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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icide Girls

第四章

4.5.Auld Lang Syne 舊時光

作者:淚千行

楊琳

雪白的床單,雪白的桌椅、雪白的牆壁,雪白的帽子、口罩、白大褂……就在這一片雪白的顏色裡,楊琳以手支頤,在桌邊獨坐,望著排布的各種工具,注射液和藥瓶,還有辦公桌上的那顆裝在黑色瓶子裡的「不老藥」,不禁有點發呆。

「琳子。」忽然,一個輕輕的聲音從門後響起。

「默兒?」她一下子站起身,快步走出去。

門口,輪椅上沈默兒似乎顯得更蒼白了——楊琳發現默兒似乎去洗了臉,甚至微微畫了一點點淡妝,把頭髮揪在腦後,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顯得更大。

其實大部分的時候,默兒都是隻蓋著那條白被單的,裡面大多數時候不會太穿衣服。但是今天默兒卻只用那條被單遮住了下半身,上身卻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質短袖T恤,把那對常年在白被單覆蓋下的胸顯得又高又挺。兩條雪藕般的手臂在身旁垂下來,右手蓋在被單下面,左手扶在輪椅的旁邊的控制器上。

「你怎麼不多睡一會?」楊琳走過去蹲下來,輕輕捧起默兒的臉,眼神裡滿是關愛。

「睡不著了。」沈默兒的聲音有些顫,「剛才,我夢到她們了。」

「想起從前的事情了?」楊琳的臉上表情更加柔和,輕輕把臉頰貼在那張冰涼的臉上,「好夢還是惡夢?」

「說不清楚,我夢見和她們一起在我家店裡吃火鍋,但是,她們卻都沒有眼睛,我也沒有。我們的眼睛好像裝在同一個瓶子裡,但是卻一點也不嚇人……」楊琳聽著默兒絮絮的低語,把默兒放在外面的那隻冰涼的手捉住,放在自己的兩隻手中間,用自己的體溫去讓她感覺暖和些,。

「你是太想她們了,大眼睛們,不是嗎?」

「琳子,很奇怪,我有時覺得她們也出事了,有時又覺得似乎很快就能和她們見面。」沈默兒的表情有些出神,「或許,我死掉的話,真的能見到她們三個也說不定。」

「傻瓜,這兩天的事情太多了,難免讓你想起從前的事情。」楊琳笑起來,輕輕碰了碰女孩的唇,「我答應了茗茗,一定會讓你站起來,除了我,這也需要你加油才行。」她說著,輕輕拍了拍默兒的手背。

「琳子,我覺得自己是個災星呢。」沈默兒咧了咧嘴,儘量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我爸,我媽,她們三個,王歡,茗茗……如果沒有我,或許就沒有這一切了,那該多好……如果那天晚上你沒遇到我,讓我就在路邊那樣死掉,沒有變成陰溝裡的美人魚,你這個奇異公主,也會比現在少了好多牽掛吧。」

「是不是有牽掛我不知道,」楊琳微笑,「但我知道,如果遇不見你,我會遺憾一輩子,而且我也不可能成為奇異公主。」

「你說,如果……我現在死掉的話,茗茗……會不會改變念頭?」沈默兒把嘴貼向楊琳的耳朵。

「我覺得不會……不過,」楊琳盯著她的臉,表情忽然凝重,「記住,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站在你身後,然後,陪著你。」

說話的時候,她看見默兒那隻蓋在被單下面的手動了下。

衛生間裡傳來沖水的聲音。楊琳朝默兒笑了笑,把默兒留在那裡,起身坐回到自己的桌邊去了。

「奇異公主,我準備好了……」衛生間的門打開,一頭白髮的周茗茗被菲兒攙著,緩緩地走出來。看到輪椅上的默兒時,她顯得有些意外也有點不安,「美……美人魚,你不是去睡了,怎麼回來了?」

「睡不著,來看看你……」沈默兒說著,眼睛卻看向茗茗身邊的菲兒,表情忽然有些發怔,而菲兒也盯著輪椅上的女孩。

一時,安靜。

楊琳坐在桌邊,看著菲兒和默兒同時出現的時候,她莫名其妙地感覺有點詭異,但是這時候她是在沒有腦子想這些。

「李索菲,茗茗姐的……朋友。」穿著紅背心戴著藍美瞳的菲兒遲疑了下,上前,率先伸出手,「你可以叫我菲兒。你就是她要幫的那個人,我終於面對面地見到你了。」

「嗯,我叫沈默兒……」沈默兒說著,忽然眼光有些遊離,不自主看向旁邊的楊琳。

楊琳用放在身下的那隻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根,但是她的臉上卻一直在笑,露著她的兩個小虎牙,朝沈默兒眨了眨眼睛,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她放在桌面的那隻手開始向前伸,用嘴唇對著默兒毫無聲音的說出幾個字。

「我會站在你身後。」

沈默兒吸了口氣,似乎從楊琳的笑容裡得到了很大的安慰,於是她轉過頭,朝菲兒挺了挺胸,把頭揚起來,坦然地笑,開始把自己藏在被單下面的那隻手伸出來。

「還有,拜託你帶她回去,別讓她做木蘭了。」

她說,沒有去和菲兒握手,反而把手猛然揮向自己的脖子,那隻手裡,是一把寒光閃閃的小手術刀。

楊琳用了很大的力氣,把自己的身體按在椅子上,她本能地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只看到那些鮮紅的血一下子湧出來。

