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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連環殺手系列

森川愛的日記(六)

(part.2)

作者:秋月桜

2018年9月9日

日本的農村正在凋敝。大城市像磁鐵一樣爭搶著本就稀少的年輕一代時,在鄉野間,茅草屋裡物質貧乏的日常生活憑藉其稀缺性,反倒成了都市原住民們不可多得的娛樂活動——把想像中純潔而高尚的鄉土當作疲憊精神的歸宿。看吧,這一路上的旅遊廣告不是都以「保存著過去的生活方式」作為特色嗎?

「人這種動物還真是沒長進呀。」

可是,嘲笑著這群好事之人的我,又何嘗不是為了追尋相似的東西而來呢?

位於南丹市北部的美山町以百分之九十六的森林覆蓋率為傲,只有大約四千常住人口,是京都府內有名的鄉村旅遊區。近年來風生水起的觀光產業讓我這個外人在村裡不會顯得太過突兀,真幸運。即便如此,我還是把大本營設在了南邊數十公里的園部,每天提前三個小時起床,仔仔細細變裝之後再先乘電車後坐巴士,往返穿行於山巒之間。

在北村站下車,沿著巴士的來路向西走上一刻鐘,登上通往幽深山林的綠道,百級階梯之上坐落著保佑五穀豐登的二葉姬稻荷神社。惠風和暢的晴朗午後,我扮成祭典當晚那位圓眼鏡女孩的模樣,胸前掛著運動相機邁入神社大門,門柱兩側各有一尊狛犬石像懶洋洋地盯著我。理論上,它們作為稻荷神使者的使命是吃掉田間的鼠類來保護莊稼。心懷鬼胎的「遊客」見了神社的守護靈,還是有點兒心虛呢,希望我不會被這兩隻小狐貍給吃掉。

「下午好呀,巫女小姐。」

頭上戴著遮曬的斗笠,正在清掃院落的少女應聲抬起頭來,她身上的白衣緋袴在陽光下閃耀著,聖潔的光芒驅散了我心底最後一絲忐忑和疑慮。

「巫女小姐,還記得我嗎?」我開朗地寒暄道。

「你是……祭典時的!那個……」

和祭典上裝飾繁複的髮髻不同,摺扇子那烏黑素雅的長髮散在身後,左右對稱的兩束軟綿綿的辮子從耳前垂落,髮梢附近用簡樸的紅髮圈紮住,蓬鬆得像一對小紡錘似的。她的眼睛因飽含水分而發亮,睫毛長長的,腮部曲線圓潤得恰到好處,為俊俏的臉形增添了幾分嬌柔,是那三人之中最令我心動的。

「長谷川伶衣。我如約前來拜見了。」

好好記住我吧,我可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呢。

「歡迎你呀!」少女喜出望外,「我記得,長谷川小姐是從東京過來的對嗎?」

我當然也很興奮,但太過熱情可能會產生反效果,所以我現在的人物設定是穩重老成、悠然自得的書蟲。

「是啊。來京都這幾天,吵吵嚷嚷的大社真是看累了,還要屬這種清凈地方最有味道了。」我用慵懶的語調慢敘感想。

「啊哈哈,我家只是沒什麼人氣而已啦。」她靦腆地笑了笑,「有什麼想看的地方嗎?請讓我給你帶路吧。」

「太感謝了。」

巫女小姐說先熟悉一下社裡的環境再去參拜會比較好,我就跟她繞著神社走了一圈。神社很小,穿過值班室和水房所在的外院,進入里院後,除了中央的拜殿和深處的本殿,就只有一左一右兩棟附屬建築了。

「這邊是社務所。我們姑且也有準備禦神簽和許願用的繪馬,但我覺得對遠道而來的客人實在沒什麼吸引力呢……」

「沒有的事,請務必讓我抽一簽。那邊的小房子是什麼呀?」我望向社務所對面古老的茅草屋。

「啊,那個是以前用來祭拜氏族先祖的舊殿,裡面的神龕已經遷走了,只有外殼還沒有拆掉,現在偶爾用來存放雜物。」

「這麼說,這裡以前也是氏神神社嗎?」

「嗯,二葉姬大人最初是村民們從外面請來的守護神。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對現在的大家來說,她就像這裡的土地神一樣親近。」

「即使是在鄉下,氏神也不那麼受歡迎了呢。」我感慨道。

傳統上,人們供奉的神明是氏族祖先靈魂的融合體,提供的保佑也僅限於氏族成員的誕生和成長。後來伴隨著大家族制的解體,氏神的含義逐漸演變成了守護某片土地的神,作用範圍也擴大為地理區域而不再侷限於親緣關係。

「我也覺得,只供奉自己氏族的祖先是很落後的觀念。神明大人應該是土地上的大家共同享有的。」

倒不如說是因為近代以來居民遷徙太過頻繁,為了拉攏信眾不得已才改變方針的吧。

「我記得,普通人想要融入到氏神里去,條件還蠻苛刻的呢。必須連續三十年得到子孫後代的供奉,好讓污穢的靈魂得到凈化來著?」除了賣弄知識來鞏固自己愛好民俗的設定以外,我也想盡量了解這位神子的信仰觀,為「那一天」積攢美味的佐料。

