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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icide Girls

第二章

2.7.Hair 頭髮

作者:淚千行

童曉芳

童曉芳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何靜。

她還是昨天的那個樣子,身材高挑,瓜子臉,留著披肩髮,皮膚是性感的小麥色。寬鬆的套頭衫,白色七分褲,手腕上掛了串精緻的木製佛珠。

她當然知道這個女人——知名的電臺主持人和記者,昨天,她們還一起參加了吳迪的告別演出。

可這些並不重要,童曉芳對這些也不關心,她對這個女人有印象,是因為這個女人把自己的一間底商租給了另一個女孩子開花店,而那個叫做趙霞的女孩子恰巧是她的顧客也是好朋友。

所以,在童曉芳第一次聽從霞兒嘴裡聽到何靜的名字時,她隨口說了一句覺得世界真小。

童曉芳記得霞兒曾經告訴她,何靜也是一個非常出色的心理諮詢師,開有自己的心理診所,還說如果她有什麼不開心的可以去找何靜聊天。但正因為這個,她才愈發刻意地保持與何靜的距離,甚至沒有正面回應霞兒要介紹何靜來她店裡做美容和按摩的提議。

因為她始終覺得,心裡的有些門還是關上最安全,而那些研究心理的人,說不定是對這些門有萬能鑰匙的。

「童小姐?」雨後的陽光下面,何靜側過頭問,披肩髮從一側垂下來,顯得分外好看,「想不到她說的真是你,我還以為是重名的人呢……那個,能麻煩你幫我剪剪頭髮嗎?」

她的嗓音猶如一泓清泉般,讓人聽了覺得分外的舒服,甚至比她的人還要美麗三分,在提到自己的頭髮時,她似乎稍稍遲疑了下。

「你提到的『她』,是指霞兒?」童曉芳問著,身體站在門前,並沒閃開。

「不是,是另外一個人,Cleopatra。」何靜微笑,表情之中卻帶了一點點遺憾,「不過,看來今天我來的並不是時候。」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童曉芳怔了一下,那一瞬間,她有點想讓何靜進來的——畢竟,這個Cleopatra是少有的幾個住在她心裡那扇門後面的人之一了——但是,當她想到屋裡的小耘時,她還是朝何靜抱歉地笑了笑。

一來,先來後到,不能插隊,這是為了小耘負責任,二來,今天她的心情實在低落,而低落的心情也難有好的服務。所以她寧可拒絕,這也是對何靜負責任。

「明天下午之後,隨時都可以,不管是Cleopatra還是霞兒,替我向推薦你來的人道個歉。」她補了一句。

「嗯,再說,一切隨緣。」何靜說著,輕歎一聲,神情無奈,卻又莫名其妙地透出釋然。

童曉芳沒去多想這是為什麼,她懶得關心這麼多事,她知道她該把門關上,去做她該做的事情了。

「何靜?……芳,不是吧?外面的……真的是何靜?」就在她將要關門的那一剎那,裡面小耘虛弱的聲音傳出來,微微有些顫抖,帶了幾分激動和急切,「芳,求求你,別讓她走,讓我見見她,讓我見見她。」

童曉芳愣了下,她發現門口的何靜也愣了下。

「你是主人,我聽你的。」何靜的聲音依然清澈,沒進,也沒退,只是歪著頭,等著童曉芳決定。

「現在,是我要請你留下來了。」童曉芳朝何靜禮貌地笑了笑,側身把門閃開了。

——沒錯,小耘,今天,你的願望比什麼都重要。

她想。


韓露

韓露覺得自己的照片應該已經可以滿足吳迪的願望了,所以她索性把韓朋朋架在三腳架上讓他在固定視角自由發揮,然後倚在吳迪懸掛的那棵柳樹下,笑著,微微瞇著眼,透過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看著樹上懸掛的吳迪,和樹下那兩具激烈交纏的赤裸軀體。

當然,她在手淫,她控制不住自己,也不會虧待自己,哪怕她知道身體裡那顆砰砰亂跳的心臟不一定負荷得了,可那又怎麼樣?她不是不知道該清心寡慾,可是她的確不是個清心寡慾的女孩子,於是索性便釋然地享受。

韓露的兩條腿張成M形狀,手指在寸草不生的陰戶肆意地進出舞蹈——或許因為這裡沒有那些毛髮的覆蓋所以分外敏感,也或許是今天的這些刺激讓她的感官分外敏銳,總之,每一下撫摸都讓她的身體戰慄,也讓她覺得癢,然後便是一陣不可遏制的笑——她平素就喜歡笑,但是為什麼在這個時候也會笑,她其實自己也不明白。

但她喜歡,樂在其中,所以存在就是合理,管那麼多幹什麼?

