃即逝的背影,眉毛深深地皺起來。

她的本能告訴她,這個女人很危險,而且,這個女人對乾爹有著濃厚的殺意。她身上那一道道身前不一的傷口,讓她看起來彷彿浴血的女性阿修羅,妖邪、執拗,也危險。

還有,她下腹紋著的那朵血紅的玫瑰,以及玫瑰上面懸垂的那隻黑色的蜘蛛。

作為馬龍騎,她本能地對於所有蜘蛛形狀的紋身和配飾很敏感。

她有她的警覺,但是,她也始終有她的驕傲和自信。

「孫莉,我答應你的已經做到了,不過,我一定要殺了她。」蔣寧自言自語,抬起捏成拳頭的左手,在眼前張開來,默默地看那些始終不停從傷口汩汩地流出來的血——掌心裡躺著的,是她已經冰冷的左手小指頭。

她是在進到水牢之前下的刀,刀很快,傷口很齊,很乾脆,一了百了,一如她身為鐵騎的作風。

——乾爹,蔣寧做了不利於您的事情,所以蔣寧會懲罰自己。但是,蔣寧也會一直守著你,你要的,最終一定能得到,從我身上,不是別人。

蔣寧想著,抿了抿厚嘴唇,苦笑,然後把那截斷指放進嘴裡。

她開始嚼,咬開皮肉,再咬碎骨頭,一點點地把嘴裡的東西嚼成渣滓,再吞到肚子裡。

一線血,順著她的嘴角慢慢淌下來。


孫莉

「董小弱,你不記得我了?我是孫小白啊。」孫莉沮喪看著後視鏡,看著後排座上那個穿著白裙子,嬌嬌弱弱卻淒慘得彷彿女鬼的女孩子,看著她散亂的頭髮,還有胸前滲出的斑斑血跡。

沖進老闆房間的時候,其實她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她可以把楊夢菡託付給蔣寧,但是,對於眼前這個女人,她還是選擇自己去。

因為那是她,她的靈兒,董朝靈,她的董小弱。

孫莉曾經以為她死掉了,但是她心裡始終不相信,所以,當她看到這女人額前的那點硃砂痣時,孫莉就知道,自己已經不可救藥地瘋了。

——能救下她當然好,即便不行,也可以和她死在一起,至於什麼小黑人,也都無所謂了。

——去他媽的吧!

但是孫莉沒有想到老闆會這麼輕易地讓她們走掉,她更沒有想到的是,靈兒會不認得她。

那眉那眼,那硃砂痣,幾乎每天晚上都出現在她夢裡的。

不可能錯的,天底下不可能有兩個這麼相像的人的。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

「我真的想不起來了,不過,還是謝謝你救我一命。」

白衣女人的表情有些木訥,胸口的血已經把白裙子的前胸部分染紅了。

孫莉忽然覺得腦袋很疼,其實她很想狠狠打一把方向盤,踩足油門,讓這輛紅色寶馬狠狠地撞進街邊的建築裡,撞成一團包著兩堆肉泥的廢鐵。

但是她終於沒有這麼做,她心裡還有一絲絲僥倖。

「無論如何,我先帶你去醫院,你的傷需要馬上處理。」她說。如果去了醫院,她會幫靈兒看看腦子,或許是因為什麼創傷讓她忘了以前的事。

——如果那樣的話,也好。可能治不好,但至少那樣可以確認她沒事,她忘了我,而我也可以安心地去死了。

孫莉想,可是,後面傳來的那個熟悉卻陌生的聲音卻再次把她的心撕碎了。

「沒事,我的朋友應該就在附近,在這裡放我下來就好。」她的表情依舊木木的,「她們會給我療傷。」

「董小弱,為什麼要惹老闆?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人。」孫莉還是不甘心。

「我這麼做,自然有理由,好了,停車吧,謝謝。」她說,「還有,我叫靈兒,別再叫我董小弱了。」

吱的一聲,紅色寶馬猛地停在路邊。如果沒幫著安全帶,孫莉的頭幾乎會撞到前風擋上。

可是後座的女人卻想也沒想就把車門打開,邁了一條腿出去。

孫莉回過頭看她的腿,還有她的赤腳。

——和從前一模一樣,而且,她說了,自己叫做靈兒。所以……

「董朝靈!」想到這裡,孫莉終於咬著牙喊出了這個名字,聲音顫抖,「有件事,我原本不想說,但是,再不說就沒機會了。今天晚上,我要參加一次旅行,然後死在外面,永遠都不會再回來。如果你是你,還記得我,這會是我們的最後一次見面。如果真的不是,那你走就好,走得越遠越好,不要再回來,更不要再找我老闆。」

「我始終是跟我媽媽姓秦的,所以我叫做秦靈兒,你說的那個人,不是我。」那個靈兒說著,聲音顯得硬邦邦的,說著,她就自顧自地下了車,重重地把車門摔上了。


靈兒

乳房被撕裂的地方很疼,在風裡,靈兒柔弱的身子搖晃了兩下。她那兩隻大而空洞的眸子呆呆的看著天,彷彿看不見紅色寶馬裡面那個長辮子的女人正趴在方向盤上嚎啕大哭的樣子。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那輛寶馬車終於發動,帶起一陣風,也吹起了靈兒的裙裾。

