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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icide Girls

Epilogue 後記

故事外的一些事

作者:淚千行

1. 第七天

太陽很亮,天很藍。雲很少,樓很高。

「小花老師,這樓恁高呢,比咱村外的大山還高。」帶著小紅帽的小男孩抽了抽鼻涕,高高地揚起頭,把嘴張得老大,「你真厲害,能到這大城市裡來讀書。」

「你們也能的,小花老師小時候可不像你們這麼聰明,可笨了。」舉著小旗子的小個子女老師笑得很開心,對著頭戴的小話筒喊,「大家排好隊別走散了。」

「老師老師,這裡多好,有大高樓,小火車,大輪船,各種各樣的玩具和好吃的,啥都有,為啥你要回村裡?」小男孩盯著女老師的寬額頭,一臉好奇。

「因為老師喜歡村裡的生活啊,有你們這些娃娃,還能看滿天的星星。」小花老師笑起來,揉了揉小男孩的頭髮,卻回頭朝身邊的那個一身套裝,頭髮盤得整整齊齊的高個子女人眨了眨眼睛,「你不知道,很多城裡的叔叔阿姨還會專門花錢去咱鄉下摘玉米或者騎大馬呢。」

「我不管,我喜歡這裡,冰淇淋可好吃了。」小男孩指了指街邊的糖果攤,然後眼巴巴地望向小花老師身邊的高個子阿姨,「孟阿姨……」

高個子女人的臉上難得地浮起一抹笑,努了努嘴。在她示意的方向,一個穿著騎警服的長頭髮女人和一個身材嬌小的清秀女孩正用兩個託盤拖了十幾個甜筒走過來。遠處,糖果攤前,穿一件黃色T恤的女老闆笑嘻嘻地朝那大大小小一群人揮了揮手,抬手理了理亂糟糟的短頭髮,用手背揩了揩額頭的汗,不經意間露出手腕上紋的那條青藍色的小蛇。

「小紅,幫我謝謝你姐姐。還有,你回日本時我去送你。」那女人說著,拍了拍那清秀女孩的頭,然後轉頭朝那女騎警笑,「小妍,什麼時候再去跑跑馬?」

「你,要等到週末,而且要去郊外,如果再在這裡偷著騎馬,我會給你戴手銬。至於我……現在。」她抬手把長頭髮盤起來,一臉得意地向街角走,翻身胯上那匹高大的黑馬。

高個子女人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卻終於把幾乎衝口而出的「混蛋」兩個字嚥回去,然後笑起來。

那匹大黑馬漸行漸遠,穿過街心的廣場。廣場邊豎立的大螢幕裡,一個留著短髮,一身水藍色滑冰服的女子正在【冰雪奇緣】的歌聲裡淩空旋轉,閃亮的冰鞋刀刃下旋起萬千細碎的冰晶。

……

「冰雪女王,冬運會形象大使,老當益壯。」街角的咖啡店裡,一個小麥色皮膚的黑頭發小女人翹著二郎腿,赤腳一勾一勾地,笑嘻嘻地朝對面一身旗袍的溫婉女人舉了舉咖啡杯。

「滾!」那女人爆了句和自己的形象並不相稱的粗口,然後就笑起來,「看你笑得這麼開心,小心有魚尾紋。」

「有就有唄,反正我和你一樣,馬上奔四,不年輕了。」那小麥色皮膚的女人笑起來,伸出手給對面的旗袍女人看,「喏,芳,好看不啦?」

「哦?戒指?青島純生的?難道說……」芳瞪大了眼睛,「小律,你有真命天子了?不過,似乎這人很財迷……」

「當然,」小律笑著指了指對面的便利店,「我昨天剛剛買給自己的,順便和自己喝了杯交杯酒。還有,正式宣佈,我要改名字,不再用自律的律了,要用桃紅柳綠的綠,這樣,我的老年生活應該可以豐富多彩一點,比如光著腳丫子去跳跳廣場舞啥的。」

「恭喜你想通了,小綠」。這次輪到芳舉杯。她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了兩個小月牙,「下午是那寶寶的百歲宴,一起去?」