她感覺自己渾身都開始發抖了。


楊夢菡

楊夢菡的手開始劇烈顫抖,連帶著手裡的照片,以及照片裡面的三個人也一起開始顫抖了。

那張顫抖的照片上,左邊的女孩子瘦瘦高高的,穿著淡黃色T恤衫和淺咖啡色短褲,抱著一把吉他,是梅梅——她依然是那副慵懶的樣子,卻比現在多了幾分神采,少了幾分滄桑;右面的女孩子比梅梅稍微矮一點點,有著健康的小麥色皮膚、小貓般的可愛臉孔和明亮眼睛,穿一件白色的連衫吊帶裙和高跟綁帶涼鞋,小提琴夾在肩窩,紮著馬尾辮,笑得很燦爛。

兩個女孩中間,一個胸脯豐滿的矮個子女孩調皮地探出頭來——淺綠色的襯衫,包裹著她玲瓏有致的少女軀體,長頭髮披散著,一張秀美可愛的圓臉,顯得稚氣未脫,笑得很開心。皮膚很圓潤,兩頰是少女特有那種嬌羞的紅暈,眉毛細細彎彎的,鼻樑很高,眼睛很大,左眼角下分明是一顆黑色淚痣。

那一剎那,楊夢菡好想叫出聲來,卻終於忍住了。

「紅玫瑰,做這一行,要記得,在什麼時候,都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她腦子裡響起那個叫做Robin的粗壯男人的聲音。沒錯,很多事情,慢慢都地成為本能,烙在骨頭上,刮都刮不下去。

楊夢菡不想讓梅梅知道太多事,所以她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可是她的心臟卻砰砰地跳得很劇烈,潔白的臉頰上,不由自主地飛起兩朵紅霞。

忍得住聲音,忍不住皮膚,這是她的短板,所以Robin總會用那句話笑話她:

「瞧,紅玫瑰又開了。」

當然,Robin也說這讓她顯得更性感了。

——Robin……

「喂,紅玫瑰你怎麼了?」梅梅戲謔的笑聲讓楊夢菡清醒了些,她這時才發現手裡的照片卻已經被梅梅搶回去了,「還沒爽夠?忽然又是一臉發春的樣子。」梅梅笑著,用那隻枯瘦的,捏著相片的手重重地擰在楊夢菡高挺的胸上。

楊夢菡根本沒有反應,她只是愣在那裡,愣了好半天,忽然緊緊摟住對面這個懶懶的赤裸女人,不由分說,便一口狠狠地朝著她乾裂的嘴唇親下去。

梅梅鼻子裡「唔唔」地呻吟了兩聲,掙紮了兩下,細長的手臂便緊緊地勾住了楊夢菡的脖子。

四片嘴唇嘶咬般頻繁地接觸,舌頭與舌頭的纏繞,很激烈很衝動,彷彿暴風驟雨。

半晌,她們分開,梅梅彷彿剛潛了很久的水似地大口喘著氣。楊夢菡緊緊箍著梅梅黏糊糊的身體,聲音有些顫抖,「梅梅,謝謝你,真的……」

「謝我什麼?」梅梅在她懷裡壞壞地笑起來,「在你發春的時候碰巧出現在你身邊嗎?紅玫瑰你要箍死我了。」

「那張合影對我很重要。」沉默了片刻,楊夢菡咬了咬牙,「把它送給我,好嗎?」

「紅玫瑰,這就是你不對了。別忘了,我梅梅可是出來賣的,你想要婊子的東西,都不說談談價錢?讓我白送?」看著楊夢菡帶了幾分懇求的眼睛,梅梅慵懶的神情間,帶了一絲戲謔。

「你想怎麼樣?」楊夢菡的眉毛皺起來——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女人,她隨便動動手指都可以要了她的命,可是,看著那張臉上有些狡猾的笑容,她卻只覺得無奈。

「對了,你的頭疼的厲害嗎?能不能動,要不要歇一下?」梅梅忽然不著邊際地問了一句。

「沒事,這點傷對我不算什麼。」楊夢菡隨口說著,「怎麼?要我幫你打架?」

「那倒不是,」梅梅舔了舔嘴唇,把臉湊過來,滿臉笑嘻嘻的,伸出三根手指,「紅玫瑰,今天我要見三個人,你要一直陪著我。還有……」

「還有什麼?」

「剛才龍哥幹你的時候,我看你一聲也不吭,以為你就是這樣一個悶葫蘆,直到剛才和你打king的時候,我才知道你也會叫。」梅梅抬起手,放肆地勾住楊夢菡的肩,手指撩在楊夢菡翹挺的乳頭上,「剛才雖然High,但是腦子暈暈的記不清楚,所以,現在咱們再來一次唄?」

「你和謝楠,有過嗎?」楊夢菡的身體沒動,只是用她的大眼睛直直地盯著梅梅的小眼睛。

「從上大學,我們倆就是死黨,她是Shey,我是May,所以我們私下又叫自己SM組合,很酷,是嗎?」梅梅的聲音懶懶地拉出個長音,按住楊夢菡的肩,把她壓在床上,然後跨坐上啦,依然用她那特有的沙啞長音絮絮叨叨地說著,「一起吃飯,一起唱歌,一起洗澡,一起玩男人,我說我們沒有過,你信嗎?」