她的手指動得更快了,不斷地、不由自主地呻吟,也不斷地、不由自主地笑——心撲通撲通地,跳得很劇烈,彷彿要從胸腔裡跳出來——開心便好,其餘的所有禁忌,她始終不care,如果人活著不開心,就不如死掉。

所以,繼續吧,韓露,就像旁邊那兩個女人一樣。


孫莉

孫莉的後背死死地貼著石面,石面上陰濕的青苔讓她感覺冰涼而滑膩,但是她顧不得,只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胯下的星兒身上——星兒的手,星兒的舌頭,讓她一次又一次的高潮,如同方才海邊的那一場急雨,又如同剛才孫莉親吻星兒時那樣,搞得她有些透不過氣來。

不知為什麼,星兒這次沒有要,只是非常投入地一次次給她。但這也正是孫莉現在最需要的。

此刻,星兒把頭深深埋在孫莉的股間,柔軟的舌頭與孫莉的身體結合成一體。每次星兒進入最深的時候,都會用嘴唇吻孫莉那兩片柔軟的小陰唇,而她的鼻尖會碰到孫莉那茂密的,黑黑的,微微有些打卷的陰毛。

——對,每次都是這樣的。

孫莉記得星兒總是喜歡用舌頭給她,因為星兒說過喜歡她聞自己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茉莉花香,喜歡在給她口交時聽她含糊的呻吟,也喜歡用舌頭感受她的濕潤和溫度。

——現在我買完票了,所以這一切不會太久了,對嗎?

「天啊……星兒……給我……求你,一直給我……我喜歡……啊……」

孫莉終於叫出聲音了,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那片乳酪一般的胸口彌漫上了一層粉紅,隨著呼吸劇烈地起伏。她用脊背緊緊貼著那塊冰涼的石頭,雙手緊緊按著胯下星兒的頭,彷彿想把她按到自己身體裡去一樣,兩條秀美的長腿高高地支起來,盡力張開到最大的角度,拚命地向上挺著腰,把胯往星兒嘴裡送。

她感覺自己的陰蒂包皮被星兒推開了,因為她感覺到陰蒂頭曝露在空氣裡的奇怪感覺,但那只是片刻的事情,然後,星兒的手指就毫無顧忌地按上來,然後開始有些粗暴地搓弄。

這刺激,讓孫莉開始大聲地哼了——她聽見星兒也在哼,她不知道星兒有沒有在幹她的時候同時手淫著。

——怎麼都好,給我,讓我……

「死……天啊……星兒……給我……讓我死吧,讓我死吧……天啊……啊……死啊,死啊……」她把她想的喊出來了,她似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語言,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她只是不斷地囈語,而這種囈語又漸漸地變成了有些歇斯底里的尖叫。她掙扎著,屁股有節奏地撞擊著身下的青石,同時抬起手臂,把垂下來的長辮子繞在頸上,然後開始用力拉扯。

頭皮的撕扯疼痛和頸間的窒息感同時傳上來,而星兒舌頭和手指的進攻似乎也一下子加快了。

孫莉閉著眼睛,耳朵裡,星兒低迴的呻吟伴著韓露一陣陣的笑聲。她週身紅潮湧動,感覺來自各方面的刺激如同一個個撲面而來的浪頭,終於匯在一起,一下子把她卷在裡面。

她全身的肌肉一下子緊繃起來,繼而便是不自主地劇烈顫抖。

——這是……高潮的感覺嗎?和從前很類似,但又不一樣。那一瞬,孫莉覺得自己的身體幾乎要融化了,但是,星兒的舌頭似乎在漸漸地退出去。

——我高潮了嗎?星兒,別走,再推我一把,讓我死,讓我死掉……

「不要停下……不要走……不要……就這樣……給我啊!」孫莉緊緊閉著眼睛,呻吟著,尖叫著,滾燙的眼淚也開始淌下來,她覺得自己已經徹底瘋了,什麼都不要了,只是想要抓住這個高潮,然後徹底地融化在這個高潮裡面。

她用一隻手用力地按住星兒的後腦,把胯部用力地頂上去,同時用另外一隻手更加用力地去扯自己長辮子的辮稍,好讓那條辮子在脖子上勒得更深一些。

——但是,還不夠,我要……

孫莉想著,一下子拼盡了自己全身的力氣,把後腦用力地朝身後的青石上狠狠撞上去。

依稀間,她看到懸掛在樹上的赤裸女孩背後的翅膀呼啦一下子張開了,帶著那纖細的軀體飛上天際,然後在空中合上翅膀,緩緩落在湖面上,化作一隻潔白的天鵝。

——那天鵝的前額上,是什麼?

孫莉覺得眼前一片模糊,用力地去看。

那是一顆硃砂痣,殷紅如血。

——那是……你嗎?


何靜

「何靜……真的是你?我不是做夢吧?」

走進來時,何靜看見那個靠躺在椅子上的女孩子,她覺得這個女孩子似乎很虛弱,但是眼睛裡閃出一絲光亮。那個女孩子回手摸了半天,才摸到眼鏡戴上,然後就掙扎著想要起身。

何靜覺得她的樣子很讓人心疼,於是搶上來,按住她蒼白而冰冷的手,在她面前單膝跪下來,眼睛望著女孩稍稍有些發乾的嘴唇,淺淺地朝她笑了下。

「我是何靜,你的聲音很熟,你是……」她皺起眉,努力地在腦海裡尋找這個聲音的主人。

——樂雅,當時接電話的,是我,還是你?

