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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icide Girls

第二章

2.5.顧客 The Customer

作者:淚千行

何靜

「何姐,太突然了,我有點兒接受不了。」看著前臺這個漂亮小助理淚汪汪的眼睛,何靜忽然覺得有點不忍心,所以她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人總是會累的,所以我也需要休息,否則,說不定我哪天會當著廣大聽眾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來。別忘了,顧客就是上帝,惹得上帝心情不好可不是好事。」她輕描淡寫地說著,又補了一句,「陌寒,還沒謝謝你昨天幫我遞辭職信。」

這句話讓陌寒幾乎真的哭出來了。

「何姐,那你以後打算做什麼?」

「換個活法,」何靜甩了甩那一頭披肩髮,笑起來,「或許去雲遊天下,普渡眾生。」

「嘖。」陌寒咂了咂嘴,她似乎終於開心了些,「說起來,昨天晚上夕顏給我打電話,說和你聊完後把什麼都想通了,我似乎從來沒見她這麼開心過,還沒謝謝你呢何姐。」

「她也是我的顧客,」何靜眨了眨眼睛,「說實話昨天我太累了,幾乎都忘了和她聊過什麼,總之,你有空就多陪陪她,其實,你看她有時愛發點小脾氣,其實她真的是對朋友們掏心掏肺的,所以往往,她自己受傷也最多。」

「嗯,我知道。」陌寒乖巧地點了點頭,「何姐,有你幫夕顏,真好。」

「我的本分,而且,是不是能幫到她,我也不知道。」何靜苦笑著,又拍了拍陌寒的小腦袋,「好啦,我還約了人,先走啦,對了,我那半瓶墨水沒用完,送你了,免得浪費。還有,你這個放大鏡我拿走當紀唸了。」說著,她就自顧自地轉身出去。

和陌寒說話的時候,何靜的手機在牛仔褲兜裡不停地振,當然,她知道不能在有人的時候看這部手機的。所以她快步走出去,閃進廁所,插好門,脫下褲子坐在馬桶上,才把手機打開,看那螢幕上推來的一大堆消息。

——何靜,謝謝你,我想我知道該怎麼做了,現在我好多了。夕顏。

——【尊敬的Princess J,您的好友Rahja給你發送了一條留言,注意,本消息是怡紅快綠社區的自動消息通知,請勿直接回復】你雖虐我千百遍,我仍待你如初戀。你沒法阻止我的,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重要!!!來自極樂死的自動推送】茉莉公主,你收到了兩條新的願望,分別來自50和E.S.R,你要用神燈幫她們完成心願嗎?

——早晨沒找到你,我有個朋友要走了,我想幫她做件事。綠。

——何靜,如果你回來,拜託先別來我屋裡,抱歉啦。霞兒。

——你如果想好了,就去那個位址找一個叫童曉芳的女人,她會幫你。不用多說,告訴她是我介紹你來的就行。Cleopatra。


童曉芳

一覺醒來,童曉芳覺得有點疲憊。

人們都說,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所以她快到「如狼」的年紀了。經歷多了,她更懂得數量和品質後者更重要,而且,她知道她需要新鮮感——比如昨天婷婷帶回來的那對雙胞胎。

有點可惜的是其中一個在見到霞兒後再也沒出來,所以她只和另一個性交了。但是還好,這個剩下的也不錯,技術蠻好,身體也結實,雖然比不上她大學時候睡過的那些籃球隊員。早上三點多,從婷婷身上再次下來再次輪到童曉芳的時候,那個男孩子自己說他這一天已經創紀錄地射過六次了,所以他的小弟弟有點力不從心。

但那不是問題,因為她是童曉芳。

所以他們最後還是成功地做了一次,換了三四個姿勢,讓他的人生記錄改成了一夜七次郎。時間很長,將近二十分鐘才射,長到婷婷都困得不再等,回自己房間睡覺了。

其實時間太長並不是很爽,高品質的做愛幾分鐘就夠,所以最後那次童曉芳並沒高潮,讓她開心的是幫這個大男孩站起來的成就感——她的每個顧客這樣站起來的時候,她都會有這樣的成就感。

也因為這,其實她的身體還是覺得意猶未盡,所以她在送走那個大男孩之後簡單沖了個澡就回到電腦前打開怡紅快綠的網站去看她一直收藏的那段視頻。

那是個很早的視頻,主播的小姐姐名字很奇怪,叫做E.R.S.,始終沒有露過臉,只是赤裸著坐在鏡頭前,兩個電極貼在乳頭上,另外兩個棒狀電極插在陰道和肛門裡。直播間裡有人點贊打賞或者刷禮物的時候,那些電極就會放電,讓這具赤裸的身體跳起來,然後噴水,然後失禁。

這個視頻是小耘——她的另一個長期顧客也是朋友——在生病之前推薦她看的,小耘說她看過之後就入迷了,她說那是E.R.S.的唯一一次直播,她因為這個專門從E.R.S.的店裡買了電擊器來試試,然後就上癮而且再也戒不掉了。

童曉芳也想試試,但她有點怕,終究沒下決心。她知道小耘想看她這樣,但是時間還有的是,畢竟小耘會在醫院裡住很長的時間。

所以,昨天晚上,她只是又看著這個視頻自慰了。她覺得這些新鮮的不見血的刺激,可以讓她忘記腦子裡烙下的那些紅色的記憶。

當然,在她自己獨特的按摩手法下,童曉芳徹底地高潮了——從座椅上滑坐到地板上,然後就在地板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她照了照鏡子,覺得自己忽然很淩亂很憔悴。

——這張臉也會老嗎?老了之後,又會變成什麼樣子?童曉芳,你是不是也該像霞兒說的一樣,趁著還不太老,再做些瘋狂的事情?

童曉芳想著,想起霞兒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些塞。

但是無論如何,童曉芳知道現在已經不早,她應該梳洗一下然後去她的店裡。還有,她忽然決定在出門前去那個E.R.S.在怡紅快綠的網店裡買個電擊器。


伍淩

眼睛盯著電腦螢幕上訂單已經開始配送的資訊,伍淩輕輕吐了口氣,一隻手轉著手中的那支鋼筆,另一隻手舉著電話,聽著裡面那個女人的聲音。

「嗯,好的,知道了。我來安排吧,中午12點,好,再說,我先掛了。」

其實她原本還有些話想說的,但是聽見衛生間裡沖水的聲音想起來,所以她只是回答了幾句,就把電話掛上,然後,看著菲兒從洗手間走出來,邊走邊把她的水藍色牛仔褲繫好。

「我們的Sophia又拉肚子了?」她挑起眉毛,不無調侃地問。

「嗯,」菲兒歎了口氣,「沒辦法,必然的結果,所以我就順勢又洗了洗,橫豎今天晚上也還要,算了不說這個了,來,看看好不好看。」她說著,拿起工作臺上那條簡約的湖藍色吊帶裙,在自己身前比了比,然後單腳轉了個圈兒。

「嗯,很不錯,適合小蝶的風格,而且也配她的紋身。」伍淩贊許著,稍稍打了個哈欠,給自己點了支煙,「現在可不是誰都有福氣穿你李索菲大小姐親手做的衣服呢……私房菜,嘿嘿。」

「可忙了我一個晚上呢。」菲兒似乎很滿意伍淩的點評,笑著倦倦地伸了個懶腰,但嘴裡卻不依不饒的,「倒是你這傢伙,你怎麼也這麼沒精打採的,是不是昨天和帥哥約會疲勞過度了?而且今天小蝶回來,也不見你去接她……重色輕友。」她說著,朝伍淩皺了皺鼻子。