「那必須的,我對茗茗說了,要親手捏捏他的小黑蛋蛋,算是我的祝福,嘿嘿嘿。」小綠眨了眨眼睛,裝出一副摩拳擦掌的樣子,「不過,一會兒你要先和我去做瑜伽。時間差不多了,喏。」

……

街對面,三個大眼睛女孩女孩子正笑嘻嘻地從火鍋店裡出來,滿頭大汗。三個人一起走了不到十步,一個一身紅色跑步服的古銅色皮膚的馬尾辮女孩就跑過來,拍了拍其中那個白皮膚個子稍矮的女孩裸露的肩頭,咧開嘴朝三個人笑了笑,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然後,她勾了勾手指,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便跑開。

那被拍肩頭的女孩稍稍遲疑了一下,朝另外兩個同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邊扭頭追上去。

「格老子的陳曉靜,重色輕友,小心盲腸炎。」三個女孩子裡,身材最矮胸卻最大的娃娃臉女孩在後面罵,眼角的淚痣隨著她面部肌肉的誇張動作跳了跳。

「抱歉,胸大無腦的謝小雪,你忘了我的盲腸已經被琳子割掉了,嘿嘿。」陳曉靜沒回頭,只甩下這麼一句話。

「格老子……誒?孫崢你這傢伙……」謝小雪還待罵,一扭頭,卻看見她那個白皮膚高個子的同伴已經被一個胸分明比自己還大上好幾圈的長頭髮女人拉著走開。

「我和你阿貓姐去射擊場。」白皮膚女人的語氣平平淡淡的朝她頭頂伸手。

「格老子的孫崢,說了多少次了不要揉老子的頭不要揉老子的頭,這樣長不高的!」小雪閉上眼睛氣咻咻地狠狠拍開頭頂的手,再睜眼時,才發現同伴早已不見,而一個身量比她高挑不少,和她一樣有著小麥色皮膚的女郎正皺著她小貓似的臉龐,用力揉著手掌喊疼。

「老姐……」

「死小雪,差點打斷了我的手,如果害我不能拉琴的話,我找你拚命。」她罵,「說,你是認打還是認罰?」

「認打怎麼說?認罰怎麼講?」

「認打,撅起屁股讓我打三下,認罰,一會幫你梅姐背琴……哎呦!我操,死老梅子!又打我屁股。」她說著,捂著屁股幾乎跳起來,回頭惡狠狠地看身後那個背著吉他,懶洋洋的高個子。

「切,自己想偷懶,讓那個冒失鬼揹我的寶貝Aguado,還不該打?」那女人一臉壞笑,小眼睛瞇起來,活像一隻狐貍。

「嘿嘿,我家姐夫雖然嘴損,其實對我最好了。」小雪抱住那小眼睛女人的手臂,「或者還是改叫你嫂子?」

「謝小雪你也給我滾!」

「哈哈哈哈……姐夫你臉紅了,想沒想好一會到了遊樂場要怎麼表現?」

……

一曲終了,匍匐在舞臺上的白天鵝起身向臺下提裙致意,舞臺的背板,卻是巨大的摩天輪和過山車。

「你們怎麼把現場選在這裡?」白天鵝走下舞臺時,旁邊一個留清爽短髮的清秀女子迎上來,給她遞上一杯清水,「還有,你也很久不登臺了。」

「誰讓這次活動是白天鵝醫院的聯合舉辦?還有,今天能看到那些小孩子,還有這麼多相愛的人,也很開心。」

「就是,哪怕是打算獨身一輩子,也沒必要一直這樣心如止水古井無波的,向我一樣開開心心的多好。」短髮女子笑得很開心,邊笑,用手背掩著嘴清了清嗓子,「好了,該我了,唱唱中國風的曲子,倒也不違和,而且今天給我伴舞的人也不一樣。」

她說著,指了指舞臺右側——那是兩個古裝女子,都赤著雙足,一個素衣雪膚,長頭髮綁成一條辮稍及臀的麻花辮,清雅得如一支茉莉,一個卻是白衣漢服,撐了把油紙傘,眉間分明是一點血紅的硃砂痣。