何靜忽然覺得自己的頭很痛。

「我叫蘇耘,」蘇耘似乎是怕何靜說不出來會尷尬,於是有些急切地介面。她抓住何靜的手,臉頰上浮現出一絲紅暈,語速也稍稍有些快,「真的太好了,能見到你,老天對我太好了。何靜,你人真美,我覺得我們在哪裡見過。」

「那我不記得,人海茫茫,說不準的事情,」何靜微笑,這個名字終於讓她想起來了,於是她一下子釋然:「你是電話裡那個大四學會抽煙的工科女孩,我記得和你聊過你身體的事情,」說著,她轉向正把門從身後關好的童曉芳,「童小姐,今天你不營業,是因為小耘在這?」

「嗯,」童曉芳點頭,神情有些黯然又有些躊躇,似乎不知道該不該把真實情況說出來,「小耘今天……」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保養頭髮啦,」蘇耘輕輕吐了一口氣,聲音不再顯得那麼虛弱,反而變得很輕快,彷彿在說著即將開始的一次遠足旅行,「虧了芳姐,才能讓我明天漂漂亮亮地出發。」

「為了你的頭髮?」 何靜微微蹙了蹙眉,她的心忽然又揪起來,「我沒記得我們聊過這個的。」

「嗯,我自己決定的。」蘇耘咧開嘴,笑得像個孩子,「你知道我的偶像是誰,所以,我知道你不會試圖做無用功的。」她說著,指了指身上的海魂衫。

「Ernest Miller Hemingway,我知道了。」 何靜點了點頭,她覺得心裡有點痛,但是卻也鬆了一點,「諸法空相,是我自己沒看開了。」

「知道嗎何靜,今天我好開心。」蘇耘笑得更燦爛了,「我一直想著有沒有機會能見你一面,昨天在廣播裡聽說你引退的消息,我急得差點哭了,因為的身體不爭氣,不能允許我再晚了,但是我真的好想見你,所以我……想不到今天這個願望就實現了,那個茉莉公主真是……」她頓了頓,忽然苦笑了下,似乎覺得自己的話有點太幼稚了,於是把話題轉開,「總之,今天在這裡見到你,我就沒有遺憾了。說起來你為什麼忽然從電臺離開,你知道好多人都喜歡你的節目呢,我……」

蘇耘還在連珠炮似地問下去,但是何靜卻沒作聲,剛才,蘇耘嘴裡那「茉莉」兩個字,她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我知道了,但是,我該讓你也知道嗎?

何靜忽然覺得自己的頭又開始疼,而且有些暈。她用牙齒咬了下舌尖,讓自己清醒了些。

「何靜,我是不是問太多了?」回過神的時候,何靜又看見蘇耘變得有些可憐巴巴的眼神。

對——不起,蘇耘,我應該離開了,否則,可能我會犯錯的。

她想著,握了握蘇耘的手,便起身,「該告別了,新的旅行,我會給你祈福……長髮公主。」她想了想,終於補上了這四個字。

然後,她忽然覺得蘇耘的手反過來把她的手握住了,因為用力,那隻冰涼的手開始顫抖了。

「何靜,你要走嗎?」她不知道蘇耘是不是聽出了她話裡的一絲,但是她分明看到那張蒼白的臉上一下子寫滿了不捨,這讓她覺得更不忍心了。

「今天對你很重要,童小姐是專門為你服務的,我原本不該來打擾你們。」何靜苦笑。

「芳姐。」蘇耘轉向童曉芳看,何靜忽然覺得這個女孩子馬上就要哭了。

「何靜,剛才我就說過,現在輪到我求你留下來了。」童曉芳把手搭在何靜的肩頭——何靜的套頭衫領口有些大,所以在那一剎那,童曉芳的手指碰到她肩窩的皮膚了,這讓何靜的身體輕輕跳了一下,「還有,我們其實也認識一段時間了,別叫我童小姐了,喊我芳吧,這樣舒服一點。」

「嗯,也好。」何靜點了點頭,她實在不忍心看到小耘的眼神,而且,她忽然有點心血來潮,覺得自己不應該現在離開了。

這個決定讓何靜覺得有些害怕,但是她終於努力讓自己靜下來,然後,她用另一隻手把童曉芳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按住了,「先是霞兒,再是小耘,今天我們能在這裡見到,或許我們的緣分蠻深的。」

「嗯,也說不定哪一天我們會一起旅行。」童曉芳淺笑,抬手去調整蘇耘頭上的焗發機的溫度——何靜留下來的這個決定似乎讓蘇耘一下子子安心了,所以這個長頭髮女孩子開始瞇起眼睛繼續假寐。這讓何靜也忽然覺得心裡很舒服,於是她放鬆下來,給童曉芳遞了一個淺淺的微笑。