「拜託,我也在準備給她的禮物啊。」伍淩指了指自己的電腦,「而且,這個大小姐,剛一下飛機就讓人給我派活兒,都是麻煩事,估計我會被我的那些朋友罵得少活十幾年。」

「禍害一千年,你這樣的才不會死,」菲兒笑嘻嘻地湊上來,滿臉都是好奇,「什麼禮物?給我看看唄。」

「秘密。」伍淩在她看到螢幕之前就啪地合上了顯示器,把話題也轉開了,「還說我,今天你不是也沒去接她?」

「今天約好了和曹公子騎馬了,」菲兒聳聳肩,「我會留下過夜,所以,連給小蝶的禮物都是昨天連夜做出來的。」

「推了不就是了?」伍淩的語氣有點不屑。

「姐夫最近在跟那個西郊的棚戶區改造,我想讓他找他老爸說說好話。」菲兒的臉稍稍有點紅,把頭稍稍低垂了一點,「雖然我知道姐夫不用也一定拿得下來,但是我還是希望能幫他做點事情……」

「那姓曹的不是什麼好東西。」伍淩的語氣輕描淡寫的,「而且,那個圈子裡的事情也沒你想的這麼簡單。」

「我知道,我也沒失去什麼。」菲兒換上了一副滿不在乎,「這些公子哥,我可看不上,所以……嘿嘿,不說了,Lucas來接我了。」

「喂,大小姐,你去和別的公子約會過夜,還讓人家陸凱送你去?你不帶這麼欺負人的吧?」

「他會睡在我們隔壁,明早還要接我回來呢。」菲兒笑著,拉長了聲音說著,「我這樣的風流女人,才不是他的菜……whatever,還是那句話,我沒讓他這樣,如果他看不慣,走就是了。」

「管不了你,」伍淩歎了口氣,不再評論菲兒的這些事,「我今晚去見小蝶,你的禮物我幫你帶過去?」

「好啊,」菲兒點頭,「伍大美女,好好準備給小蝶的禮物吧。」說著,轉身出去,在門邊踩上鞋子,順手把門拉開。

門口站著個留著平頭的高個子年輕人,一臉侷促。他的目光和伍淩碰了下,似乎有點尷尬。

伍淩知道他聽見自己和菲兒的對話了,但是這時候也沒必要再強化這些,於是她說:「陸凱,我把菲兒交給你了,小心駕駛。還有你這傢伙,玩得開心點,騎馬注意安全。」

「肯定的,」菲兒撇了朝伍淩點頭的陸凱一眼,有意無意地補了一句,「小淩,聽說曹公子騎馬蠻厲害的,改天要不要咱們一起?嘻嘻……」說著,她絲毫沒有必要地提了提牛仔褲,在自己翹挺的臀上輕輕拍了一巴掌,自顧自地走開去,用肩膀把陸凱撞開了一點點。

「這個菲兒……」伍淩苦笑,看著陸凱從外面把門關上,才打開顯示器。但在這個時候,她的手機卻振了下:

【尊敬的知天命:您的好友面壁者給你發送了一條留言,注意,本消息是怡紅快綠社區的自動消息通知,請勿直接回復】知天命,昨天晚上你真是給我驚喜,今天要不要到我家聊聊?

看著留言,她苦笑,於是隨手點開怡紅快綠的社區,用知天命的帳號回過去。

「帥哥,等你能找到我再說。順便說一句,一小時後,我就自殺了。」

發送之後,她笑嘻嘻地把手機關上。她其實知道現在自己應該聯繫攝影師,但她還是先打開了自己主頁上的另外一個連結。

那是兩張圖片,第一張,是一間沒有裝修的水泥房間,一架斷頭臺,一個指向午夜十二點的鐘,一個數字達到十萬的計數器,一具赤裸的女人身體,一灘血,還有最前面那顆梳著馬尾辮的女人頭顱。

另一張圖片,是一條部落格的截圖,裡面有這顆頭顱主人的半身照,那時,她穿著一身簡單的運動衣,頭和身體是連著的,但除此之外,兩張臉的表情一模一樣。

眼睛是睜開的,抿著嘴,容貌普通,卻倔強。

這篇部落格的內容只是簡單的一行字。

「我把自己當成一面乾淨的鏡子,讓你們來畫,可是多可笑啊,你們居然被自己的樣子噁心到了。李天然。」


孫莉

孫莉是記得這個叫李天然的女人的——博士生,在網上搞了一次行為藝術,給了所有線民24小時選出最希望她做的九個行為,無論什麼都可以,然後她逐一實現。

當然,她自己可能沒想到大家希望她做的事情如此豐富多彩,從在大街上找陌生人擁抱一分鐘,跳廣場舞,給相距百里的網友送小籠包,到裸奔,直播做愛,直播吃屎,而最後一個行為,是自殺。

但她還是都做了,做完第八項之後,線民之中有人害怕了,有的在起鬨,也有一些人說會陪她一起死。

於是,就有了那次事件,那個夜,那棟爛尾樓裡,那群自稱為「灰姑娘」的瘋女人,在午夜十二點前,邊用社交網站直播,邊在線民的點贊之中一個個地死掉。

李天然是最後一個,在午夜十二點之前,她的那條部落格點贊超過十萬,這個數字觸發了那個由計數器控制的開關,讓她躺臥的那個斷頭臺上的鍘刀落下來。

嗯,就是現在電腦上這張圖片的樣子,她看過這張圖,在老闆的房間裡,確切地說,在他身子下面——想到這裡,她又把眉頭緊緊皺起來了。

「這個網站不公開,但在怡紅快綠的一個私密群組裡有連結,畢竟,這裡面有很多東西口味很重。」韓露不知什麼時候倚坐在了電腦桌邊,「我和韓朋朋的承受能力和審美也是一點點成長起來的。」

「嗯,」孫莉點點頭,指了指畫面上那個斷頭臺,「聽說那次死了很多人,而且是有人組織的。」

「對,」韓露點點頭,「我不知道那個組織是什麼,但是,怡紅上有個版主有時會約我去拍一些這類照片,所以玻璃珠和Sherry才成為了我的顧客。據說沁芳亭的主頁上也反向連結了那個私密群組的主頁,可是我從來沒找到過。」

「你說的那個版主是叫做FPPP吧?」一旁,星兒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孫莉覺得有點奇怪,她記得星兒是不去怡紅快綠找男人的。

「對, Fifty Percent Pinkie Pie,」韓露介面,「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這個怪名字是什麼意思,只是覺得這個網名和若干年前一個另類論壇上的一個人名字有點像。而且想起來,這兩個地方,聊的內容也差不多,不過,FPPP這裡玩得要大多了,『灰姑娘』只是那些party裡的一次。有時想想,我和韓朋朋似乎是在替那些沒法自己給好評顧客們發買家秀……」韓露說著,茶幾上她的手機忽然開始嗡嗡作響。

「死亡派對的策劃嗎?Fifty……又是一個50?」孫莉想,她覺得腦子有點亂,於是她把這個連結倒退上去,回到那個叫做「沁芳亭」的主頁面,愣愣地看那行字。

「只有無憾,方能極樂。」

莫名其妙地,孫莉把滑鼠移到了「極樂」那兩個字上,然後她忽然發現那個小箭頭變成了一隻小手。

頁面跳轉的那一霎那,孫莉忽然覺得有點緊張,稍稍用餘光看了看周圍——韓露在接電話,星兒似乎又開始翻曉雨的那本影集了。這讓她覺得安心了些,於是她集中精神去看螢幕。

她只是看到網頁上那個巨大得占滿螢幕的E開頭的單詞——她覺得有點熟悉,但仔細看,卻並不認識。她有點發愣,而這時,一個彈窗跳出來,她想把這個彈窗關掉,但是滑鼠歪了一點,把這個彈窗打開了。