而靈兒的眼裡也終於淌出淚來了。

「T,你的心願完成了?」風裡傳來一個爽朗的女人聲音,帶著笑,卻又有點慵懶。

「沒,明天,我還要試最後一次。」靈兒咬了咬牙,「如果不成,下面再交給你,I。」

「好啊,祝你成功。」I的身影彷彿一隻大貓,旁邊的樹上躍下來,悄無聲息地落地,只有那把長頭髮高高地飄起來。然後她起身,習慣性地調整了一下胸前包裹著她碩大乳房的衣服,然後給靈兒遞過一把油紙傘,「不過,你也真忍得下心,她幾乎快哭暈在車上了。」

「我娘曾經教過我,不能做到的事情,就不要給人希望,否則,是很殘忍的事。」靈兒輕輕地說著,把傘接過來,然後,嘬起唇,似乎吹出了什麼調子。

「我的老師卻曾經告訴我,不管什麼時候都要抱有希望呢。」I瞇著眼睛笑,看著隨著靈兒的口哨飛起來的那一大群雪白的鴿子,「即便是在我最後幫她介錯的時候。」

「你的老師比我娘好多了,我很嫉妒。」靈兒嬌笑了一聲,心情似乎終於好了點,「I,你似乎還有話,說出來吧,吞吞吐吐的可不像是你的作風。」

「好,你那個彈吉他的新朋友今天晚上要出發了,時間差不多了,你該去那間酒吧聽她唱首歌,敬她杯酒,你答應過她的。」I伸了個懶腰,聲音依舊懶洋洋的。


柳婷婷

「星兒,今天的夕陽紅得有些像血呢。」柳婷婷側坐在星兒的車座上,手摟著星兒的腰,「我想起張睿了,從前,我真的不知道一個人的身體裡可以流出這麼多的血來。她的樣子,有點像那個用血洗澡的皇后,只不過,這些血是她自己的。星兒,張睿死的時候……應該很疼吧?」她說著,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個深深的齒痕。

「嗯,」陳星的車騎得很慢,「其實張睿的個性很強的,她曾經對她的粉絲說和Teddy分手了就直播自殺,還讓粉絲投票選她死掉的方式,選項裡有跳樓,服毒,上吊,而寫上切腹僅僅是因為Teddy曾經送了她那把刀。結果,得票最高是切腹,張睿對我說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原本不知道喜歡切腹的人這麼多。然後她就開始找資料,關於切腹的視頻、圖還有文,還加了很多群找人問切腹的具體儀式和步驟。換了我,我估計我做不來。不過,起碼那次她有了很多很多粉絲。」

「我也做不來,但是可能其它的一些事情我可以。所以後來我去怡紅快綠看了張睿從前的直播,就是她和很多人一起那次,原來她早就去過鶯燕軒了,難怪那天瀅姐會對你說那些……所以昨天晚上我也試了一次,」柳婷婷想了想,補了一句,「李延在,你那同學也在。」

「哦,」陳星淡淡地說,「感覺怎麼樣?」

「有點刺激,但是沒有和你在一起好,」柳婷婷輕輕調整了一下屁股的位置,「或許這是我最後一次碰男人了……星兒,你給我的那件禮物,讓我再借用一會,今天晚上就還給你。」

「嗯。」陳星輕輕的點了點頭,她似乎想問什麼,卻忍住。

「想問我什麼嗎?」柳婷婷的手蓋在陳星高挺的胸上,似乎感覺到了她不一樣的呼吸,「沒事,再不問就沒機會了。」

「你……你家裡……你爸爸媽媽……」

「我沒媽媽了,我跟我爸鬧翻了才考到這裡的,上大學之後,沒再聯繫過。」柳婷婷明白星兒的想問什麼了,於是她開口,語氣很隨意,「他估計後悔生了我這個女兒。從前,我爸喝醉酒打我的時候,總是說,當年就該讓我媽把我打掉,再生個兒子。他不知道,她的女兒後來真的去打過胎了……其實,分開了很好,起碼我也過了一段自己喜歡的日子。估計,他已經把我忘了。」