「當然不信。」楊夢菡笑起來了。她甩了甩披肩的黑髮,身形一動,梅梅只來及罵了聲「我靠」,就被她反身死死壓在身下,然後便是一陣放浪的笑聲傳出來。

「我操,紅玫瑰,你他媽……磨得我好舒服……」

「再給我說說你和謝楠的事。」

「先讓我爽了再說……操……真好……進來……快進來……」

「先告訴我一會要見的是誰?」

「一個恩人,一個情人,一個朋友……」

「男人?」

「你也想要?」

「無所謂,別像剛才那光頭阿龍那麼快繳槍就行。」

「嗯……紅玫瑰……」

「幹什麼?」

「今天別忍著,叫出來,我想聽……」

「嗯……」

「叫出來……哎呦,你搞得我真他媽爽……紅玫瑰……叫出來……別他媽咬著牙忍著了……」

「那就……打我……屁股……狠狠的……打到我……叫出來……」

「啪!啪!啪!」

「嗯……嗯……用力……好……嗯啊……」

……

「哐啷。」楊夢菡聽見門打開的聲音,但是她不想停下來,只是用力地、粗暴地壓著梅梅,狠狠地要她。

「梅姐?你們?」似乎是個男孩子,聲音文文弱弱的。

「小志,別廢話了,趕緊把衣服脫了上床來!」

「哦……好。」

噹啷一聲,楊夢菡猜那是男孩子的金屬皮帶扣掉到水泥地上的聲音。

李索菲

「噹啷」一聲清響,那把染血的手術刀掉落在地上,與此同時,在場的包括沈默兒在內的三個女人幾乎同時尖叫。

在那些聲音裡,菲兒卻只是怔怔地站著,看著血從她粉妝玉琢的手臂上那道狹長的傷口裡不斷地湧出來,滴滴答答地滴到地面上。

紅很絢麗,白很耀眼,交織在一起,美麗得有些殘酷。

菲兒幾乎是在好半天之後才覺得有點疼的,和讀書時她不小心用美工刀劃傷手指那次一樣——那是唯一的一次,在那之後,陸凱就沒給過她再摸美工刀的機會。

菲兒忽然覺得在這個場合下想起這些事情有點好笑,而這個時候,更多的血已經開始順著她雪藕般的手臂流下來,傷口很長,但並不深,血的顏色腥紅鮮豔。

那個叫做楊琳的醫生走過來,似乎是想給她處理傷口,但菲兒卻把手躲開了。

「丫頭,你幹什麼!」輪椅上的沈默兒厲聲說,眉毛豎起,眼睛睜圓,聲音尖利。

「其實……我……我也不知道……看到你剛才那樣子……我其實什麼都沒想……」她順口就回答,嘴唇有些顫,聲音有些狼狽,甚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剛才輪椅上的這個女人身上爆發出來的氣勢幾乎完全把菲兒壓住了。這種感覺讓菲兒覺得很丟人,她開始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手臂上的傷口上,用那種火辣辣地疼痛,努力地調整自己的情緒。

與此同時,菲兒覺得心裡的一盞燈被點亮了。

「沈默兒,第一眼見你是就覺得你很面熟,現在我才知道,你和我姐姐長得真像,特別是你剛才的樣子。」

「是嗎?」沈默兒身上的那種氣勢只停留了短短一剎那,就又變回那個普普通通的癱瘓女人了,她平靜地望著菲兒的臉,語氣裡有些惋惜,「李索菲,我知道你是誰了,所以我也知道你姐姐是誰。我不知道我上輩子做了什麼錯事,才有了這樣一張臉。知道嗎,其實,你是最不應該攔我的。我死了,可以保住這個孩子,那人……你姐夫會很開心的,不是嗎?他不是一直都想要孩子嗎?」

「其實姐夫並不需要這個孩子,真的。」菲兒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在一旁坐下的周茗茗,輕輕抽了抽鼻子,「或許我沒法阻止,但是我真的不想看到再有人傷害自己了,雖然我知道我改變不了什麼,或者說,我李索菲一直都在做很白癡的事情。」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幾乎要哭出來,但她終究忍住了。

一時,所有人忽然沉默,只有淡淡的呼吸聲音傳出來。

「琳子,」就這樣好半天,一直沉默的周茗茗忽然開口,「能不能單獨和你聊幾句,然後我想咱們也應該儘快開始了,我不想再等了。」

說著,這個白髮女人用一隻手撐在腰後,扶著桌子,慢慢起身,自顧自地往裡面的診室緩緩走去。楊琳一怔,望了一眼輪椅上的沈默兒,便跟上。

「茗茗姐……」菲兒走到周茗茗身邊,伸出手去想去扶住這個身體有些搖晃的女人,但周茗茗的手卻先一步按在她圓潤的肩頭上,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又指了指沈默兒,「你幫我看著這條美人魚,不要讓她再做傻事。」

菲兒沒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她手臂上的傷口已經疼得有些麻木了,不過她知道,如果輪椅上的這個女人再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她還是會再用自己的身體擋上去的。

至於到底為什麼,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


楊琳

「剛才的事情我沒想到。」 楊琳扶著周茗茗的手臂,讓她在床上坐好,再回身把門關上,「如果默兒不說,我甚至沒有注意到你身邊那女孩長得和默兒這麼像。」

「你的眼睛一直盯著你的美人魚,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周茗茗望著楊琳,眼睛裡閃出一絲異樣的光,「奇異公主,其實我真羨慕你們這一對。」

「嗯,」楊琳沒有否認,大大方方地點頭,「今天的奇異公主有些失態,我想你能理解。」

「當然,關心則亂,雖然咱們關心的人不一樣,但是咱們的心情是一樣的。」周茗茗也點點頭,她又把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了。

「好啦,到底是什麼事情,要避開她們說?」楊琳在周茗茗身邊坐下來,兩條長腿在身前自然的交疊,手肘撐在桌上,用拳頭支著下巴。

「剛才,她……」周茗茗的表情嚴肅下來,用手掌在自己修長的脖子上做了個切割的手勢,「你知道?」

「開始不知道,但是我想得到,」楊琳毫不否認地點點頭,「她回來的時候換了衣服,還畫了妝。」

「可我看你一點沒有攔她的意思,她之前似乎還看了你一眼。」周茗茗皺起眉毛。

「對,那時我偷偷地告訴她,我會永遠站在她身後。」楊琳還是很坦然,甚至朝周茗茗擠了擠眼睛。

「琳子,我想我之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應該知道,這不會改變我的決定。」

「我當然知道,」楊琳展顏一笑,兩個可愛的小虎牙露出來,「就像你的決定不是為了她,她怎樣其實也和你沒有關係。而我……」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只是站在她背後,支援她的每個決定就夠了。畢竟這輩子短短這點時間,無論默兒想怎麼任性,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包括我為她制定的這個手術方案,我知道這不算人道,但是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方案本身沒錯,就像合格的醫生不會為了移植手術的供體而殺人,」周茗茗點點頭,「但是醫生同樣不會因為某個捐獻者自殺了就不去用她的器官,不是嗎?」