蘇格蘭風笛的聲音從揚聲器飄出來,孫莉嚇了一跳,慌忙抬手把電腦聲音關掉了。

「我靠!FPPP你瘋了,現在告訴老娘12點前要到海邊拍外景?!你知不知道我的時間都排滿了?他媽的你讓老娘飛過去嗎?我的顧客死了也是我的顧客,憑什麼讓你插隊!」孫莉覺得眼前這個淡紫色頁面上的那幾行歌謠幾乎要讓她的心跳出來了,但她還是聽見韓露在大聲罵。

——笛子,楠楠,這是你們想讓我看見的,對嗎?可是,這樣的話我真的可以無憾嗎?那個所謂茉莉和神燈,是在開玩笑嗎?但是,沒有比這個再合適的了。

——星兒,你會懂我的,而且,我太想見到她了。

——還有,小弱,我決定了,可能很草率很白癡,但是你要原諒我。

孫莉想著,她的身體在顫抖,她的手開始在鍵盤上飛起來,眼睛死死地盯著螢幕。新彈出的對話方塊裡問話的那個栗色頭髮女孩的卡通畫像讓她覺得很眼熟,但是她沒多想,只是點下了那個「是」。

然後,孫莉似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於是她轉過頭,去看一臉抓狂的正抓起牛仔褲往腿上套的韓露——她忽然覺得韓露的樣子很好玩也很可愛。

於是她笑了——她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會笑了,這次不是裝的也不是強迫的。

「韓露,我和星兒開車送你去海邊吧,笛子約的是下午兩點前,只是可能害你吃不上午飯。」她說,信手把電腦的音響又打開了。

……

「喂,大辮子,知道嗎,今天你是我和韓朋朋的及時雨,」十分鐘之後,坐在紅色寶馬後排作為上抱著攝影包的韓露出了口長氣,「沒有你,今天我真搞不定了。」

「韓露,其實沒有你我才搞不定。」孫莉笑起來,把太陽鏡帶上,一腳踩下了油門。

她知道她走時沒有關掉顯示器,現在在韓露的房間裡,那段蘇格蘭風笛還在飄,那個栗色頭髮的售票員還在賣著剩下的六張票。

——韓露,你回來時,應該看見這個的,幫你找到了這個你一直沒找到的連結,也算我對你的一點點感謝。還有,我猜你知道Lily是我的英文名字,當然猜不到也沒關係。

孫莉想。

她不知道這趟旅行什麼時候出發,但是她知道她的終點站在哪了。


郭夢北

「到啦。」把車在路邊停下,小北長長地出了口氣,抬頭去看那個不大,卻讓她覺得很熟悉很溫暖的木製招牌——logo是一隻黃鶯和一隻白色的雨燕,下面是一行英文:「Yellow Warbler and White Swift,Music,Coffee and Bar.」

「鶯燕軒?」司徒冰冰問,「這裡?」

「嗯,她家老闆很Nice的,」小北微笑,「你倆走後不久,這家店就開了,老闆和咱倆一樣是一對兒。」她說著,臉微微有些紅,「我是在去打網球時認識她倆的,然後有時就過來彈琴。因為都是拉拉,大家也聊的來。」

「你也是在這裡學會抽煙的,是嗎?」司徒冰冰皺了皺眉,一臉憐惜。

「反正我五音不全,唱歌也不好聽,而且你不覺得我熏成煙嗓更性感呀?」小北故意讓自己的聲音又啞了點兒,「好啦,大笨牛,拿上你的琴盒,我給你帶來了。」她說著,從司徒冰冰手裡把手抽出來了。

她沒有急著下車,而是倦倦地坐在方向盤後面,直到拎著琴盒的司徒冰冰從外面幫她拉開門,才淺笑著把手伸出來交到這個短髮女人手裡,然後下車,再把身體貼到這女人身上去。

「黃鶯與白燕……」細腰被冰冰攬住的時候,小北聽見紅蝶輕輕自語了一句。她還沒回話,就看到不遠處兩個穿著網球裙的女人也像她和冰冰一樣擁著走來,其中個子稍高,留著紅色齊肩頭發的一個單肩背著一個碩大的運動挎包,而那個把頭髮梳在腦後的溫婉女人抱著這個紅頭髮女人的手臂,倦倦地把頭倚在她肩上,白皙的脖頸上,是一道醒目的紫色淤痕。

從前看著崔瀅和月兒如膠似漆的樣子小北還會有一點點嫉妒,但是今天,她只是純粹地開心——她感到冰冰似乎有一剎那想和她分開一點點,但是她沒放手,依舊是那樣貼著冰冰的身體,朝那一對兒微笑。

「小北,你怎麼來了?」崔瀅把眼睛睜得好大,笑得滿臉燦爛,「我還以為沒機會再見你。」

「怎麼會呢,瀅姐,今天是你生日呢。」小北也笑起來,「我還怕來早了沒開門呢……這麼熱的天,你們還一早就打網球去了?」

「嗯,」崔瀅用力地摟了摟月兒的腰,「我家月兒興致好,所以我當然不會浪費這個陪美女打球的機會……」說著,她望著旁邊的司徒冰冰,忽然向小北眨了眨,用兩隻手在頭上比了個牛角的樣子,「你家傳說中的老公?」

「嗯……」小北的臉一紅,望瞭望司徒冰冰,有些不好意思。

「我叫司徒冰冰,今天剛從美國回來。」司徒冰冰的身體放鬆了些,倒沒介意崔瀅的玩笑,只是把小北攬在懷裡,爽朗地向崔瀅伸手,「這幾年,謝謝你們幫我照顧小北。」

「崔瀅,這是我老婆江馨月,可以叫她月兒。」崔瀅大方地伸出手和她相握,微笑,「冰冰,你的人和名字都蠻帥氣的,看來小北的眼光不錯。如果我不是T,說不定就會來倒追你,不過,現在我倒有點怕我家月兒以後會愛上你呢……哎呦,江馨月你謀殺親夫!」她忽然誇張地叫了一聲。

小北笑嘻嘻地看過去,看見江馨月正把手從崔瀅腿上移開,而那條長腿上已經多了一片新鮮的鮮紅掐痕,而那副表情卻還是溫溫婉婉的。

「老公,你沒事吧?哪個女人這麼狠心把你掐成這樣,月兒回去找到她,一定把她在你眼前吊起來。」這個黑髮女人開口,語氣也是溫溫婉婉的,只是在說話間狠狠剮了崔瀅一眼。

這讓小北又笑起來了。

「也罷,也罷,最毒婦人心,還沒有綠了芭蕉,就先紅了櫻桃。」崔瀅誇張地苦了一下臉,放肆地揉了揉長腿上的那處新傷,然後就換上一臉憐愛的表情,輕輕捏了捏月兒的臉蛋,「好老婆,指甲疼不疼?其實你還不如直接剜一刀,我大腿上的肉可嫩呢,要不要我親手片下來給你?」

「你們別理她,這麼大的人,一天到晚就會胡說八道!」江馨月用力地搖搖頭,終於不再理會崔瀅的胡鬧,轉頭向幾個人淺笑,「晚上要準備崔瀅的生日Party,想想就累,所以今天白天打烊,抓緊時間出去活動活動。進來吧,三位特殊顧客,想喝咖啡還是調酒,今天私人時間,所以我請客,畢竟我是這裡的酒保。」