陳星沒再說話,她忽然抽了抽鼻子。

「星兒,今天晚上之後,你會記住我的,是嗎?」柳婷婷又問了一句。她把手蓋在星兒胸脯上,沒有內衣,很豐滿也很柔軟。

她覺得星兒的胸比自己的稍微小一點點,但是也有C了,還有,她的乳房比自己要挺一點點。

於是她開始揉了,她想把這觸感也記在腦子裡。

——很好的回憶呢。


陳星

陳星沒說話,她的自行車車把晃了晃,但終於用力穩住了。

她用力地把車把穩住,但是她開始哼,很放肆。同時,她開始用力地用自己赤裸的下身去磨那自行車的車座。

——再一次的告別呢,我知道,你不會因為我留下來,我可能也不會因為你不喝酒。

——茜,現在我更知道你走時的心情了。只是,我不會做你對我做過的事。

——不說,可能更好。做個旁觀者。

——但是,我可能會哭,對不起。

她想。

陳星的愛液把自行車的車座濕透了,把她的紅裙子也弄濕了。

「當一艘船沉入海底,

 當一個人成了謎。

 你不知道,

 她們為何離去,

 那聲再見竟是她最後的一句……」


柳婷婷的吟唱飄出來,沒有吉他的伴奏,純粹而寧靜。

太陽落了,天邊掛了一彎月,還有一顆閃閃爍爍的星。

陳星稍稍抬起一點屁股,把自己的陰蒂壓到濕漉漉的車座上。

然後,陳星開始低低地呻吟。

「在每個銀河墜入山谷的夢裡,

 我會醒來,

 也忘記夢境。

 因為你不知道,

 你也不會知道,

 逝去的就已經失去。

 ……

 當一輛車消失天際,

 當一個人成了謎,

 你不知道,

 他們為何離去,

 就像你不知道這竟是結局。

 ……」


天徹底黑了,而陳星也終於哭了。


楊夢菡

天一點點黑下來。楊夢菡斜倚在樹下,望著牆根的空蕩蕩的角落,有些發呆。她那被黃昏的霞光勾勒出的修長的優美曲線一點點正被黑暗虛化,然後漸漸吞噬。

從那個地方出來以後,她一直覺得有些恍惚,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便只是跑。

跑累了,就走。

走累了,就停下。

她披著頭髮,赤著腳,渾身的傷口把身上那件單薄的長T恤染出斑斑暈紅。好在她隱在黑暗裡面,否則,看到她的過路人說不定會以為她在COS什麼恐怖人物。

——殭屍?血腥瑪麗?吸血鬼?

——對,吸血鬼。

楊夢菡忽然想起了那個曾經站在那個角落裡,梳著馬尾辮的女孩,她的吉他和她的歌,她低垂的長睫毛,她修長的脖子,還有她血的味道。

楊夢菡記得那時自己似乎也是走累了,所以才選擇在那個酒吧的街角停下來。

——對了,那個酒吧,今天晚上那裡還有個約會的,可是,現在還有意義嗎?還有,我這副樣子,去哪裡也會被趕出來吧。

楊夢菡苦笑。她忽然覺得頭皮有些癢,於是她習慣性地把頭歪向一邊,讓自己的披肩髮垂下來,然後伸手摸向褲兜——每次她心煩的時候她都會頭皮癢,然後她都會去梳頭。

可是這次她摸了個空。

那把小梳子應該是在她牛仔褲口袋裡的,可是那條牛仔褲卻沒在她身上,不單是牛仔褲,還有她的黑T恤和黑乳罩。

衣服沒有了,槍沒有了,連孫崢和小雪住的那個瓶子也沒有了,所以她現在渾身上下只有從那個叫做蔣寧的黑皮膚女人丟給她的這件長大的白T恤。

那個女人,那個矯健幹練地彷彿飛天夜叉的黑皮膚女人。

作為蜘蛛的緊張感告訴她,這個女人不會放過她。或許,她就潛在不遠處,可那又怎麼樣。如果她再出現,楊夢菡覺得自己唯一要做的,或許只是說聲謝謝。

——如果她動手之前能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做完我想做的那件事事情,我就對她說兩聲謝謝。

胡思亂想之間,楊夢菡聽到一陣自行車的鈴聲飄過,於是她抬眼看,看到車尾那個挎著吉他背著大書包,梳馬尾辮的女孩正朝她看。

那女孩向騎車的那個紅裙子女孩說了幾句什麼,便下車向她走過來。

當然,那是柳婷婷,而騎車的女孩子是星兒。

楊夢菡有些詫異於這個巧遇,詫異于星兒臉上的淚痕,也詫異于柳婷婷的那把新吉他。

那把叫做阿瓜多的吉他。

「紅玫瑰,想不到還能遇到你,真好……不過,今天你貌似有點狼狽。」她出神之際,馬尾辮女孩卻已經站在了她面前,挑起粗粗的眉毛,微笑。

「嗯,」楊夢菡點了點頭,看著她的吉他,「我認識這把琴,看來,你和她的主人是朋友。」

「和謝楠一樣,梅梅走的時候我也在旁邊給她唱歌,在那之前我們換了琴,」柳婷婷點了點頭,淡的臉上多了幾分笑意,「上次見的時候是我們三個,現在也是。不如我們進去喝杯咖啡?我請客。」她歪了歪頭,馬尾辮從她脖子的一側垂下來,脖子上被咬出來的傷疤清晰可辨。

只是,這次那傷疤又多了一個。

「不了,我在等人,而且我現在這個樣子也不適合……」楊夢菡甩了甩頭髮,苦笑,「我覺得你今天看起來不大一樣,但是我說不出來。今天有約會,是嗎?