「當然,至少我會讓這些價值,或者說,我相信生命本來就是循環往復的,靈魂會輪回,肉體作為物質也可以迴圈,可以給予也可以接受。」楊琳甩了甩頭髮,「所以,像我對你說過的,只要開始做這件事,我會努力做到最好。」

「對了,剛才,如果菲兒沒攔住她,你會怎麼樣?」周茗茗的表情松下來,但她仍然盯著楊琳的眼睛看。

楊琳沒說話,眨了眨眼,手一晃,變魔術般的拿出一個黑色的小玻璃瓶子,晃了晃裡面的膠囊。

「這是什麼?」

「不老藥。」她說著,把瓶子收起來,「原本今天你十點沒來的話,我們就一起吃了,我告訴過你我們會很漂亮的。所以,如果剛才她做了,我自信可以馬上追上她,只不過那樣就沒人招呼你和你朋友了。」

「琳子,我明白了,所以我想咱們可以開始了,幫我一下。」周茗茗甩了甩腦後銀白色的馬尾,把手臂抬過頭頂,朝楊琳眨了眨眼睛,「對了,還有最後一個問題。美人魚站起來以後,你們打算怎麼樣?」

「安徒生童話裡,獲得雙腿的美人魚會在清晨變成大海上的泡沫。」楊琳說著,猶豫了一下,還是按照周茗茗的示意,雙手輕輕撩起她那件黑色罩衫的下擺,一點點幫她把上衣脫下來。

女人的腹部微微隆起來,乳房漲大得略略有些不成比例,乳暈的範圍很大,顏色很重,棕黑色的乳頭高高挺起,隨著呼吸上下起伏。

楊琳知道,這是最典型的孕媽媽的身體,不是很美麗,卻很能打動人。

這讓她的心疼了一下,但她還是硬起心腸,把後面的話說下去:「其實默兒要的不是復仇或是別的,只是尊嚴。而我,也會一直站在她身後,其餘什麼對我都無所謂。」

「嗯,我知道了。」周茗茗仰面朝天地躺著,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琳子,求你件事,你們最後的決定,不要告訴菲兒,好嗎?我怕那傻丫頭受不了。」

「她人很好,但是也很倔,我看得出來。」楊琳苦笑,「我要去給默兒做檢查了,你要她過來陪你嗎?」

周茗茗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下巴。楊琳發現這個白髮女人的身體忽然顫抖了一下。

「茗茗,你這樣冷不冷?」

「就這樣挺好,最後的這點時間,我不想再隔著衣服摸他了。」周茗茗說著,把手搭在腹部,輕輕摩挲,嘴角微微翹起來,嘴裡開始低低地哼唱:

「那天的雲是否都已料到,

 所以腳步才輕巧?

 以免打擾到我們的時光,

 因為註定那麼少。

 風,吹著白雲飄,

 你到哪兒裡去了?

 ……」


隨著哼唱,周茗茗緩緩把眼睛閉上,眼角卻垂下一滴淚珠。

恍然間,楊琳覺得床上週茗茗的一頭銀髮似乎暈出了一層淡淡的光暈,漸漸地籠罩了她的全身,然後,這個挺著肚子的女人卻依稀變成了那個電影裡含著淚大口吃著烤鴨的劉若英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再看不下去,但她實在不想讓別人看到她流淚的樣子,便急忙扭頭,然後起身走出去,從外間屋面對面坐著的默兒和菲兒之間徑直穿過去,快步走出門。

直到逃出門口,楊琳才輕輕揩了揩眼角。抬眼時,她忽然看見愣在門口的謝一嵐,以及她身後那道穿著一身月白旗袍,正在快步跑開的窈窕背影。

毫無來由的,楊琳覺得自己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但她沒時間多想,畢竟現在還有太多重要的事情等著她去做。


楊夢菡

楊夢菡其實不知道梅梅想讓她做的事情是什麼,但是她知道自己沒法不答應。而且就目前來看,無非還是做愛而已。

做愛或者殺人,其實都不難,這都是她習以為常的事情了。

她只是覺得這間地下室真的很悶熱,身下那張破舊的床隨著床上身體的運動吱呀呀地響。

楊夢菡斜斜地倚在床頭,腿張開,睜著眼睛,視線微微向下,看著兩腿之間梅梅時隱時現的單眼皮眼睛——她的兩條腿被梅梅向兩邊分開,感覺那女人那條濕熱的長舌頭肆意地舔在自己的大腿內側,挑逗她的陰蒂,然後一點點探入緊窄的陰道口。

每次,楊夢菡的眼光碰到梅梅的目光,她都覺得梅梅的眼睛在笑。

很癢,也很舒服,楊夢菡不知道梅梅平時也是不是這樣挑逗她的恩客們。

總之這次,她沒有再限制自己叫床。

這是這一上午她們第三次肌膚之親——第一次,和那個留著光頭身上刺青的男人,那時梅梅叫得很大聲,動作也很誇張,但楊夢菡看得出她在表演;第二次,她們應該是很High,但是在藥物的作用下,她實在沒有太多的印象;只有這一次,她知道胯下的這個女人是真的在享受,無論是和自己,還是和後來進來的,現在正在她身後挺動的那個被梅梅叫做小志的小男生。