「也是這裡最能幹的老闆娘,」崔瀅接話,輕輕拍了月兒的屁股一下,「我不在的時候,這個店裡就是她一手操持。」

她說著,看了月兒一眼,而月兒也正看著她。小北忽然發現這兩個女人不約而同地眨了眨眼睛。然後,月兒終於把身體和崔瀅分開,走上前去把酒吧的門打開了。

「對了,冰冰妹子,你可要好好照顧我們小北啊,」把她們讓進來時,月兒忽然盯著司徒冰冰的眼睛說,「她今天為了晚上好好陪你,把我老公的生日party都推掉了。」

「嗯。」司徒冰冰似乎有點無言以對,臉上忽然有點發紅。

「好了月兒姐,別為難這頭牛了,我們這不是提前給你祝賀生日來了嗎?」小北朝月兒眨了眨眼睛,指了指江馨月的脖子,「看來你們倆昨天也很happy啊。」

「春宵一刻值千金,當然不能浪費。」崔瀅說著,整理了一下門上掛著的「Closed」的牌子,隨手關上門,看著最後走進來的紅蝶,「小北,你還沒給我們介紹這個美女。」

「叫我小蝶好了,蝴蝶的蝶。」紅蝶微笑——不知什麼時候,她把那件白襯衫換了個穿法,解開了上面幾個釦子,讓一個圓潤的肩頭和半片胸脯斜斜地露出來,同時露出來的還有她胸前那隻血紅蝴蝶紋身的半個翅膀,「小北的朋友,一時好奇就跟來了,瀅姐,生日快樂。」

「謝謝,想不到我店裡還能吸引來這麼漂亮的紅蝴蝶,我還以為只有駱駝來這裡開會,」崔瀅笑起來,「三位美女先坐一會……我和月兒去洗個澡就出來,剛打完球,一身汗。」

「別別別,誰知道你倆一洗要多長時間?」小北急忙搖頭,把她倆攔住了。

「你倆可以一起來洗啊。」崔瀅笑著,揉了揉小北的頭髮,挑逗似地揚起下巴,「或者,是你們三個?」

「瀅姐別逗了,我說真的,」小北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發燒,「這幾年你們一直照顧我,讓我很開心,今天你生日,我晚上卻不能來你party,我真是很抱歉……」她頓了頓,眼睛看向司徒冰冰,「還有,我和我老公也很久沒合奏了,今天,我想把我們重逢的第一首曲子,送給你,好嗎?」

「你是說,之前我想和你合的?」崔瀅的眼睛一下子大大地睜起來。

「對,La la land。」小北微笑,看著正打開琴盒的司徒冰冰,「我說過等幾天的,我在等我老公的小提琴。」

「咚!」已經走到吧檯旁邊的月兒似乎打翻了什麼東西,而崔瀅的身體也輕輕搖晃了一下。

司徒冰冰把小提琴夾好,表情有些迷惑。小北沒說話,自顧自坐在了小舞臺旁邊的那架鋼琴前面,把琴蓋打開了。

「知道嗎?小北,我太喜歡這份生日禮物了。」崔瀅徑直走到小舞臺前面,拿起話筒,那雙眼睛深深望著吧檯後面白色網球裙上灑了一身咖啡的江馨月,「小北,冰冰……還有小蝶,謝謝你們的禮物……這首歌,我一直想唱,聽說小北今晚不來,我還以為這輩子再沒有機會唱了……現在,我終於可以把這首歌送給那個一直最懂我的人,我的老婆,我的月兒……」

她說著,聲音忽然有點發顫,「謝謝你,一直支援任性的我,陪著我肆意妄為,謝謝……」

「小瀅,我願意……如果你不瘋不任性,帶著遺憾,那就不是你了。」月兒喃喃著,忽然就淚流滿面,她似乎想朝崔瀅抬起手,可是又把咖啡壺再次打翻了。

紅蝶走過去,輕輕扶了一下月兒有些搖搖欲墜的身體。小北忽然發現紅蝶的眼睛似乎也濕了。

「我猜,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會這樣,所以……」崔瀅輕輕擦了擦眼角,吸了口氣,便開口唸那段獨白,聲音輕地彷彿一團霧:

「My aunt used to live in Paris(我舅媽曾在巴黎住過一段時間),

 I remember(我記得),

 She used to come home and she'll tell us stories about being abroad and(記得她每次來我家就會給我們講異鄉生活中有趣的故事)…

 I remember that she told us she jumped in the river once(我記得有一次她告訴我們,她曾經跳進河裡)…

 Barefoot(赤著腳).」

獨白過後,她開始輕輕地唱,小北的手指尖觸在琴鍵上,鋼琴的聲音隨著她的歌聲漸漸加入:

「She smiled(她微笑著),

 Leapt, without looking(縱身一躍),

 And tumble into the Seine(一頭紮進塞納河)

 The water was freezing(河水冰冷),

 she spent a month sneezing(她打了一個月的噴嚏),

 but said she would do it, again(但她說要重來她還會再跳一次)……」


「我知道,大傻瓜,我知道你會的……」月兒望著臺上的崔瀅,緩緩點著頭,眼淚開始沒有阻攔地墜落,滿臉卻都是幸福。

崔瀅捧著話筒,邊唱,邊深深回望,小北知道她在看誰,所以她也回頭,看向那個夾著琴的短髮女人,聽著那一縷小提琴的聲音飄飄地加入:

「Here's to the ones who dream(致那些做夢的人),

 Foolish, as they may seem(雖然他們看起來傻乎乎的).

 Here's to the hearts that ache(致那些痛過的心),

 Here's to the mess we make(還有我們惹過的麻煩)……」


音樂的節奏開始加快,崔瀅的臉漲得有些紅,高聳的胸不自主地起伏,拿著話筒的手有些顫抖:

「She captured a feeling(她珍藏那一片刻感覺),

 Sky with no ceiling(沒被天花板遮擋的屋頂),

 Sunset inside a frame(定格在油畫般的夕陽).

 She lives in her liqour(她終日飲酒),

 and died with a flicker(得了肺炎死掉),

 I'll always remember the flame(但我將永遠記得她留下的那些絢爛).

 Here's to the ones who dream(致那些做夢的人),

 Foolish, as they may seem(雖然他們看起來傻乎乎的).

 Here's to the hearts that ache(致那些痛過的心),

 Here's to the mess we make(還有我們惹過的麻煩).

 She told me(她曾經告訴我)……」


崔瀅唱著,忽然開始向臺下走。小北發現司徒冰冰正熱切地望著她,有些默契的彼此微微點了點頭,

「A bit of madness is key,to give us new colors to see(一點點瘋狂是為了人生添彩的鑰匙).

 Who knows where it will lead us(誰知道它能把我們引向何處)?

 And that's why they need us(這也是他們為何需要我們的原因).」


邊唱,崔瀅一步步地向月兒走過去,月兒有些僵硬地轉過身,癡癡地望著崔瀅的眼睛,向她伸出手,任滾燙的眼淚從腮邊滑落。

「So bring on the rebels(帶著這些叛逆者),

 The ripples from pebbles(卵石在水面蕩起漣漪)

 The painters, and poets, and plays,And(畫家、詩人還有演員)……」


唱歌的女孩搶上去,一把拉住顫抖的長髮女孩的手,拉著她往臺上跑:

「Here's to the fools who dream(致那些做夢的傻瓜),

 Crazy, as they may seem(和我同樣瘋狂).

 Here's to the hearts that break(致那些碎過的心),

 Here's to the mess we make(還有我們惹過的麻煩)……」


歌聲稍稍停頓,小北抬起手——眼淚已經讓她看不清眼前的東西了——似乎有隻手攬住了她的腰,她知道那是司徒冰冰,所以她毫無顧忌的把頭靠上那個身體去,她知道崔瀅現在也一定是這樣擁著月兒的。

琴聲已經淡去,只有歌聲還在:

「I trace it all back,to that(我會追隨著這些斑駁痕跡去尋找).

 Her, and the snow, and the sand(尋找她,尋找那雪與沙).