「算是吧……今天對我很重要,我要唱一首歌給一個人聽。我要進去了,如果你不來,我可能沒法再和你多聊了。」柳婷婷不置可否地撥了兩下吉他,聲音清澈如水,「那次……我很喜歡,我會一直記得的。還沒對你說過我的名字,我叫柳婷婷,19歲,在外院讀大一。」

「嗯,婷婷,其實梅梅告訴過我你的名字了,不過我很開心能從你自己嘴裡聽到,「楊夢菡點點頭,「可能以後沒機會再見了,所以再唱首歌給我聽吧,忽然很想聽。」

「我忽然想知道你的名字,紅玫瑰。」柳婷婷回答,聲音和她的眼神一樣平平淡淡的,「當然,你不想說也無所謂,我也會唱給你聽的。」

「我叫楊夢菡。」楊夢菡並沒有猶豫,邊說,用手指蘸了些未幹的血,在牆上寫了個小小的「菡」字,「但是很多人會把我最後一個字念成二聲。」

「夢菡,真的是不錯的名字呢,你不說的話,我也可能念錯,不過唸作二聲也很好聽。」柳婷婷垂下頭,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旋即,水波般的旋律在指尖流出。

她沒有把頭抬起來,只是輕輕地開口,嗓音一如既往地有些蒼涼: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歌聲入耳,楊夢菡驀地覺得心頭淡淡地飄過一絲傷感,她忽然知道,這次之後,她們兩個真的不會再見了。

她略略閉了閉眼睛,再睜眼時,餘音未盡,而柳婷婷卻已然走到酒吧門口了。

楊夢菡怔怔地看著女孩的背影,還有那條粗大的馬尾,看著她走進去,再沒回望。

「她的歌很好聽,不是嗎?」出神之間,一個有點空靈的聲音在她身邊悄然響起。

楊夢菡的身體反射似地一縮,她本能地感覺到一陣危險。於是她往旁邊看去,有些錯愕地發現身邊不知何時多出的那個嬌怯怯的長髮女孩,撐了把油紙傘,一身雪白的漢服,赤腳,只是雙乳的地方似是被血染得一片殷紅。

那樣子,宛如神仙,卻也有如鬼魅。幾隻白鴿,毫無顧忌地落在她的肩上和身邊。她眉間,一點硃砂痣,分外顯眼。

「是你?」楊夢菡的眉毛一下子立起來——她不可能忘記這個女人,更不可能忘記那群鴿子。

「這些鴿子……那個時候,原來是你?!」

「嗯,我叫靈兒,請多關照。還有,對不起,靈兒今天早晨原本是想殺了你的,」白衣女孩彬彬有禮地欠了欠身,「不過,靈兒也在陪你受苦呢,如果你死了,或許靈兒也會陪你一起。說起來,你被那人虐的那一段,讓靈兒看得蠻過癮的,當時靈兒都濕透了。」她說著,用纖手掩住嘴,開始吃吃地笑,而她的那張俏臉也有點發紅了。

「你那時和聶遠那王八蛋在一起?」楊夢菡覺得自己寒毛都豎起來了,「你……是那個阿齊嘴裡的那個……那個……?」

「病嬌是吧?」靈兒的眸子眨了眨,「我猜那個死胖子就會這麼說我。」

「阿齊說的那些事是你做的?還有,為什麼你會救聶遠,為什麼又要把我牽進來?為什麼你要殺我?」

「因為靈兒看到你用槍對著靈兒愛的人啊。」靈兒朝她眨了眨眼睛,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不過,過去了也就算了。好啦,靈兒還有事,先走了,這個還給你,我想這些對你很重要,而且,你穿成這樣去約會,不禮貌。」靈兒說著,變魔術般地丟來一個手提包,「還有,這一代的捕鳥蛛真的很弱,也難怪,紅玫瑰本來就是捕鳥蛛裡最溫柔的一種。」

楊夢菡接住了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一群大鴿子已經飛過來,一下子把靈兒的身體遮住了,然後,再撲啦啦地飛散開去。

楊夢菡用力揉了揉眼睛,方才眼前的一切都隨著這群四散的鳥消失掉了,彷彿那曾經的種種都是場夢一樣。


柳婷婷

「彷彿如同一場夢,我們如此短暫的相逢

 你像一陣春風輕輕柔柔吹入我心中。

 而今何處是你往日的笑容,

 記憶中那樣熟悉的笑容……」


「他來了好久了,占著舞臺,反反復複地唱這首歌。」留著酒紅色長頭髮的高挑漂亮女孩抱怨著,把一個漢堡端到柳婷婷的桌前,眼睛卻看向臺上抱著吉他的平頭男生,「美女,我想他是在等你,你一會兒要不要和他去個洗手間?」

「或許,看他怎麼選擇。」柳婷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便開始毫不顧忌形象地大口咬這個不小的漢堡包,「我沒見過你呢,你是幾號?」嘴裡的食物讓她的聲音有點含混。

「我才沒有參加你們這個傻遊戲,」長頭髮女孩眨了眨眼睛,「你叫我夕顏吧,明天起,我是這裡的老闆娘了。我記性很好的,雖然你沒注意到我,但是我昨天晚上在臺下聽過你唱歌的。」