他很瘦,約莫十八九歲,斯斯文文的,戴眼鏡,按在梅梅屁股上的手卻有點粗糙——楊夢菡看得出梅梅和這男孩子不是第一次,而且,當那男生推門進屋看到她倆交纏在一起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似乎只有一點撞到好事的尷尬,卻沒有太多詫異或是別的。

「小志……真好……插死你梅姐了……」梅梅嘴裡在連聲地放浪地叫,聲音是沙沙啞啞的。

她半跪在床邊,半身伏在床上,臉埋在楊夢菡的兩腿之間,屁股高高地翹起來,隨著身後男孩子的抽插放肆而含糊地呻吟,每當後面男孩子開始大幅抽插的時候,她總會把舌頭插進楊夢菡的陰道,而手指頭同時伸進楊夢菡緊緊閉合的肛門口。

「嗯,嗯,嗯啊……」梅梅的手指再次插進來的時候,楊夢菡又呻吟一聲——她微微抬起上身,用手托起梅梅的那只有些下垂的乳房開始揉搓,而梅梅的一隻手卻伸到她的腋下,開始摩梭她的腋毛。

楊夢菡覺得有些癢,但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欣快——從前,不管是孫崢還是Robin,在和她交歡的時候都喜歡這樣,而她也蠻喜歡這種感覺,而且莫名其妙地覺得很放鬆。

於是她瞇起眼睛,享受著梅梅的手指和舌頭,自己的手指卻夾住梅梅發硬的乳頭揉搓。

還有,她開始更大聲地呻吟了。

「紅玫瑰,給我服務服務唄。」梅梅忽然抬起頭,呻吟著吐出一句,然後,也不管身後的男人,自顧自地抽身出來,跨坐在楊夢菡的身上,手按在胸脯上,眼睛瞇著,嘴角翹起來。

「梅姐,你……」顯然還沒有完事的小志挺著胯下的東西,一時有些發愣。

「傻小子,愣著幹什麼?過來啊,這裡不還有個屄等著你。」梅梅皺了皺眉,指了指身下的楊夢菡,然後伸手輕輕摸了摸楊夢菡的前額,「紅玫瑰,剛才我沒看夠,現在我想看著小志幹你。」

「Fuck!」楊夢菡低低地罵了一句,沒有再去看那個小男生,雙手卻把梅梅的臀瓣向兩邊分來,把舌頭湊上去。同時,她稍稍抬起屁股,把兩條長腿略略張開了些。

口鼻之間,梅梅的陰道口濕濕黏黏的,男人女人的分泌物,加上汗水,混合成一種奇妙的味道,有點酸,甚至有點臭,但是這個味道讓楊夢菡一下子想起那個悶熱漆黑的船艙了。

——那時候的舊時光,無論怎麼懷念,也都再也回不來了。

楊夢菡想著,開始用力地嗅那股氣息,然後深深地吻上去。她感覺自己的腿被小志那雙粗糙的手分開,然後,一條濕熱黏滑的硬東西一下子充滿她的身體。

「爽……真爽……」

梅梅的兩條大腿一下子夾緊了楊夢菡的臉,發出一陣放肆的沙啞呻吟。

這味道,這抽插和這呻吟讓楊夢菡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


童曉芳

直到坐回甲殼蟲的駕駛位,童曉芳仍然覺得自己的心依然跳得很厲害。

她原本想來看一眼謝一嵐口中的這個奇異公主,雖然她本來也只是打算看一眼就走的,但她終究連一眼也沒有看到就急忙逃開。因為她沒想到在這裡會看見那兩個讓她意想不到的人,而這讓她徹底不知所措了。

當然,其中一個是李索菲。

當童曉芳看到那個紅衣服女孩時,她沒有管對方是否看到了自己,便馬上丟下謝一嵐,自顧自地落荒而逃。

應該說,童曉芳其實是不討厭李索菲的,甚至可能有點喜歡她。童曉芳知道,這女孩心地善良,甚至有些傻裡傻氣,似乎還沒長大的小公主。她們有時會碰面,每次碰面的時候,童曉芳總會叫她的英文名字Sophia,而不是像她的朋友一樣喊她菲兒,還有,童曉芳也總是選擇對李索菲敬而遠之,儘量少和她說話。

因為每次和這女孩接觸,她都要鼓起很大的勇氣,做好充分的準備才可以。看著這女孩的臉,她就總會讓她感到非常失落。

童曉芳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從前猜大抵是因為菲兒會讓她想起那個男人。無論如何,除了每三天一次去那個男人家裡以外,她實在不想在其它任何時刻想起他。

當然,今天她失敗了。

想起那個男人,童曉芳禁不住又有些煩躁——那張臉,沉靜,有棱角,陰鬱而不失睿智。她知道他的地位,但是也總是驚詫於他的禮貌和低調。

每次為他服務時,他都會禮貌地點頭,有節制地微笑,然後任她幫他脫去身上的衣服,露出那具保養得當的中年男人身體,然後靜靜伏在按摩床上任她擺佈。

只是,他偶爾會用那雙鷹一樣的眼睛掃過她赤裸的軀體,那種眼神很奇怪,帶著三分欣賞和三分審視,卻沒有半點熱情。每次,童曉芳都會覺得有些寒冷,甚至有些不舒服。

就像她摸著他胯下那東西時一樣。

同樣,每次,她那雙被很多人稱為有魔力的手,對這個男人的撫慰和治療也都無果,這也讓她覺得挫敗——他是誰,其實對她來說,並不重要,但是面對他,她總是感覺到一種無力。

童曉芳不喜歡這種無力感,這許多年,她用自己的方式説明瞭許多人也滿足了許多人,每次的被需要和被認可都讓她覺得她現在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依然是有價值的,就像舞臺上的演員需要掌聲,網上的作家需要評論,場地裡的運動員需要喝彩一樣。所以,這種無力感讓童曉芳很難受,甚至很抓狂。