 Smiling through it(在那裡她依然笑容澄澈),

 She said She'd do it(她說她會),

 Again(再來一次)……」


「我也會的……」小北聽見月兒說,她擦了擦眼淚,看著月兒正伸出舌頭把崔瀅眼角的淚舔掉,然後猛然勾住紅頭髮女孩的脖子,開始放肆地親吻。

親吻的間隙,月兒的手把崔瀅的網球裙解開,然後猛的拉下去。那條肉色的假陽具一下子彈出來,高高地豎起來。月兒張開口拚命地吮了幾下,然後轉過身,掙扎著褪去身上的束縛,把屁股朝崔瀅撅起來。

而崔瀅走過去,把月兒的腰扶住了。

小北望著她們,覺得心跳得很快,眼前有些發黑,搖晃之間,冰冰卻已經扶住了她瘦削的身體,眼神之中滿是關切。

「冰冰,我有點兒頭暈,不過我沒事,今天,你也要像崔瀅疼月兒一樣疼我。」她苦笑,踉蹌著起身,「咱們回去,給她們倆點空間,好嗎?帶我回家。」

司徒冰冰沒說話,只是把小北的細腰緊緊箍住了。

「小北你睡會,一會去芳那裡這段我自己開車,讓冰冰在後面陪你。」出門的時候,小北模模糊糊地聽見紅蝶說,她費力地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被紅蝶從外面掩上的門和上面那塊寫著「Closed」的牌子,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童曉芳

「芳姐,你在就太好了,我還怕你今天會不開門呢。」

童曉芳剛剛走過去把門打開,外面敲門的女孩子便急切地開口,聲音很乾淨,卻顯得有些虛弱。

那女孩穿了件短袖的海魂衫,下身是一條白色的百褶裙,赤腳踩了雙淺藍色的帆布平跟鞋,臉上罩著厚厚的口罩,一雙眼睛在黑框眼鏡後面閃著光,露出的那截鼻樑上,散了些細密的汗珠。

她沒等童曉芳招呼就自己熟門熟路地走進來,走得很慢,搖搖晃晃的,經過沙發時,她扶了一下沙發的靠背,便索性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然後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把頭上那頂不合時宜的毛線帽子摘下來,讓自己那頭原本盤在頭頂的長頭發散下來,一直垂到她的大腿上。

那頭髮稍稍顯得有些發黃,隨著她摘下帽子的動作,有幾縷髮絲飛下來,飄啊飄地落到地上。她苦笑了下,把那些飄落的頭髮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頸間懸掛的那個小小的香袋裡。

「小耘?」童曉芳以為自己看錯人了,於是狠狠揉了揉眼睛,「你怎麼……?」

「我猜你要問我How are you?怎麼是你?對吧?」叫做小耘的女孩子笑起來,側過頭把口罩摘下來,露出那張有點蒼白卻清秀的臉,「看清楚了,我是蘇耘本尊,如假包換。別告訴我你不歡迎你的老顧客了。」她說著,忽然變魔術般地從手包裡掏了個橘子遞過來,「喏,大美容師,吃個橘子吧,對身體好的。」

「別開玩笑了,早就告訴你這樣不吉利的。」童曉芳苦笑,但還是把橘子接過來剝開了——從看過那部關於白血病人的電影之後,蘇耘就添了這個見面分橘子的習慣,不管是在哪裡見面,哪怕是在病床上,這丫頭都能隨時掏出個橘子出來。

「誰說不吉利,我都出院了。」蘇耘笑著接過童曉芳遞來的橘子瓣丟在嘴裡,邊嚼邊笑嘻嘻地說,「要不你說我怎麼來這裡找你做營養。」

「死丫頭你別胡鬧了。」童曉芳其實很想相信蘇耘說的是真的,但是經歷了這二十幾年,她已經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童話和奇跡了。

「我真出院了,不騙你。」蘇耘說著,忽然長長打了個哈欠,然後就自顧自點起支煙來。

「喂蘇耘你身體這個樣子還抽煙。」童曉芳緊緊皺起眉毛,「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沒辦法,每次倦了就想抽,從前養成的毛病總是沒法改。」蘇耘苦笑著,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煙在煙灰缸裡戳滅了——這半根煙似乎讓她的精神好了些,所以她開始抬起眼打量童曉芳。

童曉芳覺得蘇耘躲在鏡片後的那雙眼睛盯得自己有些侷促,於是她輕輕用手指擦了擦鼻翼,又稍稍整理了下身上那件裁減得體的月白緞藍色碎花無袖旗袍。

這個動作終於讓蘇耘笑出聲來了。

「死丫頭你到底笑什麼?」

「芳姐,我發現你有黑眼圈兒了,所以我猜昨天有人讓你沒睡好。」蘇耘說著,微微把頭側過去一些,而童曉芳也就順勢在她身旁坐下,把蘇耘的長頭髮捧起來。

「婷婷……就是和我同住的那個女生,昨天帶了一對雙胞胎回來,所以我晚上沒怎麼睡覺。」童曉芳覺得自己實在逃不過蘇耘那不達目的誓不甘休的眼神,於是還是說出來,邊說,邊取出一把精緻的象牙梳子,開始從上到下仔細地梳蘇耘那把長頭髮——她覺得蘇耘的頭髮比之前更脆,更黃,分叉也更多了。隨著她的梳理,更多的長頭髮落下來。

這讓童曉芳覺得有些心疼,從兩年前童曉芳第一次給蘇耘做護理時,她就知道這個女孩子把自己的這頭長髮看得比命還重。

「唉,真不知道那種帶把兒的生物有什麼好,審美極差,只會用褲襠裡那個小腦袋思考。而且,還會口臭,不乾淨,會不夠硬不夠粗或者不夠長,所以哪裡比得上一根好些的按摩棒。」小耘說著,把眼睛輕輕合上,「可能唯一有優勢的就是這些生物可以站著撒尿,所以上廁所時不用排隊。不過,早就有女性站立小便器發明出來了,而且,我還在E.R.S.的店裡看到過她的改良品,就是男性生殖器的形狀,帶上了直接去男廁所也沒問題。我本來想試試的,但是我頭髮太長,所以會穿幫,你這個短髮美女就沒問題,最多會被人當成偽娘,嘿嘿……」

「死丫頭,真不知道你腦子裡哪來這麼多想法。」童曉芳苦笑著,把那些掉落在沙發上和腿上的長頭髮撿起來。

「理工女的獨特思路,」蘇耘睜開眼睛,從童曉芳手裡把那些頭髮接過來,又放進自己胸前的香囊裡了,「昨天看來你很享受?」她問著,眼光裡閃過一絲狡黠。

「有得玩為什麼不玩?他們折騰起來反正我也睡不著……來,我先給你洗頭……」童曉芳說著,扶著小耘站起身來。

「嗯,也是,人生得意需盡歡。」蘇耘虛弱地笑了笑,身體微微搖晃了下,抬起左手扶了扶前額。她手臂的皮膚很白,很瘦,能看得到青色的血管。幾顆鮮紅的出血點,在她蒼白的皮膚上顯得分外醒目。

「死丫頭,還盡歡,一會做完營養,乖乖給我回醫院去。我記得上次你說你可能要轉進白天鵝的。」童曉芳伸手扶住小耘的手臂,觸手間一片冰涼。

「不單是營養,今天我還想紋點東西在身上。「蘇耘說著,虛弱地喘了幾口氣,「來你這兒一次也不容易。」

童曉芳忽然覺得有點心疼,她沒再說話,就這樣扶著這個長髮齊腰的女孩,慢慢走過去,然後扶她躺在洗頭盆前面,然後開始放水。蘇耘卻帶著笑,一直望著盯著她看,似乎怎麼看也看不夠。

童曉芳知道自己身材不錯,雖然她認為自己已經不再年輕了,但是,終究也還好——旗袍不是誰都能穿的,皮膚、身材、容貌,哪一點的不完美都會因為它而被無情的暴露出來。而她身上這件裁減得體的月白緞藍色碎花無袖旗袍,映著她的雪膚冰肌,正把她優美的曲線和那張容顏精緻的臉襯托得恰到好處——她很清楚自己的資本,既然得到了,就不應該浪費,所以她從大學畢業以後就很喜歡穿各種各樣的旗袍,雖然這與她的工作並不十分合適,可是美人入眼,誰又會提出什麼意見呢?