「和我旅行未必安全的。」她說,「我說真的。」

「其實,在我這裡做頭髮也不吉利,我也說真的。」童曉芳也還給她一個淺笑,「不過既然來了,告訴我,你想換個什麼新髮型?還是染髮?我至少對於我的技術有自信。」

「我……」何靜原本已經準備好的,但是聽見童曉芳問,她忽然遲疑了下,「芳……我……今天……我想……」

她覺得自己有些口吃了,她似乎聽見心裡有個聲音在笑話自己。

所以她深深地吸了口氣,終於把剩下的話說出來。

「我想剃個光頭……行嗎?」

聽見這句話,不單是童曉芳睜大了眼睛,連假寐的蘇耘也把眼睛睜開了。


孫莉

睜開眼睛的時候,孫莉覺得頭很沉重,抬眼,卻發現樹枝上空蕩蕩的,已經沒有了那具懸吊的身體。

「星兒……」她覺得自己的喉嚨很啞,「笛子呢?……她真的……飛走了?」

「莉莉,你說什麼呢?」一旁,韓露咯咯地笑起來,「你是不是在高潮裡傻掉了,或者被你自己的辮子勒得大腦缺氧了?」

孫莉覺得自己的後腦也還有些痛,她費力地轉頭,看到這個短髮女人依然帶著她那副眼鏡,已經穿上了曬得半幹的牛仔褲,正坐在寶馬的機蓋上笑嘻嘻地看著她,而陳星卻仍然一身赤裸著,呆呆地坐在那塊大青石上,望著湖面出神。

「露露,剛才……我看見吳迪張開翅膀飛起來,然後變成了一隻天鵝……」孫莉揉著太陽穴緩緩站起身。頭雖然還是很疼,但是她的神智清楚了些——她的長辮子被她拉扯得有些淩亂,於是她索性破開頭髮,一身赤裸地往湖邊走,邊走邊搖頭苦笑,「我知道是幻覺,可是,吳迪……是她說的來收她遺體的人嗎?」

「嗯,不然你以為吳迪會解下繩套自己走掉?」韓露的笑容裡帶了三分神秘,「你猜,是誰來了?」

「我……應該知道嗎?」孫莉蹙了蹙眉,然後有些詫異地看到韓露身後探出的那張俏麗的鵝蛋臉和那兩顆可愛的小虎牙。

「琳子?」她睜大了眼,表情有些不敢置信。


童曉芳


直到開始給何靜洗頭時,童曉芳還是不敢相信這個女人提出的要求。

「何靜,你真的決定要……?」她邊問,邊不無可惜地揉搓著何靜那一頭秀髮——頭髮齊肩,微微染了棕黃色,彈性十足。

童曉芳忽然覺得,如果何靜願意的話,其實也蠻可以留成一頭齊腰的長髮的,或許那樣的話,這個女人會顯得更有味道,或者說,會有點妖。至於光頭的話……

「嗯,我已經決定了,雖然反對的人不少,比如我的一個說不上朋友的人就總希望我留小耘那樣的長頭髮。」何靜說著,雙手在小腹上輕輕交疊,舒服地仰躺在洗頭盆前方的座椅上,輕輕點了點下巴。

這句話讓童曉芳的手停了下,她聽說,有些心理大師可以把人不知不覺地催眠了,然後走進被催眠者的腦子裡,看到他們藏在那扇門後面的東西。這讓她有些害怕,甚至開始懷疑何靜已經看到了從前那個留著長頭髮的另外一個自己,或許還有……

「芳姐,我想起在哪裡見過何靜了。」蘇耘虛弱但是明快的聲音把童曉芳的思緒拉回來,她身體輕輕抖了下,然後甩了甩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太杞人憂天了。

「哪裡?你說。」她問,開始給何靜按摩頭皮。

「對呀?哪裡啊?」何靜也開口問,聲音裡充滿了好奇。

「Devatas,」蘇耘沒睜開眼睛,「前幾年我去吳哥的時候看到的那種站立的小仙女,剛才閉上眼睛時才忽然想起來,何靜,她們真的和你好像,只不過頭髮比你長,還有,她們中的一些是無上裝的,乳房都讓人摸得發亮了。」

她說著,自顧自地吃吃笑起來。

「可能留長頭髮的我沒有像你們想像裡那麼可愛。」何靜說著,長長地舒了口氣,也笑了。

「可是,為什麼呢?不管什麼樣子,你都是你,不是嗎?」童曉芳終於忍不住問,但問出這句話後,卻又禁不住搖了搖頭——這些年她見過太多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著,又何必要問原因,知道了又能怎樣——所以,她沒希望何靜給她回答,只是讓自己靜下心來,十指用力,在何靜的頭皮的穴位上按摩,聽她舒服地輕輕籲氣。

「芳,等我變成光頭的時候,你自然就明白了。」直到開始沖洗頭髮的時候,何靜才低低地說了一句。

「唉……你們兩個,一個為了頭髮不要命,一個卻一定要剃光頭……」童曉芳惋惜著,把何靜的頭髮仔細地擦乾,然後包好毛巾,輕輕推了一把何靜的背,扶著她起身,帶她走到蘇耘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何靜,如果沒問題,咱們現在就開始了?」

