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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icide Girls
第十章
10.3.心聲 Sound of the Soul

作者:淚千行

蘭雪
蘭雪覺得Thor的舌頭很熱。
很多時候,在Thor射進她身體之後她都會睡過去,然後也都是這條舌頭把她舔醒過來的,今天也一樣。
月兒靜靜地掛在屋頂上,樣子有些狼狽。
她的頭髮完全被汗沾濕了,白衣淩亂四肢垂落,胸前的扣子是崩開的,露出了一隻穿著小鈴鐺的乳房,而身體已經開始漸漸顯得僵硬了。她的頭歪向一邊,白淨的臉已經變成了紫紅色,眼睛沒有完全閉上,似乎還在看著那空空的窗臺,嘴角微微帶了點笑,舌頭半吐出來,還掛著一絲涎水。
身體四周,是點點的血,和她手腕上的血的顏色是一樣的。白裙子上血污斑斑,後臀的位置有一點點咖啡色的污漬,腳下是一汪暗紅的池水,浸著一隻蹬落的白色高跟鞋。
那最後一個黑色的人偶滾落在牆角,脖子上套著繩索,笑得傻兮兮的。
蘭雪其實想去抱抱這具身體的,但是她終於沒有去,並不是因為她怕沾上月兒身上的血漬和污穢,而是因為她有點怕破壞了這裡面哪怕一點點的構圖。
所以她只是舉起相機,把月兒連同這些景物——翻倒的凳子,空空的窗臺,一牆一地的血,那個小黑人——通通拍下來。
——十個小黑人,或者,永恆的美,是嗎?
——原來,一個人的結束可以這麼熾烈也可以這麼平靜。她沒有遺憾了,今天死去的人,孫莉也好Amy也好何靜也好,都沒有遺憾了。
——下面,我也該去做我的事情了。
蘭雪站起身,默默地把衣服穿好了。
Thor用他毛茸茸的大頭在她腿上蹭,顯得有些緊張。當然,這個酒吧死過這麼多人,不被盯上才奇怪。只是,昨天討論這些安排的時候,伍淩對她說過,只要她不主動對員警出手,就不會有員警或者別人來找她的麻煩,送走月兒之後,她可以放心地去做自己的事情。
——可是,真的可以嗎?
蘭雪忽然有點怕。
當然,她不是怕死,從今天載著月兒出來的時候,她就一直想著這最後一步該怎麼走,她甚至想過找曲凡幫她。曲凡這傢伙大剌剌的,但是她的刀很靠譜。
她也不是怕毀容,因為她覺得人最後總會變成大自然的一部分,把最美的時候留下來了就好。
她更不是怕被員警抓,一來,她和她最關心的人已經斷了所有聯繫,誰也不會因為她被牽連,二來,她也知道若干種快速結束掉自己的方法。
所以……
蘭雪的手機忽然振了下,她怔了怔,就打開看。
「小蘭雪,我在咱們的窩裡等你,你的那些照片收到了,我也收穫了很多照片等你看,然後楊琳給了我封信,說要咱們一起拆開。:D」
當然,這是韓露發來的。
蘭雪忽然覺得心跳得好快,她按住了自己的胸膛,感覺裡面那顆心正狠狠撞著她的手。
——江馨月,這間酒吧是你的,我相信酒吧門口也是你的地牌,所以請你,還有你家崔瀅保佑我。我不怕做許文強⑧,但是,亂槍把我打成篩子也好,至少別傷到Thor,也別打壞我的心。如果只能保全一樣,那即便打爆了我的心,也千萬要保全Thor,我欠他太多了。謝謝你,還有,別了。
蘭雪在衛生間門口跪下來,閉上眼睛向著懸掛的月兒合十祈禱,然後用心地叩了三個頭,才起身,拿了個「清掃中暫停使用」的牌子放在了門口。
下樓的時候,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已經有些發皺的照片,把嘴唇印在那個小男孩的臉上,深深地吻。她的另一隻手是垂下來的,Thor的舌頭卷著她的手舔,濕濕的熱熱的癢癢的。
蘭雪忽然有些想哭,她就那麼慢慢地走,也一直任Thor舔著她的手,直到走到酒吧門前,才把手抽出來,摸了摸Thor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
「Thor,謝謝你。一會出門的時候要乖,不許亂跑或者亂咬人,一切都聽我的就好。」
她站在門口,對這只大狗說。
那首【歸去來】還在迴圈吟唱,蘭雪沒把那音樂關上,她知道會有人來拿那盤CD的。所以只是深深吸了口氣,伸出手,把酒吧的門推開了。
蔣寧
「隊長,其中一個個子小一點的短髮女人帶著出來了,帶著那條黑色的阿拉斯加犬上了那輛白色吉普車。她的身份已經查明,蘭雪,26歲,前國家地理雜誌攝影記者,那條狗叫做Thor,是她近年來形影不離的寵物。那個叫江馨月的酒吧老闆沒再出來。按您安排,我們沒有對蘭雪採取行動,只是在兩個人下車之後檢查了吉普車,發現車上存在大量血跡,吉普車上的血樣、毛髮和DNA標本。其中,動物的DNA與日前發生在鶯燕軒的群殺案,停屍房看守王某屍體的傷口,四天前鶯燕軒酒吧附近發生的無名殺人案死者以及洪祖幫派死亡案件現場身上殘留的動物DNA一致。初步判斷,蘭雪應該也是A BITCH組織的一員。而車上的血跡與鶯燕軒門口地上殘留的血跡DNA高度吻合,考慮到江馨月下車時手腕上明顯的割裂上,可以判斷……」
「不用說了,那個姓江的女人應該是自己吊死在她的酒吧裡了。」副駕駛上的蔣寧皺起眉頭,把寇升的彙報打斷了。看著這男人一臉疑惑的表情,她把自己的手機朝他晃了晃,讓他看上面已經完全變得血紅的十行歌謠,還有下面那個只有兩個字母還沒變紅的花體組合圖案,剩下的兩個字母已經可以看出來了,一個B和一個I,「按我說的,保持觀察,下午去那個酒吧把屍體和證據收集了,然後結案就好。至於蘭雪,就跟著她,如果她發現了我們的跟蹤形跡,做出什麼過激的事情,就連那條狗一起就地擊斃,如果沒做,就任她去自生自滅。我想,她活不過今天中午了。」
「隊長,我不明白,這些女人為什麼這麼執著地要尋死。呂博士也好,孟總也好,孫莉小姐也好,或者其餘這些人,其實她們每個人,如果按我們這些老百姓來看,過得都很好了。」把車從地庫入口開下去的時候,寇升忍不住問,「就像那幾個自殺的那兩個韓國女明星一樣,我想不通。」