「的確有這樣的說法。村裡的老人也說,如果一個人離開了這片土地,死後就會變成無處可歸的荒魂,永遠遊蕩下去,還會給人們帶來災難。」

「哎呀,那豈不是大部分人都成了荒魂嗎?」

「我……不認為那種說法是對的,承載著大家信仰的神明才不會那麼狹隘。無論身在何方,二葉姬大人都會保佑我們靈魂的安息,我能聽到她這樣告訴我。」

我當然也不信。況且就算真是那樣,所謂氏神不就只是族人靈魂的團塊而已嗎?得到後代供奉從而被凈化的靈魂反而會失去自己的個性,融入到那個團塊中去,永遠被禁錮在山上按照固定的模式行事,為的也不過是保護氏族後代而已。若是這樣的話,得不到供奉而轉變成荒魂豈不是更好玩嗎?不但可以到處亂跑,還能隨心所欲地作祟呢。

「二葉姬大人是一位怎樣的神明呢?」我又問。

「是一位非常溫柔,多愁善感的大人。她無論何時都會聆聽我們的傾訴,時時為眾生的苦難而落淚,用慈愛之心照顧著大家。」少女看向本殿的眼神充滿愛意,讓我一時無法分辨那究竟是出於尊敬還是某種私情。

「即使只有綿薄之力,我願意為這片土地和二葉姬大人奉獻自己。」年輕神子俏麗的臉龐上流露出的懇切之情令人動容。

這裡的主祭神「二葉姬」也被稱為「翡翠姬」,傳說中是擁有翡翠色眼瞳的美麗神明。

「真好呀,讓我也祈求一點祝福吧。」

「請來這邊。」

我有模有樣地在手水舎洗了手又漱了口,搖搖繩子鳴響鐘聲,投下錢幣,鞠躬行禮兩次,煞有介事地二拍手,合上雙眼默唸我的祈願。

神明大人,請祝福我順利地把這孩子從你身邊奪走。

再行一禮。

「巫女小姐還有工作要忙吧?」

「已經做完了哦。」

「那,能多和我講講這間神社的故事嗎?」

「樂意之至。」

我們坐在里院走廊下的陰涼處一張比我年歲還久的長凳上閑談。我饒有興味地環顧四周,順便讓胸前的相機記下每個細節。

「說起來,巫女小姐也持泛靈論,或是『萬物有靈』的觀念嗎?」我問。

「我嘛……可能說不上是觀念?因為我總覺得它們就在那兒,所以應該說是一種感覺吧。」

「這方面我記得有兩種說法來著?就是,物品裡面的靈魂究竟是物品本身的精靈,還是依附在物體上的人類氏神。」

「對,圍繞這個問題總是爭論不休。長谷川小姐知道的好多呀。」

「沒有啦,只是因為興趣而看了一點書。」雜學姐姐長谷川伶衣爽朗地笑了笑。

我可是做足了功課才來的,新買的書還放在旅店的床頭呢。

「我還是更願意相信物本身是有靈魂的。」神子解釋道,「因為每樣東西都有自己的用途和個性對吧?好比抹布和衣裳,掃帚和牙刷,它們是很不一樣的。我在照看和使用它們的時候,也很難想像那裡面竟然都是先祖大人……」

她這番生動演繹笑得我眼淚都出來了,半天才緩過來,為我的失禮道歉,不過對方一點都不介意。

「那,巫女小姐是從多大的時候開始能感受到物靈的呢?」我又問。

「那可就很久了。對萬物的感情大概是記事以來就有的了,到現在,我甚至覺得身體里也有一個不屬於我的靈魂存在。比方說,當我的主觀意識在熬夜,或者吃了太多東西,就會……就會感覺很對不起我的身體,讓它受到傷害了,它一定會很痛苦。如果身體被我溫柔對待,我也會感覺到它的幸福……我很奇怪對吧?」

「不會不會。要是大家都聽得見身體的哀鳴,一定就能長命百歲了。而且,感受力變強對巫女是好事吧?」

「那當然啦,我正想鍛鍊這個呢。」

主觀意識和外物之間終究是難以充分溝通的。就像主人如果希望自己養的寵物幸福,就要設法理解它的心情一樣,神子也常常為不能清晰感知「物」的氣息而苦惱。因此作為巫女的修行就是追求能夠理解物靈的超凡感受力,再借助這種力量處理好與神明的關係。「超感受力」恰巧也是我最想要的東西之一。我多麼渴望能與我的摯愛們共感共情,來細細品味那份由我親手烹調的絕望呀。

「雖說是萬物,但肯定也會有一些物品的優先度比別的更高對吧?」因為太過好奇,我不拘禮節地追問,「比方說,巫女小姐對垃圾呀、果皮之類的也會很珍惜嗎?」

「會覺得挺遺憾的,不過最終還是會扔掉吧。」神子無可奈何地笑了,彷彿那是對現實的某種妥協似的。

「原來如此。我的話,只有對陪伴了我很久、有特別意義東西才會產生感情呢。」我坦白道,「巫女小姐呢?」

我對物品的依戀情感很有限,只有長期陪伴自己共同生活的、漂亮的、帶來舒適感的好東西——我就特別喜歡特定的幾隻毛絨玩具,還有幾件能代表它們原主的紡織物和骨頭。

「長相廝守當然很重要,此外還有……」神子側過身去,用手撫著臉頰想了想說,「對人有情感需求的物品?如果商品的包裝紙上畫著非常可愛的吉祥物形象,我就會很難下決心把它給扔掉。因為,嗯……它之所以畫得這麼討人喜歡,是因為它希望人能夠覺得它可愛,它需要我喜歡它,而不是拋棄它……所以我不希望它被丟掉,我會把它保存下來,因為它需要我,需要我覺得它可愛。」

