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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icide Girls

終章

Coda 尾聲

作者:淚千行

1. 格瓦拉狂想曲

「夕陽真美,今天是個很好的日子。」

推開門的時候,陳星迴頭,微微瞇起眼睛,看那一片燦爛的晚霞,天邊是一片燦爛的金色。

信步走進她的玻璃房子,隨隨意意地把涼鞋踢掉,赤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涼涼的很舒服。

斜斜地靠在沙發上,微微閉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情色與肉慾交織的味道在空氣裡淡淡彌漫,也讓她鼻腔和肺裡的那些臭味終於散掉了。

陳星覺得很舒服,她抓起電話,想都沒想就信手把那一長串早就刻在心裡的號碼撥出去,然後就那麼靜靜等待。

閉上眼睛,片刻,耳邊響起那個熟悉的答錄留言:「星兒,我愛你,看看那段電影,然後幫我畫幅肖像,還有,記著,要像我學習,多用積極的眼光看問題,所以,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馮茜的聲音平靜,熟悉而親切,一如在她身邊的時候——簡簡單單的一段留言,聽再多次也還是想聽。

「嗯,馮茜,你走後我沒再自殺過,只是開始每天晚上喝酒而已。不過其實你知道我的,我只是表面上聽你的話,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而喝了酒之後,醉了,我也沒法把握自己的。你知道嗎?格瓦拉狂想曲,屬於我的酒。今天我終於知道這酒的正確配方是什麼了。」

彷彿聊天一般,她把這些話對著聽筒說出去,再把柔軟的唇輕輕印在聽筒上。

——或許你會聽得到吧,但是也無所謂了。我知道。

她想,笑容有些偏執,彷彿一個調皮的孩子。

就這樣好一會兒,陳星終於懶懶地睜開眼睛,把目光凝固在電視裡已經定格的畫面上——那間衛生間裡的夕陽和現在玻璃屋裡的夕陽很像,浴缸裡的泡泡只剩下一點點,兩女一男三具屍體淩亂。

血是紅的,地面上橫丟著一支猩紅妖豔的玫瑰,鮮嫩帶刺。

「嗯,的確,差了這個……」

陳星點了點頭,自言自語,起身,抱著臂膀在自己的畫前端詳了一會,然後打開畫箱,拿了顏色和畫筆,在畫布上信手勾勒。畫上,浴缸邊,便也多了支妖豔的玫瑰。

——差不多了,可是這還不夠。

她想著,又點了點頭,信手從畫箱裡拿了美工刀出來,抬起左臂,一下橫割下去。

皮膚裂開,熟悉的疼痛感覺讓陳星微微皺眉,同時深深地吸了口氣。她睜大眼睛看著皮膚上那個口子張開來,看著血淌出來,鮮紅淋漓。

她用筆蘸了,描在花瓣上。

「這才對,茜。今天我見到了夢菡給了另一個女孩子一朵與眾不同的玫瑰,而你的玫瑰也應該是與眾不同的,因為我。我知道你會喜歡的。」

她微笑,看看畫裡含笑靜睡的短頭髮女孩子,又看看手臂上的新傷口。

兩件作品,都令人滿意,真好。

她忽然想起那個酒吧,想起那個雨夜,想起那隻溫婉的白燕子用自己的血調就的那杯Bloody Marie,想起那個馬尾辮女孩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

於是她拿起遙控器,按下播放鍵,柳婷婷有略略傷感的吉他和歌,還有嗓音傳出來,伴著她的吉他。

喜歡的旋律就始終喜歡,這點她和婷婷出奇地相同,從地鐵裡初逢時她從婷婷的耳麥邊流出的那一點點小提琴便知道——在歌聲裡,她起身,信手把上身淺黃色吊帶脫下去,隨隨便便地扔在地上。裡面胸罩是白色的半罩杯,純棉加萊卡,邊緣有圈蕾絲。

輕輕走過去,從冰箱裡拿了瓶科洛娜出來,打開,聞著那淡淡的啤酒花香氣飄出來。

她坐回到沙發上,對著瓶口喝了一口,冰涼沁人。

放下酒瓶的時候,她忽然對於這種純粹的啤酒味道有些不捨,於是沒有吞嚥,只含在嘴裡,仔細地感覺,任那金黃色的冰涼液體一點點從喉嚨浸潤。

終於,她從包裡拿了包醇香七星出來,撿出一支,撕掉過濾嘴,一點點撕開白色的煙紙,金黃色的煙絲帶著特殊的迷人香氣,從瓶口墜落,在明澈的酒體中漂浮,帶起一串美麗的氣泡。

 A Perfect Indian.

 If I Die Young
.

 The Last Rose of Summer.

 L'aquaboniste.

 ……


歌繼續,一首一首,或熟悉或陌生。

盒子裡的煙一支支地減少,一個又一個印著深藍色圓環印記的白色過濾嘴落在陳星腳邊,越來越多金色的煙絲落進同樣是金色的酒液裡。

她用手握著瓶頸,輕輕搖晃,看著那些煙絲如小精靈般在酒裡旋轉蕩漾。煙草和啤酒花混合出一股奇異的芳香。

——嗯,這才是真正的格瓦拉狂想曲。

陳星每天都喝這種酒,但她知道今天的這一瓶和從前的那些都不一樣。


2. J'suis pas comme les autres

「Quand j'étais une petite fille(當我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

 je m'inventais des histories(自己編造了一些故事)……」


柳婷婷的歌聲依舊清澈,低低地音長,帶著一絲傷感和無奈,陳星忽然覺得自己很喜歡這首陌生卻傷感的歌,於是鎖定了單曲迴圈。

「J'm'imaginais reine d'un grand pays(想像自己是一個大國的女王),

 vivant au fond d'un vieux manoir(生活在古老的莊園裡).