所以童曉芳總是選擇把這個男人忘掉,但是每次面對李索菲,那種無力的感覺總會不由自主地從她心裡升出來,讓她手足無措,精神敏感。她從前總覺得這是因為李索菲是那個叫做「赤狐」的傳奇女人的小妹子,也就是那個男人的小姨子。

但童曉芳沒法確認,因為哪怕是面對那個男人的親生女兒,她也沒有這麼強烈的感覺,但面對李索菲時就不行。她總是疑惑,但是她也總是選擇逃避——就像逃避她自己的那些過去一樣。

但是,今天,當童曉芳看見李索菲對面的那個女人的時候,她終於弄明白了。

——那個雨夜,那通電話,那種冰涼的肌膚觸感,那次毫無效果的按摩,那雙表情空洞的大眼睛,那張照片上充滿英氣的臉,那個美麗、冰冷、蒼白而絕望的女孩子。

——沈默兒。

童曉芳實在沒有想到今天沈默兒也會在——她其實只見過這女孩一次,但那容貌卻讓她印象深刻,所以今天只是瞥了一眼便認得出。

她還是像從前一樣,坐在輪椅上,和李索菲面對面。童曉芳不知道她們在一起做什麼,但是她知道,這個畫面讓她感到的不單是無力,而且詭異得可怕,即便到現在也是。

所以童曉芳本能地逃走了,但是那個畫面依然在她眼前揮之不去,而且,恍惚之間,李索菲的臉和沈默兒的臉漸漸在她腦子裡重合在一起了。

——原來,除了眼睛之外,她們兩個的樣子……竟然……

她把車轉了個彎——快到家了,她知道一會會有顧客上門,所以她不允許自己這樣心神不寧的。

所以她用力甩了甩頭,彷彿要把這些紛亂的思緒從腦子裡暫時甩出去,除了這裡兩個女人,還有極樂死,Cleopatra,甚至奇異公主,哪怕暫時的也好。

而此時,叮的一聲,手機的提示音讓她輕輕一顫,她低頭瞄了一眼,是韓露的簡訊。

「芳,你猜我剛才在小耘家見到誰了?」

童曉芳隔著手機螢幕都能想像到韓露那一臉笑嘻嘻的樣子,不過她沒有回,反而把手機丟開,然後把車開進地下停車庫——她忽然不想再被別的事情打擾,哪怕是一個再小的紋身,對於她來講,也是神聖的工作。

更何況,這次的顧客是霞兒。

昨天她給蘇耘紋了身,然後,蘇耘走了。而今天,是霞兒。

霞兒和蘇耘。

童曉芳總是不自主地用這兩個女孩子做對比。

同樣是在花一般的年紀,同樣遇到不該遇到的命運,同樣鮮活,同樣會在她那似乎有著魔力的手指下面婉轉呻吟,但是,她們又不一樣。

蘇耘更執著,霞兒更恬淡。

蘇耘像是一個搖著小船劃向暴風雨的漁家少女,而霞兒卻更像是一個佇立在那裡,任自己慢慢被花草樹木覆蓋的小仙女。

蘇耘像是她的朋友,而霞兒卻更像是她的妹妹。

可能有點像很多年前的呂律和洛卉卉。

「芳,你說,人這一輩子,是不是總該做點任性的事?」

電梯裡,童曉芳的腦子裡忽然想起霞兒的這句話。

——趙霞,走出那間玻璃房子,嘗試瘋狂的那一夜,這就是你的任性了嗎?還是,我猜錯了,那天你對我說的是別的什麼?

——還有,童曉芳,或許別人都喜歡你,但你知道的,那些都是你的畫皮。

——那麼,你自己,什麼時候也任性一次呢?沒有心機,沒有計劃,不考慮周圍人的想法,只是跟著自己的心?

——或者,你永遠不敢這麼做,只是永遠披著那張精緻的畫皮,在這種被人需要的虛假滿足裡活下去,把所有的過去的罪惡都藏在那扇門後面?

童曉芳想著,側過頭,用手按了按胸前的那個小香囊,再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頸。

電梯門打開時,這個短頭髮的精緻女郎的眼睛微微睜大,有些詫異地望著已經等在她門口微笑的霞兒,還有霞兒身邊面容有幾分熟悉的大男生。


楊夢菡

「梅姐,我拿到獎學金了。」楊夢菡把身體縮在床上,用身體擋著她的那個黑色手包,叼著煙看著那個忙不迭開始提褲子的男學生——稚氣未脫的臉上有些羞,但是言語間卻急不可耐,甚至應該說很驕傲。

「哦?好呀,原來我家小志今天過來看我,就是告訴你老姐這個好消息的呀?」

梅梅的身體還是光溜溜的,楊夢菡覺得這女人似乎根本沒再打算穿上她那條俗不可耐的黑裙子。她臉上的笑有些慵懶,高潮的紅暈還沒褪下去,嘴角依舊殘留著一點點白色的濁液。

但梅梅沒太關心自己的形象,卻起身扯著男孩的褲子把他拉過來,順手拿了張濕紙巾,「完事了,別那麼急著穿褲子,東西都沒擦乾淨。留在裡面,不健康的,而且萬一透出來,多丟人。哪怕透不出來,粘在內褲上,讓宿舍同學見了,也笑話。」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伸出手捉住那個稍稍軟掉的小東西,然後垂下眼簾,輕輕把包皮推到底,開始仔細地給他擦拭,再幫他把內褲提起來拉拉平,把襯衫下擺整理好,然後再把褲子提起來,扣好皮帶,最後把皮帶扣調調正。