明明是個輕鬆的話題,她話里夾雜著的悲憫之情還是浸染了我的心。沒錯呢,巫女小姐這麼可愛一定是為了讓我能美美地享用掉。

「至於實用的物品嘛」神子又說,「我覺得只要物盡其用而沒有浪費掉,精靈就會很開心了。我會愛惜地使用,直到無法再用的那一天,心懷謝意地與它們道別。」

「原來如此。」

神子的自我剖析真是讓我越來越愛她了。

「果然我是個很奇怪的女孩子吧……畢竟大部分人都不相信這些呢,我也總是被大家笑話,說我孩子氣什麼的……」神子有點委屈地控訴著。

「好可愛……啊,對不起。」我故意失言來幫她提起精神。

「哈哈,沒事。」

說笑之間,空氣漸漸悶熱起來,汗滴順著我的後頸滑落,午後的蟲鳴也平添了幾分睏意。

「緋紗子——喂——」忽然,一聲豪邁的吆喝從門廊附近傳來,「來吃西瓜咯!」

「啊,是外公叫我。」

原來如此,這就是巫女小姐的名字呀。

——

「活過來了。夏天還是這個最棒了……」

第一次吃到用山上的溪流來降溫的西瓜,真涼呀。坐在樹影斑駁的桌邊陪老爺爺和他的孫女閑聊,我連著講了好幾個東京笑話逗他們樂,也聽到不少關於本地風土人情的趣事。

「相傳那會兒將軍憐憫生類,常有官府的人到處巡查,嚴懲殺生。我們這兒的鄉民成天缺糧少米的,打著山豬、田鼠沒別的地方可藏,都拿到廟裡來煮了吃,唉呀!」老人無可奈何似的擺擺手。

「哈哈,真諷刺。」我忽然很好奇,就問:「話說巫女小姐也會對吃肉心存芥蒂嗎?」

「緋紗子她呀,小時候可有好長一陣子都不肯吃肉吶!」

「現在是會吃一點的啦。」緋紗子紅著臉解釋道,「因為……我覺得就算我一個人不吃也沒辦法拯救它們,只是自我感動而已,還會浪費大家的好意和……珍貴的養分。如果有一天許許多多的人都不再吃肉了,我肯定也不會吃了。」

「原來如此。」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長大了呀!那會兒,她跟鄰居養的牛感情可深呢……」

「別再說那個了,外公!」

又聊了一會兒,老人家要回值班室去睡午覺,我託辭說今天的下一項安排是等晚上去村裡看花燈,想繼續待在神社打發時間,緋紗子就帶我去社務所喝茶,那裡有空調。原本我是想自己逛逛的,但她好像很喜歡陪我聊天,這樣也好。

「是否希望大家都信仰神明大人?嗯……讓我想想。」面對我拋出的問題,巫女小姐陷入了沉思。

「你看,說到如今的社會有哪裡不好,那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更疏遠了吧。不知不覺間『弱肉強食』變成了城市生活的常識。」我拿出老生常談的鄉愁觀點來解釋,「而古往今來把人們聯結在一起,構成倫理道德基礎的,是每個人心中對神明的敬畏。」

「可能是這樣沒錯。但我覺得,要讓大家都信二葉姬大人,可能還是太強人所難了一點。」神子十分猶豫,「也許每個人都有他們自己的神明大人呢。」

她遲疑了一下,又說:「而且有些信仰是教人向善的,還有一些,我也不知道……」

「也有不溫柔的神嗎?」

「嗯。比方說一些北方部族祭拜的山神大人,我就有點怕他。那個儀式上還要宰殺動物,太殘忍了。」

確實如此。受信仰指導的正邪基準因人而異,例如氏神需要子孫長期供養,就是為了引導人們重視「家」的世代延續,希望人人都把不斷送香火、養育孩子祭祀祖先、死後變成神守護子孫作為最重要的生存意義。反過來說,如果年輕人感到自己的「活法」不會為先祖所認同,自然也就不再尊崇他們了吧。

「所以僅僅是信仰神明還不夠對吧?」

「對,我希望人們不僅僅是依賴神明大人的指導,還要用自己的知識和良心去感受到人與物的珍貴。」神子堅定地作出了回答。

依靠知識、情感體驗和信仰,人們給他者和自然賦予倫理性的價值,進而提高言行的道德水平——巫女小姐勾勒的理想世界很有說服力。難不成,她真的想勸我改邪歸正?

「能這麼喜歡身邊的一切,真是很讓人羨慕呀。」我故弄玄虛地發了句牢騷,「那我就很好奇了哎,在巫女小姐的眼裡,人類最壞的一面是什麼樣的呢?」我開玩笑地問。

「那樣很不禮貌吧……」她還是有點顧慮。

「儘管抱怨好了,解決問題是大人的責任。」

「呵呵呵,那我不客氣啦。」神子以袖掩面,嫻雅地笑了,「要說最讓我難過的事,還是破壞環境吧。」

「啊哈,神道巫女果然會更在意這個呢,我懂我懂。」

看來緋紗子妹妹對邪惡的想像力還是有所欠缺,可愛可愛。我有點好為人師地這樣想著。

「現在許多人都有那種,想把什麼都據為己有的傾向。」她的神色看上去有點焦慮,是想起了什麼令人難過的事件或者發言了吧。

「巫女小姐是說,人失去了信仰之後產生的『人類中心主義』的思考方式嗎?」我問。

「也並非都是那樣。倘若真是為了人類著想,應該做不出那種事才對。」

神子想說的是,人不可能在沒有得到他人和物靈支援的情況下孤立無援地活著。要想健康地養育子孫,讓他們的生活能夠沒有痛苦地、充實地維持下去,那麼周圍的環境和社會就必須是友好的、豐裕的。人們如果不只是為自己,而是真正地為後世著想,清醒對待萬物之間的聯繫的話,就應該更加珍視孕育這一切自然。