「夕顏,婷婷可是這裡最受歡迎的走唱歌手,不過她只屬於鶯燕軒,不會給你的未眠酒吧唱歌了,你吃醋也沒用。」江馨月款款地走過來,柳婷婷發現她的狀態似乎好了很多,甚至臉上都有了一點點笑意,「而且,也是這裡的VIP。以後,我可能沒機會再給你們服務了,所以今天這頓我請。」

「這頓是我請的,」旁邊的陳星抿了口咖啡,「月兒,我答應婷婷的。你要是想請,就請她杯酒吧。」說著,轉回頭,朝正在大口吃著漢堡的柳婷婷詢問似地微笑。

「嗯,不過稍等一下,我想先唱支歌。」柳婷婷用力把最後一點漢堡嚥下去,她吃得有點急,一些東西梗在嗓子裡,所以她不得不抓起手邊的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後才用紙巾擦了擦嘴。這個舉動讓她自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是她很快也就釋然,「月兒,你這裡的漢堡真的很好吃,在你們這裡唱歌,也真的是件開心的事情。」她說著,索性喝幹了杯裡的咖啡,擦擦嘴角,拿了杯清水,漱了漱口。

然後,她便起身,拿了吉他自顧自地往臺上走,邊走,便撥著吉他和臺上男生的歌聲相和:

「你可知道我愛你想你念你怨你深情永不變,

 難道你不曾回頭想想昨日的誓言?

 就算你留戀開放在水中嬌豔的水仙,

 別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裡野百合也有春天。」


歌聲止歇的時候,她朝那個男孩子笑,「今天這間酒吧不是對外營業的,所以我以為你進不來這裡。」

「總要爭取,而且,只要用心,總有辦法的。」男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答應你了,所以就會來。」

「要不要去洗手間?我可以喊上星兒一起。」柳婷婷挑逗似地揚了揚她的粗眉毛。

「不,我只想聽你唱歌。」男孩子抿了抿嘴唇,喉結滾動了一下。

「別後悔,可能以後都沒機會了哦。」她說,有意無意地朝旁邊看了一眼,才發現今天除了月兒之外,從前的那些服務生都沒在,於是她又笑了,心裡覺得又輕鬆了一些。

——真好。

她對自己說,然後她又看回到面前的大男孩——他肏過她,打過她,也罵過她,可她並沒有覺得他怎麼樣,只是覺得他是個普普通通的男孩子,不好也不壞,單單純純的。

所以,她已經準備好他會反悔,她真的不介意再和他去一次洗手間,雖然她其實不打算再碰男人了。

可是多一次也無所謂,畢竟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願望都能成真,自己的因果自己了卻,才最好也最放心。

「柳婷婷,你想做什麼,就做吧,」男孩子忽然顯得有些緊張,說話有些結巴,甚至嘴唇都變幹了,但是他的話卻讓柳婷婷有點出乎意料,「我會就在旁邊看著你,你是你,不屬於誰,所以你該做你想做的事情。」

「這倒是讓我詫異了,所以,我會記著你了,楊鵬。」柳婷婷輕輕籲了口氣,甩了甩馬尾辮,用眼神示意楊鵬站起來,然後自己坐到了還有他體溫的高腳椅上,轉頭看向月兒,「月兒,雖然人還沒齊,但是我不想等了,所以我先開始。」

「嗯,」江馨月的身體稍微搖晃了下,「想唱什麼?」

「夏日的最後一朵玫瑰。星兒,我的德語實在不行,所以這次我會改用英語了,對不起。」柳婷婷意味深長地朝看了星兒一眼。

「嗯,這是送給你自己的歌,和上次不一樣。」星兒的聲音帶著點鼻音。柳婷婷抬起手,搭了搭這個圓臉女孩子的肩頭,望瞭望她的眼睛,然後再看向身邊的江馨月,「真好。還有,月兒,幫我調杯血腥瑪麗。」

說完,她便低下頭,撥弦,隨著旋律開口。

歌聲緩慢而高亢,稍稍有些傷感。


江馨月

「夏日裡最後一朵玫瑰,還在靜靜地開放。

 所有它可愛的伴侶,都已凋謝死亡。

 再也沒有一朵鮮花,陪伴在它身旁……

 還有什麼不能捨棄,在這荒涼的世界上……」


熟悉的歌,熟悉的旋律,古老而濃郁的愛爾蘭blues,有些落寞,有些哀傷。

江馨月覺得自己心裡的一部分剛剛有些癒合的東西開始裂開,這讓她覺得有點疼,幾乎要摔倒。她站在吧檯後面,撐住了檯面,努力地讓自己站住,然後朝柳婷婷點了點頭。

她終於穩住了自己的心神,抿起嘴,抬手,在凍透的vodka裡加入細鹽和西芹,然後是濃濃的番茄汁、安高天娜苦精、辣椒仔、辣醬油……

杯裡的液體鮮紅濃稠,彷彿鮮血,可她還覺得有些不夠。

——嗯,對,還差這個。

柳婷婷的歌聲似住未住,而吉他的旋律卻一點點展開,繞著主旋律,一點點的變化,婉轉流連,依依不捨。


陳星

「這是……婷婷在告別嗎?」

陳星想著。她忽然好想喝酒,於是她沒有管身邊楊鵬的眼光,只是抓了瓶科洛娜過來,打開,深深吸了口煙,然後直起脖子,讓冰涼的酒把嘴裡的那口煙直沖到胃裡。

她沒有喘氣,只是不停地吞嚥,直到把這瓶酒一飲而盡。

瓶口與嘴唇分離的時候,陳星看見酒吧的門推開,兩個女人走進來。前面的短髮女人,精緻的面容有幾分熟悉,穿一身黑色的旗袍,把身段勾勒得玲瓏有致。而後面的女人有著小麥色的皮膚,穿著隨意的套頭衫牛仔褲,精光的頭皮上燙了九點香疤。