畢竟,不少人來她這裡本來就是為了追求美的,小耘也是。

——但是,美是什麼?真實的還是虛妄的?

童曉芳有時會去想這個問題,但是她沒有答案。

房間裡,一霎時安靜下來,只有「嘩嘩」的水聲,童曉芳抿著嘴,仔細地一點點搓洗著女孩的長頭髮,然後用指尖在她頭皮上按摩。

「真舒服……」女孩本能地想閉上眼睛,卻又強迫自己睜開。

「我給你按摩頭皮的時候,睡一會吧。」看著洗頭盆裡掉落的頭髮和女孩有些蒼白的嘴唇,童曉芳心裡有些堵。

「才不要,我在病房裡睡得夠多了。」蘇耘的表情有些固執,「我喜歡看你認真工作的樣子,怎麼看也看不夠。」

「嗯,也好。」

「喂,芳姐。」

「什麼?」

「我沒騙你,我真的出院了。是霞兒那種出院,所以我不會去白天鵝了。」

童曉芳的手指停下,好半晌才開始繼續動作。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直到童曉芳終於給蘇耘洗完頭髮,然後扶她坐到座椅上,開始用她那雙纖細的手給蘇耘的長頭髮上塗抹油膏時,她才終於開口。

「死丫頭,聽話,別強了,一會我送你回去,在外面你撐不住的。」

「霞兒可以,我就也可以,而且,我有我自己的打算。畢竟,讓我做放化療,掉光所有的頭髮?」座椅對面的鏡子裡,蘇耘身上蒙著白色圍單,潤濕的長髮直直垂下來,遮住了半邊面頰——臉色很蒼白,笑容卻倔強,「霞兒可以出去,我也可以。對了,芳姐,霞兒她還好嗎?」

「嗯,還好,昨天晚上……」想起霞兒,她有些出神,她決定不把霞兒的病情說出來,但是卻差點說出別的不該說的,於是她在察覺的時候把嘴閉上了。

「霞兒的情況不好,不用瞞我,我知道的,對嗎?」小耘的問話很平靜,平靜到童曉芳因此詫異,「她和我告別的時候就和我說過,但是她寧願這樣,也不願意一輩子關在那個玻璃罩子裡……還有,昨天,你們一起瘋了?是嗎?」

「嗯,昨天晚上,是霞兒的第一次。」童曉芳終於不再隱瞞了,「她的時間不多了。」

「所以她終於晚節不保,給了臭男人了。」小耘微笑,似乎不大為霞兒的遭遇傷心,「不過我猜她一定開心得哭掉了。」

「嗯,不過霞兒甩不脫了,她和我說,下午要和她的小男朋友去遊樂場。」

「小男朋友?就是那個要了她初夜的男孩子?」

「嗯,說也奇怪,昨天那對雙胞胎,一個迷上了霞兒,一個要去追婷婷……」童曉芳苦笑,不知為什麼,說這句話時她心裡忽然有一絲落寞升起來。她不想思考這個,於是她又問,「你要不要去看看她,或者晚上一起吃個飯?」

「不啦,霞兒出院的時候我們就告別過了,所以再告別第二次,反正,能在彼岸見到,我明天去了那邊之後,會想辦法等等她的。」蘇耘瞇了瞇眼睛,語氣之中透著一絲輕鬆。

童曉芳的手抖了下,一塊香膏從她指尖墜下去,啪地砸在地上了,「死丫頭,你說什麼?明天?」

「對,明天,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每晚一天,狀態就更差,所以我不會等。」蘇耘咧開嘴笑得很開心,「還有,芳姐,你說得沒錯,死丫頭……嘿嘿,明天,我希望你能陪在我這個死丫頭身邊,到最後。」

童曉芳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只是沉默著,機械地幫小耘抹著油膏——其實她不是不知道這個女孩子的身體狀況,也不是不知道這些手段其實通通是自我安慰而已,根本不會有什麼根本性的作用,這一點,其實誰心裡都明白。

——小耘自己當然也知道,那,她這麼做,到底對不對呢?

「你……不想再等等?或許,還有別的機會?」半晌,童曉芳咬咬牙,問。

「比如技術突破,或者我的長頭髮也忽然有了可以醫治百病的魔法了?」蘇耘的臉色蒼白,笑容卻平靜而快樂,她似乎恢復了一點精神,所以她又把眼睛睜開了,「我希望有尊嚴,所以明天,我一定要是最漂亮的樣子才好。作為你的老顧客,這全要拜託你啦——誰讓你有一雙有魔法的手呢……不過說好,這最後一次服務,我可沒錢給你。」

「就當是之前在我這裡的積分回饋好了。」童曉芳咬了咬牙——她忽然決定不再勸小耘什麼了。

「嗯,芳姐,今天晚上陪我回家,好嗎?我有點累,而且,我也有些東西給你看。」

「好,我還沒去過你家呢。」

「芳姐,你知道嗎?活著真好。」

活著真好。童曉芳想起來,昨天晚上似乎霞兒也對她這麼說過。她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發熱,於是她轉過臉看向窗外。

風驟起,天一下子黑下來。一滴,兩滴,那些水珠打在玻璃窗上,也打在童曉芳的腳下了。


韓露

紅色寶馬在海濱公路上飛馳而過,車胎後面有帶出一道長長的水線。

「露露,下雨天,你的相機還能用嗎?」孫莉的聲音頗有些擔憂。

「放心啦……韓朋朋有自己的小雨衣,甚至也有潛水服,所以不要說雨天,哪怕在水下拍也沒問題的。」韓露自信滿滿地拍了拍手裡的相機。

「水下也沒問題嗎?那太好了。」

韓露聽見孫莉低低自言自語了一句,於是便介面,「當然,韓朋朋是很專業的,雖然我自己還沒學會游泳和潛水。」說著,她被自己的笑話逗笑了。

她發現孫莉沒有笑,只是又開始皺著眉頭想心事——她不知道孫莉為什麼總是有這麼多心事,她也沒有去問。

她相信孫莉終究會自己好起來,而且畢竟,顧客至上。既然來了,就要先完成工作。

車從岔道拐下去,前行不久,停在沙灘的邊緣——雨點劈劈啪啪地打在車窗上,遠處和海平線相交的天,隱隱有一絲藍。不遠處,沙灘上,依稀,兩個女孩相擁而坐。

「雨太大了,一會我去拍,你們在車裡等我。」打開車門時,韓露被雨嗆得透不過氣,她抱了韓朋朋正打算往外沖,但星兒卻自顧自先打開車門走進雨裡,然後向孫莉回頭,「莉莉,一起來淋淋雨,我知道你也喜歡的。」

「嗯。」孫莉隨口應了一聲,卻隨手把上衣脫了去,再甩掉高跟鞋,就這樣赤著上身和雙腳跟在陳星後面。

「你倆真是寶藏女孩!」韓露愣了愣,不由分說地沖出去,然後就在這兩個女人身後把相機舉起來——取景器裡,孫莉赤裸雪白的上半身與下身破洞牛仔褲的粗糙質感相互映襯,典雅中帶著野性,而星兒在她旁邊,正放肆地張開雙臂,閉起眼睛,任雨水淋在身上,兩顆乳頭從已經濕透的橙色胸圍上明顯地凸出來。