「有的呢,那種『我死了之後一切都與我無關』的觀念。」我說。

生育退潮、少子化的趨勢或許會減弱人類與未來世代在心態上的聯繫。實際上,我就是那種幾乎從不為自己死後的事情操心的自私的傢伙。

「無緣之人……他們是現代病的受害者。」緋紗子用近乎悲憫的語氣說,「我並不怨恨他們,巫女的使命就是要幫助大家感應萬物的精神,結成因緣,不再孤單。即使只有微不足道的力量……」

嗯嗯,就是這樣。所以請拯救我吧,巫女小姐!

「但是真正的無緣並不存在。人都是要依靠他人和自然才得以存在的,區別只在於是否對此有所意識罷了。」我的真實心聲當然是不能透露的,只能擺出正論贏得神子的好感。

「對啊!我們從來都只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並非主人。」緋紗子因為共鳴而稍稍有點激動,「我們人類明明從不擁有任何事物,山林草樹、花鳥魚蟲,它們都只是……存在著而已。」

這幾天補課時我就讀到過,在神道倫理之中,神、人、自然三者不是孤立的他者,而是以「生」為媒介的親子關係或同胞關係,共同構成了和諧的「一體」。這可能也是泛靈論傾向的來源吧。

「然後,剛才長谷川小姐說羨慕我,對吧?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嗎?」緋紗子的關切讓我怦然心動,她好溫柔呀。

「這個嘛,我也深深地為『現代病』感到擔憂呀。」我信口胡謅道,「城市生活的孤獨感強烈到讓人想逃跑,所以我逃到這兒來了。」

發現這種脆弱的真情流露和我樹立的豁達姐姐形象略有偏差,我一邊調整自己的演技一邊繼續:

「說城市是『人情的荒漠』和『陌路人的群居』一點也沒有錯。大家只顧當下,一味追求優越地位、財富和消費——明明每個人都麼缺愛,卻不懂得去愛他人。」我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真是服了他們。」

也不知道是我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的,但我現在是長谷川伶衣所以沒關係。緋紗子的情緒被我這番投其所好的自白牽動著,明顯低落了不少。多麼美好的巫女小姐。僅僅是與你共處一室,我這個壞蛋就要羞愧得無地自容了。

「就算是這樣,我也還是很羨慕生活在城市裡的人呢。」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道,「那裡有自由自在、色彩更豐富的人生。啊,對不起……」

祭典上,綵帶子的私服的確要更時髦一些,與我這個陌生人的交流也更嫻熟,可以看得出對緋紗子對這些同齡人所在的斑斕世界懷有憧憬。可在我看來那樣的女孩就像日常茶飯一樣平淡,還是鄉下的神子這種內斂又純粹的古典美人更稀罕。

「完全能理解。我也是隻能沒出息地留在東京的都市寄生蟲啦。」

「請不要這樣說……」

「從大學畢業以後,巫女小姐也可以搬到城裡去生活吧?」

「我大概會留在這裡吧。」緋紗子露出雖然有點遺憾卻已經釋然了的表情,「父親最近也讓我為下一任宮司的事做做準備了。」

「這是,要讓你找個男人的意思?」

「嗯。」

傳統上,如果神社只有女性繼承人,宮司就會在女兒結婚後把神職交給她的丈夫。這種繼承方式還會要求宮司的女兒必須找一個願意接手神社的人當丈夫,這對崇尚自由戀愛的現代人來說似乎過於沉重了,即使是作為侍奉神明的代價。

我有點生氣了。僅僅是因為家族裡沒有其他的繼承人願意接手,這孩子的人生就要被永遠綁在這片土地上。緋紗子對神明的虔敬之心又讓她不得不接受這種命運,心甘情願地被大人利用。

「巫女小姐來當宮司不就好了,難道沒有女性宮司嗎?」

「只有極少數個例,父親說很難行得通……」

那天晚些時候,我去網上查了查。據說大多數女性宮司會受到宗教管理部門的排斥,神社本廳經常在這種問題上使絆子,故意否決女性繼承宮司職位,試圖把人事控制權奪去,從而將那些收益巨大的神社收歸直轄,通過派遣宮司來壯大自己的控制力和財源。這間小神社原本地處偏僻,收入貧乏,可能還不至於被幹預,但是加上我不久之後得知的另一件事,就很難說了。大人的世界真是腐朽呀。

「無論怎麼走,這條路上一定有很多艱難的抉擇和……討厭的事。我能不能做好呢……」緋紗子愁容滿面,像極了她在那段舞里扮演的摺扇女孩。

「總會有辦法的,船到橋頭自然直嘛!」即使心疼得要死,作為外人我也只能說些不痛不癢的話安慰她。

「謝謝。」

「……」

她強顏歡笑的神情像晶瑩的玻璃刀一樣刺穿了我的心。唯有暫時憶起我是Freya這回事,才能緩解這份憂傷。人生難料啊,巫女小姐。請不要擔心,你不必再為這些事操心了。

「長谷川小姐請別為我難過了,我很幸福的呀。」

「聽你這麼說,我更難過了。」

「嗚嗚,不是長谷川小姐想的那樣啦……其實,在考上府內的大學時,我也有過一次下了決心要離開這裡,去追尋自己的夢想的經歷。」

「後來怎麼樣了?」

「嗯……」緋紗子羞紅了臉,「那天,就在敝社的門口,我背對著二葉姬大人,在心裡立下決絕的誓言——邁出這道門就再也不回頭了。可是走到鳥居前面,一股酸楚立刻揪住了我的心,服侍二葉姬大人的那些日子一幕幕浮現在眼前,無論等多久都散不去。即使知道我還能常常回來看她,身體也無論如何都走不出……那象徵著離去的一步。等我察覺的時候,眼前的景色早就被淚水模糊,都看不清路了。」