就在她這一瞥之間,那兩個女人的身體一下子貼得更近,而那柄油紙傘卻把那兩個湊在一起的頭顱遮住了。

短髮女人笑得更開心了,邊笑邊向臺上走。她肩上披著的那條白色圍巾向下滑了一點,露出了她一片光潔瘦削的背,還有背上那對翅膀形狀的藍色紋身。

……

「剛才真好。」不遠處舞臺上那婉轉的歌聲響起來時,一個一襲白衣的女人從廁所走出來,臉上微紅,鼻尖有細碎的汗珠。她的手腕很白,手卻被身邊那個穿著黃色T恤和牛仔熱褲的紅發女人緊緊牽著。

「嗯,我想不到你會這麼大膽。」紅發女人的聲音輕快,語速快得向機關槍,「從前你從來沒答應過在酒吧外面的,知道嗎,你的酒比從前更好喝了。」

「就像我想不到你會選擇這麼低調的方式一樣,我很開心,謝謝你。」白衣女人把頭靠在紅發女人肩上,那雙十指相握的手卻沒鬆開,「剛才,咱們隔壁……」

「嗯,我聽到了,喏。」紅發女人指了指不遠處同樣十指相扣的另一對,一個是身材高大的金髮白皮膚女人,另一個是纖細苗條的亞洲人——她說著,把嘴靠近了白衣女人的耳朵,把聲音壓到只有她倆能夠聽見,「其實,我還聽到了她們的一點點小秘密,剛剛坐過山車時,那個金髮美女嚇得稍稍尿了一點點……」

「討厭!」

「哈哈哈哈……」

……

「不就是蹦極嗎?以為本姑娘不敢嘛?我全程給你們直播,不過說好了,我跳了,你們這些吃瓜的男同胞也要推個代表來跳。」

一個帶著碩大純銀耳環短髮女孩子對身後那群起鬨的男生說著,就向旁邊的蹦極塔跑過去。她胸口的那個水晶吊墜閃著光蕩來蕩去的,卻一不留神和一個穿藍色吊帶的高個子女人撞了個滿懷。

「抱歉抱歉,沒事吧……咦?是你?我畫過你。」

「哦?你不是那個網上的……什麼來著?」高個子女人抓了抓頭皮,「總之我關注你的直播很久了,我喜歡你的直播裡那些畫,讓人看了很開心。」

「哈哈哈……謝謝謝謝,那個誰……很久沒看到你了,還在做模特?」短髮女生試探著問,伸了伸舌頭,雙手在胸前做了一個解開衣服的動作。

「沒,我生寶寶去了,然後自己開了個母嬰小店。」女人說著,打開手機,調出自己孩子的照片,然後是她網店的連結。

「玻璃珠母嬰用品,單親媽媽五折優惠……原來……」

「都不容易,相互幫襯一把。」高個子女人把手機收起來,轉身離開,給那個呆呆站在原地的美院女生留下一句話,「兩個忠告,隨身帶套,遠離渣男。」

……

「茗茗姐,想不到你這個大明星也算計這五折優惠,哦我知道了……」一個穿著紅色工裝背心的女孩子若有所思地拍了拍腦袋,看著身邊那個用口罩遮住半張面孔,只露出一雙彷彿可以顛倒眾生的眼睛的女人。

「像她說的,都不容易,相互幫襯一把。」那女人的眼神帶了點笑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嬰兒車上恬睡的寶寶,再轉頭看向身邊的女孩子,「你不也一樣,贊助了這麼大的一場活動。如果說我是為了給小雷積德,那你又是為了什麼?」

「因為我喜歡這場活動的名字,真善美。讓那些苦孩子們能得到更好的物質條件和精神溫暖,讓相愛的人能在一起也有寄託,多好。」那紅衣女孩笑著,鼓起嘴巴把額前的一綹頭髮吹起來,「當然我也會祝福自己找到真命天子。」