 C'était le pays du bonheur(這是一個快樂的地方),

 le royaume de l'amitié(一個友誼的王國).

 On y vivait dans la douceur(他們過著舒適的生活),

 d'un éternel soleil d'été(在永恆的夏日陽光下)……」


「J'suis pas comme les autres,沒錯,我和她們不一樣,我始終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陳星說著,笑了笑,便起身走進衛生間去。

衛生間裡稍稍有些淩亂,白色的浴缸邊丟了條琥珀質地的精緻腰帶——孫莉回來的那個月夜,她們在這裡一起洗澡,然後抱在一起睡。那時孫莉吧這條腰帶她解下來,便沒再系回去,連同她留在這幢玻璃房子裡的其他衣服和化妝品一起丟下——隨身品變成紀念品,往往很簡單很容易。

「J'suis pas comme les autres(我跟別人不一樣).

 J'suis pas comme les autres(我跟別人不一樣).

 j'ai mon coeur qui s'fait tout petit(我的心很低調),

 tout petit(很低調)……」


旋律和歌詞一樣簡單,所以陳星很快就可以歌聲哼出來。

就在這歌聲裡,她打開龍頭放好水,順手把胸罩解下去丟在那條腰帶旁邊,信步走出來,打開電腦,點了支煙坐下來,上網,隨手把蔣寧給她的那個U盤插到電腦上。

其實她不知道那裡面是什麼,她也沒想看。她想看的是她的那些逝去的朋友,至於這個U盤,只是順手的事情,做了就好。

那個叫做沁芳亭的網站依舊是落英繽紛,陳星點開那個叫做「香塚」的連結——畫面熟悉,琴聲熟悉,開篇的幾行字,鮮紅如血,優美地隱現,也熟悉:

「光陰無情,

 生命卻如此美麗。

 如這落花,

 一去不回。

 這世間,

 很多東西可以交換,

 那就讓我們,

 用生命交換美麗,

 用死亡交換永恆……」


「永恆的美?真的可以永恆嗎?」她問自己,然後搖搖頭苦笑。

——死後的事情,誰知道?或許什麼都沒有。

——無論如何,來過就好,不是嗎?

陳星想。她忽然想抽煙,摸過去,才發現煙盒已經空掉了。

畫面一幀幀地閃現,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完整有的淩亂,有的和她桌面上以自己為主人公的那些簡筆劃有點相似,有的卻不同。

謝楠的琴和柳婷婷的歌在耳邊交織,兩段旋律,一樣都有法蘭西的基因,一樣傷感,一樣無奈,卻又互不相同,互不依從,糾纏著刺激著陳星的聽神經,有些混亂。

但都好。

——楠楠,張睿,婷婷,月兒,琳子。

還有,正片放映結束之後,陳星沒費什麼力氣就找到了作者埋藏的小彩蛋,看到了那兩個攝影師自己的照片。

她盯著韓露的那張笑臉看了好久,卻忽然感到一絲淡淡的哀愁。

「美好的東西總是不能長久,也不該長久的吧?既然總要毀滅,那麼,自己來,乾脆一點也徹底一點,或許更好。」

她腦子裡忽然冒出這段話,於是打開日記,信手把這行話寫下來。然後,她忽然覺得可以再多寫一兩句話,於是便繼續:

「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始終是開心的,J'suis pas comme les autres,我欣賞自己的生活方式。今天是開心的一天,我想我是幸福的。就這樣。

 PS: 拜託看到這行字的朋友幫我把這個日記本燒了,我答應了另一個朋友要給她看的。」


簽上日期,然後在日期後面畫了個精緻的句號——手臂上的傷口擦過紙面,留下一抹紅色的印記。

——嗯,這很好,這樣不需要再寫什麼了。

放下筆,合上日記本,但是沒有鎖。既然早晚會被人打開,那鎖上就沒什麼意義,可能還會把鎖弄壞了。就像她的衣服,或者是她房間的門一樣。

做完這件事,陳星長長地出了口氣。她覺得很輕鬆,其它的,也不需要處理什麼了。

其實家裡也沒什麼其它的,除了鏡子,只有畫。

桌子上的這些畫,張睿畫給她的畫,她畫給馮茜的畫,還有她畫給今天的自己的畫。

陳星忽然覺得鏡子裡的自己應該也會很像一幅畫,不會動的自己。

想到這個她忽然覺得很開心,也忽然有點想要了。

於是她靠著轉椅的椅背斜躺下來,手自下而上滑過平坦的肚皮,蓋在高聳的峰頂,掌緣所觸,是兩顆硬硬勃起的乳頭。她稍稍用力,按下去,打著圈揉搓,讓那些溫溫熱熱的欣快感覺隨著她的揉搓一點點漾出來,熟悉而銷魂。微微合上眼睛,仔細地體會,然後又開始習慣性的低低地哼。