「沒有人會去無緣無故的殺人,也沒有人會去無緣無故地自殺的。」蔣寧的語氣冷冷的,「執念,慾望,或者不快樂,都有可能。對了寇升,你說,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說會是因為什麼?」
「隊長,你別……」駕駛室裡的男人一下子有些囁嚅了。
「隨便說說,開個玩笑,別當真……那裡都處理好了?」說到開玩笑三個字的時候,蔣寧的嘴角不自主地抽了抽——身為鐵騎,她有時會和她的手下性交,但是她從來沒對他們開過玩笑。
這個抽動嘴角的動作,或許可以算是她在笑。「笑」過之後,她想起來,其實她也很少對手下笑的。
所以她又笑了,她忽然覺得自己今天有點不一樣。
寇升顯然也有些不適應,他緊緊捏了捏方向盤, 「都……好了,那些女人的屍體,都燒乾淨了,什麼也留不下。「他說著,喉結滾動了一下。
「嗯,那就好,那些屍體,你看了,有感覺嗎?」車倒進停車位時,蔣寧盯著這男人看。
他顯得很緊張,沒說話,只是又吞了口口水。
「有感覺也不說明你是壞人,很多人看到這些也會……比如乾爹的那些客人,還有我們敬愛的周大領導。你說,他們這些坐主席臺的,也是壞人?」她眼睛灼灼地盯著這男人的眼睛。
「我不知道,按理說他們坐在主席臺上的時候應該是好人的,但是我也不懂,為什麼他們這些好人有一天站上審判臺上的時候就一下子變成大壞蛋了,而且還都是從很久之前就變得很壞了。」這次,這男人沒再沉默,雖然有點膽怯。
「哦?比如馬志宏嗎?」蔣寧饒有興味的挑了挑眉毛,「他被紀委帶走的一個小時前,乾爹還讓我陪過她,可能我是他上過的最後幾個女人之一。」
這個男人再次沉默了,他狠狠咬了咬牙,捏著方向盤的手,骨節有點發青。
「那,你說,乾爹是壞人嗎?」蔣寧追問。
「當然不是,聶先生為老百姓做的事情,大家都看得到,有些事情,是他身不由己。」這次,他沒猶豫,「大家都知道,周……那些人是聶先生的狗,狗吃飽了,才能為主人做事。」
「他也用我喂過那些狗,很多很多次。寇升,你說,我是壞人嗎?我該死嗎?」蔣寧問,又揚了揚嘴角。
這是她今天第二次對著個男人笑了,這個笑容似乎比剛才自然了些。
她沒等他回答,就俯下身去,把他的褲帶解開了。
——現在是上午九點半,和乾爹定的時間是十點,剩下三十分鐘。
其實蔣寧沒想和他再做愛,她只是忽然很想吃他的東西。
雖然她一下子濕透了。
——那六個女人叫什麼來著?A BITCH?對,就和我現在的樣子一樣,像條母狗。
蔣寧感覺寇升的握著方向盤的手終於鬆開,然後按在她的後腦上了。她隨著這股推力向前,直到那男人火熱的龜頭頂住她的喉嚨口。
她感覺他在跳,她感覺自己開始本能地幹嘔。她狠狠地揪住了自己的奶子,她感覺她要流淚了。
好在這個時候他就射了,一下子都射在她喉嚨裡了。
「寇升,你先走吧。」她待他射完,就快速地起身,扔給他兩張紙,然後又拿了張紙遮住嘴和眼睛。
其實她不需要摀住嘴的,因為她早把喉嚨裡的東西都嚥下去了。
「隊長,你沒事吧?」她感覺那個男人竟然大著膽子來碰她的肩膀了。
——其實再被抱一下也不錯。
她想,但還是一抖肩膀把他的手甩開了。
「我用完你了,現在走!」她用力把聲音冷下來。
他沒再說話,也沒動。
「走!」蔣寧終於開始低吼。
——寇升,求你了,快走,給我留點尊嚴。
她在心裡說。
「是,蔣隊長。」
那個男人把最後三個字說得分外重,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說完,他終於下了車,把鑰匙丟在座椅上。
走之前,他狠狠地摔上了車門。
——寇升,謝謝你。
她又在心裡說。然後,她忽然開始哭了。
這輛車是防彈的,同樣隔音也很好,所以她不怕把聲音放出來。
剛才給寇升口交只用了五分鐘,所以她知道,她至少可以痛痛快快地哭十五分鐘。
完好的那隻手已經插進自己褲襠裡了,狠狠地掐著陰蒂,而她的眼淚已經流到那根斷指的傷口處,好像在那上面灑了很多鹽。
很疼,但蔣寧覺得不夠,於是她把那個斷掉手指的傷口放到嘴裡,狠狠地咬,讓她的牙齒可以碰到裡面那截斷掉的骨頭。
過了大概五分鐘,她的手機開始振,是寇升的簡訊,說蘭雪帶著那隻狗去了一間叫做「寒雪閣」的攝影工作室。
「不用管。」蔣寧只用那隻沒有小指的手回了這三個字,便不再管著手機了。
因為她知道,她只剩下這十分鐘可以哭了。
韓露
從楊琳那裡回來,韓露就開始忙。
——時間不多了,可是,還有好多照片啊。
那些照片屬於好多人——好多面孔,鮮活的冰冷的,笑的哭的,美麗的或者殘忍的。有她自己拍的,還有蘭雪通過雲端傳過來的,要修圖要整理要結冊,這次,沒有50和她背後的團隊幫忙,一切只能自己做了。
配樂是謝楠專門進棚錄給她的,曲風和【絕響】很像,卻又不完全是,好像加了一段曲風差異很大卻不違和的前奏和間奏。
韓露覺得這段間奏很熟悉,但是她一直來不及想。
琳子的那封信就放在她手邊,她沒拆——或許她是覺得應該等蘭雪來了一起看,或許是她乾脆是忘記了,直到在雲端看見自動上傳的那張月兒掛起來的照片時她才想起重新想起來。
其實怎麼樣都無關緊要,只是,在看到這幀照片之後,韓露才給蘭雪發了條簡訊。
然後她籲了口氣,看了看身邊空了好久的另一臺電腦。
——那個小丫頭,總是會工作一段時間就把腿架到桌面上手淫的,很久之前為章萍做那影集的時候就是。
韓露記得蘭雪說過,除了最後那張章萍在天臺上自殺的場景沒人死之外,其實每張照片的背後都有人死,而蘭雪也是在那一路上認識了她的Adam。
那個時候沒有那條叫做Thor的大黑狗,那個時候,那個又高又帥的Adam就在這屋子裡的橡木地板上和蘭雪做愛,然後蘭雪的無名指上就多了那枚鑽石戒指,然後她就和男人離開去了肯亞。