「也是。」那戴口罩的女人點了點頭,把目光重新投向舞臺上去。

……

鋼琴的聲音如水,小提琴的聲音如訴。

在這音樂聲裡,忽然加上了純真的童聲。

「無論是住在,美麗的高山,

 或是躺落在,陰暗的幽谷。

 當你抬起頭,你就會發現,

 愛已為你我而預備。」

「媽媽媽媽,他們唱的和我們幼稚園裡的不一樣。」

「對,明明是『主已為你我而預備』。」

臺下,三個小孩子正圍著一個皮膚顏色稍微有些深的漂亮女人吵吵鬧鬧。那女人看著這三個孩子,揉了揉最小的那個男孩子的頭,「其實,他們唱的是一樣的。」

那稍大些的男孩和女孩聽了,低下頭若有所思,只有那個最小的男孩子依然扯著媽媽的手。

「媽媽媽媽,我不懂。」

「Joy你看,大狗狗。」女人沒有回答小孩的話,只是向不遠處指。

……

一個高個子男人正和一個嬌小的短髮女人肩並肩坐在樹下,旁邊偎著一條小熊般碩大的黑色阿拉斯加犬。

他們不遠處,一個抱著黑色相機的短髮女孩正抱著一臺黑色相機給這二人一狗拍合影。

「喂喂喂拜託你們兩個笑開一點,別那麼一臉認真的樣子。喏,像老娘一樣。」那個女攝影師叫,扶了扶被相機碰歪的眼鏡,「你們自己也是攝影師好不好。」

「我們主要拍風景,有時拍動物。」那個小個子女人一臉嚴肅,忽然對著空中一招手,一架小小的無人機便嗡嗡地落在她腳邊。她望著對面那個女攝影師大大張開的嘴巴,邊收起無人機,拿出手機看回傳的圖片,邊繼續冷冰冰地說,「當然人類也是動物的一種。所以讓我告訴你,剛才你給我們做示範時,笑得真的很燦爛,只不過……」她那張嚴肅的小臉上,肌肉忽然古怪地抽動了一下,然後終於不可遏止地笑起來,「只不過……你……太投入了……所以……自己走光了……都不知道……哈哈哈哈……」

「操,不行,你把你的無人機拿來,我要讓韓朋朋和他單挑……」戴眼鏡的短頭髮攝影師叫起來,白皮膚一下子漲得暈紅。

……

「小雷乖,幫姐姐去叫你爸爸媽媽和露露阿姨過來好不好。」觀眾席的前排,一個清麗如花的少女伏下身,拍了拍身邊一個小男孩的頭,「一會要給同學們拍合影了。」

「我不去,除非姐姐給我禮物。」

「嗯,給你這個。」女孩想想,從脖頸上摘下一條銀鏈,銀鏈上有個小小的琉璃吊墜,是一朵盛放的花朵。

「姐姐姐姐,這是什麼花?這麼好看。」

「這是曇花,姐姐家裡也有養,開花的時間很短,可是特別好看。」

「再開花時,姐姐要讓小雷去看,還有,你答應過要給小雷扮安娜公主的,拉鉤。」小男孩把項鍊認認真真地掛在脖子上,然後伸出胖嘟嘟的小手指和女孩勾了勾,才往遠處跑了去。

「多好啊,就像一部電影。」女孩身邊,另一個穿海魂衫的帶大眼鏡的女孩子邊說邊往嘴裡塞了瓣橘子,「還有,也真巧,這孩子竟然和那個大明星的孩子同名。不過,一個男孩子,喜歡看公主,也真是……」

「小耘姐,別忘了你也要給小雷扮長髮公主,小雷已經答應了天使堂的小朋友,要帶著公主去給她們看的,小雷是男子漢,說話要算話!」已經跑開的小男孩轉過身,插著腰對著裡這邊喊,一臉嚴肅。

「好好好,不只是安娜和長髮公主,還有艾莎,說不定我還能給你們帶更多的公主來。」清麗女孩點頭,笑得很開心。

然後她轉頭,看著另一群帶著小紅帽的孩子跑上舞臺,開始和剛才合唱的那些孩子擁抱,獻花,然後交換禮物。

……

「孩子們是最純真的天使,是愛的結晶和真誠的橋樑,今天很開心,能看到這麼多可愛的孩子,」舞臺上,女主持人的聲音清澈得彷彿一泓山泉,「所以,我建議,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請在場的大家拉著你們的愛人走上舞臺,給她們一個親吻或是擁抱,在這些最純真的眼睛面前,告訴她們,我愛你,好不好?」