講到這裡,她苦笑起來。

「聽外公說,我突然莫名其妙地蹲在那兒嚎啕大哭,那聲音悲痛得把他們都給嚇壞了。後來無論他們怎麼問,我都沒把這件事說出來,因為太不好意思了……」

「肯定是二葉姬大人在挽留你吧。」我也被深深觸動了。

「嗯,我意識到放棄這份使命對我來說是做不到的事。不是為任何人,而是我自己。讓別人代替我來照顧二葉姬大人,無論身在何方我一定會睡不著的。」

「我覺得這樣也好。直面了自己的心,巫女小姐也輕鬆了不少吧。」

「是呀。而且,決定了一生的歸宿之後,我也有了自己的立場去打破陳規舊習,把神明大人和藹、包容的一面展現出來,讓神社和祭典更受大家歡迎了。」

我又想起她們在松尾大社獻上的絕美舞蹈了。那是她們體內的青春活力在躍動著,對古板無聊的傳統儀式作出有意識的抵抗,也是少女的夢想與神道使命的完美融合吧。這麼好的孩子,好想再多瞭解一點呀。可惜,為了避免到處留下痕跡而難以出手,我不能靠得太近。

「差不多到時間了呢。」我望向被黃昏的陽光染成金色的木紋花窗,「巫女小姐不回家嗎?」

「今晚在這兒也有個小小的祈福儀式,我要留守一會,父親也會來。」緋紗子說,「其實這裡也算我的另一個家了。」

「會住在神社裡嗎?」我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問。

「偶爾要留宿呢。重要的祭典經常準備到深夜,而且還要在首班巴士開始運營之前掃乾淨落葉和積雪,做好開門的準備。從家裡趕過來實在有點難。」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在我耳邊化作一粒種子,穿過長谷川伶衣的假面,深深埋入女神花園裡流淌著鮮血的富饒土壤,在一息之內破土生芽、開枝散葉,長成一棵名叫「犯罪計劃」的參天大樹。

「好辛苦呀……」我的心疼倒不是假的。

「是有點累,不過我還挺喜歡那個時間的——在每個重要日子的清晨和神明大人獨處,也算是神子的特權了吧,哎嘿嘿。」

「一個人住這兒不害怕嗎?」

「我從小在這裡長大,早就習慣啦。而且再怎麼說也是神明大人的領域呀,惡靈是進不來的,有外公陪我一起,也不怕什麼壞人。」

「也是呢。」我點點頭。

「母親曾說只有純潔的少女才有資格在神社裡徹夜侍奉,而且能在睡夢中得到神明大人的祝福什麼的,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騙我的,因為他們不願意一大早就來。」

「哈哈,大人可真壞。」

到了離別的時刻,胸中涌起愁緒。美麗的巫女小姐呀,下次見面,我們就是水火不容的宿命對手了。

「別裝模作樣了,你只是為了骯髒的一己私慾而將要徹底背叛她的友誼和善意而已。準備承受這孩子的失望和悔恨吧。」腦袋裡有一個凜然的聲音這樣告誡我。

和已經「一條腿邁進棺材」的女孩聊這麼多,真是久違了呢。感覺有點理解小秋了,她那麼牴觸和殺害對像產生社會聯繫,大概也是不堪忍受她們臨死前那被信任的人所欺騙的怨恨眼神吧?

可這至苦之味,也有著與之相襯的回甘呀。

在那張由神子親手寫給長谷川伶衣小姐的御朱印上,畫著幽雅的摺扇和一隻可愛小貓。前者是我的任性請求,後者是她的心血來潮。我捨不得摺疊,把這份祝福珍重地收納在揹包夾層里。

就這樣,口袋裡揣著二葉姬大人送我的「大吉」,我心滿意足地走了。


2018年10月20日

「巫女小姐?」我用長谷川伶衣的聲線輕輕呼喚她。

緋紗子一臉困惑地看著我。

「哎呀,從哪裡說起好呢……嗯,巫女小姐聽說過Freya嗎?」

搞不清狀況的神子想開口講話,但是她做不到。緊接著,對自身狀況的進一步感知令她陷入了恐慌,發出一陣嗚嗚咽咽的呻吟,嘴邊露出了毛巾的一角。

「緋紗子,冷靜下來聽我說。」我鎮定地喊著她的名字,「這個問題很重要,你聽說過Freya嗎?」

她吟出一小串仍然慌張卻有具體含義的鼻音,從聲調上判斷,似乎表示否定。

「不知道嗎?」

得到了點頭確認。真是個土妹子,竟然不知道在大都市如此時髦的女神名號——這樣的劣質反派臺詞一瞬劃過我的腦海。

「Freya是愛與美的女神……這麼說你也不懂吧。」我咬咬牙,放棄了讓人摸不著頭腦的開場白,「是一位活躍于東京地區的連環殺手的代號。具體來說,就是我。」

用這麼質樸無華的方式介紹自己,讓我心裡空落落的。

「所以明白了嗎?我是來殺你的,今晚你就會死。」

落難的神子愣住了,一邊思考著這些話的含義,一邊侷促地扭了兩下身子想要掙脫讓她不舒服的繩縛。我能聽見她明顯加快的呼吸和心跳聲了,髮絲遮覆之下隱約可見的前額上也多了幾顆汗珠。