褲子的亞麻布料在腿上滑落的時候,電話忽然響起來,不合時宜。

她把腳一撐,讓身下的轉椅滑過去,只是把那條亞麻長褲留在原地。接起電話的時候,她的另一隻手探到稍稍打開的雙腿之間,掌緣擦著那片烏黑打卷的毛髮,把手指從那條濕熱的縫裡壓進去。

「星兒。」電話裡女人的聲音有些吵,「你怎麼回事,手機打爆了也不接。」

「媽媽,我沒事,剛剛從朋友那裡坐出租回家沒帶錢包,就索性把手機給司機做車資了……讓你擔心了,對不起。如果你打過來座機我也沒接,就是我睡著了。」

「哦,沒事就好,」女人的聲音一下子變得飽滿興奮,似乎壓抑不住自己的快樂,「看來你過得還不錯。」

「媽媽,你,還有那個Vincent叔叔,你們都好嗎?」陳星的聲音懶懶的,腿分開,手指在雙腿結合的部位溫存地舞蹈,把呼吸的聲音降到最低,眼睛微微閉起來。

接電話的時候可以手淫,但是不應該讓電話對面的人聽見,就像不應該在公共場合露出身體,也不應該在公車上地鐵裡被人揉或者蹭的時候讓無關的人發現一樣。

不是因為羞恥什麼的,而是這樣都不禮貌。

——嗯,對媽媽更不應該不禮貌。

陳星想著,把用肩膀夾住電話開始繼續揉她的胸,壓著呼吸,把食指摳進自己身體裡了。

「我們很好……星兒,媽媽要和他現在到法國了,他在普羅旺絲買了一處小莊園,」女人的聲音充滿幸福,「你也來吧,到這邊,學藝術的條件也好很多。」

「不了,我自己一個人蠻好,」陳星的語氣執著。現在她把腿大大地分開,把中指和無名指也插進去了。三根手指在身體裡進出,指甲滑過陰道的皮膚,微微有些疼。她皺著眉低低叫了一聲,深深吸了口氣。

「對不起。」她對著電話說。

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句道歉是因為剛剛的拒絕還是那聲可能會被電話那頭聽到的呻吟。

「也好,那你要自己注意,媽媽會按月匯錢給你。」電話裡的聲音忽然變得輕鬆,似乎長長出了口氣,「讓阿美好好陪你。」

「嗯,不用了。」陳星的聲音淡淡的,從下身把濕淋淋的手指抽出來,甩了甩上面的水漬,抓起聽筒,「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會快樂,我也會,阿美也是,大家都會……就這樣吧,過得開心點。」

說著,她把聽筒掛回話機,然後愣了愣,鬆開了那隻揉胸的手,雙手把那個電話抱住,猛地一把把電話線扯下來,然後遠遠地丟開了。

電話飛出去,砸到了某一面鏡子。聽著玻璃碎裂的聲音,陳星覺得心情似乎稍微好起來了一點。其實剛才的手淫裡她可能高潮過了,但是這個電話總讓她覺得這高潮並不是很盡興,甚至連情緒都低落了。

還有,從剛才她就覺得渴了。

於是她一把抓了茶幾上的那瓶柯洛娜,嘴對嘴地長飲,有金黃色的酒從唇邊流下,在白膩的胸脯隨著呼吸迂迴。酒裡懸浮的那些煙絲隨著酒流進她的嘴,再沖下她的喉嚨去。

感覺怪怪的,可陳星沒有在意,也沒有停止,就這樣一口氣喝完,便鬆手。

酒瓶落地,一下子粉碎。玻璃碎片跳起來,劃過陳星的大腿,淺淺的血痕浮現,然後漸漸變得鮮紅。

她感覺胃裡冰涼,頭卻有些熱。她用手背擦擦嘴,然後開始咳嗽。煙絲從嘴裡嗆出來,有的隨著她的咳嗽噴出好遠,有的只來得及跳到她嘴邊,就被她嚼了嚼嚥下去。

她也懶得再去管它們了。她只是起身,搖搖晃晃地朝衛生間走。

屋裡四處都有鏡子,行走之間,她每一次側目或者回頭,到處裡面自己的身體——不算是很漂亮,卻獨特,性感而生動——她一直喜歡,而今天更喜歡。

因為今天她從這個身體上看到了死亡的妖冶和幸福,而這種直覺告訴她她今天能做成她想做的事情。

衛生間裡,水已經滿得從浴缸邊溢出來,但陳星沒去管,反而先走到淋浴房裡用冷水徹底地把自己的身體澆了個透。沒辦法,剛剛喝掉的那些東西已經讓她從內而外的開始燥熱,熱到她有些心神不定。

直到她覺得自己的身上所有毛孔都張開了,陳星才滿深深濕漉漉地跨進浴缸,讓那些熱水一下子把身體一下子浸沒,只露了頭在外面。手臂上割開的新傷口浸了水,刺痛之間,鮮紅彌散。

水很熱,彷彿億萬根細小的針,從那些剛剛張開的毛孔紮進去,紮得陳星有些疼卻有些癢。

血也很熱,彷彿千萬根更細的刺,從五臟六腑四肢百骸向外刺,刺得陳星有些癢更有些疼。

這些疼和癢混合的感覺,就像是酒精和尼古丁混合的感覺一樣,很獨特,很熟悉,卻比從前的哪一次都更強烈,一波波地蕩漾著在週身彌漫。

懶懶的倦倦的,很舒適很懈怠。於是她把頭擱在浴缸邊,閉上眼睛深呼吸,用心地體會那一股溫熱的衝動感覺在四肢百骸擴散,潔白的皮膚飛起一片性感的紅暈。胸口,那個水晶吊墜依舊晶瑩剔透。

「……

 C'était le pays du bonheur(這是一個歡樂的世界),

 le royaume des gens heureux(一個幸福的王國).