她的聲音在舞臺上回蕩,在這嫋嫋的餘音裡,背靠背坐在琴凳上的那兩個人起身,穿背帶褲留短頭髮的高個子女郎放下小提琴,牽起了彈鋼琴的長髮女孩的手。

一個女騎警從馬上跳下來,一把抓住了那個一身灰色套裝,頭髮盤得整整齊齊的霸道總裁。

剛才跳舞的那兩個女人,留長辮子的和有硃砂痣的,手挽手走上來了。

臺下的兩個女人,把吉他和小提琴堆在和她們一起來的那個大胸脯的小女孩腳下,就一起走上來了。

不遠處,一身黃衣,熱褲長腿的紅發女人挽著一身白衣,皓腕如雪的女人走上來了。

兩個穿著跑步服的女孩,一個古銅色皮膚的和一個白皮膚的,你追我趕地跑上來了。

另外兩個女人,一個大胸長髮表情生動的和一個纖細窈窕眼睛大而明澈的也走上來了。

甚至,那個金髮女人也拉著她的瘦削慵懶地亞洲女伴走上來了。

「男同胞們,你們敢不敢主動些!」

然後,一個留著長卷髮,一身牛仔衣的嬌小女郎走上來,向著臺下伸出手,那雙不大的眼睛黑如點漆,充滿了熱切和期盼。

她的眼睛盯著臺下的某處,那裡,一個短頭髮的瘦削女孩正把身體蜷縮在椅子上,微微發抖。

「上去吧,她在等你。」穿海魂衫的長頭髮女孩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對啊,上去,別怕。」那個清麗如花的少女也走過來,「你可以的。」

「可是,我……」

「上去。」那個小個子女人挽著她的高個子男人,聲音冷冰冰的,卻讓人沒法迴避。

「對啊對啊上去啊,我給你拍照。」抱著黑色相機的女攝影師乾脆伸手捅了捅她的軟肋,這讓她的身體反射式地一彈,雙腳終於接觸了地面。

那條黑色大狗跑過來,扯了她牛仔褲的褲腳,把她往臺上拉。

她機械地向前走了幾步,臺上,等待她的那個人就已經不由分說地探身下來,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終於對著那雙黑眼睛點了點頭,然後順著那股握著她手腕的力量跳上舞臺去。還沒等她站穩,她身邊的愛人就一把扯掉了頭上那頭假髮,然後把那頭長頭髮戴回到她頭上。

「物歸原主,咱們不需要再裝了。」原本的長髮女人露出那一頭本來的短髮,聲音無比明快。

……

「操,怎麼男人都沒女人敢作敢當嗎?」臺下,一個一臉痞氣,瞇著眼睛的短髮女人罵了一句,隨口把幾顆還沒嚼爛的白色M&M巧克力啐在地上,「真給帶把兒的丟臉,難怪好多男人選擇去做女人。」

彷彿是聽到了她的罵聲,終於開始有男人拉著女人向臺上走。那舞臺上,人越來越多,歡笑聲和掌聲,歌聲響成一片。

咚,咚。

青天白日裡,忽然綻放出五顏六色的煙花。

在這煙花和喧鬧聲裡,那個剛剛吐槽過的短髮女人跨上了她的哈雷摩托,頭也不會地向遠處開去。

不知開了多遠,一陣伴著吉他的歌聲讓她放慢了車速。

……

那是一座車站,人流熙攘。過街天橋下面,一個十八九歲的女生抱了把普普通通的吉他,靠著橋墩站著。她穿了簡簡單單的淡黃色米老鼠T恤和棕色水洗布褲子,身邊放了個黑色的大書包。她一隻腳著地,另一隻腳抬起來向後踩在她的橋墩上。

身邊噪雜,人來人往,只有幾個人停下來聽她唱歌,但她恍如不見,只是自彈自唱,低眉垂目,琴聲如水,歌聲如訴:

「有一個秘密,

 藏在我心中,

 等待有情人共擁。

 歲月如逝水,

 悄悄地流動,

 良辰美景誰與共?