陳星其實並不大關心她們都是誰,於是她又吸了口煙,合上眼睛傾聽柳婷婷的吉他——變奏的曲子沒有彈全,只是少少的兩段,便進入有些無奈的尾聲。

「Tis the last rose of summer(這一朵,夏日的最後玫瑰),

 Left blooming alone(獨自綻放著).

 All her lovely companions(昨日可愛的同伴們),

 Are faded and gone(今天都已凋落逝去).

 No flower of her kindred(身邊再無盛放的親人),

 No rosebud is nigh(亦無待放的蓓蕾).

 To reflect back her blushes(快樂著她的快樂),

 And give sigh for sigh(悲傷著她的悲傷).

 ……」


聽到柳婷婷用英語重唱的時候,陳星才睜眼,隔著眼裡的水霧,她看見江馨月端了杯鮮紅濃稠的酒上臺,也看到月兒手臂上剛剛割開的新鮮傷口。

「真正的血腥瑪麗,真正的The last rose of summer,婷婷,這都是給你自己的,真好。」陳星想著,把手裡的煙按滅了。

「I'll not leave thee(於此,我久久佇立),

 Thou lone one(只為讓你不再孤單),

 To pine on the stem(顧影自憐)

 Since the lovely are sleeping(看她們早已入眠),

 Go sleep thou with them(你也早該與她們同眠)

 Thus kindly I scatter(讓我輕輕為你撒瓣)

 Thy leaves o'er the bed(鋪綴那張花床)

 Where thy mates of the garden(美麗的花床,你舊日的朋友)

 Lie scentless and dead(清香已盡,無聲安躺)

 ……」



柳婷婷

「So soon may I follow(快了,就讓我們一同凋謝),

 When friendships decay(當世間的情誼已成灰).

 And from love's shining circle(昔日熠熠的愛情之戒),

 The gems drop away(寶石已黯淡無光).

 When true hearts lie withered(當真摯的心凋謝枯萎),

 And fond ones are flown(深愛的人遠走高飛).

 ……」


華彩的尾音拉得很長,就在這歌聲裡,柳婷婷從月兒手裡接過酒杯,向著所有人舉杯,做了個乾杯的動作。

她看到江馨月用鮮血流淌的手向她舉杯,看到陳星手裡的柯洛娜,看到了同樣舉起杯子的夕顏,看到了剛剛坐下來朝她點頭的童曉芳,看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臺下的那一襲白衣的靈兒,當然,還有那個有些茫然的一同舉杯的那個男孩子。

最後,柳婷婷看見了那個叫做茉莉的光頭女人,她頭頂的香疤在燈下顯得清清楚楚的,眸子閃光。她明明沒說話,但是柳婷婷卻在頭腦裡聽到了那個清澈如甘泉的聲音:

「我知道了,交給我,去做你想做的。」

——嗯,真好。

柳婷婷忽然覺得很開心,那雙深邃的古井無波的眼睛裡忽然閃出從沒有過的光芒。就在歌聲似斷還續的時候,她一仰脖,讓杯子裡那些熾烈、血腥,而且有些黏乎乎的液體粘稠地從喉間滑落。

然後,她再開口:

「Oh who would inhabit(嗚!這荒涼的世間),

 this bleak world alone(一個人,如何安放)?」


有些空靈的尾音,中止於一聲清脆的玻璃破碎的聲音。

她把吉他摘下來,彎腰,珍而重之地把琴平放在地上,再站起。左手把長長的馬尾辮攏到一邊,側著頭,朝臺下的所有人笑了笑,眼波深得像水。

她挺拔的脖子上,那個曾經被咬過的傷口,鮮豔而殘忍。右手裡,那塊殘破的厚玻璃如同水晶般閃著光。

酒在胃和喉嚨裡燒,滿喉滿口彌漫著淡淡的血腥。

「婷婷!」聽到楊鵬驚恐的喊聲時,柳婷婷微笑,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深深地吸了口氣。


柳婷婷

——最後一首歌,唱給我自己,給我自己送行,真好。

——有點疼,就是……這個感覺嗎,真好?