「別慌呀。等你冷靜下來,我會讓你說話的。在此之前……」

我來到神子面前,跨坐在她伸直的兩條腿上,伸手揪住提前鎖在她頸子上的塑料紮帶。這跟紮帶不僅比普通的那種更粗壯,長度也足有一米半,帶子的中部和末端經過手工改造,繞成了兩個便於拉扯的圓環。

「聽好了,這件事也很重要。」我用沉穩的語調說,「等下我會把你嘴裡的毛巾拿出來,但是巫女小姐要乖乖聽話才行。如果你大喊大叫,我就會拉緊這根帶子,把你絞死。明白了嗎?」

緋紗子短促而明確地「嗯」了一聲。

「我們現在就演練一下。安心,安心,這一次不會勒死你的。」

說完,我用左手按住她的胸口,右手猛地一拉。

緋紗子的眼睛「唰」地睜大,身體全力向右側倒去,接著眉頭緊蹙,臉色也迅速變得紫紅。突如其來的血流變化伴隨著巨大的恐慌,讓她的思考完全停止了,連任何有意義的掙扎都做不出,僅僅是順從身體的本能朝著一個方向拚命使勁。

我為什麼這麼清楚呢?因為我讓小秋拿我做過實驗了。

在緋紗子的腰腹開始不規律地抽動,眼神即將失去焦點時,我捏住嵌入她脖頸皮膚里的鎖釦按鈕,紮帶「咯吱」一聲鬆開,肌肉的張力把這隻「窒息項圈」撐開,變回了原本的直徑。

幾乎失去意識的神子還歪著腦袋直不起身子,淚水撲簌撲簌地流了出來,她就像忘了怎樣呼吸似的,嘴巴開開合合,卻沒有多少空氣進去。我把她的上半身扶正,輕輕拍了拍她的胸口以示安慰。

剛才趁她張嘴的工夫,我已經把塞在裡面的小毛巾扯出來了,這意味著Freya即將迎來具有歷史意義的對話。我還挺緊張的,希望這番小小的威脅不至於讓她失去理智。

「為什麼……」稍稍緩了口氣的少女呢喃道。

「感覺好點了嗎?」我並未理會她的質問,而是溫柔地摸摸她的頭。這個親昵動作讓神子的呼吸更平穩了一些,她淚眼朦朧地看著我。

「你是……長谷川小姐?」

「哦,你認出我了呀。」

今天沒戴那副標誌性的眼鏡,她還記得我,好開心。

「這是玩笑……對吧?」神子虛弱地問。

「呃……」

糟了,我該怎麼證明不是呢?

「作為玩笑來說,未免太過火了?」我絞盡腦汁整理論點,「要不然,我再讓你多受點傷,你就不得不相信了吧?」

「不要……」神子沒好氣地回絕了這個提議。

我想巫女小姐已經能從我施加的暴力當中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了,只不過人都喜歡伸出手去抓那一縷渺茫的希望嘛。

「剛才拿你做了試驗,對不起啦。只是想告訴巫女小姐,出聲呼救可沒有好下場。」

「嗯,我知道了。」她已經冷靜多了,大學生就是這點好。

「我呀,今天是想和巫女小姐親密聊天的。但如果情況緊急——」我從腰間抽出刀子,在緋紗子眼前晃了晃,銀光閃閃的兇刃嚇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我可能會把這個刺進你的肚子來阻止你。那樣……真的很疼。你也不想死得那麼快、那麼痛苦吧?」我用無奈又憐憫的表情勸道。

以這間神社與世隔絕的地理位置來說,她就算呼救也不會被誰聽見,但我不準備冒這個險。

「我……我知道了,請不要那樣做……」

「這就好了,真乖真乖。」

要讓大腦開始運轉,出一道思考題最有效了。

「那,巫女小姐知道我為什麼會盯上你嗎?」高揚的心情讓我的聲音都有點顫抖。

「欸……」

我頗有耐心地等了一小會。

「是……要用我來完成某個儀式嗎?」神子支支吾吾地說出她的猜測,「記得是叫做撒旦崇拜還有……亞姆真理教?」

現在想想,憑我這副青澀的外貌加上之前莫名其妙的女神宣言,得出這種結論並不奇怪。只不過在當時,我氣得幾乎要脫口而出:不要把我和那種傢伙相提並論啊!