 On connaissait pas le mot peur(人們不懂什麼是恐懼)

 et le ciel était toujours bleu(天空永遠湛藍無比)……」


歌聲悠悠地傳進來。陳星睜開眼睛,透過玻璃屋頂看天空,湛藍也溫暖。這讓她剛剛的那點不愉快徹底地煙消雲散了。於是她愜意地笑,抬起手臂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那些她從沒有打理過黑色小草,沾了水,貼在腋窩潔白的皮膚上,柔柔軟軟的很可愛。

——爸爸媽媽,謝謝你們給我這身體,雖然不是特別好看那種,但是看起來不讓人討厭,摸起來也總是很舒服。這讓我很快樂,謝謝你們。

她想。手指滑過皮膚,帶起一圈圈漣漪,蕩開,再消弭。

自己的身體自己熟悉,來自自己的愛撫,最深切也最值得懷念。

陳星開始一聲聲輕輕歎息,閉起眼,享受著,偏過頭伸長脖子去吻自己的肩頭,抬起手臂,伸出舌頭,去舔自己的腋毛。

她把腿分開,架在浴缸邊,兩隻手緊張而熟練地上下摸索,進進出出。

身體隨著戰慄,隨著氣喘,她放縱地呻吟,彷彿悲鳴。

這次的高潮來得清清楚楚也痛痛快快。浴缸裡,陳星劇烈地抽搐,彷彿瀕死,但是刺激身體的手卻捨不得停下來,哪怕這種快感已經變成了一種折磨。

她的汗滲出來,她的淚淌下來,她的潮噴出來,都混在水裡變得看不見,再順著浴缸邊流淌出來,漫在瓷磚地上。

這樣堅持了一會,本能終於強迫她的手停下來。她重重地跌落回水裡,放鬆下來的時候,頭一陣陣地發暈,眼前黑一陣白一陣的,呼吸稍稍有些困難。

——或許我的高潮次數快用完了,嗯,看來我也真的找到格瓦拉狂想曲的正確喝法了。

——真好,如果剛才在轉椅上的那次是手淫,那麼這次在浴缸裡就是我在和自己做愛了。

——時間不多了,該出去看夕陽了。

——等我回到這間玻璃房子裡,我想我還能再要一次。

陳星知道自己的煙已經都被自己喝到肚子裡,可是她真的有點想抽支煙,當然,不可能了。

她歎了口氣,有些失望地從浴缸裡坐起來,卻忽然發現一個金屬煙盒正被漫在地上的水漂起來。

她忽然想起來,這是她最後一次去看那個野性十足的高個子模特時時順手從她家拿回來的,然後就隨手放在衛生間裡,然後就幾乎忘記了。

於是她邁出浴缸,踩著滿地的水走過去把那個煙盒撿起來打開——裡面只剩下一支煙,還有一個打火機。

陳星忽然開始咯咯地笑,笑得身體發顫,邊笑邊把煙點燃了。

——張晨,這是你還給我的那支煙嗎?真好。

她就這樣站在水裡,聽著飄進來的歌聲和水龍頭持續不斷地嘩嘩水聲,深深吸了幾口煙,閉著眼睛感覺那些和霧霾成分差不多的粗糙顆粒在她身體裡旅行的感覺。

這種感覺不很舒服,但是她不想忘記。

但同樣,記住了,也就夠。

所以陳星並沒把這支煙抽完,就把它扔到腳下了。

閃爍的煙頭碰到水,嗤地一聲便熄滅,吐出最後一縷煙。

……

踩上一雙絲緞質地的小拖鞋,仔細地把臉上身上連同頸間那個水晶吊墜上的水都擦乾了,然後赤身裸體地披了件棉質的寬大浴袍,順手把那條琥珀腰帶圍上。陳星站在客廳裡,對著鏡子照了照——那張並不算是國色天香的圓臉有些紅,眼神還是呆呆的而且多了些迷離,裝束很古怪但是可愛。

「就這樣,我喜歡。」她想著,朝著那個古怪的自己笑了笑,「沒辦法,我和你們都不一樣。」

「……

 J'l'ai beaucoup cherché et j'l'ai jamais trouvé(我不斷尋覓卻從未找到這一極樂世界).