那時候,韓露曾經以為蘭雪不會回來了,她覺得這個矮女人和她的高丈夫會浪跡天涯,好像動畫片裡的辛巴和娜娜,然後再生個小崽子,在山崖上把他舉過頭頂,用剪掉臍帶的血抹在他額頭上。
當然,事實和她想像得不一樣,比如蘭雪終於回來了,比如最後蘭雪沒有再見到章萍的最後一面,反而帶走了章萍的戀人,留下那一池碎萍給她拍。
韓露想著,把眼鏡向上推了推,點動滑鼠,把謝一嵐和章萍的照片放在了一起——左邊是晨曦裡漂浮在暗紅的泳池裡,被五彩斑斕的內臟圍繞,卻緊緊抓著那把長頭髮的那具有些慘白的身體,右邊是月光下那疊整整齊齊的衣服上的那個骷髏頭,還有滿地的殘骨和一點點的碎肉。
謝楠和梅梅,孫莉和秦靈兒,崔瀅和江馨月,還有琳子和默兒。
當然,在一起的不一定是愛人,比如童曉芳和霞兒,或者張晨和張睿。
當然,在一起的也不一定兩個人,比如,也許是三個,四個,六個,或者十個。
韓露忽然覺得這影集可能就是一座衣冠塚,人們在裡面留下她們想留下的,比如一個最美的形象,又比如人生裡最後一點點執念。
當然,那些執念或許現在已經消散,那又怎麼樣?起碼她們存在過。
韓露忽然看見了屬於自己的資料夾,她想起那其中一張是孫莉和星兒來拍寫真的那天,她讓孫莉幫她拍的,而其餘的大都是她和蘭雪在一起時被蘭雪的無人機偷拍的,有的有Thor有的沒有。
她忽然想起來,這可能是第一次她親眼看到自己和蘭雪做愛的樣子,原來,還真好看。
——小蘭雪,你說如果咱們倆也躺在這「衣冠塚」裡會怎麼樣?星兒今天對我說,她的直覺告訴她,我也能進到這個影集裡,或許就是今天。
——靠!小蘭雪,老子受不了了。
——韓朋朋,看著我。
韓露笑著罵了一句,把一條腿從牛仔褲裡抽出來,搭在電腦桌上,然後把韓朋朋固定在三腳架上,開了錄影,再回到電腦桌前的轉椅上。
她的一手摸向自己的奶子,另一隻手摸到那寸草不生的潔白陰戶。
她覺得很癢,於是她開始笑,邊笑邊喘。
於是她把另一條腿也搭上去,這讓她的屁股把轉椅向後頂,壓在地板上,發出好聽的咯吱吱的聲音。
很癢,很濕,很舒服。
手指插進身體裡摩擦的時候,韓露覺得心跳得很快。
——媽的,小蘭雪,我不信任固定視角的韓朋朋,我怕他丫現在連焦都對不準。你快點回來幫老子再拍兩張照片吧,或者,就陪在我身邊,一起先手淫一次也好。
韓露想著,轉過頭去看旁邊那把空著的椅子,卻意外地看到了另外兩條搭在電腦桌上的腿。
那小小的腳心沾了土,顯得稍微有點髒。
韓露一下子笑起來,然後她用自己的腳挑逗似地碰了碰那雙有點髒的赤腳。
那赤腳很靈活地移開,然就報復似地用大腳趾在韓露的的腳心搔了搔。
這讓韓露的腳癢得蜷起來,同時也把她的笑再一次引爆了。
楊夢菡
楊夢菡第一眼看到的是司徒冰冰的赤腳,那隻少了一根小腳趾的腳。
這讓她覺得有點詫異——她知道這個女人的身手很不錯,而且她也看到了司徒冰冰腰間的牛皮槍匣——所以,楊夢菡很難想像這傷是打鬥裡造成的,即便是打鬥造成的,也應該是利刃切割的。
但那個傷口參差不齊,分明像極了用牙咬的。
但她沒說話,只是默默地銜了支煙倚在陰影裡,就像那天晚上她聽吉他的時候一樣——今天也是她第一次知道這個兇巴巴的男人婆竟然拉得這樣一手好琴。
楊夢菡進來時,司徒冰冰正拉的是一曲【送別】,和那具白色鋼琴前面的小北一起合奏。
——那個叫婷婷的女孩子,她還在這世界上嗎?好巧啊,又聽到這首曲子了。
——今宵別夢寒,這次,可能是我要告別了。不管怎樣,司徒冰冰,好好對你的愛人,你接不接受都好,我要祝福你。而且,我很喜歡你那個小女伴,從第一次見到時就是了,別辜負她。
琴聲似斷未斷之際,楊夢菡有些出神,但終於被司徒冰冰冷厲的話拉回來。
「喂,楊夢菡,你看什麼看?沒見過?」
楊夢菡愣了愣,抬頭,看著司徒冰冰把琴弓放下來,臉上那演奏時的投入已經重新變得充滿戒備。
「哦,」她今天並沒心思和這女人鬥嘴,所以她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小蝶說讓我今天來這裡和你比比槍法的,想不到你受傷了,恐怕會影響你發揮。」
「你別以為自己了不起!」司徒冰冰撇了撇嘴,「砍我一條腿一隻手下去我也能贏你!」
「想不到大笨牛變成鬥雞了。夢菡姐,要不你就幫她砍隻手下來唄,反正我還餓著,不管雞爪還是牛腿我都吃得下。」小北把琴蓋合上,舔了舔嘴唇,然後白了一眼司徒冰冰,「也不是誰和我說過,這個女人身手很厲害。」
「郭夢北,你這傢伙……」司徒冰冰氣得臉都有點白了,但是小北卻沒理她,自顧自地對楊夢菡笑,聲音還是啞啞的,「我開玩笑的,夢菡姐,這頭大傻牛是我的,我可捨不得你傷她,還有,謝謝你今天來送我們。」
「送你們?」楊夢菡忽然覺得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對呀,等你們幾個比完槍,我就要和這頭牛一起走啦。」小北的聲音沙沙啞啞的,聲音從容,說話間,她抱著司徒冰冰的手臂,把身體軟軟地貼上去,指了指司徒冰冰腰間的槍,在自己胸口比劃了一下,然後便把頭倚在司徒冰冰肩上,滿臉幸福。
「嗯,我知道了,能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很幸福。」
楊夢菡愣了半晌,才說了這一句,然後長長地噴出一口煙來,再怔怔地看著那煙在空氣中散開。
她忽然又想起陳曉靜了,不對,不是陳曉靜,而是那個會和她的愛人一起死掉的沈默兒——那一剎那,楊夢菡忽然發現司徒冰冰那張緊繃的臉一下子放鬆了好多。
而且,她覺得這個樣子的司徒冰冰其實蠻好看的。
「那,先祝福你們,需要幫忙的話,我槍法也還可以。」楊夢菡說著,忽然心血來潮,伸手拍了下司徒冰冰的肩膀。司徒冰冰的身體明顯的縮了一下,卻沒躲開。
「我們自己的事情用不著你操心,」司徒冰冰的話仍然很硬,但是語氣卻放鬆了好多,她甚至也沒甩開肩頭上楊夢菡的那隻手,「楊夢菡,實話實說,從第一次見你,我就覺得咱們很投脾氣,可是我覺得你很危險,所以對你不放心。」