她說著,給何靜把圍單圍上了,然後把那條包著頭髮的毛巾打開,讓那些潮濕的頭髮垂下來。

「嗯……好吧……」何靜望著鏡子裡自己發梢滴下來的水滴,似忽有些遲疑,於是她又開口,「芳,要不……你先給小耘洗頭吹頭吧,我稍稍等一下。我想……」她頓了頓,又說,「我想再看一會兒自己有頭髮的樣子。」


孫莉

「這是……笛子留給我的?」看著楊琳手裡的一綹頭髮,孫莉問。

「嗯,」楊琳點頭,聲音很輕快,彷彿在談論的不是什麼遺願,而是一場令人期待的旅行,「吳迪在捐獻遺體時特意說的,給你和曉雨,算是個紀念。」

「笛子把這叫做什麼,大體老師?」孫莉把吳迪的頭髮接過來,在手裡把玩著,神情中有幾分眷戀,「她的身體,會和別的人一起,在醫學院的福馬林裡一直泡著?」

「不會很久,明天醫學院裡就有一堂解剖課,上課前,學生們會給老師鞠躬的。」楊琳說著,眼光看著不遠處停著的一輛麵包車,「解剖完之後的殘骸會火化,也沒有什麼告別儀式。按照笛子說的,灑到她故鄉的山裡。但是她後背那塊有紋身的皮膚,會事先留下來,做好防腐,掛在她的墓碑背後,我記得你們四個都簽過名了。」

「笛子很浪漫,也很現實,她自己的時間表,總是分毫不差,把身後的事情,也都安排得很妥當。」孫莉長長地籲了口氣,努力朝楊琳笑了笑,「琳子,每次看到你,我都會覺得很輕鬆,似乎生死這種事情不會太牽絆你。」

「嗯,做這一行,這些事看得多了,也就平常。無論如何,還是在活著的時候快樂點才好,」她說著,忽然把聲音壓低,湊到孫莉的耳邊,「我聽露露說,你也對那個影集有興趣了?」

「嗯,和你作鄰居,這讓我整個人都開心了。」孫莉點了點頭,用下巴指了指湖邊依然在發癡的星兒,「星兒也在,剛才我醒之前,你們倆沒有Happy一下,我知道你們都想的……」

「拜託,我不是一個人來的,吳迪再瘦,我一個人搞不定。」楊琳苦笑,「不過,剛才你們都裸著,我也沒辦法讓我的同事們不看,而且,你和星兒……把我看濕掉了。」

「好色之徒!」韓露從後面跳過來,滿臉是笑,重重拍了拍楊琳翹挺的屁股,「剛才就應該把你就地正法。」

「今天本公主有事,改天一定先把你這個愛笑鬼收拾了,或許把你按在地下活活咯吱到死。」楊琳笑著,作勢要去搔韓露的軟肋,而韓露這次沒讓她捉住,捧著她的韓朋朋跳開了。

楊琳也沒去追,只是對孫莉眨了眨眼睛,「莉莉,我得先走了,一會還有事。」

「去接另一位大體老師?」孫莉問。

「不是,取腎源,」楊琳邊說,邊往麵包車那邊走。走到車邊,她忽然回頭,補了一句,「有點兒殘忍,不過你還是該知道的,捐腎人是王歡。」


童曉芳

其實童曉芳覺得自己蠻殘忍的,但她終究站到何靜身後,把電推剪拿起來了。

那一剎那,何靜彷彿想要把眼睛閉上,但是她終於沒有,只是向著鏡子裡的童曉芳輕輕點了點頭,把嘴抿上了。

童曉芳歎了口氣,終於抬手。縷縷青絲,隨著飄啊飄地飛下。這時,她聽見旁邊的小耘也一樣輕輕歎了口氣。

童曉芳其實蠻理解蘇耘的,因為她自己很喜歡女孩子的頭髮,更喜歡用自己的手把她們變得更漂亮——其實,何靜雖然不是冰肌玉骨,但也是個頗有味道的美人胚子,而且她剛剛給何靜做頭部按摩時,摸過何靜的頭型,因此她知道這個女人就算剃了光頭也一樣會很美——但無論如何,要她親手剃掉這一頭秀髮,她還是覺得有些可惜。

「三千煩惱絲。」更多的頭髮落下來時,她聽見何靜喃喃自語了一句。從對面的鏡子裡,她看到何靜已經把手腕上的佛珠褪到手裡,開始輕輕撚動。

「何靜,你知道嗎?再晚一天,我就真的見不到你了。」蘇耘的精神似乎又好了點,經過保養,她的長頭髮也顯得光澤了很多。她坐到何靜的身邊,開始剝開一個新的橘子,然後拿了一瓣喂到何靜嘴邊。

「傻丫頭,其實不用那麼執著的,求不得,愛別離,本來也是人生常態。」何靜說著,終究拗不過蘇耘,張開嘴把那瓣橘子吃掉了,「能見到,就是我們之間有這段因果,攔也攔不住,躲也躲不開。」

