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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連環殺手系列
森川愛的日記(六)
(part.1)

作者:秋月桜

第六章
2018年10月20日
走廊的另一邊,便是神明的領域。
「打擾啦。」從世俗界而來的我,滿心虔敬,輕聲細語。沾染鮮血的手緩緩推開漆成硃紅色的大門。
穿過玉垣,踏足里院,古樸的木質拜殿浮現於夜色之中,陣陣清風撥響屋檐上的金色鈴串。仰頭望去,從上方凌越而出的,是結界深處的本殿那高聳的千鳥破風屋頂,在紅燈籠的朦朧映襯下若隱若現,猶如一隻蟄伏于陰影之中的巨大鷹隼,張開雙翼向我釋出最兇狠的警告。
它是在斥責我未經鳥居,而是翻越圍墻擅闖神明棲息的庭園之不敬,還是我妄想從這裡掠走神明大人美麗的使者、忠誠的侍從和純潔的愛女的傲慢之罪呢?
嗯,是很對不起啦。可是,此刻縈繞於我的心神的詛咒,要遠比您的威壓更駭人。我想要驅除它,別無他法。
神明大人,請聽我訴說。三個月前那可怕的心魔纏上我時,可真是糟透了呀。
2018年7月23日
「你也終究會死的,對吧?」
放下手中的宇宙知識讀本,透過閣樓的天窗輕聲詢問太陽。
「我就不等你啦。」
——
該說是我失去了慾望,還是炎炎夏日奪走了它呢?我無從得知。但即使把房間吹成冰窖,我身上的疲乏感也難以卸下半分。
有位作家曾寫道,人生像一盒什錦口味的餅乾,裡面既有喜歡的口味,又難免會有討厭的——若是急著先吃掉愛吃的那些,接下來就只剩下不愛吃的了。彼時年幼的我讀到這裡,只感到困惑:為什麼不先把愛吃的都吃光光,然後直接把餅乾盒給扔掉呢?未承想,愛吃的餅乾被吃光的那一天竟來得這麼快。
和柚月一起度過的時光就像香味四溢的黃油餅乾,連回味都無比充實。然後……太過滿足的我,再也拿不出幹勁了。是因為盛夏的艷陽燒灼著萬物,追蹤女孩到半途便不堪其苦?還是關心我的姑嬸姨母們的輪番探望,害我疲於扮演悲情女主?亦或是家宅里堆積如山的大小瑣事,消磨了我慵懶的靈魂?偌大「城堡」里的所有家務都不得不由它的主人親自完成——這一定就是上帝對我們連環殺手施加的懲罰吧。
這不,連小秋也察覺到了我的變化。
「你好像變了呢。」
「怎麼啦?」我一下子緊張起來。
「你對餐食的那種奇怪的執著,好像消退了。」
「啊,果然今天做得太偷懶了,抱歉……」
我對吃的東西一向用心。人一生中進餐的次數是有限的,每一餐都意味著一次「機會成本」的失去。所以,如果進餐的過程不能帶來快樂而僅僅只是讓食物佔據身體,我就會非常沮喪。
「不會。這樣挺好的。」
「哈?」
看來小秋比起守在餐桌前等上半個小時,還是更樂意吃我花5分鐘做的蛋炒飯。我一點也沒感到寬慰,倒不如說是雪上加霜。
「小秋真是沒什麼追求呢,這樣的女人好養活,我很中意哦。」
「就和愛對身材的追求差不多吧。」小秋地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客廳角落裡積灰的健身器械。
「嘖。該軟的地方軟一點,有什麼不好嗎!」
「沒什麼。對了,外邊的傢伙不都喜歡那種毫無威脅的女人嘛,就是你總喜歡自稱的……可愛系?」
可惡!我竟已衰弱到會讓小秋佔上風的境地了。