她說著,頓了頓,眼睛灼灼地看著楊夢菡,又繼續:「今天我要死了,以後,如果可以,幫我照顧下小蝶,她太愛闖禍了。還有……」她的口氣一下子又冷下來,「你如果對小蝶有什麼壞心思,敢動小蝶一根寒毛,我司徒冰冰就算死了變成鬼,也不會饒了你。」
「她有你這樣的保鏢,也是她的福氣。」楊夢菡忽然覺得心裡有點酸楚,於是她盡力讓自己笑了笑,在司徒冰冰肩上揉了揉,又朝小北眨了眨眼睛,「小北妹妹,下輩子,如果我和你老公換個方式見面,說不定會我們是好朋友。」
「嗯,肯定的,到時你也要來聽我彈琴。」小北笑嘻嘻的,司徒冰冰卻只是淡淡地翹了翹嘴角。
「喂,你們幾個傢伙,背著我定什麼約會呢?」紅蝶的聲音傳過來,輕輕快快的。
楊夢菡回過頭,看著正步履輕快地走過來的這個娃娃臉女孩子——額前是溫婉的劉海,換了件簡簡單單的白色吊帶,領口有點低,露出蝴蝶的半個翅膀,火辣辣的牛仔短褲,烘托出兩條優美而修長的腿,赤腳穿一雙白色運動鞋。眼睛明亮,表情活潑,卻帶點神秘。
走過來的時候,紅蝶的眼睛也盯住了司徒冰冰右腳小腳趾血淋淋的斷口,那雙眼睛一下子睜得好大。
「冰冰,你的腳趾……」她蹲下去仔細看,露出一段象牙般的腰背和後腰上的那處傷,眼神之中是發自內心的關切和憐惜,卻也帶出一點難以抑制的火熱。
楊夢菡發現紅蝶狠狠地嚥了口唾沫,她忽然感覺紅蝶可能濕了。
「喂給小北這個小饞貓吃掉啦……」司徒冰冰揉了揉紅蝶的頭髮,臉上一下子綻開微笑,一隻手把郭夢北柔軟的身軀攬在懷裡,另一隻手把紅蝶拉起來,抬手颳了刮紅蝶翹翹的小鼻子,「你這傢伙,說是要我們早來,自己卻來這麼晚。你看,太陽都這麼高了。」
「怎麼,我們冰冰等不及了呀?」紅蝶伸了伸舌頭,「其實我們早就來了,菲兒更早,天不亮就到了,但是看見你們兩個在這裡纏纏綿綿的,沒捨得來當電燈泡,就一直在外面等。唉,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她說著,裝模做樣地撅起小嘴巴來。
「菲兒?」司徒冰冰明顯愣了愣,「你告訴她了?」
「我只是想今天大家再聚聚,以後沒機會了,」紅蝶眨眨眼睛,淡淡地笑,「咱們的最後一個party了,放心,你們開始的時候,我不會讓菲兒看到。不過,其實你們也小瞧她了,她才不是小公主Sofia。」
「嗯,我知道的,我還怕今天沒辦法再看見菲兒呢。今天真好,你來了,菲兒來了,甚至夢菡姐也來送我們。」小北開口。她懶懶地貼在冰冰身上,嘴邊依稀還有一絲血痕。
「哦?想不到你們竟然直接告訴夢菡了。」紅蝶輕輕歎了口氣。
「為什麼不呢?這是我一輩子最快樂的一天,當然應該分享。第一次見夢菡姐時我就說,夢菡和夢北,聽著像姐妹,所以我們有緣,還能在今天見最後一次。」小北笑瞇瞇地看了看楊夢菡一眼。楊夢菡忽然發現這瘦削女孩的胸前蕩了條純銀的項鍊,吊墜的形狀是一隻慵懶的貓。
「小北,你現在的樣子好像貓,讓我又想起阿貓了。」紅蝶說著,把鞋子脫掉了,沒有管池邊是不是有水,就那麼直接席地而坐,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點了支煙。
「阿貓啊……哈哈,論身材、論長相、論本事……我那裡比得上她?」小北笑起來,她依然瞇著眼睛,臉頰有些暈紅,「那天晚上她一聲不響地就走了,這麼久都沒有消息,也不知她現在好不好?說起來有點奇怪,我總覺得還能再見到她。」
「讓我見到她,我就一槍打死她!」司徒冰冰脫口說,狠狠咬了咬牙,然後就苦笑著揮了揮手,「小北,求你了,今天是開心的日子,咱們不提她了好嗎?」她說著,轉向紅蝶,「喂,小蝶,你不一直是說想聽我和小北的合奏嗎?想聽什麼?抓緊說,機會不多了,過一分鐘少一分鐘。」
「其實什麼都好,或者說想聽的太多,但想到很快就聽不到了,真有點捨不得。」紅蝶把眼瞼垂下來,眼神有點憂鬱,深深地吸了口煙,「要不,就【梁祝】⑨吧,我第一次聽你倆合奏就是這個,而且,長一點,雖然你們會累,但是我可以多聽一會兒。」
「嗯,好。」司徒冰冰點點頭,沒有多說,就去拿小提琴,而小北也坐回到琴凳上。
演奏之前,這兩個女人相互看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向紅蝶微微欠了欠身。
楊夢菡忽然覺得這是這兩個女人對朋友告別時候的致意。
鋼琴的高音響起的時候,楊夢菡發現紅蝶的眼圈有點發紅。於是,她也在紅蝶身邊席地而坐,伸手去摸她光潔的頭髮。
紅蝶聽得正入神,被她一摸,身體顫了顫,就勢把頭枕在了楊夢菡的肩頭,「不好意思,夢菡,被你看到了,所以,索性再借你肩膀用一次,不過這次我不睡了,捨不得,哈哈……」她乾笑了兩聲,說著,長長吐了口氣,把聲音放低了些,「知道嗎,每次聽這首曲子,我都會哭,也會濕,甚至有時也會自慰,今天是我最後一次聽。然後我就要圓夢了,所以,如果一會我又這樣了,你別笑我……嗯,我一定會這樣的,一會我手淫的時候,如果你願意的話,就抱抱我或者親親我,我會很開心。」
「嗯,做你喜歡的就好。」楊夢菡點點頭,「對了,你們說的這個『阿貓』是誰?我有點好奇。怕你一會顧不上回答我,就先問了。」
「是一個你很早就聽說過但沒見過的人,」紅蝶把嘴貼在楊夢菡耳邊,竊竊私語,「我們給她起過很多外號,比如阿貓,又比如顛當,甚至還有人說她的胸是I-cup,可她的名字你肯定早知道的——曲凡,我爸爸從前的貼身保鏢。」
聶遠
看到蔣寧遞上來的那份長長的名單時,聶遠始終鎖著眉毛。
那些人,死在海天閣的,死在鶯燕軒的,還有死在那幢山海之間的白色別墅的,男的和女的,很多熟悉的名字和更多陌生的名字。
——可惜,沒有那個女人。
——不對,應該說,還好沒有那個女人。
——寧兒和她應該還沒見過,還好。
——如果寧兒和她真見到了,有沒有把握一槍斃了她?如果讓她開了口,那個晚上的事情,她會告訴寧兒些什麼?