雨,劈頭蓋臉地澆下來,把韓露皮膚砸得生疼,也讓她覺得有些透不過氣,可現在她卻覺得很開心——每次能拍到好照片時她都會很開心。她就這樣邊走邊拍,T恤衫和牛仔褲幾乎馬上就濕透了,貼在身上,腳上的人字拖在踩在被雨水打濕的沙灘上,走起來有點不舒服。她沒空去管身上的衣服,就索性把鞋甩掉,赤著一雙雪白的腳,稍稍艱難地走在沙灘上。

忽然,她發現孫莉和陳星都停住了,然後她也跟著停下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張著嘴,有些不敢置信地盯住了眼前的景色。頭腦中,登時一片空白。

沙灘上,雨裡,兩個女人,金色頭髮的和黑色頭髮的,緊緊抱在一處。同一條長長的金屬鏈子,分別纏繞了兩個人的脖頸,再從兩個人身體中間垂下來。兩個人身下,血已經浸透到沙子裡,變成一片絳紅色,再隨著雨,再一次漸漸的暈開。四條性感豐腴的長腿相互交錯,兩個人就這樣坐在金黃的沙灘上,背景是無盡的天和海——沙灘上被雨水擊打出千萬個小小的坑洞,而她們卻只是固執的纏繞在一起,彷彿這天下再沒人能將她們分開。

黑髮女人的頭髮是散開的,閉著眼,垂著長長的睫毛,長長的黑髮被雨水貼在臉上,那張小臉上滿是釋然。她皮膚比亞洲女人要白一些,又比歐美人細緻,只是她的小腹上剖開了一個巨大的一字形傷口,內臟流出來,流在分開的雙腿中間。兩截腸子從小腹中扯出來,圍出一個不大規則的心型。

而那個金髮女人就坐在這個腸髒圍成的心型中間,頭髮是盤著的,閉著眼睛,一隻手從黑髮女人的裙底伸進去,另一隻則似乎抵著黑髮女人的胸——直到韓露湊過仔細看,才看清這兩個女人幾乎貼在一起的赤裸上身上竟然都有許多血洞,而金髮女人的手指正從黑髮女人胸前那個正對心臟的洞裡插進去。

韓露忽然覺得金髮女人的手指可能摸到黑髮女人的心臟了,她不知道這兩個人是怎麼做到的,她只知道她應該把這個拍下來。於是,她把穿著雨衣的韓朋朋舉起來了。

韓露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短頭髮貼在臉上,濕透的大大的純棉T恤貼在身上,乳頭因為受涼,高高地挺起,在衣衫下掩映出兩個圓形的影子。

但是她顧不上想自己是什麼樣子,只是集中精神選了最好的構圖,然後把快門按下去。她始終相信,好照片其實有一張就足夠。

而就在畫面在相機定格的那一剎那,那條纏住兩人脖頸的金屬鏈子好像忽然緊了一下,然後那兩顆女人的頭顱似乎搖了搖。韓露以為自己看花眼了,於是把韓朋朋放下來,摘下眼鏡擦了擦。

一陣風颳起來,把更多的雨點兒打在韓露臉上,也打進她眼睛裡,讓她不得不用力抹了把臉,耳朵裡聽見孫莉和星兒的驚呼。

等她戴上眼鏡的時候,她才看清已經滾到她腳下的那兩顆頭顱——脖頸的埠整齊如切,沒有太多的血,原本是貼著臉頰的她們,此刻,唇卻吻到一起了。黑髮女人的頭髮更散亂了一點,露出耳根後面那個小小的紋身。

那是一隻小小的,五彩斑斕的蜘蛛。

韓露實在不知道FPPP是從哪裡找到這兩位顧客的,但是她知道,這兩個顧客應該是早把自己的身後事安排得明明白白了。雖然剛才她的確被嚇了一跳,但是現在她不害怕了。

還有,她知道現在韓朋朋起碼要多拍一張照片了,她該把這個場景留下來的。


童曉芳

「芳姐,拜託你,明天我要把我最美的樣子留下來。」

童曉芳的耳邊還在想著小耘的這句話,這讓她覺得今天她的責任出奇重大。所以,她今天格外認真,在小耘的這頭長髮上花了好長的時間。

小耘沒再多說話,她靠在椅子上,鏡片後目光漸漸開始凝固,然後終於把長長的睫毛垂下來。

看著她睡著,童曉芳輕輕出了口氣,然後輕手輕腳地把小耘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摘下來放在一邊,然後開始盯著她的臉看。

實話實說,蘇耘的樣子算是比較普通的那種,雖然算得上秀氣,但是除了眼睛靈動睫毛很長之外,其餘的五官並不精緻,而那雙眼睛又始終躲在她那副大大的黑框眼鏡下面。在她戴上口罩走在人群裡的時候,可能沒幾個人能注意到這個女孩子。

當然,如果她把長頭髮露出來就兩說了。

童曉芳知道保持這樣一頭長髮需要多少營養,而蘇耘作為一個重癥白血病患者,是很難帶著這頭長髮走太久的。她也知道蘇耘的性子有多強,知道這丫頭有多看重自己的尊嚴。她更沒法忘記,這丫頭住院時,因為沒法自己翻身,只能讓護士幫她脫下褲子再把尿盆塞到她身體下面的時候哭得有多厲害。

對了,還有她一直放在病床床頭的那本【老人與海】。

童曉芳第一次覺得這張帶著點倔強的女孩面孔原來這麼美,渾然天成,不帶雕飾,很真實也很動人,甚至,童曉芳覺得這張臉比她自己那張精緻的臉美多了。

於是她開始輕輕的繼續她的工作——輕輕地把營養膏塗完,輕輕地把那頭長髮盤好,輕輕地戴好發帽,輕輕把焗油機推過來再打開。

她的動作很輕很輕,但可能是感受到那種溫暖的感覺,蘇耘還是醒了過來,費力地把眼睛睜開了。

「芳……我睡著了麼?」她朝童曉芳咧開嘴,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虛弱的笑。

「嗯……需要焗一陣子啦,你再好好睡一會。」童曉芳看著她,眼神溫柔如水。

「芳姐,我怕,說來好笑,我一輩子從沒有像今天這麼怕死過。」蘇耘的表情忽然有些難為情,「我總是怕睡了就醒不過來了,明天……明天對我太重要了。」

「不會的,丫頭,相信芳姐,好好睡一會,為了明天,今天你更需要休息。」 童曉芳輕輕捏了捏小耘的手,覺得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嗯,那我再睡一下,其實我蠻困的,對了芳姐,我紋身的圖樣在包裡,你自己拿來看吧。」小耘微笑著,輕輕點了點頭,終於順從地合上了雙眼,把長長的睫毛垂下來。

這次,她真的,安安心心地睡著了。


郭夢北

「冰冰,一睜開眼能看到你,真好……」小北睜眼時,第一眼看到的是冰冰關切的眼神,於是她笑起來,抬手去摸那張棱角分明卻俊秀的臉。

「郭夢北,你還說你身體沒事。」司徒冰冰的眼睛裡滿是關切,語氣卻透著擔憂和責備。

「還不都是怪你這大笨牛,昨天人家聽說你要回來,興奮得一晚上睡不著,早早地就跑到機場來,」小北從冰冰懷裡坐起來,伸了個懶腰,「不過還好,如果我不早到,也沒法先把Joan放到車裡去,總之今天是個好的開始,一上午就遇到兩對兒相愛的人,所以我相信我們倆也會好好兒的。」她說著,朝司徒冰冰眨了眨眼睛。