只是,不知什麼時候,這個女人已經把她那長長的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辮,從耳側垂下來。

楊夢菡看著梅梅一臉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她的樣子有些熟悉,但她一時想不起是為什麼了。所以她只是默默地把內褲穿上,然後伸手去拿她的牛仔褲。

「好啦!」梅梅終於幫男孩子整理好了褲帶,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抿著嘴笑了笑,「這樣才對,男孩子嘛,出門就要體體面面的,要不,怎麼交女朋友?」

「梅姐……我想……」小志想說什麼,卻被梅梅用手指堵住嘴。

「好好念書,體體面面的,給你姐姐爭口氣,」她瞇起眼睛笑,然後偏過頭,用下巴指了指一旁已經穿上牛仔褲的楊夢菡,「這是玫瑰姐,以後你們說不定還會見面。」

她說著,轉頭看向楊夢菡,「小志,我一個好朋友的弟弟。」

楊夢菡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自顧自的把黑色胸罩穿上。

「玫瑰姐,梅姐,我走了,一會還要再去打份工……還有,梅姐,這個給你,我知道你喜歡,用我獎學金買的。」說著,這男孩子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把一個薄薄的塑膠盒塞到梅梅懷裡,轉身就往外跑。

「喂,小志,等一下,」梅梅看著手裡的東西,忽然抽了下鼻子,抬起頭,瞇著眼睛朝那個被她叫住的男孩子笑了笑,然後低低說了聲,「謝了,還有,加油!」

走之前,小志咧開嘴笑了下,用力地點了點頭。楊夢菡覺得這笑容傻乎乎的,卻真誠而可愛。

而梅梅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光著腳下地,蹲在衣櫃的抽屜前面亂翻了一通,然後才終於開始自顧自地穿上衣服。

果然不是她那條黑裙子,而是淡黃色T恤衫,淺咖啡色短褲,配上她卸掉妝素面朝天的臉,顯得輕輕爽爽的——楊夢菡忽然發現她穿的竟然正是照片裡那一身衣服。

這身衣服讓這女人整個人都顯得年輕了些。

「他是你弟弟?」楊夢菡點了一支煙,又飛給梅梅一支,隨口問,「還是你讓我見的那三個人之一?比如恩人?」

「對,恩人,確切的說,是我恩人的弟弟。」梅梅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把那支煙叼在嘴裡點上,「那時我還在夜總會陪酒,有一次出臺,幾個老闆拿了粉讓我吸,說吸了就給我好多錢……知道嗎,那是我第一碰那東西,結果那天我High大了,拿著錢走出來,卻昏在路邊,一群小流氓把我幹了,搶了我的錢,把我扔在那裡。思思……小志她姐,路過,把我帶到這裡,然後給我治傷,她知道我要錢,又戒不掉那東西了,所以介紹龍哥罩著我。」

楊夢菡沒有插話,她知道這個女人還有自己的故事沒講完。

她深深吸了口煙,皺了皺眉毛,「知道嗎?那天也在這裡,龍哥當著我的面幹了她三次,又幹了我一次,才答應她。後來,我倆就住在一起……思思姐很寵我,甚至容我用自己的這張破床換了她的床……小志有時會過來。第一次見了小志我才知道,思思每天拼了命的接活,就是為了供他上大學……我也蠻喜歡這個斯斯文文的男孩子,有時也和他聊,還幫他補補英文,後來,一來二去,一次思思去接活,正趕上我發燒躺在家裡,小志給我煮了粥,後來……你懂的。」梅梅說到這裡,停下來,眼睛怔怔地看著床邊那張桌子。

「思思知道了我們的事,倒也沒說什麼,只是對我說,如果她出了什麼事情,讓我一定照顧好小志……紅玫瑰,你說思思那傢夥是不是腦殼壞掉了,我一個婊子,能照顧他什麼,無非就是指點他點功課,然後再想辦法幫他存點錢,以後的路,還得靠那孩子自己不是?」梅梅說著,把煙頭丟在地上,用腳踩滅了。

「嗯,我知道你的恩人是誰了。」楊夢菡點了點頭,「怎麼沒看到她?」

「半年前,那天,龍哥說有單生意讓我去酒店,我卻忽然大姨媽提前了,思思就說她替我去——她也想多掙點錢,讓弟弟以後能少打份工,留點時間多休息——結果……」梅梅忽然咧了咧嘴,「記得咱倆第一次見面,我說那附近可能有變態殺手嗎?我是命大,命大到讓好朋友替我……」她有些說不下去,忽然發出了一聲深深的抽泣。

「她是讓人勒死在路邊的快捷旅館的,光著身子,下面腫得厲害,脖子上纏著她自己的絲襪……不是打電話要的那個酒店,法醫說那晚上她那天晚上和兩個男人做過,後來想想,可能是她接完我那一單之後,在路上遇到那傢夥,想再多做一單,結果……」她喘了口氣,看向楊夢菡的眼神有點無奈,「都是命,不是嗎?那天,小志哭得很厲害,我沒辦法,就讓他一次次的要我,直到最後我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他也一點都射不出來了,就光著身子抱在一起在床上……」