 C'est peut-être pour cela qu'aujourd'hui(大概因為這,今天)……」


歌聲如訴,吉他如水。

陳星打開角落裡一個塵封的箱子,從那些舊相冊舊日記本貓玩具布娃娃紅領巾獎狀裝著幸運星星和千紙鶴的大罐子裝著五色土的小瓶子以及拆開成一半的大剪刀等等東西的最底下拿了把老式的黃銅鑰匙,然後沒有管那些翻得亂七八糟的東西,就信步走出去。

她把門鎖上,然後順手把這間玻璃房子的鑰匙遠遠地扔在馬路中心去。

太陽西斜,玻璃屋子裡有美麗的金色陽光。去到她想去的地方,需要繞著這玻璃房子走上半圈,然後走到它背靠的那幢四層小樓的反面。

拖鞋的鞋底很軟,硌得陳星的腳心有點痛。如果走得長了一定會起泡,好在路很短,所以她覺得沒所謂。

路上有人側目看,眼光很奇怪,指指點點,甚至拿出手機拍照。但是陳星知道自己起碼沒有在眾目睽睽之下露三點,所以她也覺得沒所謂。

夕陽照在身上,暖暖的,並不燥熱,傍晚的風很和煦,沐浴後的皮膚,毛孔張開,呼吸著晚風,愜意而舒適。

白色的實木房門很熟悉,這段時間她沒有來過,也沒有派人來過,所以那門上已經落了很多灰,所以那門都顯得有些暗沉變色。

——不過,沒所謂的。

她想著,用那把黃銅鑰匙打開了門,然後順手把那把鑰匙也丟在遠處的花叢裡,走進去,反身把門鎖上了。

她知道她今天會一直向前走,不會走回頭路,然後直到走回到原點。

裡面的景象依舊,只是微微蒙塵。

餐桌,酒櫃,更衣間。

——馮茜,其實你走以後我一直再回來看看,但是沒有勇氣。哪怕每天喝格瓦拉狂想曲也沒有,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從前的喝法都是不對的。

——但是今天我的喝法是正確的,所以我回來了。這酒給我的時間不會很多,但起碼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我因為可以放得開。

——放得開的時候,人就快樂。

她想著,走過了一層的起居廳,上到二樓,看到那個熟悉的大沙發。

……

「星兒,還好,你真的是喜歡女人的。」

「對啊,我喜歡你,怎麼了?」

「還好……我是女人……哈哈……」

「知道嗎?很久前你就把我弄直了,不過還好我發現了,所以我又把自己變彎了……一把剪子的事,真好,哈哈……」

「好複雜,我只知道從第一次見面起我就喜歡你了。」

「如果我是個男人呢?哈哈哈。」

「那我會喜歡你在我身體裡射精的。」

「我還以為你只喜歡女人呢。」

「我說了,喜歡你。」

「哈哈哈哈。」

「你哭了?」

「才沒有,我是太開心了。星兒,和我做愛,我要插你,插到你哇哇叫。」

「好啊。」

……

陳星坐在沙發上,想起馮茜酒後的那些胡言亂語,禁不住笑起來。她想起來自己那次前面後面真的都被馮茜插了,但後來她反而是騎到了馮茜身上把她前後也都插了,然後她們69,再把彼此的腿交叉起來用下身相互磨。

起身的時候陳星發現自己浴袍的下擺濕了,沙發上也濕了。於是她索性把鼻子埋進沙發裡深深地聞,聞自己新鮮的味道,也聞馮茜留下的味道。

——我們愛過,真好。

……

三層,曾經是她們的花房和畫室。

陳星在這裡畫過馮茜,也畫過自己的自畫像,當然畫到後來她們每次都會做愛,就像Titannic裡一樣。當然結局也和電影裡一樣,她們分開,一個離開,一個留下。

她們還在這裡做過陶藝,馮茜就像【人鬼情未了】裡的Sam一樣赤著上身穿著牛仔褲光著腳,從後面抱著陳星手把手地教她做,一樣搞砸了作品弄髒了衣服但是成功地做了愛。可惜,與電影裡不同的只是那時陳星穿著紅裙子,還有馮茜死之後沒有變成鬼魂來看她。

——不過,也沒所謂,起碼,我們有過了。

往四樓走的時候,她在樓梯口踩到了一些圓圓的東西,讓她的腳心有點不舒服。

她低下頭看,看到了幾個已經被踩得裂開的白色M&M巧克力豆,於是她信手撿起了一粒放在嘴裡。

有些甜也有些苦,不大像是她熟悉的巧克力的味道,或許變質了,又或許已經生了螞蟻。

陳星想到的時候,已經把它嚥下去了。

——耶穌基督真神安拉玉皇大帝急急如律令阿彌陀佛摸摸噠,或者孫悟空,誰都好,還是我,那個還算可愛的女孩子份上,上次我的要求有點過分,所以這次我不求了,我只是拜託你們,讓我如果吃了螞蟻不要吃到半隻,還有最好讓他們不要死在裡面,找個機會以後能爬出我的身體來,當然想在我裡面愛愛生寶寶也沒關係。

她想著,踩著木質的樓梯,扶著黑色的鐵藝雕花扶手,信步走向最後一層去。

可能是因為她胃裡的格瓦拉狂想曲或者血管裡的酒精和尼古丁,也可能是因為很長時間以來她除了做愛之外沒有什麼像樣的體育運動了,總之爬到這裡時陳星的腳步已經有點蹣跚,也有些氣喘,頭有些暈,有一層細密的汗從身體各處滲出來。

還有,剛剛喝下酒時的那股燥熱又湧上來,讓她覺得有些不舒服,於是她便鬆開了那條琥珀腰帶,任它在腳下滑落。乳房從敞開的衣襟裡露出來,棉質衣料在硬挺的巧克力色乳頭上輕輕撩撥。

她微笑,吞了口口水。想了想,把胸前的水晶吊墜也摘掉了。

——嗯,你們就送我到這裡吧。好不好?