「雖然我許願時是誠心誠意的,但是作為理工女,還是不大相信這種願望能實現。現在真的實現了,還是很驚喜。」蘇耘塞了一瓣橘子到嘴裡,笑得像個孩子,「何靜,是誰介紹你來芳這裡的?我可要好好感謝她。」

「可能你需要感謝不止一個人,但起碼有一個人你是認識的。」何靜淺笑,「那是和我同住的一個女孩,開始也是我的聽眾,而且和你一樣,她的身體也不是很好。」

「霞兒嗎?」蘇耘的嘴吧幾乎合不攏了,露出裡面剛剛嚼爛還沒嚥下去的橘子,眼睛也一下子睜得好大,轉頭看向童曉芳,「芳姐,你也知道?」

「嗯,但是我不知道你也是何靜的粉絲,否則我早就告訴你了,或者,如果你去過霞兒的花店,也說不定早就和何靜見到了。」童曉芳苦笑,「有時,世界真是很小,但也很大。」

「小到找了半天的人原來就在身邊,卻又大到對面不相識。」蘇耘苦笑,終於把嘴裡的橘子嚥下去,「看來,我是幸運的。」

何靜沒說話,童曉芳也沒說話。

此時,何靜的披肩髮已經變成了短短的一層發茬,而童曉芳手裡也已經換上一把鋼制的手動剃刀——那剃刀掠過頭皮,發出輕微的吱吱聲,刀過處,頭皮徹底露出來,赫然浮現出幾個香疤。

「何靜,你頭上……怎麼會有香疤?」童曉芳著實有些詫異,她知道何靜剛才說話的意思了,但是她心裡的疑惑也更多了。

「我生下來身體就不好,家裡給我算過命,說只有出家才不致早夭,於是家裡就請人給我剃度,燒了香疤也取了法名。但六歲時,師父說我塵緣未了,必須再回到紅塵之中走一圈兒,於是家裡就把我接回去,按普通的孩子養,但也一直讓我守著佛家的戒律,不吃葷,也不……」何靜緩緩地說著,聲音很柔,彷彿天籟。

但是她終究把最後的話嚥回去了。

童曉芳不覺得奇怪,她知道,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東西,所以,在剃去最後一絲頭髮的時候,她問:「何靜,你的法名叫做什麼?」

「上廣下靜。」何靜說著,看著鏡中人圓圓的光頭,輕輕歎了口氣,「我想,何靜的名字,可能也該和這些頭髮一樣放下了。」

「可是還是很突然,昨天你辭職,今天又來剃髮。」蘇耘歎了口氣,「不過,如果你今天不來,我們也見不到。」

「嗯,你可以理解成心血來潮,總之,我意識到應該改變了,否則,我覺得我會做錯事。」何靜的表情淡淡的,任童曉芳用電吹風把她臉上頸上的碎頭髮吹掉,「還有,我也累了。」

莫名其妙地,童曉芳覺得何靜的話裡似乎有點什麼別的東西,她不知道,可是她覺得她嗅得到。但她沒有多說話,而且她也根本不想問,因為她覺得每個人心裡,都有應該放在門後的東西。

當然,她自己也一樣。

「從『我的行為你做主』時就開始了嗎?」蘇耘忽然問了一句。

童曉芳感覺何靜明顯怔了怔——她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這個城市裡的人,沒幾個不會記得那次轟動全城的行為藝術,還有那次瘋狂的網路投票。

「嗯,天然那件事情對我影響很大,也是從前的因果,我逃不開。無論如何,我已經決定了,昨天交了辭呈,今天就想好了。」何靜只說了這些,便停下來。

童曉芳知道何靜不想再說這個話題了,她把圍著何靜身體的圍單解開。驀地,她發現何靜撚佛珠的速度加快了。

「那……」蘇耘的嗓音忽然變得有些飄忽,「明天之後,你會怎麼樣?去山裡修行,還是……」

「隨緣吧,這具軀殼本來也只是臭皮囊而已,到那一日,一把火就乾淨了。」何靜說著,吐了口氣,站起身,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在做錯事之前,自己離開,是好事,而且,也是個新的開始,因果迴圈,本來如此。」

「錯事嗎?」蘇耘重複了一句,童曉芳發現她的眼睛正盯著何靜因為身體伸展露出的那一截纖細的腰肢,便也看過去。

她依稀看見何靜的肚臍上似乎紋著什麼東西。


陳星


一隻小小的蜘蛛爬上陳星的腳趾,然後順著她的腳踝往她腿上爬。

這讓陳星覺得有些癢,她不知道這只蜘蛛會不會咬她,或者會爬到她陰毛從或者肚臍上織網。她記得小時候她怕過這些長腿的東西,但是現在她似乎沒感覺了。

所以她懶得管,只是坐在湖邊,繼續去看那片湖水和遠山——從和孫莉做完之後,她就自己坐在這裡看風景,沒有回頭。

她聞到屬於楊琳的氣味出現了,聞到吳迪身體的味道漸漸遠去。

如果琳子過來要她,她會和琳子在這裡再做一次愛,但是她感覺琳子不會。她知道自己早晚會和琳子做愛的,但是她感覺不是在這裡。

她的直覺一向很準。

一個身體坐在她身邊了,陳星感到那片光滑的皮膚蹭到自己的腿。而且,那段茉莉花香又近了。

「莉莉,你徹底醒了?」

陳星問,卻依然沒有回頭——太陽有些偏西,湖面波光粼粼的,她知道自己的身體現在應該也被鍍上了一層金色,昨天,曾經掛在樹上的那個女孩應該也一樣,「琳子把吳迪帶走了。」