 在那裡,春花萬紫千紅。

 在那裡,荷香隨風飄送。

 在那裡,仲秋月更玲瓏。

 在那裡,愛可融化寒冬。

 臨水照花影,

 清淚泛雙瞳,

 誰來共我入夢中。

 水光留儷影,

 酒香撲鼻濃,

 一曲玉簫徹夜空。

 花開觀者眾,

 花落幾人疼,

 靜聽落花墮水中。

 花隨流水去,

 水染斷腸紅,

 花顏不再恨幾重。

 看花開,惜花季太匆匆,

 看飛花,知浮生本是夢。

 看落花,難掩心中悸動,

 念葬花,雙眼已漸迷濛。

 看花開,惜花季太匆匆,

 看飛花,知浮生本是夢。

 看落花,難掩心中悸動,

 念葬花,雙眼已漸迷濛。

 有一個秘密,

 藏在我心中,

 等待有情人共擁。

 歲月如逝水,

 悄悄地流動,

 良辰美景誰與共?

 歲月如逝水,

 悄悄地流動,

 良辰美景誰與共?

 良辰美景誰與共?」


一曲唱罷,她放下琴,從書包裡摸出一個碩大的漢堡包,開始若無其事地咬。

始終默默在她身邊聽她唱歌的一個一身灰色緊身衣的黑髮幹練女人轉過身,頭也不會地離開,只在女孩腳邊的書包上留下一張紙。那紙上用簡筆草草勾勒了一個彈吉他女孩的Q版樣子。

她笑了笑,把塞滿嘴的那口漢堡嚥下去,然後把那簡筆劃簡單折起來,珍而重之地放進她的大書包裡,然後她抬頭,向著另一處街角的陰影裡問。

「你也要走了?」

「嗯。」一個高挑的女人發出了一聲低低地哼聲,從陰影裡露出半張臉和一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緊身的牛仔褲,上衣的下擺翻起來,露著一截緊趁的腰,和小腹上醒目的血紅色玫瑰紋身。

然後,這女人向那個馬尾辮女孩揚了揚手,甩了甩她的披肩髮,銜了一綹在嘴裡,便轉頭走進陰影裡去。在她身後,一隻血紅色的大蝴蝶揮舞著翅膀跟上去,灑下點點同樣血紅卻晶瑩的鱗粉。

只是片刻間,這一人一蝶就都消失在黑暗裡,而馬尾辮女孩也終於吃完了最後一口漢堡,抬起眼向哈雷上的女人看,目光深邃的如兩眼古井。

「這裡。」哈雷上的女人笑得痞裡痞氣的,指了指自己的臉。

馬尾辮女孩會了意,伸手把自己臉上的漢堡渣滓擦掉了。

「謝謝。」她說,重新拿起吉他。

「應該是我該謝謝你才對。」女人說著,重新發動了摩托,在腦後那聲撥弦聲裡,她向遠處駛去。

然後,這偶然相遇的兩個人便分開,各自消失在那茫茫人海裡了。




2. 未眠酒吧

「這是什麼?隱藏大結局嗎?還是你故事裡星兒死前看到的東西?第七日?這又是什麼意思?而且你似乎還有坑沒有填,比如第七隻蜘蛛……」

我沒理會這一連串問話,只是啪地一聲合上了手邊的電腦,順手把電腦背面那隻半是美女半是蜘蛛的貼紙揭下來團成一團丟在腳邊的垃圾箱裡。

「夕顏,幫我請在座所有人一杯酒。」在吧檯後面的老闆娘繼續發問之前,我開口打斷了她的話,順便把那支抽了一半的煙也按滅在煙缸裡了。

「哦?」夕顏停下話頭,抬起臉看我。

「哦。」看到我朝她點頭,她說,「所有人?」

「對,你和你情頭,除了在座的老V,鱈魚,餅子,魂,齊人這些以外,連同現在已經不來這裡的傑斯和PPM他們,每人一杯……當然你幫他們喝了也沒所謂。」

「廢話,我沒問這個,我是說,連阿缺你也要請?你不怕他罵你?」

「告訴他,這杯酒是替沙子謝謝他,畢竟他給她畫了一隻那麼好的機械手。」我笑,「他最近忙嗎,我猜他可能要再晚些才來,又或者他又閉關了。」

「夕顏,淚大,你倆怎麼怪怪的?」夕顏的身邊,陌寒似乎想到了什麼,忽然問。

「沒事,我出去走走,透透氣,順便做個實驗。還有,順便催更一下你的圖和爬爬那些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寫出來的文。」我朝陌寒笑了笑,站起來。