陳星想,然後走上第四層去。

頂層的陽光很好,有全開門的落地玻璃門,通向露臺。床很寬大,有實木柱子的深色床頭,床旁邊有一臺落地式的老式電影放映機形狀的投影儀。

一切一如往昔。

陳星當然記得自己被馮茜縛在那兩根實木柱子上做愛的樣子,那次Peter來玩時她們甚至還把他綁住瞭然後……

Peter曾經說如果她們會把那次的事情說出去他就一定親手殺了她倆。

——不過Peter同學你沒機會了哈哈哈。

陳星咯咯笑著,把敞開的,已經變得潮乎乎的白色浴袍脫下來扔在地上,然後爬上床,四肢張開大字型躺了一會,然後換成側躺的姿勢,把身體蜷縮起來。

她還記得那次她吃了安眠藥之後也是這樣的姿勢,因為怕平躺著的話嘔吐物會弄得滿臉都是,也因為喜歡馮茜從後面抱著她安安靜靜或者上下其手。

當然後者比較多,而且那傢伙睡著了時還會邊打呼嚕邊把一條腿壓到她身上。

——那段時日很短,但是很好。謝謝你。

陳星忽然覺得心跳得更厲害了,頭發暈,一股奇異的感覺在小腹蠢蠢欲動,一點點地在週身擴散,像是性慾又不完全是。她把腿夾緊,手不由自主地摸過去,摸到大腿根處那片濕黏熾熱的春潮。

尼古丁和酒精混合,兩種給人快樂的東西,致命的催情劑,讓她忘乎所以。

她幾乎想就這樣在這張床上睡下去,可是她不敢。

——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的。所以我不會再去Le Paradise的洗手間上吊了,也不會再吃完藥睡在這張床上。

——我聰明吧快誇誇我。

——還有給我鼓鼓勁吧我真的要被這張床綁架了。

陳星費了好大力氣才從床上爬起來,然後她打開了衣櫃的抽屜,拿了一雙長統絲襪,放在鼻子前聞了聞,依舊有熟悉的氣味。

——茜茜,謝謝你你沒扔掉它。我這樣,如果你看到了,你會生氣嗎?如果生氣了,就打我屁股或者打我耳光吧。

她想著,伸手到抽屜的絲絨襯墊下面,摸出了那半把剪刀——自己藏的東西,過了多久,自己也記得。

依然雪亮亮的,她知道馮茜曾經對這把剪刀很重視,但是那天她們聊起這把剪刀之後她就把它扔掉了。說實話陳星沒太聽懂馮茜的話,但是她還是覺得這把剪刀對馮茜很重要,所以撿回來收起來。

本來她是把它放在自己的記憶箱子裡的,但是馮茜飛走的那天,她把那剪刀拆開了,把一半放在這個抽屜裡,然後鎖上了這小樓再沒來過。

——你看,今天,她倆會在一起了。不知道她倆會不會想愛愛。也不知道她的同伴會不會把自己正聽的那首歌唱給她聽。反正我聽了幾遍就把副歌學會了。

陳星想著,禁不住又哼起那首歌:

「J'suis pas comme les autres(我跟別人不一樣),

 J'suis pas comme les autres(我跟別人不一樣).

 j'ai mon coeur qui s'fait tout petit(我的心很低調),

 tout petit(很低調).

 J'suis pas comme les autres(我跟別人不一樣),

 ce n'est pas ma faute(這不是我的錯),

 i j'ai trop rêvé à ce pays(如果我夢想太多這樣的國度)……」


陳星隨口哼著,信步走出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那即將消失在天邊的一抹殘陽,微笑。

——其實從來沒有那個理想國吧,可能,死後的世界什麼都沒有才對吧。

——那麼明天的我,會是什麼樣子呢?


3. 四重奏·煙花·流星雨

護欄不高,只到小腹的位置。陳星探出頭往下看,下面是自己家裡的玻璃屋頂。

一切都變很小,這讓她覺得自己的頭更暈了。她彎下腰,除下拖鞋,一揚手,扔下樓去。

「嘩啦,嘩啦」兩聲響。

陳星探身下去看,模模糊糊地看見那絲緞拖鞋砸在玻璃屋頂上,似乎把玻璃砸裂了一點點。

赤腳踩在露臺鋪設的卵石地面上,很舒服。陳星蹲下身,把絲襪的一端在護攔上系緊,另一端在修長的頸間盤繞,然後收緊,在喉嚨的位置打了個死結。

這個結讓她的呼吸有些不暢,她咳嗽了兩聲,覺得心跳得更快了。

——嗯,都想好了,所以,就做吧。

她想著,緊緊握了握手上的那半把剪刀。

翻過護攔的時候,她緊張得開始渾身哆嗦,腳下只有一條窄窄的踏足處,那是窗臺的滴水簷,卻彷彿華山的長空棧道。只不過走棧道的遊客會把安全繩綁在腰上,而她的「安全索」卻在脖頸上。