偷懶又不是我的錯。人一旦沒了慾望,那就連自己為什麼要起床都不知道了,必定跌入虛無的深淵。兩年來,隨著我的願望在勤懇努力之下一一實現,所有的刺激都慢慢失去了初體驗時那濃厚的吸引力。精緻的服裝、珠寶和玩具堆積如山,將它們在眼前依次排開,驟然間就對逐個體驗、理解和運用它們所需的巨大辛勞感到迷茫;就連最喜歡的美食,也漸漸懶得大費周章跑到高檔餐廳去遵守上菜次序,寧願從冰箱裡拿出網購的A5級肉片放進速食麵里煮上片刻,也便能填飽肚子了。乾脆放棄烹飪而去點外賣的日子更是數不勝數。
我這般怠惰成性的人,又怎麼可能願意大動干戈去策劃謀殺呢?警察先生,我是無辜的呀。
滿宴珍饈換不回食慾,滿目琳瑯激不起波瀾。活著還是死去,對我而言都是同等的麻煩。我愈發羨慕那些有幸遇到Freya,意識從此消散的女孩,也為自己從比死還要難受的空乏人生中拯救了她們而感到驕傲。
「吶,小秋,最近有遇到心動的女孩子嗎?」
「沒有。怎麼了?」
「我的『美少女探測器』也好久沒有反應了。怎麼辦呀,每天只能照照鏡子充飢了。」
「自戀也要有個限度。」
「我就是很漂亮。小秋不喜歡嗎?」
「……哼。」
有人說,醜陋笨拙的人更加幸福,他們自由自在,不受約束。誠然如此,可我既然是自己的戀人,自然不能容忍她又醜又笨。這股強烈的「美神自尊」有時也會折磨我。
「說真的,怎麼辦怎麼辦?就這麼一直沒有可不行。」
「沒有就沒有吧。我看你最近還挺消停的。」
是啊,我應該是開始脫敏了吧,對生活、性和死亡都是。
失去縱慾的興趣,原本不是什麼問題,甚至該被褒揚為節制的美德才對。可作為愛與美的女神,我無法對此保持鎮定。沒錯,我有著為世界創造美的使命,懷著在僅剩的時間裡打磨「作品」達到至臻境界的貪婪,所以縱情歡樂時也總是帶著急切的心情——壽命的秒針在背後追趕,那柄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催促著我邁出緊張的步伐,以更高的效率完成最艱難的創作……我終究難以像個年老力衰、罹患絕癥而失去了可能性的臨終之人那樣悠閑。
我必須儘快找到下一個女孩,必須拿出更棒的創意,用她完成比以往更加震撼人心的「愛的作品」,時間不多了,我必須……
孤獨,焦躁,靈感枯竭,自我懷疑。一定是因為太著急了吧,我只覺得目所能及的「素材」們無論活潑還是沉靜,機敏還是天真,樸素還是奢華,都是那麼平平無奇。半夜躺在床上回顧白天遇到的女孩子,連她們的容貌和聲音都記不起來,更不要說喚起身體的反應了。
彷彿頹廢的心境終於外顯于形一般,我生病了。昔日威風凜凜、瀆神叛鬼的Freya窩在床上像只可憐蟲,讓生命得以綻放的最後一絲能量也被抽走,只剩一具可悲的、痛苦的軀殼了。
我產生了不久於人世的預感。起初心想就這樣病逝,穿著睡衣死在床上也不錯;恍惚間又覺得這副嬌氣模樣很不像話,恨自己沒能堅持下去;從天花板上俯瞰下來,卻發現忍受病痛折磨的我無比美麗,像個多愁善感、自知活不過20歲的大小姐,陷入深沉的自我陶醉……
「沒什麼大問題,死不了。」薄情的秋子醫生對著化驗報告下達診斷。
「啊哈哈。」我不由得苦笑,「這可真是個壞消息。」
小秋每天都來照顧我,她好溫柔。如果能對我的生活習慣少嘮叨幾句就更可愛了。
「反正我只準備再活一兩年了,無所謂吧。」
「你希望這一兩年每天都過得像今天一樣糟嗎?」
伴著冷毛巾敷上前額的舒暢感,我懷著恐懼墜入夢鄉。
有專業人士呵護,癥狀很快就緩解了。恢復期還沒什麼胃口的時候,小秋竟然蒸了一條又鮮又嫩的鱸魚給我吃……她怎麼學會做這個的!