「嗯,星兒,剛才謝謝你……你讓我好舒服,和真正死掉一樣……」孫莉說,「難怪笛子喜歡這裡,真美,一天裡各個時候都很美……知道嗎,我喜歡這樣站在水邊,每次這樣站著,我都有點想跳下去。」

「嗯,我相信,楠楠站在她家陽臺時也這麼和我說過,然後我們就在那個陽臺上做愛了。」陳星說著,終於把頭回過來看孫莉——她發現孫莉已經把衣服穿上了,只是還赤著一雙腳,俏生生地立在湖邊,辮子破開了,如瀑的長髮直垂下來,垂到她翹挺的臀峰處。

「對了,莉莉,昨天我就發現了,你大腿上有傷疤,你老闆弄的嗎?」她忽然問,「或者,是你自己?」

「嗯,我自己用煙頭燙的……被你看到了,看來那些去疤的東西終究不很管用……」孫莉的嘴角微微翹了翹,「星兒,我記得你說過,性是麻醉劑,而疼會讓自己有存在感。我一直想問你,你說的那種『禮節性』的做愛時,也會有高潮嗎?」

「起碼會有感覺,這就夠了,不是每次做愛的時候都有高潮的。」

「我會,特別是用藥的時候,」孫莉苦笑,「所以,是我自己賤,說實話,男人對我都沒什麼區別。誰上我我都有點討厭,但是被幹到位了也都會高潮。」

「男人原本就差不多的,今天晚上,你也會嗎?」陳星的聲音依舊淡淡的。

「嗯,和從前一樣,或者會更過火。星兒,我不希望你去,不是什麼讓人開心的事情。」孫莉歎了口氣。

「帶我去,我想親眼看看,甚至體驗一下,」陳星的語氣有些固執,「莉莉,你知道我的。」

「也好……」孫莉蹙了蹙眉毛,「星兒,我覺得我把你帶壞了。」

「我原本就是這樣,」陳星看著孫莉,「體驗過,才真正知道你的感覺,不是嗎?」

「什麼體驗啊?今天你們休想背著老娘我!」韓露從後面摟住了陳星的肩。

陳星沒躲開,那隻蜘蛛已經爬到她的陰毛從裡了,可她臉上依舊無晴無雨的。


孫莉

孫莉知道星兒大多數時候總是這樣的表情,雖然她心裡會有很多事情。所以,在一起久了,其實她能看出一點點這副平淡表情下的想法的。

比如現在,她知道星兒希望她同意。

——可是,那是地獄啊。

「大辮子——哦不對你現在沒有大辮子,或者我現在該叫你長髮妹,你知道我的,越不說話,我的好奇心越強。」韓露還是在笑,眼睛在鏡片後面閃著光,「放心,我和韓朋朋身經百戰,你也看過我拍的照片了。」

「和你見過的不一樣,」她猶豫了一下,終於決定說出來,「一場表演,一次送別,也是一次宴會——魔鬼的宴會。」

吐出這句話來,孫莉覺得壓在心裡的東西又少了些——她忽然感覺自己彷彿是個準備搬離一套住了很久卻不大喜歡的房子的人,正把所有帶著不好記憶的東西乒乒乓乓地扔出去——每看見一樣時,心裡都會堵一下,但是扔出去,心裡就舒服一點。