——不過十幾米的高度而已,腳下的所有東西都變得好小呢。

——其實,真正渺小的,是人吧。

陳星想著,緩緩地蹲下身去,先用兩隻手扶住腳下的那塊窄窄的踏腳石,然後一點點坐下去。

這個過程讓她緊張得有點想尿,於是她索性讓自己尿出來。

而這讓她覺得有點好玩,也放鬆了點,所以她終於成功地坐在了那處窄窄的地方——當然屁股下面是濕的。

她的雙手撐在身邊,一手空著,一手握著那半把剪刀。

黃昏的風和那隻剩下一點點的夕陽讓她覺得很愜意,她把兩條腿垂下去,在空中蕩啊蕩的。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樣子和那個夜裡的那隻黃鶯很像,這讓她終於一點也不怕了。於是她用手撐住她所坐的地方,讓自己的身體開始慢慢滑下去,也讓纏在脖子上的絲襪漸漸繃直。

她沒再向下看,而是把目光放遠,看向天邊。

——我……會飛吧,嗯,當然。

她想著,微笑,舔舔嘴唇,抬起左手拂拂自己的頭髮,然後把握著剪刀的右手也從她撐著的硬東西上移開了。

絲襪一下子徹底拉緊,身體蕩出一個美麗的鐘擺曲線,不自主旋轉的時候,腿碰到牆體的外沿。

陳星覺得有些疼,想叫,但是呼吸已經完全被遏止了。所以她只能用那隻空著的手握緊拳頭,一下下地敲打身後的牆體。

腿緊張的繃直,然後再彎曲,赤裸的腳心踩到身後的粗礫牆面上,腳趾彎曲起來試圖抓住,卻終於不由自主地滑落。

皮膚擦破了,在牆上留下幾抹鮮紅的血。

陳星赤裸的身體就這樣在屋頂外的圍攔上懸掛這,夕陽給白皙的皮膚上鍍上一層金。

她在蹬踢,動作有如游泳,激烈、興奮,但無助,毫無憑藉,和上次掛在廁所裡的時候一樣。眼前的景物一下子迷離,陳星本能地張大嘴呼吸,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卻吸不進半點空氣,只有心砰砰地跳。

陳星覺得剛才身體裡所有的燥熱現在都集中在了大腦裡,她覺得自己的臉彷彿被火燒著了。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掙扎裡一點點地下沉,胸口很悶,乳頭漲得幾乎要裂開。

鬱積的感覺使她覺得需要宣洩,於是她回手,想都沒想,就用盡自己全身的力氣把那半把鋒銳的剪刀向自己的右胸刺進去。

「噗!」

金屬破開皮膚肌肉,她感覺冰涼沁骨,身體隨著向後一縮,貼到身後的牆壁上——剪刀的刀刃了穿過豐滿的乳房,在右肺上開闢一個通道。拔出的時候,血殷紅飛濺,帶著大大小小的氣泡,爭先恐後地奔湧出來。

——我……是個貪婪的人吧。所以,這樣……還不夠呢。

陳星想著,感覺喉嚨上的絲襪已經化作一條細細的繩索,深深勒進喉嚨去。呼吸的疼痛,和胸前傷口的撕裂交織,週身隨著戰慄,一股奇異而莫名的感覺跟著爆發,

——還要。

她在心裡對自己這樣說,於是便在蹬踢之間,再一刀直直地插進小腹,停了一下便拔出來。

第二刀,第三刀……

胡亂地刺進去,血跟著濺出來,在她身邊彷彿雨滴般紛紛落下去。

每一刀都很疼,陳星知道這遠沒有當時張睿的做法來得痛苦,但是她覺得這是適合她自己的。

身體隨著震顫抽搐,但於此同時,呼吸道的緊張遏止卻一下子放鬆。

那條絲襪終於在這劇烈地掙紮下從中間扯斷,所以那個鮮血淋漓的身體便一下子墜落。

——嗯,這是我想要的。

墜落的一剎那,陳星想。於是她閉上眼,張開雙臂,做了個飛翔的動作。

她的手也隨著張開了,那半把剪刀就此脫手,和她一起墜落,一起跌在玻璃屋頂上。

呼啦!

屋頂隨著粉碎。撞在上面的那個女孩子就連同這些碎玻璃,還有那雙拖鞋和半把剪刀一起跌下去,摔在玻璃房子的大理石地面上。

鮮血和那些碎玻璃一起如煙花般炸開,濺在陳星身邊那副描繪馮茜死亡場面的油畫上,點點晶瑩,點點鮮紅。除了濺在畫布上,她們也濺在沙發上,濺在電腦上,濺在桌子上和沙發上,也濺在四周的鏡子上。