——那個貓一樣的大胸女人,你不是說,你師傅讓你到我這裡來,是為了替你師姐保護我嗎?你為我殺過人,也上過我的床,那你為什麼就不能行行好,死在我派出去找你的人的槍口下面,寧兒沒有找到你,司徒冰冰沒有找到你,這麼多年,我派了這麼多人出去,也沒有找到你。
——如果一個人死掉了,那關於她的事情會很好說。但如果一個人消失掉了,就很難,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重新跳出來,然後說出一堆莫名其妙的「真相」。而這些「真相」,可能會毀掉很多別人苦心經營的東西。
——寧兒,我用這個並不高明的謊話騙了你這麼多年,如果不是你今天的那個電話,我原本就打算把真相告訴你然後就……可是……
唉。
他想著,悶悶地吐了一口氣,摸出煙來,面前穿一身鐵灰勁裝的蔣寧早已拿出打火機幫他點上。看到蔣寧那隻少了小手指的手,他忽然有些心疼。
他有妻子,他有助手,他有女兒。可是現在,妻子沒了,助手走了,女兒大了。只有面前這個女人始終陪在他身邊,不離不棄,無怨無悔。
於是他抬手,輕輕按了按蔣寧的手背。
蔣寧的身體輕輕縮了一下,但她並沒有把手移開,只是平靜地開口:「乾爹,按您吩咐,三處所有的事情都處理乾淨了,除了孫莉是投海,蔣寧到時,屍體也已經被魚啃得七零八落,就沒有打撈。蔣寧已經安排,對外會說她出海旅行死於海難。」
她說著,把手機遞上來,順便把那隻被他按著的手抽出來了。
聶遠的眉毛沒有展開,只是重重地噴了口煙。煙幕把手機螢幕上那具飄在海面上的,殘破零落的女人屍體遮住了,但他還是能很清楚地看到那把烏黑的長頭髮,飄在紅色的水裡,彷彿水草。
他苦笑,眼前依稀浮現出那天在小劇場,這女人甩開那頭潑墨般的長髮,騎在他身上套動的樣子。那天,這女人曾經為他擋了一槍。
——原來,那個時候她是真的想死。
他苦笑,手碰在手機螢幕上,這讓上面的照片滑了一頁,變成了那具同樣支離破碎,被那根尖銳木桿穿過下身再刺穿胸膛的女人屍體——兩個手腕都被銬在橫木上,右臂和身體只連了一點筋,兩個乳房都幾乎被啄空了,腸子垂到腳下,肝臟掛在外面只剩了一半,一隻眼變成了血窟窿,另一隻眼球從眼眶裡垂下來,蕩啊蕩的。
「這是誰?」他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有些眼熟,但是一時想不起來,便問。
「秦靈兒。」蔣寧的聲音很冷,「蔣寧自作主張,把她剩下的部分也摘下來一併扔進海裡了。」
「哦。」他應了一聲,瞇了瞇眼睛,這讓他眼角的魚尾紋更深了。
還有,他忽然覺得下身熱起來了。
「呂綠在海天樓被碎屍,但是法醫檢驗,在那之前她就已經死於過度性高潮造成的心臟驟停,而孟爽是被腰斬之後砍頭的,和另一顆頭顱掛在一起,那顆頭是前任鐵……」
「夠了!」他喝了一聲,蔣寧的話隨即停下來。
這間寬大的辦公室裡一下子死一般的寂靜,這種寂靜幾乎持續了五分鐘,蔣寧終於開口。
「乾爹,蔣寧知罪。」說著,她單腿跪下來,「孫莉,孟爽要去尋死,蔣寧知道,而且,蔣寧還幫孟爽殺掉了她一直養著的那個小女孩。」
「嗯。」他又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那寧兒你說,你錯在那裡。」
「乾爹對蔣寧有恩,蔣寧違背了乾爹的意思,就該死。」蔣寧的聲音冷冷的,斬釘截鐵。
「王歡、周茗茗、呂綠、孫莉、孟爽,其實吳迪也是,一個一個都要走,寧願死也……」他沒理會蔣寧的話,只是自顧自地開口,「寧兒,你說,我的所作所為,算是個好人嗎?」
蔣寧沒馬上回答,只是緊緊閉著她的厚嘴唇。
他也沒再問,只是瞇起眼睛看這個女人——清爽的齊耳短髮,冷峻,幹練,不施脂粉,黝黑的皮膚飽滿而富於健康的彈性。額頭有些寬,眼睛明亮而寒冷,脖頸挺直,腰肢挺拔,豐滿而不累贅的胸部,現出幾分高傲。
實話實說,如果單看面容,她算不上很漂亮,甚至只有中上之資。她一直對他唯命是從,而他更多的時候對她冷冰冰的,甚至連要她的時候也只是閉起眼睛聽她的聲音而不去看她的臉。可今天,他忽然發現這個女人臉上多了些他從來沒發現的東西,讓他忍不住多想多看看她。
不單是因為她肚子裡可能存在的那個小生命,實際上,他忽然覺得,這個不很漂亮的黑女人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內,既在做著他的女人,也在做著他的心腹,還在做著他的女兒。因為那個謊言,他對她有愧疚,但是在他身邊所有這些女人裡,他其實對她的珍惜是最少的。
而他現在忽然很怕連她也失去,所以,他也忽然很關心自己在這個女人眼裡的樣子。
「于公,乾爹是大好人,誰都知道,」遲疑半晌,蔣寧終於開口,「乾爹別的那些女人怎麼想,蔣寧不知道,但蔣寧知道老百姓怎麼想,也知道這裡有了乾爹之後,有了多大變化。」
「我讓那些東西糟蹋你,你也不怨?」
「乾爹所謂糟蹋的,都是自己的女人,同時,也都沒有什麼玉潔冰清的貨色,如果這些女人沒有遇到乾爹,早就塵歸塵土歸土了,所以,不管她們是不是心甘情願,但是起碼她們都知道感恩,所以在乾爹這裡時,也都沒做錯事。」蔣寧的表情嚴肅,「至於蔣寧,乾爹喜歡或者需要,蔣寧就不在乎,更何況這樣對乾爹有用……從前蔣寧在日本的時候也瘋過浪過放縱過,所以不在乎,甚至有點喜歡,經得多了,就覺得男人只是男人而已,老的少的,胖的瘦的,醜的俊的,脫了衣服上了床,閉上眼睛,身體的感覺原本都是一樣,除了乾爹。蔣寧在和別人做的時候,總是不喜歡看對方的臉,這樣,蔣寧想著身上的是乾爹,就覺得舒服了。所以,被那些人用的時候,蔣寧的表情不是裝的。」
他愣了愣,心裡忽然有點熱。