「嗯,」冰冰點頭,「崔瀅和月兒這一對真是……那首歌,我都忍不住掉眼淚了。」

「瀅姐一直想把這首歌送給月兒的,據她說,那次她倆去看【愛樂之城】時,聽到石頭姐唱這首歌,她倆都哭了。」小北輕輕歎了口氣,「但是,司徒冰冰,除了你,我實在沒法和別的小提琴合奏。」

「小北,我回來了,以後,只要你喜歡,咱們就常去給她伴奏。」司徒冰冰擁著小北的身體,聲音出奇的柔軟。

「以後嗎?隨緣吧。」小北的聲音頓了頓,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盯著窗外的那陣急雨看,「小蝶,下雨了,也不知給她倆拍照的人到沒到,還有,拍完照以後呢?」

「別擔心,Susan都安排好了,包括這場雨,她也知道。」紅蝶把著方向盤,聲音淡淡的,「我想攝影師不會遲到,如果遲到了,就真來不及了。」


韓露

「靠,這一對兒……真美。」韓露打開車門,把那雙沾滿沙子的人字拖相互磕了磕就扔進車去,再把身上濕透的T恤衫扒下來,在頭和臉上胡亂擦著,「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但是,太震撼了。」

她說著,用手掌邊緣在脖子上比了一下。

「那個,其實……」孫莉似乎想說什麼,但是又止住了。

「唉大辮子你能不能別這麼吞吞吐吐的。」韓露抱怨了一句,看著星兒正從遠處走過來,邊走邊把身上濕透的衣服脫下來,於是也自顧自地解開了牛仔褲的褲扣,開始費力地把牛仔褲從身上扒下來,「管不了這麼多了,衣服濕濕難受死了……對了莉莉,一會兒笛子那地方也沒人吧。」她邊說,邊用力擰了擰濕透的衣褲,然後就那麼赤條條地抱著相機坐進車裡了。

赤身裸體的放肆感覺讓她一下子很放鬆,所以她舒服地籲了口長氣。

「嗯,那地方很隱秘,一般人找不到的。」孫莉說著,眼睛看了看同樣赤條條坐進副駕駛的星兒,手摸向牛仔褲的褲扣,卻又停下來。

「那你還捨不得把牛仔褲脫了?別告訴我這條全是破洞的衣服是你今天花錢租的,所以必須穿夠本。」韓露朝孫莉皺了皺鼻子。

孫莉的表情囧了一下,然後歎了口氣,終於也開始解她的牛仔褲了。

車開動,離那片海岸線越來越遠,而天邊那一抹藍,卻已經逐步開始擴大。韓露透過玻璃,看著漸漸融入地平線的那兩個依偎的身影,也看潮水一點點漲起來。

那兩個身影越來越小了。

如果韓露的矯正視力足夠好,她也許會看到海水漸漸地漫上來,開始漫過那片絳紅色的沙地,漫過那擺成心形的腸,漫過那四條交疊的腿,也開始漫過沙地上的那兩顆吻在一起的頭顱。而那兩顆頭,還有那依然緊緊擁抱的兩具無頭屍體,竟然就在這風、這雨和這海水中,一點點地融化。不幾時,一個浪頭湧上來,白色連衣裙、黃色吊帶衫和牛仔熱褲、還有沙灘上丟著的那把蝴蝶刀就被沖得漂起來,伴著那一大片淡肉色的泡沫,漂啊漂的,最終和大海融為一體……


孫莉

「喂,大辮子,你剛才想說的是什麼?告訴我,我實在是好奇。」五分鐘後,韓露終於又問這個問題了。

「沒什麼,我猜是那條繞在她倆脖子上的鏈子搞的,裡面可能有一些什麼機關,我在老闆那裡看過一身這樣的衣服。」孫莉其實沒想對韓露隱瞞什麼,只是單純的不想提起這個,但是,她心裡又有個聲音讓她把這些憋在心裡的話說出來。

畢竟,她知道今天晚上要發生什麼事情,雖然她現在和早晨時不一樣了,但是晚上的事情還是讓她覺得很壓抑。

「哦?血滴子改良版嗎?」韓露語氣像是一個沒心沒肺的好奇寶寶。

「聽說,那衣服的發明者是一個叫E.R.S.的神秘女人,她把這件衣服叫做『荊棘衣』,今天晚上……」孫莉頓了頓,終於還是說出來,「可能有人會穿它。」


童曉芳

——E.R.S.,這個熟悉的名字,還有一副帶著鐵鍊子的船錨。這就是小耘要紋在小臂上的圖案嗎?

看著從蘇耘包裡拿出的那個圖樣,童曉芳有些出神——她知道蘇耘這個理工女平常很宅的,從來不喜歡男人,連寵物也不養,所以她把感情寄託在一些公眾人物身上倒也不奇怪。

可是,終究要過去了。

——E.R.S.,你知道你有一個得了白血病,馬上就要死掉的,普普通通的女粉絲嗎?

童曉芳想著,卻忽然聽見「篤篤篤……」三聲低低的叩門聲音。

她愣了愣,沒貿然起身,而那叩門聲也沒在響起來。於是她微微欠了欠身,確認蘇耘已經睡熟了,這才輕輕放開了她的手,輕輕地起身,脫下腳上的高跟鞋,赤著腳走到門邊。

「篤。」

門外人又叩了一下門,這次摳門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但童曉芳已經把門打開了。

然後,她看到了門口那個渾身濕漉漉的娃娃臉女孩子——被雨澆透的白襯衫半開著,粉粉嫩嫩地露出一大片胸脯,腰間卻是一片殷紅,血已凝固,又被雨水暈開。短頭髮貼在臉上,眼睛黑白分明,閃著光,滿臉是動人的笑。

童曉芳真的沒想到她會登門,想要開口問,門口的女孩卻把手指豎在嘴前,嘟起小嘴輕輕「噓」了一聲,又指指裡面昏睡的小耘。

她會意,輕手輕腳地打開門,側身把女孩讓進來。

女孩的腳步很輕,白色旅遊鞋幾乎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進了門,她隨意地脫下了濕漉漉的白襯衣,露出裡面那件夾著金絲的、亮閃閃的胸罩,左胸上,赫然是個燦爛的血色蝴蝶文身。


Pinkie Pie(碧琪):一匹雌性陸馬,是動畫片 My Little Pony Friendship is Magic(中譯:小馬寶莉)中的主要角色之一。在節目中,Pinkie Pie 是以一名熱情且老練的派對策劃師身份出場的。 

Audition (The Fools Who Dream):電影La La Land(中譯:愛樂之城, https://www.imdb.com/title/tt3783958/)插曲,詞曲:Justin Hurwitz,演唱:Emma Stone;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 

How are you:一個雙關笑話,如果把這三個英文單詞直接翻譯,就會組成怎麼(How)是(are)你(you)。 

指電影【我不是藥神】(2018,中國):導演:文牧野,主演:徐崢、王傳君、譚卓。其中,王傳君飾演白血病患者呂受益,見面總喜歡請人吃橘子,最後因無錢治病自殺。而且,電影裡凡是吃了他橘子的人也都死了。https://www.imdb.com/title/tt7362036/ 

電影【魔髮奇緣】https://www.imdb.com/title/tt0398286/ 裡的劇情。 

荊棘衣:來源於安徒生童話【野天鵝】。主人公艾麗莎原本是公主,上面有十一個哥哥,後來繼母使用魔法來殘害他們,把他們變成了野天鵝。艾麗莎以她的決心和毅力來戰勝比她強大得多、有權有勢的王后和主教,救出她被王后的魔法變成了天鵝的那11位哥哥。她忍受蕁麻的刺痛、環境的惡劣和有權勢的主教對她的誣陷,爭取織成11件荊棘衣(蕁麻制的長袖披甲),最終使她的哥哥們恢復人形。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劇【天鵝湖】也來源於這個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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