——謝一嵐,謝謝你,我不用擔心自己沒有死也唱不了歌了。

鋒銳的碎玻璃割開喉嚨,劃破頸部動脈的時候,隨著真實的切膚之痛,柳婷婷的腦子裡一下子閃過好多念頭。

然後,她覺得自己說不出的輕鬆。她忽然覺得楊夢菡會喜歡她現在的樣子,或者,她也會再給送自己一朵玫瑰花,就像那天她送給崔瀅的一樣。

不是嗎?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傷口,同樣的血。

鮮紅,只是多了不知多少倍,也濃稠了不知多少倍,彷彿噴湧的紅色噴泉,隨著那塊碎玻璃的軌跡噴出好遠,持續不斷,灑在身前的臺上,繪成一道淒美的圓弧。

——那杯血腥瑪麗還在我的喉嚨裡,所以,現在噴出來的,也有月兒的血嗎?

那幾秒鐘,鮮血噴湧依舊,柳婷婷腦裡閃過這個念頭。

她始終直直地站著,看著身前的圓弧內徑漸漸縮小,原本深邃的眼神顯得有些木然。

那個矽膠置地的振動器,一直在不眠不休的工作——她在進到酒吧之前就打開了開關,所以,她要在自己徹底忍不住之前完成這一切。

吃漢堡的時候要忍,唱歌的時候要忍。

但是現在不用忍了,就像她回到了家,或者逃進了洗手間,再不用偷偷用夾腿的方式自慰了一樣。

第一聲呻吟從鼻子裡哼出來的是時候,柳婷婷覺得腿有些發軟,踉蹌著退了兩步。

她努力把身體的重心向前移,其實是想盡力穩住身體的,卻又開始控制不住地前行,然後終於砰地向前僕倒。她的身體開始抽搐,順著臺前的臺階滾落。經過的地方,留下一片絢爛的血跡。

那顆心臟彷彿一臺不知疲倦的泵,把柳婷婷身體裡殘存的鮮紅液體一點點擠出來,從噴湧變成流淌,沾汙了她的臉龐和馬尾辮,染紅了她潔白的皮膚,把她的衣服黏在身上。

她覺得眼前開始發黑,似乎看不到東西了,於是她索性閉上眼,任灼熱的燒痛和有些空虛的奇異感受卻在週身彌漫。

她想叫,卻發不出聲音。耳朵裡嗡嗡地響,似乎是楊鵬在驚慌地呼救,但是她不想聽。

柳婷婷現在很想要,她覺得似乎從來沒這麼想要過。

被血浸透的上身衣服黏黏地貼在身上,很不舒服,於是她開始下意識地盡力撕扯。一隻高挺的乳房,在她的撕扯下袒露出來,她熱切地用手按住,然後近乎瘋狂地揉搓。

戰慄地滿足感,使她禁不住大口呼吸,可脖子上張著口的傷口卻讓這一切化作徒勞——下身的刺激讓她不自主地開始痙攣,身體激烈地扭曲。

——最後的舞蹈了。

在血泊裡,她想。

她開始把所有的精力聚焦在身體裡那個依舊不知疲倦地刺激著自己瀕死軀體的東西上,去體會那強烈的快感和劇烈的痛感。

——這是我自己的,比昨晚上那些男人強多了。

她想著,兩條長腿開始下意識地抽搐,小腿不時與地面接觸,發出啪啪的響聲。她開始近乎瘋狂搖擺著胯部,一隻手在胸前揉搓,另一隻手卻拚命在地板上抓撓,拍打——血浸的馬尾辮貼在身上,她來回甩著頭,緊緊咬著嘴唇,皺著眉,喉嚨裡發出有些淒厲又有些陶醉地「嗚嗚」聲……