」那你說,孟爽她們,也都是嗎?」
「蔣寧不是她們,所以不知道,但是蔣寧想,每個人都有自己要的東西,所以乾爹也不用掛在心裡。那些女人,死了就死了,乾爹在這裡,只要乾爹想要,那樣的女人們就還有,蔣寧也會幫乾爹找,」蔣寧的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的,然後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其實不只是蔣寧,菲兒小姐一直也在做這些事情,只是她一直不許蔣寧說。」
「哦?那你為什麼還告訴我?」他怔了怔,忽然長歎——菲兒做的那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一直不願意挑明,或者說,他有點迴避。
「因為蔣寧要乾爹知道,蔣寧是很感激菲兒小姐的。那天蔣寧阻止了菲兒小姐,不是為了別的,而是……」她咬了咬嘴唇,沒把這句話說完,只是說,「蔣寧知道乾爹為難,而且蔣寧希望菲兒小姐如果恨,就恨蔣寧一個人。」
他沒說話,看著面前單腿跪著的這個黑皮膚女人,忽然覺得更心疼了。
「乾爹的心思,蔣寧知道。主席臺上那些人,都是乾爹的狗而已。」蔣寧繼續說下去,嚴肅的臉上忽然浮起一抹笑,「養狗,是用來做事的。狗總要吃葷吃肉吃屎,吃人家的女孩。可是狗還是要幫人做事,都打死了不行。殺了這些幾乎吃飽的老狗,換了群餓狗上來,即便是一樣做事,吃得也會更多,倒楣的還是平頭百姓,所以更不行。乾爹給他們吃,除了女人,還給他們吃藥,抓牢了他們的命根子,他們就聽話,就不敢去吃別人。既然總要有女人被糟蹋,那麼就索性糟蹋自己家的女人,也比糟蹋別人家乾乾淨淨的姑娘好很多。前幾天,乾爹辦了馬志宏,那些被他禍害的家裡就有吃喜面放鞭炮給乾爹燒香的,還有那些原本看不起病的病人,原本讀不起書的孩子,原本通不了路的山民,原本住不起大房子的老百姓,所有這些,都是靠了乾爹……每次看到這些,蔣寧就很開心,就覺得一切都值得。蔣寧猜,菲兒小姐也知道這些,所以她也是心甘情願陷在這裡面。所以,乾爹,對老百姓們,您是好人。」
「那,於私呢?」他等著蔣寧說完,終於還是問出口,「我做的這些事情,你怎麼評價?」
「於私,乾爹算不算好人,蔣寧不知道,或許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總之,因為乾爹而死的人真的很多很多。蔣寧希望,能把所有這些血債替乾爹都背了。」這次,這個黑皮膚女人沒多遲疑,只是語氣堅決地說下去,「還有,蔣寧的這些話對乾爹不敬,應該受罰。」說著,她的手腕一翻,手裡已經多了柄雪亮的匕首,刀尖明晃晃地指著自己。
「住手!」他忽然重重地一捶桌子,「你又想割手指麼?一共就十個指頭,你夠割幾次?」
「可以砍一隻手,可以挖一隻眼,」蔣寧的語氣出奇地平靜,冷得讓他都覺得有點害怕了,「只是,現在蔣寧不能死,也不能廢。不能廢,是因為蔣寧活著一天,就要保護乾爹,這是蔣寧的責任。」
「那不能死又是因為什麼?」他望著她,嘴角微微上翹。
「因為蔣寧知道,乾爹想要的,其實周茗茗和孟爽她們誰也給不了,但是蔣寧已經做到了,所以蔣寧現在死不得。」她說著,忽然垂頭,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小腹上,黝黑的臉頰廢棄一抹紅,「蔣寧測過兩次,不會有錯,所以蔣寧一定會好好保住,到大了些,就去查,如果是女兒,蔣寧不會讓她生出來,打下來給乾爹補身體也好,然後蔣寧會再為乾爹去殺人給乾爹看,一直殺到乾爹的願望達成為止。蔣寧的身子是乾爹的,乾爹高興,蔣寧也就高興。只是……蔣寧希望乾爹答應一件事,」她略略沉吟,然後開口,一字一頓,「只是,如果是男孩子,等他足月的時候,請乾爹放蔣寧去死。」
「為什麼?」男人手裡,又是一支煙燃盡。
「蔣寧不得不死,」女人的聲音依舊平淡而冷漠,似乎在評論別人,「蔣寧違背乾爹太多,早就該死,即便乾爹原諒,蔣寧違背自己良心的也太多,所以活得並不開心……只是到蔣寧死的時候,還有三個心願。」
「是什麼?」他問,話依舊很少,語氣一下子柔軟了些。
蔣寧把另一條腿也跪下,卻把頭揚起來,聲音清冷,卻堅決:「一是,死之前,蔣寧想見見我姐姐,二是想找曲凡報仇,三是……」這女人說到這裡忽然遲疑了一下,表情之中霎那間多了些小女兒的樣子,羞澀,甚至臉頰都有點紅了,「蔣寧希望自己一死能把所有的血債都帶走,乾爹不再有心事,能和乾爹的小兒子,還有鑫姐,菲兒小姐,還有她們身邊的所有人,都能平平靜靜活著,歲月靜好,彈彈曲子,做做時裝,不再殺殺打打的。」
這個黑皮膚女人的眼睛很亮,稍微有點濕潤,厚厚的嘴唇抿著,帶一點笑。她的脖子挺得很直,高挺的胸劇烈地起伏。
他忽然覺得自己一點也不再因為蔣寧之前的話生氣了,而他心裡的某一部分堅固的東西似乎一下子裂開了一個口子。而與此同時,他心裡的那點慌亂也順著這個口子冒出來。
他忽然覺得如果真能像蔣寧說的這樣歲月靜好就好了,當然不是像蔣寧說的那樣讓她用自己的命背起那些血債。但是他也忽然有種感覺,感覺他可能會失去更多的東西。
這讓他覺得有些害怕,而面前跪著的女人那灼灼的目光更讓他有些情難自已,於是他站起來,不經意間,他指間的煙已經落在地上了。