那些鏡子就彷彿一個個冷靜的旁觀者,從四面八方映著這片血泊裡掙扎扭曲抽搐掙扎的軀體。

每一副畫面都不一樣,但是每一副的內容又都一樣。

陳星的身體在血裡蠕動,彷彿一條紅白相間的毛毛蟲,費力地一點點把臀拱起來,然後一下子向旁邊歪倒下去,以一個側躺的姿勢重新跌進自己的血裡。

陳星感覺似乎有更多的血濺出來了。她感覺自己的頭疼得快裂開了,然後她知道,自己的頭可能已經裂開了。

疼痛和快感在軀體裡奇異地混合,在週身流散,彷彿電流般刺激著陳星身體各處的感覺神經。她覺得自己的神志開始模糊,覺得思維有點混亂,甚至連柳婷婷的歌也聽不清了。

但是,她覺得那個馬尾辮女孩似乎是在她身邊的。

——婷婷,你的歌真好聽,如果你現在我身邊,就放下你的琴,來和我做愛吧。

——還有你們也是,在我身邊的或者想像裡的你們,曾經愛過我一點點或者我愛過一點點的你們。

——當然,還有你,茜。

——我要,我要,給我。

——還有,好悶,推我一把,讓我看看星星。

陳星迷迷糊糊地想著,掙扎著讓自己再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地躺在那汪血泊裡。

她費力地睜開眼,透過那個被自己撞破的玻璃屋頂,模模糊糊地看那片逐漸從黃昏過渡到夜的天空。

她那張本來就不是很漂亮的圓臉上已經多了很多傷口,身上更是——摔破的,擦破的,割破的,刺破的。

殘破的屋頂上不斷有更多的碎玻璃落下來,彷彿一陣不知何時才能止歇的,晶瑩的流星雨。那些晶瑩的星屑有的落在陳星身邊,有的插到陳星的身上或者臉上。

在這流星雨裡,她的身體不停地抽搐蠕動,雙腿時而打開時而夾緊,時而又踩在地面上把下身撐起來,然後再落下去。腳趾在抓撓,然後舒張,然後再蜷起來,然後再張開。

在這流星雨裡,她的手在身上游走,毫無規律也毫無顧忌,撫摸、揉捏,抓撓或者抽插。

在這流星雨裡,她的血毫無顧忌地湧出來,把她身下的那汪血泊變得更多也更濃稠,然後一點點的從身下擴散開去。

在這流星雨裡,她的血也如煙花般濺出來,在週遭留下越來越多的痕跡。

在這流星雨裡,她哭,她笑,她哼唱,她呻吟,她高潮然後噴水,她放鬆然後失禁,她失神然後清醒。

一次又一次。

——活著真好。孤獨的時候,疼痛證實自己存在,放棄的瞬間,死亡令人珍惜生命,真好。

——其實我們都一樣,在走一條無法回頭的路。但只有這樣的路上的風景才最精彩。

——嗯,就像煙花,只在綻放崩解的一霎那美麗。

——你們在嗎?真的在嗎?

——還是,自始至終都只是我自己?

——都好。

——剛才我做了個好長的夢,夢裡我看到你們了,所有人。

——真的,太好了。

——我還看到了她,一個我沒見過的但是很熟悉的女人,她做了些奇怪的事情。她顯得很孤獨,孤獨到讓我想幫幫她,但是我最終沒有。或許,她不想。

——還有,我看到我自己了,吊在衛生間裡的,睡在你懷裡的,像現在這樣躺在地上的,還有……

——那是幻覺?還是直覺?

——是直覺就好了,我的直覺一直很準的。

——不過,不想了,我累了,這幾天,好多好多事情呢。

——從楠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開始,幾天了?

——明天,太陽升起來時,就是……第七天嗎?

——不想了,我還想要,不知道是不是最後一次了……

太陽從地平線隱沒,生命隨著夕陽一點點消弭。殘留的那一點點意識,已經分不清是虛幻還是真實。

血泊裡,她只是虛弱地呻吟,本能地自己子的身體,反射似地抽搐,像是很痛苦,又像是很痛快。

那身體忽然痙攣,抽筋般縮起來,然後忽然放鬆,便一下子休止。

一切似乎都靜下來,只有那吉他和那歌聲依然傷感地繼續,有些惆悵也有些無奈。

天全黑,這個夜沒有月亮,只是繁星點點,透過砸破的玻璃屋頂,照著大理石地面上的殘破軀體。

那個圓臉的女孩子,躺在血泊裡,一點點冷下去。面容不是很漂亮,但是卻很獨特,身上的血和碎玻璃,讓她看起來彷彿穿了一條有白色碎花的裙子。

她的眼睛合著,臉上有淡淡的笑。


4. When a child was born

「哇……」一聲響亮的啼哭。產房外的男人站起來,擦擦頭上的汗。手術車推出來,上面的女人臉色蒼白,嘴唇翕動,笑容有些虛弱。

「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護士摘下口罩,朝他們笑。

「咱們的女兒……」女人伸出手來,和男人相握,「我……好幸福。」

「你受苦了。」男人隨著車倒退,吻了女人的額頭,「她叫什麼名字好呢?」

手術車上的女人側頭,透過窗戶,看深藍色的天幕上繁星宛如鑽石,忽然微笑,「我想……就叫星兒吧……」

(Suicide Girls 完)


If I Die Young(若逝如斯):詞、曲、唱:The Band Perry;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柳婷婷歌單裡的其他曲目,之前都有註腳,不再重複注釋。 

J'suis pas comme les autres(與眾不同):詞曲:Jean-Luc Azoulay(讓·呂克·阿祖萊)、Michel Jourdan(蜜雪兒·朱丹),演唱:Dorothée;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 

人鬼情未了(Ghost,1990):導演:Jerry Zucker,編劇:Bruce Joel Rubin,出演:Patrick Swayze, Demi Moore, Whoopi Goldberg. https://www.imdb.com/title/tt0099653/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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