「從那以後。小志變得不愛說話,只是發瘋的念書,打工,成績越來越好,每次有了點好事,他就來看我,我就和她做一次……我自己就常去拿那附近找生意,甚至試著混到一些社團裡去,就是想能找到那個害了思思的混蛋……我不會和他拚命,只是想能咬他一口撓他一下或者讓他射在我裡面一管,然後交給員警就好……但是,有個屁用,他還是他我還是我,他當他的殺人犯,我做我的臭婊子……好在,小志是越來越像樣了。」她笑了笑,聳聳肩,「他自然不應該總和我這個老婊子混在一起,現在,小志來的次數少了,我就盼著,他能交個女朋友,然後,體體面面的……她老姐也是個美人,所以如果營養跟上了,小志應該好帥的。」梅梅說著,站起身來,甩了甩馬尾辮,看著楊夢菡,臉上的笑容平和溫婉,「紅玫瑰,以後你就住我這吧,碰上我不在的時候,幫我照顧下這孩子,我有點不放心他。」

「你……?」聽著梅梅這句話裡的意思,楊夢菡皺起眉毛,看著身前這個女人,忽然覺得她換了一個人似的,「你現在要去哪?」

「三件事還有兩件,現在該去接我的情人了,然後再去看我的朋友。紅玫瑰,你答應過和我一起的,不許反悔。否則……」梅梅狡黠地笑了笑,把她單眼皮的小眼睛瞇起來,晃了晃手裡那張自己和謝楠姐妹的合影。

這個狐貍似的笑容讓楊夢菡稍微覺得安心了些。她沒說話,只是起身,把T恤衫套在身上。出門時,她看到梅梅信手把小志送她的那件東西拿在手裡。

她看清了,那是一張CD。

那是謝楠的小提琴精選輯。


周茗茗

獨處的那一會,周茗茗把手機的音樂打開了。那是吳迪請謝楠錄給她的一首小提琴曲。吳迪說自己的嗓音不適合唱這首歌,於是索性請了那位小提琴家錄給她,而小北做了鋼琴伴奏。吳迪說,她可能沒機會看到寶寶出生,但是作為曾經給她的電影和電視劇唱過主題歌,又曾經有過同一個男人的老朋友,她希望這首歌能在他出生時給他聽到。

周茗茗其實很珍惜那個愛笑的歌者朋友給她和寶寶的祝福,所以她一直留著這首曲子沒捨得聽。

但是她知道今天她該給他聽了,因為今天也會是他的生日。

周茗茗就這樣平躺在床上,手按在小腹上,和肚子裡的小傢夥一起聽。她的上身是赤裸的,皮膚在光下淡淡地罩了一層光暈,白頭發散在枕頭上,亮得有些晃眼。牆是白的,地是白的,床是白的,頭髮是白的。只有剛剛進來的菲兒的衣服和她的血是紅的。

而當菲兒也聽到這首小提琴時,這個女孩子的眼淚刷地就流下來了。

When a child was born.

「小美人魚去做檢查了?」周茗茗躺在床上淺笑,側過頭看著菲兒,目光平靜如水,「好菲兒,別哭,乖。」

菲兒咧了咧嘴,但她終於長長吸了口氣,把那些湧到嘴邊的哭泣壓下去了。

「茗茗姐,真的非要這樣不可嗎?」

「嗯,我等待的時間夠久了,不想再受折磨了,我想小雷也是一樣,他和我應該是同一種性格的人。」周茗茗平靜地說著,目光轉向身邊那個剛剛走進來削瘦俏麗的短髮女孩,「後面,要麻煩你了,Helene,或者我應該叫你謝醫生。」

「穿刺的時候,可能會有點疼,但是這只是開始,後面會更疼,你要有思想準備。」謝一嵐的聲音依然清冷,語速卻很快,邊說邊在周茗茗攏起的腹部塗上酒精和碘酒。

很涼,周茗茗的皮膚禁不住一縮,微微打了個冷戰。

肚子裡的小東西彷彿很不耐煩,輕輕動了動。

「嗯,其實最疼的已經過去了……嵐嵐,開始吧,我準備好了……」她說著,把眼睛微微閉起來,深深地吸了口氣,表情緩緩放鬆下來。

——寶寶,不怕,媽媽會陪著你。

周茗茗想,瞇著眼睛看。燈下,謝一嵐纖細的手裡,長長的穿刺針閃著光,晶瑩奪目。

那針刺進肚皮的動作很乾脆,沒有一點猶豫。

周茗茗首先感到的是一陣冰涼,或者說是寒冷,冷到她的兩行淚淌下來。然後,才是疼,很疼很疼,但是這疼痛似乎讓她安心了一點。

於是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心也靜了下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天從來都沒這麼平靜過。


Auld Lang Syne:一首非常出名的詩歌,原文是古蘇格蘭方言,直譯做英文是「old long since」或「days gone by」,大意為「逝去已久的日子」。Auld Lang Syne是十八世紀蘇格蘭詩人羅伯特·彭斯(Robert Burns)根據當地民歌記錄下的。這首詩後來被譜了樂曲,除了英文外,這首歌亦被多國譜上當地語言,在中國各地普遍稱為【友誼地久天長】。用在這裡,因為本章的大部分內容都是回憶,也關於幾段舊日的感情。翻唱版本很多,我選了Dougie MacLean的,我喜歡他的吉他。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 

知道不知道:電影【天下無賊】插曲,作詞:姚謙,作曲:王黎光,演唱,劉若英。西瓜視頻鏈接Youtube鏈接 

指電影【天下無賊】(導演:馮小剛,主演:劉德華,劉若英,https://www.imdb.com/title/tt0439884/)。劇中,在男主角死後,懷著男主孩子的女主角(劉若英飾)在烤鴨店含著眼淚吃烤鴨時的電影歌曲就是【知道不知道】 

When a child was born :詞曲唱:Johnny Mathis。其實這首歌是首宗教歌曲,也是聖誕歌,中文譯名是【當聖子降生時】。我很喜歡的一首歌,無關宗教,而且我覺得這歌是寫給每一個新生的寶寶才對。可惜,我沒機會讓他聽。原唱版本: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鋼琴和小提琴合奏版本:Youtube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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