深呼吸,然後把注意力集中在神子濕透的睡衣勾勒出的胸部形狀上。

真美呀。

總算是沒讓自己發作。

「我說了,我是連環殺手。連環殺手大致上都是獨自行動,按照自己的想法殺人,而不是受到什麼宗教組織的操縱。」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我搶過話頭,「我追尋美而來,巫女小姐身上有我想要據為己有的那種美。」

「可這……非得殺人不可嗎?」

「是的喲,因為美麗的人痛苦地死去的樣子是最美的了。我願意為這種美付出任何代價。」

「……」

「怎麼樣,巫女小姐有何感想?」我得意洋洋。

「長谷川小姐真的殺過人嗎?」

深呼吸,然後把注意力集中在神子那雙修長白皙的大腿上。嗯,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把臉埋進去蹭了。

「呼。看來我是被巫女小姐小瞧了呢。」我笑得有點僵硬。

「對不起,我真的很難相信。」

「是哪裡值得懷疑呀?」

「長谷川小姐是那麼邪惡的人。」

「被我那樣欺負一通都不信嗎?」

「我相信你的良知。」少女的態度很堅決,「無論有著怎樣的隱情,我都不會責怪長谷川小姐的。別再做這種事了,請放開我吧。」

神的使者即使身陷絕境還在勸我向善——這麼聖潔的景像在日常生活里可見不到。

「讓我放過你?好孩子怎麼能提這麼過分的要求呢。」我有點哭笑不得,「巫女小姐一定不知道吧,我為了這一刻究竟付出了多少辛勞……」


2018年10月12日

但那等候耶和華的必重新得力。他們必如鷹展翅上騰;他們奔跑卻不睏倦,行走卻不疲乏。——以賽亞書 40:31

在我一生中最艱辛的日子裡,信仰如同燈塔,指引著我邁過每一處崎嶇險阻,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而孤獨的黑夜。

——

環繞著二葉姬稻荷神社的,是被當地人稱作「里山」的連綿山野。得益於近年古村旅遊的蓬勃發展,府內的地方振興專案為里山修建了三條由臺階和土路連成的登山路,這些嶄新的林間步道為我這種業餘登山客省去了許多麻煩。

俗話說,有得必有失嘛。既然成了旅遊景區,在山上想要避人耳目是難上加難。在持續一週之久的山野研習里,我天天被蚊子飽餐不說,又以三處擦傷和兩次差點墜崖為代價,好不容易才尋得一處遠離遊客的絕佳地點。

如同僧侶對道行的孜孜求索那般,一步步取得進展。

自那以後,我總是在傍晚時分進山,沿著登山路行經視野良好的半山涼亭,往上再走一刻鐘,趁著天亮離開道路,鉆進樹叢,向山林深處進發,來到獨屬於我的那片野山坡。每逢遊客繁多的日子,約莫18點前後總會有巡山的本地居民路過涼亭,提醒遊客下山。這時在野山坡上隱去氣息,藏匿燈火,側耳聆聽,躲過了巡山人,就可以開始我的觀鳥活動了。

沒錯,觀鳥活動。要是真被巡山人給逮住了,我就會這麼告訴他——我的目標是成群出沒的夜鷺,順便也來找找林鶯和白鹡鴒。希望我擺出的那堆專業觀鳥裝置有足夠的說服力。哎呀,我可沒騙人,本來就是在看漂亮的紅白小鳥嘛。

說到觀鳥,我這幾件寶貝可不是糊弄人用的。把三代管夜視儀和雙筒望遠鏡串聯起來比我想像中要難多了,真要感謝西宮警官陪著我組成「獵人工坊」一起鉆研。相比之下,專為狩獵設計的熱成像裝置就很友善,只要搞懂了原理,再認真閱讀說明書就萬事大吉,換上專用的長焦鏡頭後畫質也不賴。我有好幾次被紅外視覺之下發現的可愛小動物吸引,把目標都給忘了。

從山上俯瞰神社,記錄社內人員的生活習慣之餘,當然也要利用這都市裡不可奢求的寬闊視野來滿足窺私之慾了。天氣晴好的時候我連緋紗子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可她卻對捕食者的視線渾然不覺,讓我興奮得臉頰發燙。

在我心中,與神子的微笑並稱美山兩大絕景的,是緩緩沉入山脊線的夕陽。每每望著那道攝人心魄的日影出神,直到黑夜為萬物蓋上的沉寂的死蔭。天黑以後獨自待在深山老林里免不了要胡思亂想,什麼神神鬼鬼的都在我天馬行空的思緒里交相輝映,你方唱罷我登場。回想起來,小時候我既怕黑又怕鬼,怕得沒法獨自入睡,可一眨眼的功夫就連抱著死人睡都不介意了呢。只是成長而已嗎?還是說,我終究進化成了比那些東西更可怕的存在……那晚,我在山上接到有希子的電話,聽她情緒失控地對殺害妹妹的兇手施以最沉重的詛咒時,反倒還為無聊的夜晚得以消遣而高興呢。

鄉下睡得早,夜間觀察總是在21點左右就結束了,這便是我從野山坡撤出來,沿路下到半山亭里去過夜的時間。那亭子里有椅子可供歇息,萬一有蛇蟲野獸靠近也能看得清楚,多少安心一點。這個時候拿出手機看看閑書電影,熱一包香噴噴的盒飯,再吞下兩粒咖啡因來保持清醒——如果忘了每隔半個小時噴一身驅蚊水,後果將十分悲慘。接下來就只待與太陽重逢,混在三五成群的遊客里下山。

夜間下山也並非做不到,但是一來頭燈很容易被附近的居民看見,二來沒有巴士也回不去,下了山東躲西藏反而更累人。記得第一次夜間偵查結束後,我像個真正的特戰隊員那樣把夜視儀佩戴在頭上下山,在返回園部的早班巴士上脖子痛得快要哭出來,下了車滿大街找止痛藥吃,一連好幾天都不得安寧。真是段不堪回首的血淚史。