「寧兒,難為你想這麼多。」 伸手把她拉起來的時候,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覺得自己的心裡有點發慌,但終於用盡全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把腦子裡剛剛組織好的語言說出口,而且不再用那種他慣對蔣寧常用的,冷冰冰的語氣,「曲凡傷你姐姐和鑫兒的那件事情或有誤會,而且她在那次之後就不知所蹤,生死未蔔,這麼長時間了,我能放得下,你也該放得下了……至於你姐姐,她傷太重,受得刺激也太深,恢復之前必須隔離,除了醫生,誰也不能見她,我也一樣。我說過的……」
「乾爹,其實我姐姐早死了,是嗎?」站起身時,蔣寧忽然插話,「即便乾爹如實告訴蔣寧,蔣寧也不會背……」
「胡說!」蔣寧的這句問話彷彿一下子讓他所有的慌亂和恐懼爆炸開來,一口吞掉了他的心裡剛剛出現那點柔軟,燃燒成一股莫名其妙的憤怒。他似乎覺得他記憶裡的那個紅頭髮女人在這憤怒的火焰裡朝他輕蔑地笑了一下。
這笑容,還有這憤怒的火焰讓他忽然控制不住自己,反手狠狠一個耳光,打得這個剛剛站起身的女人頭偏向一邊去,甚至連身體都向後一栽。
但這個女人卻終於穩住了身體,默默地把頭回過來,重新直直跪下,仰著頭,眼神平靜,嘴角垂下一絲血,左頰上幾條掌印高高地腫起來。
她始終沒說話,只是稍微側了側臉,把另一邊沒有腫的臉向他轉過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一下子捏住蔣寧的下巴,把她的臉轉正回來。
「寧兒,我打疼你了?」他盯住這女人的眼睛問。
「蔣寧懷疑乾爹的話,就該打。」她說,聲音平靜,目光灼熱,「疼,但是喜歡,雖然比不上乾爹要我的時候,但是也喜歡。蔣寧濕了。」
「嘩啦!」他忽然再忍不住,用手臂把辦公桌面上的所有東西都掃掉了,然後一下子把這個女人揪起來壓在桌上,把她的褲子扒下去,抬起她的一條腿,看著她的眼睛。
插入的時候,聶遠又聽見蔣寧高亢的,長長的,熟悉的呻吟聲。
還有,他幾乎在蔣寧的瞳孔裡看到自己眼中的火苗了。
陳星
那片CD映著搖曳的火光,光暈有些曖昧。拿著CD的那隻手,很白很嫩,一樣看上去似乎未經風雨,仔細看才能看到指間的繭子。
那隻手把那片CD翻過來,舉在眼前看了很久,直到那兩滴眼淚打在CD正面的馬尾辮女孩臉上,才開始伸出手指,用指肚在那張稍顯棱角的臉上開始摩挲。
又過了半晌,這隻手終於重又把這張CD放回到那臺剛剛把它吐出來的CD機裡,然後選擇了單曲迴圈。吉他的聲音飄出來,然後是有些空靈而縹緲的歌聲:
「A Perfect Indian is he(他是個印第安人,無可挑剔).
Remembering him life is sweet(憶起他的時候,生活甘如飴).
Like a weeping willow(有時候,我如那哭泣的垂柳),
his face on my pillow(席枕而眠,揮不去他的容顏),
Comes to me still in my dreams(在我的夢鄉,他總如約而至)…」
那歌聲恬淡而略略有些滄桑,就像染血的地板上平攤的圖畫紙裡的那個馬尾辮女孩古井無波的眼睛。
陳星不知道柳婷婷活著的這十九年經歷過多少事,但是她至少知道柳婷婷是個有故事的人。至於是什麼,其實不很重要,反正很多事情寫出來也沒人看,就隨著人死掉一起消失,也很好。
陳星還知道柳婷婷可能喜歡香水百合,因為在她們看張睿切腹的那個中午,陳星聞到了柳婷婷指間有香水百合的味道,正如現在插在瓶裡的那捧香水百合,潔白而芬芳,雖然花瓣已經稍稍有些枯萎,卻不妨礙它的美和它的香。
這是她從楊琳那裡出來以後,來鶯燕軒的路上,繞路去霞兒那間叫做沉香塢的花店拿的。花店裡面沒人,門也沒鎖,她便自顧自地進去,選了花,自己選了紙和絲帶,自己包好,把錢留在櫃檯上,再向空空的店裡鞠躬說聲謝謝就離開——去看朋友要帶花,花會讓人心情好。買不買得到滿意的花,和店主在不在其實沒有必然聯繫,就像接受花的朋友是不是喜歡花,和她們是不是活在世上沒有必然聯繫一樣。
鶯燕軒裡也沒有人,酒吧大廳空蕩蕩的。陳星進門時聞到了血腥的味道,新鮮的陳舊的,也有精液、尿液、汗液、糞便的味道,還有狗的味道,有新鮮的也有陳舊的。那個下雨的夜她走得很早,所以她不知道她離開後這裡死過多少人,但她也不關心。小舞臺前面柳婷婷灑下的那片紅已經變成黑褐色了。屍體不在了,小黑人也不在了,但是吉他莫名其妙地還在,蠻好。
這把吉他讓陳星覺得安心了很多,然後她就注意到那串從門口滴到吧檯,再從吧檯延伸到樓上崔瀅和月兒的房間的新鮮血跡。她跟著那血跡走上去,推開門,看到門口那塊牌子。
「清掃中暫停使用。」
第一次在這間房間看到這個牌子,是和韓露一起,看見崔瀅在這裡割腕。
第二次,她走之前,在這裡和月兒做愛,答應月兒會回來看她。
今天是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她回來了,月兒正蕩蕩地掛在房樑上等她來。
很好,和她回家之後畫的畫兒基本一樣,手腕也是割開的,四周也濺了血,只是在她的鉛筆畫裡,掛在那裡的是她自己,裸體的。
陳星依稀記得這是她第三次畫上吊的自己,但每次都不大一樣,或許第四次也不一樣。
看著月兒,陳星沒再哭,今天看到楊琳和默兒的屍體時她也沒哭。她只是朝月兒點頭,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認認真真地祝賀她終於成功見到瀅姐了,然後告訴她自己想換一換背景音樂聽,然後就下樓去,沒有動那塊黃顏色的塑膠牌子。
那天把CD給月兒之前她仔細看過,記得開頭就是這首Perfect Indian。
「……
And there I saw a young baby(夢境裡,我曾看到一個嬰孩),
A beautiful daughter was she(她是個招人疼愛的寶貝女兒).