就著樣,似乎持續了好久,激烈的動作逐漸止歇,感覺,漸漸有些麻木,神智似乎清醒了些。

——這就是死嗎,這個感覺?……嘴唇好幹,現在她們的顏色一定是蒼白的,所以,我的血也要流幹了嗎?誰來吻我一下,誰都好,男人女人都好。星兒,如果是你,就最好了。

柳婷婷想著,依稀感覺有人走過來,她看不清那是誰,只是本能地盡力把頭揚起來。

她覺得一雙溫軟地手捧住她的頭,輕輕托著下顎,然後便是兩片溫熱的女孩的唇貼上來。

——是星兒嗎?嗯,是星兒,真好。

柔軟的舌頭深入的時候,柳婷婷想,她想勾住星兒的脖子回吻,可無邊的黑暗卻在此時湧上來。

——我會消散得無影無蹤,化為虛無,什麼也不剩,但是,星兒,記得,我也一直在你身邊。

柳婷婷來不及再多想,也不想再想了。

她張開雙臂,讓自己的身體融進了那團黑暗。

地板上,馬尾辮女孩的週身忽然開始新一輪的劇烈抽搐,她最後吸了口氣,雙腿青蛙似地一蹬,緊繃的肌肉一下子鬆弛。

然後,她的頭軟軟地向一邊歪過去。

一個黑色的小人偶,從她水洗布褲子的口袋裡滾落出來。

她笑了。


陳星

吻婷婷的時候,直覺告訴陳星,外面開始下雨了——她覺得現在是應該有一場雨的。

但陳星現在只是想吻婷婷,感覺她有些虛弱的回吻,感覺她在抽搐,再感覺她一下子停下來。

動作,呼吸,流血,心跳,還有她的回吻。

直到柳婷婷平靜下來之後好久,陳星才鬆開了吻她的嘴。

然後她低下頭,仔仔細細地去看血泊裡的這個馬尾辮女生。

淩亂的衣服,有些蒼白的臉,血污斑斑。

那個拿著漢堡的小黑人滾在她的身邊,再遠處,是她的大黑書包和她的琴。

她的眼睛眼睛半閉著,長長的睫毛低垂,神色恬淡,也安寧,一如那個早晨,在地鐵站裡她們初逢的樣子。


Bloody Mary(血腥瑪麗):這是一款雞尾酒,是一個歷史人物,也是一個怪談。

作為雞尾酒:是一種酒精含量較低的紅色雞尾酒。基本成分是伏特加、番茄汁和其他各種配料,如辣醬油、塔巴斯科辣椒醬、法式清湯、辣根、芹菜、橄欖、鹽、黑胡椒、辣椒、檸檬汁、芹菜鹽。因此也被許多人認為是世界上最難喝的雞尾酒。據說,這款是1920年巴黎的Harry's New York酒吧的調酒師Fernand Petio(t弗南德·帕蒂奧)發明的,一個男孩子建議他把這酒命名未「血腥瑪麗」,因為這杯酒讓他想起芝加哥的「血桶俱樂部」和其中的姑娘瑪麗。由1934年帕蒂奧遷到紐約,在「大甘藍」酒吧工作,將這個配方帶到美國。酒店想將這種雞尾酒改名,但由於血腥瑪麗讓人印象非常深刻,直接聯想到英國女王瑪麗一世的綽號「血腥瑪麗」,所以改名沒有成功。紐約人在飲用後認為雞尾酒略顯平淡,要求帕蒂奧往這種飲料中添加各種調料,於是就有了現在各式各樣的複雜配方。故事裡,也是改良的配方,加了一些特殊的調料。在寫到這杯酒時,我會放上有關圖片。

作為歷史人物:血腥瑪麗是英國女王瑪麗一世的綽號。瑪麗一世(Mary I,1516年2月18日-1558年11月17日),是英格蘭和愛爾蘭女王、都鐸王朝第四位和倒數第二位君主(1553年7月6日-1558年11月17日,實際上任日為7月19日)。她于其同父異母弟弟愛德華六世死後繼承其王位,恢復羅馬天主教(舊教),取代她父親亨利八世在英格蘭宗教改革提倡的盎格魯宗(新教),過程中,她下令燒死300名宗教異議人士,得名「血腥瑪麗」。同時,「血腥瑪麗」也傳為Elizebeth Bathory(伊莉莎白·巴托麗伯爵夫人)的綽號,17世紀初,Elizebeth因迷信巫術,利用女孩鮮血沐浴,以期永葆青春,她曾經在匈牙利的一個城堡殘害600多名女孩。在人們發現後,將其終生監禁在自己房間裡並最終老死。

作為怪談:血腥瑪麗儀式傳說主要有古代版和現代版之分,主要流行在美國。在古代,傳說完成「血腥瑪麗」儀式的女子需要手持一根蠟燭和一面小鏡子,同時倒著走上一列樓梯並進入一間漆黑的屋子。不出意外的話,她們未來丈夫的臉就會出現在鏡子裡。[1]還有一種情況,此時出現在鏡子裡的不是人臉而是骷髏,這暗示該名女子註定一生與婚姻無緣。而在今日流行的版本中,血腥瑪麗據稱會在通過占卜鏡召喚她的人面前顯靈。召喚儀式的內容就是在一間昏暗或是只有燭光點亮的房間中對著一面鏡子反復念她的名字。血腥瑪麗據稱會以一個屍體、女巫或是鬼魂的形象出現,有時還會渾身佈滿鮮血。傳說稱儀式的參加者有可能會遭受血腥瑪麗對其尖叫、詛咒、勒頸、攝魂和吸血,甚至是挖眼。

這裡,用作題目,三個意思都有涉及。但,從十幾年前我第一次寫這一段故事開始,這個題目對我就有更不同的意義,因為它代表了我和我最愛的一個人物的告別。  

後會無期:翻唱自Sylvia Dee,Arthur Kent作曲,Sylvia Dee,Arthur Kent填詞,Skeeter Davis原唱的英文歌曲The End Of The World;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Skeeter Davis於1963年演唱了這首歌,被評為當年最受歡迎的歌曲,曾被無數人翻唱,但無人能及她原唱的魅力,這首歌也是她唯一的傳世之作。中文版由韓寒填詞,G.E.M.鄧紫棋演唱,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 

送別:1914年李叔同旅日期間根據19世紀由美國作曲家John P. Ordway(約翰·P·奧德威)創作於1851年的歌曲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夢見家和母親)填詞的歌曲。我很喜歡童聲的演繹;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但樸樹演繹的版本也很好,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女聲吉他版,許藝娜: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  

野百合也有春天:詞曲唱:羅大佑。目前網易雲音樂只有現場演唱版沒有下架: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女聲版:潘越雲: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 

The Last Rose of Summer:這才是真正的The Last Rose of Summer,H,謝謝你。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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