訪問美山町的旅遊網站就可以查到二葉姬神社的開放日期和活動表。我專門挑選神社舉辦活動的前夜,揹著沉重的裝備與補給,一共實施了四次登山偵查,有三次趕上神子留宿,這期間她和外公兩人的作息時間、行動軌跡都很規律,我的登山苦行也就功德圓滿了。事實上,在山下的時間更折磨人。我的一舉一動必須泯然眾人,免得在村民心中留下印象。不能總去同一家店吃飯(即使真的很喜歡那裡的味道!),避免過於特殊、惹眼、容易被店員小姐記住的點單,避免跟任何人深入對話,但也不能迴避對話……需要注意的地方多得要命——不開玩笑,一點兒小失誤真能要了我的命。

總之就是這麼辛苦。光是回想起這一切,辛酸的眼淚都快溢出來了。真是不可思議,兩個月前連上床睡覺都嫌麻煩的我,一旦遇到喜歡的女孩,也能幹出這麼逞能、這麼浪漫的事。


2018年10月20日

「如果只是苦點、累點也就算了。新學期以來,兩座城市之間的來回奔波讓我錯過了小秋的約會、香子的演出和宮鳥老師的文學課,把我寶貴的日常攪得一團糟。你知道這些事對我有多重要嗎?」我順著這個話題把心裡積攢的自私到極點的抱怨傾瀉出來。

「那我的日常要怎麼辦……」神子對我的荒唐言論有點發懵。

「你會變成世上最美麗、最幸福的女孩,擺脫生者的一切罪孽和痛苦。啊啊,嫉妒死了。」我恨得咬牙切齒。

神子沒再說什麼,直直盯著我的眼睛。

幾秒後,她移開視線,嘆了口氣說:「在我看來,長谷川小姐完全是個具備一般常識的人,有常識的人不會這樣思考。所以要麼你是多重人格的精神病,要麼就是在故意表演。」

「呼哇?你真的好敏銳啊。」我對這個反應相當驚訝。

「我知道怎麼演戲……」神子小聲嘀咕道。

我不可能真為那種事生氣或是嫉恨,當然只是作為女神的表演慾在作祟。不過被她這麼一識破,我袒露本心的慾望立刻佔了上風。

「但是有什麼必要指出來呢,」我問,「深藏不露不是對你更有利嗎?」

「你又不是真的發瘋。如果不能和瘋子背後真正的長谷川小姐對話,陪你演這種鬧劇又有什麼意義呢。」

「好吧。那別再叫我長谷川了。」我脫下最後一扇面具,「我的名字是愛,叫我Freya當然也行,這個代號是我自己留在殺人現場的,警察和媒體也就跟著這麼叫了。」

「……」

「心情很複雜對吧。如果我說的都是真的,那就意味著你活不成了。」

「不管怎樣,謝謝你告訴我。」

我的恐嚇讓神子又消沉了一點,但她振作得也很快。

「那麼愛小姐迄今為止殺了多少人呢?」

「剛滿十個,再加上你就是十一個哦。」

「十個……剛滿?」

「嗯,第十個人的血都還沒幹呢。哎呀,我還是第一次對男人動手,真受罪。」我裝作不經意地透露了最令緋紗子動搖的資訊。

「等等……」她的呼吸漏了一拍。

「親愛的,你不會以為,我花了那麼多工夫在山上觀察你們,就為了能趁著你外公睡覺的空檔偷偷溜進來找你玩吧?」

「你做了什麼!」

「別激動嘛,小聲點。」我輕輕拽了拽連在少女脖子上的紮帶。緋紗子又急又怕,嘴唇顫抖著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太美味了。

「你外公,已經被我用鐵錘殺掉了。」我清清楚楚地告訴她。


2018年10月18日

重返神社之前務必要留出足夠久的空窗期,讓時間淡化我留下的痕跡。這也是打磨計劃的絕佳時機。

首先是侵入神社的方式。走正門會讓我提前暴露在值班室的視野範圍內,喪失主動權,所以這個選項不作考慮。圍墻倒是不高,為了順利翻越它,我已經在神社院墻外的樹林深處藏了幾塊墊腳用的黏土磚。希望它們還留在那兒,不要被人撿走了。

再來是引出神子的方法。由我——長谷川伶衣——把神子叫出房間只能是最後的手段。半夜這個時刻太過特殊,她一旦產生戒備,閉門不出就很麻煩了。在反覆回顧那天的神社遊覽錄像時,我靈光一閃,把外公那段大嗓門呼喊聲擷取出來,用軟體加工成儘可能純凈的呼喚聲,就用這個把她叫出來再背後偷襲。

整個行動在我做過的案子里算不上覆雜的。最需要留意的風險點,就是住在值班室裡的守護者。這位身體硬朗的老人對我而言不是應當正面挑戰的對手,何況他的值班室墻角還豎著一根驅趕入侵者用的木棒。不過老人的安全漏洞很大:他睡得早,睡覺的時候也不關門,屋裡的老式電風扇噪音應該能蓋過我的氣息。這幾項優惠在天冷後可能就不適用了,得抓緊時間才行。

我的計劃是21點30分左右先處理老人,再巡視神社,最後去找神子。在日本,老一輩人普遍容易入睡而又睡得很深,聽說這是那個時代幼童在嚴苛環境下生長的結果。趁對方沒有防備時用鐵錘下死手,應該能輕鬆幹掉他才對,敲腦袋殺人這種小事我也算是行家裡手了。萬一出了問題,就用胡椒噴霧剝奪對手的視覺,再強行動手。這個環節需要泳鏡、雨衣、防脫手用的錘柄綁帶還有備用刀具,在院墻外面就要把裝備穿戴齊全,武裝到牙齒了。

緋紗子住的社務所離值班室還有段距離,希望敲破腦殼的動靜不會打擾到她。

part.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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