A face from a painting(她的小臉蛋就像油畫裡那般),
Red cheeks and teeth aching(臉頰通紅,小虎牙讓人疼惜),
Her eyes like a wild Irish sea(小眼睛宛如波瀾的愛爾蘭海).
……」⑩
「那首歌謠裡的小黑人,英語竟然也是用的Indian Boy。婷婷,錄這首歌的時候,你應該還不知道這個Indian Boy會成為你的單程票,真巧,也真好。」陳星想著,淡淡地笑,臉頰被火光映得通紅——今天的她顯得很憔悴,不太好看,但是這就是她的樣子。
紅黃色的火苗舔食著Hernandez y Aguado優雅的淡黃色雲杉面板,一點點焦黑,然後燃燒,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音——酒吧裡有斧頭,有引火碳,也有滅火器,所以劈開這把更貴的吉他容易很多——陳星其實不知道有個女人曾經為了這樣一把吉他當了好幾年婊子,從夜總會到桑拿房到樓鳳再到站街女。
——起碼現在它該回去了,彈琴的人走了,琴也該隨著去,留在這世界上積滿灰塵沒意義,琴也不會開心。
——不如這樣化作一縷青煙和一捧灰。
——沒錯。而且這點火拚不會燒掉酒吧,最多燒穿那塊染著婷婷的血的地板。
陳星記得月兒說過,酒吧的新主人夕顏不喜歡這裡的裝修,會通通都砸掉,所以這也不算是不可接受的破壞。
陳星想著,盯著那火苗開始微笑,看著火燒到地上那副她為柳婷婷畫的人體畫,燒到那個曾經柳婷婷曾經不離身的黑色大書包,還有被陳星取出來的又放回去的那些東西
——疊得方方正正的舊文化衫,上面有兩個飛揚灑脫的簽名,Francesca Shey和Vicky May。
——疊起來的海報,很舊的錄音帶,帶著鎖頭的相簿和日記。
——診所的盆腔炎宮頸炎病例,兩次人流手術記錄。
——火機,煙缸,沒抽完的幾盒香煙。
——半瓶安眠藥,還有兩大盒岡本零零三,一盒拆了包裝的一盒完好的。
——一把鋒利的壁紙刀。
——原來婷婷的書包裡有刀子,可是她還是用了摔碎的杯子。
陳星想。她還知道那裡曾經裝過那個粉紅色的自慰器。那個小東西現在就她的身體裡,從柳婷婷死的那時候開始就已經物歸原主。
這個圓臉的女孩子坐在了燃著的火堆旁,把上衣脫掉了——她其實很想念自己的紅裙子,但是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就像她的自行車,或者她生命裡遇到的那些人。
她開始用一隻手揉胸,另一隻手伸到褲子裡面按在陰蒂上揉,但是沒有插進去。
她的陰道裡,那個粉紅色跳蛋的馬達依舊嚶嚶作響,換了工作環境,依舊辛勤。這一早晨,它一直沒停下來,陳星打算讓它先工作到沒電。
那種欣快的顫抖讓陳星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一如她給自己的那些疼痛。
「……
On a table in her yellow dress(她穿著黃色連衣裙趴在桌上)
For a photograph feigned happiness(在相機按下快門前佯作歡笑)
Why in my life is that the only time(為何生命裡那情景曇花一現)
That any of you will smile at me(那時你們總是對我笑臉相待)
I'm sailing on this terrible ocean(現在我卻漂泊於可怖的大海)
I've come for myself to retrieve(孤立無援,不得不自我拯救)
Too long have I been feeling like Lir's children(長久以來我像是李爾王之女)
And there's only one way to be free(那是唯一可以通往自由的路)」
柳婷婷的歌聲裡,陳星躺倒下去,臥在地上把身子蜷起來,然後把亞麻褲子褪到膝蓋上。
那種獨特的,低低的哼聲和那個恬淡的歌聲混在一起。
忽然間,錚錚幾聲,吉他的琴絃在火舌中崩斷,奏出了它在這塵世間最後的音符。
而陳星也高潮了。
⑧ 許文強:指電視劇【上海灘】(導演:招振強,https://www.imdb.com/title/tt0086298/)結尾時,周潤發飾演的男主角許文強在從咖啡廳出門時被亂槍打死。 ⇫
⑨ 梁祝:指【梁山伯與祝英台小提琴協奏曲】(「The Butterfly Lovers」),常簡稱為【梁祝小提琴協奏曲】或【梁祝】,是由上海音樂學院學生何占豪和陳鋼以越劇【梁山伯與祝英台】為基礎創作的小提琴協奏曲,何占豪提供主旋律、陳鋼編曲配器、俞麗拿修訂並首演;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鋼琴與小提琴合奏的版本也是由何占豪編曲,比較少見,找到的是潘林子和李澤宇一首合奏:B站鏈接 ⇫
⑩ A Perfect Indian(完美的印第安人):詞曲唱:Sinéad O'Connor(希妮德·奧康娜);網易雲音樂鏈接;Youtube鏈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