「媽的,老娘這輩子還沒見過魔鬼。」韓露咯咯地笑起來,滿眼都是期待,「而且,我想說不定我能給你壯膽。」

孫莉轉過頭去看依然一身赤裸的星兒,她發現星兒對著她眨了眨眼睛。

「如果不嫌惡心,也不怕血腥的話,就一起吧。」她終於下了決心,狠狠地吐了口氣,說著,她抬起手臂,把長頭髮攏起來——腋下,烏黑的毛髮彷彿湖邊的草地。

「誒莉莉,就這樣,別動……」韓露忽然叫著舉起相機,「你這樣抬起手攏頭髮的樣子美呆了。」

孫莉一怔,手就這樣停住,看著面前這個捧著相機的短頭髮女孩,還有她臉上洋溢的笑。

「大美人兒,能不能像我一樣,給老娘笑一下?」這個女人的聲音很明快。

孫莉忽然覺得湖邊的陽光很暖,而且她的心裡也是暖暖的。

於是,她學著韓露的樣子,把嘴咧開了。

「知道嗎,你笑起來美極了。」

「露露,謝謝你。」

孫莉在心裡說。

她的手臂依然抬著,在腦後捧著自己的長頭髮,臉上掛著笑,卻有幾顆晶瑩的水晶從腮邊滾下來,化成湖畔芳草葉上的顆顆露珠……


童曉芳

「芳,剛才,何靜吻我的時候好主動,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

「嗯,我看到了,你喜歡吧。」

「嗯,喜歡。現在她走了,我沒機會再見她了,是嗎?」

「這……我也說不大好……」

「沒什麼啦……能在今天見到她的本人,我不應該有遺憾,否則就太貪心了……能現在陪我回家嗎?我想在家看今天的日落,而且,有些東西,我該讓你知道。」

童曉芳沒說話,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王歡

手術室裡,一片沉默。

王歡側臥在無影燈下,勾勒出一道美麗的腰臀曲線,雙眼靜靜地望著眼前忙碌的女人。

腰上,消毒的區域,好涼。

「琳子,想不到這麼快就又躺在手術臺上了。」她終於開口,「可惜,最後只能給你一個腎,其他東西,包括角膜,都沒辦法給你了。」

「歡歡,你何必對自己這麼狠呢?」口罩下面,楊琳的聲音少見地有些遲疑。

「這是我應該承受的。」王歡淡淡地笑了笑,「咱們都不是聽勸的人,我是,你也是……」

「也對,」楊琳歎了口氣,「說起這個,還要謝謝你幫我,這應該是我在這裡完成的最後一次腎移植了。以後,剩下的病人都會轉到白天鵝了。」

「答應人的事情,總要完成……其實我還要謝謝你們,讓我最後能有點價值,也讓我的生命的一部分能夠繼續活下去。」

「歡歡,可是……真的不用麻藥嗎?」

「晚上我還要表演,」王歡執拗地堅持,「最後一次,無論如何,要對得起自己。琳子,我能忍住的,而且,小綠也給了我一種藥,應該……會有所幫助吧。」

楊琳沒說話,她又開始忙起來了。

「對了琳子,吳迪……你接她回來了?」又是沉默半晌,王歡忽然問了一句。

「嗯,嵐嵐在按她說的處理她那塊紋身的皮膚,她分別留了一綹頭髮給她的三個朋友,剩下的,她都不要了。」楊琳說著,「明天她就會躺在解剖臺上做大體老師了。」

「明天……到了明天,我會剩下什麼呢?」王歡忽然苦笑,然後抬頭看著楊琳的眼睛,「蔣寧他們就等在外面,咱們的時間不多,琳子,開始吧。」

說罷,她閉上眼睛,咬緊牙關。

刀鋒切上皮膚的時候,王歡深深吸了一口氣。

疼痛的感覺讓她覺得有點噁心。


紅蝶

——好噁心,好難受。

大堆的籌碼,高腳杯,銀色餐盤,金黃色的烤肉,血紅的葡萄酒……

手槍,匕首,各式各樣的fucking machine,斷頭臺,還有火坑和穿刺桿……

帶著面具的,各式各樣不停交合的男女,彷彿一條條疊在一起不停蠕動的肉蟲子……

一具具女性身體,冰冷的或還有餘溫的,完整的或者殘破的,吊起來的,中彈的,剖開的,烤熟的,靜靜沉睡的……

那一張張面孔,熟悉而鮮活。

那個島上的,那架飛機上的,那個沙灘上的……

金頭髮的,黑頭發的,紅頭髮的……

白皮膚的,黑皮膚的,黃皮膚的……

黑眼睛的,藍眼睛的,綠眼睛的……

那些給她在禮物上留下簽名的新朋友,那些曾經分離,又偶遇,再永別的老朋友,還有……

伍淩、小北、冰冰、菲兒……

還有別的人,比如沙灘上的那一對,比如酒吧裡的那一對,比如其他她見過的,但是叫不出名字的人。

——不對,不對,只有我自己該這樣,其實你們不應該的……

然後,便是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彷彿一團墨汁,又彷彿一隻巨獸,把那一切一點點地吞沒,直到伸手不見五指。

她躲避,她奔跑,她踉蹌,她跌倒,她盡力掙扎著,但竟不能動彈半分,彷彿一隻纏在蜘蛛網裡的蝴蝶。

她想叫,卻張不開嘴,她感覺自己已經窒息,幾乎一點氣也喘不上來了。

「我會死嗎?我不怕死,但是我不甘心這樣……」她想,「我的夢不是這樣的,我的夢應該是……」

「今天讓你也嘗嘗死的滋味!」

一道尖利的聲音一下子紮進她的耳朵裡,而同時,另外一件什麼冰冷的東西紮進了她的胸膛。

皮膚和肌肉被金屬割裂的聲音似乎異常清晰,但她竟感覺不很疼,只覺得刺入胸膛的那把刀很涼,而自己的血很熱。那些血從傷口中噴出來,帶著她的生命。

依稀間,她似乎又看到了那道熟悉而矯健的背影,正從窗口翻出去。

然後,她感覺自己徹底被血淹沒了。


Devatas:吳哥窟中的站姿印度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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