「嘖?實驗?」

「嗯。」

我滑下了吧椅,向外走。

這間酒吧不大,但是很熱鬧,賓客盈門。裡面的小舞臺上,是那臺沒太多人彈的Steinway。我知道這裡的一樓有不少獨立的洗手間,而樓上還有一件帶窗戶,有床,有獨立衛生間的VIP室。

蠻好的地方,很溫暖。謝謝。

嗯,隔壁地下三層的那個活動區也很好,雖然口味很重,我也喜歡。

我帶上口罩,裹緊衣服,走出去,把門從身後關上。

門的上方,是塊很低調的招牌,四個字,一行英文,加上一個吊起來的女人輪廓。

「未眠酒吧,Awakening Night。」


3. 最後一個

今天竟然有雪,蠻好的。

我信步走在街上,身邊是那個巨大的蘋果體驗店。兩側,各式各樣的招牌和廣告,五顏六色。

這條步行街上,人來人往。下班回家的,去應酬的,來旅遊的。地鐵口裡,不斷地有人鑽進去有,也不斷有人被吐出來。

蠻好的。

我邊走,邊開始輕輕地哼,哼那曲【落花引】。

那些人走在我身邊,他們或者刷手機,或者聽音樂,或者交談,或者打電話,或者只是默默地向前走。

他們都在忙各自的事情。

當然,沒人停下來用心看我。

其實,如果現在有人這樣做,我請他或她坐下來喝一杯,講講關於我自己的一個一個故事。

走到那片有賣各種小吃和東北大板的攤子時,我歌唱的聲音開始大起來,大到身邊的人聽得到。隨著歌聲,我開始舞蹈,開始旋轉。

那些人依然走在我身邊,他們或者刷手機,或者聽音樂,或者交談,或者打電話,或者只是默默地向前走。

經過我身邊的人側開身體,謹慎或者嫌惡。

依然,沒人停下來用心看我。

其實,如果現在有人這樣做,我會找一間旅館,給他或者她看我的身體,講我身體上寫著的一個一個故事,當然,願意的話也可以吹一管兒或者打一炮。

雪花兒開始飛,這個城市很少有雪的。本來該冷的,但是或許是因為剛才喝的酒,或許是因為我的舞蹈旋轉,我開始覺得熱了。

在走過那片大廣場時,我開始脫掉身上的衣服,一層一層,像剝一顆洋蔥一樣,邊剝邊流淚,也邊唱,也邊跳。

到了那個巨大的溫度計下面時,我身上只剩下了黑色的乳罩和內褲,當然,還有臉上的口罩。但我已經露出了手腕上和小腹上的刀疤,露出了身上被煙頭燙過或者被刀割過的痕跡,露出了小腹上那個有兩片菱形銀片構成的臍環吊墜,也露出了我腋下的草。

那些人依然走在我身邊,他們或者刷手機,或者聽音樂,或者交談,或者打電話,或者只是默默地向前走。

經過我身邊的人側開身體,謹慎或者嫌惡或者好奇。

開始有人回頭,也開始有人拍照,拍這個當街裸露的女瘋子。

但是,依然,沒人停下來用心看我。

其實,如果現在有人停下來,我會在他或她面前,扯掉身上最後的一點遮羞布,講我身體上寫著的一個一個故事。

雪越下越大了,街邊百貨公司的陽臺上有個老克勒在吹薩克斯風,蠻有Style的。

我知道員警早晚回來捉我這個有傷風化的瘋女人,所以我乾脆把黑乳罩和黑內褲也脫掉了。

那些人依然走在我身邊,他們或者刷手機,或者聽音樂,或者交談,或者打電話,或者只是默默地向前走。

經過我身邊的人側開身體,謹慎或者嫌惡或者好奇或者吞口水。

有更多的人回頭,也有更多的人拍照,拍這個除了口罩已經幾乎一絲不掛的女人,拍她那不算太大的奶子,因為冷而豎立起來的棕黑色乳頭還有恥丘上那蓬濃密的毛。但是沒人會關心我手腕上的疤和小腹上的疤是怎麼來的,或者我身上的其它傷是誰弄得,我什麼時候穿了臍環,我為什麼不剃腋下的草。

但是,依然,沒人停下來用心看我。我想,可能有人想停下來用力幹我,只是不敢。

其實,如果現在有人停下來,我會在他或她面前,剖開自己的肚子,把肚子裡的五臟六腑都給展示出來,也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說出來。

走過那個有幾層樓的玩具店時,雪已經給一身赤裸的我又穿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衣服,那件白衣服很快被我的體溫融化,然後又執著地再披上。

我知道員警很快就會過來用一塊布矇住我赤裸的身體,讓我不能再向前走。所以我乾脆在那個巨大的巧克力店和那個更大的積木點門口停下來,轉身,面對我來的方向,跪坐在地上。

我還在唱,但是我不跳了。

我拿起手裡的短刀,刺進了小腹上從前的那個舊傷口。

很疼,我叫了。同時,我也濕了。

我的血是紅的,染紅了我的下半身,還有我身下的行道磚。

我把手伸進那個早該存在在我身體的傷口裡,抓住裡面那些滑膩柔軟的東西向外拉。

那些人依然走在我身邊,他們或者刷手機,或者聽音樂,或者交談,或者打電話,或者只是默默地向前走。

經過我身邊的人側開身體,謹慎或者嫌惡或者好奇或者吞口水或者恐懼。

許多人回頭,許多人拍照,拍這個當街剖腹自殺的女瘋子,拍她的血或者腸子,為了上頭條或者存下來獵奇或者賣到某些網站去換冰元。但是沒人會關心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但是,依然,沒人停下來用心看我。我想,可能有人想或者已經在採取行動把我就下來,也可能有些人盤算著能不能再等一會之後趁熱。

同樣,自始至終,也沒人問我我為什麼哭,我是誰,我有什麼故事,或者和我聊聊天。

可能有人會說我瘋了,可能有人會說我是自暴自棄自己不願意救自己。

但同樣,沒人知道其實我已經把我自己完全唱出來,舞出來,剝光了剖開了抻出肚子裡裡的東西擺在他或她眼前。但是,除了裸體、血、或者指責有傷風化不珍愛生命,可能那些人看不到別的。

即使現在有人停下來,我也已經沒力氣再講故事了甚至已經沒力氣說話了,我只能把刀遞過去,然後伸長脖子請這個人砍下我的頭,熟不熟練都好,砍幾刀都可以。

還有,如果那個人願意,我願意從下輩子開始,生生世世的陪著那個人,把我所有的故事都講給那個人聽。

可是,好疼啊,我想,我沒時間了。

「淚,醒醒,睜開眼,你看,她來了。」就在我即將低下頭閉上眼的時候,一個聲音響在我耳邊,低低的,有些發膩。

是嗎?

我睜開眼睛,看見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圓臉女孩子站在我對面,眼神呆呆的,不很漂亮但是很獨特。她的紅裙子上散滿了白色的碎花,前面是長長一排小小的扣子。

她的領口開得有點低,露出來的那片胸脯,嫩得像團雪。

我忽然覺得她很眼熟,但一時又記不起來,想問什麼,這女孩的身影就在我面前消散開,紅的變成血,白的變成雪。

但是那雙眼睛還在,和我身前明明白白站著的那個女人的眼睛重合在一起。

那雙眼睛很美,眼神迷迷濛濛的。

其餘的,我已經看不清楚了,但是,無所謂。

「姐姐,我知道你有故事,我願意聽。而且,憑我見到的這些,你已經打動我了。」

她對我說。

我用盡全力,朝她笑了一下。

(全書 完)


落花引(調寄: 女人花):填詞:Hitomi Y,作曲:陳耀川,原詞:李安修,原唱,梅豔芳;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 

未眠酒吧的朋友們,還有其他的朋友們,謝謝你們給我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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