康復的愉快心情還沒持續多久,原有的煩惱又接踵而至:克服荒謬而無意義的生命是作為人類無可迴避的難題。某位德國哲學家在被生計所迫從事教師工作的第一天,就因為恐懼未來的生命將要在無意義的僱傭勞動中浪費而發生了精神崩潰。大多數人的生活就是這麼回事,重複再生產著機械的、一成不變的「標準零件」,為此付出的異化勞動足以將一切深刻的靈魂機能磨損殆盡。我的人生選擇雖然使我免於這樣的災難,卻仍不能時刻用充足和靈動的生命體驗讓女神的心靈得到滋養。
翻閱古今各式書籍尋找靈感之際,一個絕望的念頭漸漸清晰:僅從思想上來看,人的邪惡程度似乎是有極限的。像我這樣,作為獨行殺人犯來說很難再有進展——這座城市,這個國家,甚至放眼全世界,比我還壞的事物幾乎不可想像。
所謂瓶頸期指的就是這種情況。
樂觀地講,即便我想不出更有趣的點子,也很難被超越。啊啊,總覺得好像沒有必要再殺女孩啦,反正又危險又累。只是這樣一來,活著也沒有多少樂趣了。
那麼,Freya就到此為止了嗎?儘管身體還在活動,靈魂卻已死去,即將徹底歸於虛無了嗎?對於這種關乎生命意義的細膩問題,小秋怕是派不上用場了。我準備去找知心姐姐水紀聊聊。
「事情我瞭解了。」水紀端坐在她的沙發上,把熱氣騰騰的可可遞給鄰座的我。「其實不光是你,我們這兒有相當數量的刑警也期待著Freya繼續作案呢。」
「怎麼說?」
「畢竟是疑難案件嘛。一旦進入膠著狀態,就只有新案子才能創造出更多偵查條件。犯人不斷做下去,線索才會逐步成熟,變得可以破解。」
「哦——」真是殘酷呀。
「哎呀,警官們也都在盼望女神大人繼續播撒愛與美呢。」水紀甜膩的恭維把我逗笑了。
「給大家添麻煩了,很抱歉呢。」我笑著說,「不過這樣壓力也蠻大的,就像被人守株待兔一樣。」
「是呀,所以我也不建議做。」警察姐姐抿了一口茶,勸我改邪歸正。
「可拖下去也無濟於事,新的線索隨時有可能浮出水面不說,光是刑偵技術的不斷升級就很要命了。」
越是想要逼迫自己振作起來,對自己說,時間不多了,就越是難以克服倦怠,彷彿身體自己會反抗似的。連我都覺得很可憐,被愛與美的義務纏身的女神就這麼失去了自由。
聽了我的煩憂,水紀閉上眼沉吟幾秒,拖來一把椅子擺在沙發對面,面朝著我坐好,接著換上了戲劇化的飽滿情緒。
「(急促地吸氣)……如果不能繼續超越過去的自己,我就會黯淡下去,到頭來和那些凡人還會有什麼區別呢?接受命運安排,慢慢枯萎,不過是一粒宇宙塵埃。一步也邁不動的時候,見到張口就是女神這個、女神那個的水紀小姐,也只會被這些奉承和擁護壓得喘不過氣,想要逃走。」
連肢體語言都用上了,也不知是在扮演哪位小可愛呢。
「哎,還是被看穿了。」我舉手投降。
「能被崇拜對像認真對待,我也很高興啦,這是作為人類誰都會有的情感。」水紀聳了聳肩,「但果然還是女神大人孤高自滿,完全不把信徒放在眼裡,沒有絲毫顧慮的那種態度最讓我感動了。」
「就連那份自滿,都有點動搖了呢。吶,作為女孩子的我,對水紀小姐有多大吸引力呢?」我故意把腿翹在沙發前面的矮茶桌上,腳趾一張一合地引誘她。
「說實話,超可愛的,簡直就是理想型。」水紀一本正經地說出這話的樣子很好笑,「但是,我不會把你當作性愛對像來看待,有那種資格的便宜貨色遍地都是,希望女神大人不要妄自菲薄。」
明明是如此高貴而獨特的存在,卻急躁地想從自己身體的每個縫隙里摳出哪怕一丁點兒價值來,也太可憐了。從那同情般的笑容來看,她想說的大概是這個意思。
她走到我身邊,輕輕抱住了我。
「嗚……」
「總是和屍體在一起,已經快要忘記這份溫暖了吧?」
啊啊,是小秋無法掌握的甜言蜜語。
聊到關鍵的地方,已近黃昏,外面還下起了滂沱大雨。我決定留在水紀的小公寓過夜。
「一切行動力和最終獲得的快樂都源於慾求不滿。」我飛快地撥動鍋鏟,用簡單的器具烹製羊肉煎炒料理。即使已經餓得眼冒金星,雙手疲軟,兩腿發顫,我也沒有接過水紀遞來的香噴噴的圓麵包,為的就是將這一餐的滿足放大到極限。
「你果然懂得調情的神髓。」水紀倚在廚房門邊,喝著啤酒等我。
越是缺乏的時候得到滿足,產生的快樂就越強烈。我們下意識地想要把喜歡的人照顧得面面俱到,但是做個「好媽媽」並不能提供令人心跳加快的那種喜悅。就拿招待小秋來說,我會做得比能讓她徹底吃飽的量要少一點,菜上得也比她開始感到餓的時候要晚一點,然後在她吃飽之前討論下一餐要怎樣做,用這種方法讓她對我(的料理)慾望常在。
我們的現代生活由兩種極端情況組成——有些東西從不匱乏,另外一些永遠得不到。廉價的商品消費和快速滿足構成的循環、從中產生的空虛、對更深刻的意義和價值的求而不得……構成了曾經的我。然後,幾度與完美的女孩們共度良夜,經歷過一次又一次自我實現,選擇對象的標準高到不可攀登,想要的perfect girl眾里難尋。
我一邊吃一邊抒發了以上感想。
「無論何等珍饈也吸引不了飽足之人。」最後,咚地一聲把碗筷撂在桌上,「我吃飽了。」
「嗯……和秋子也傾訴過了吧,她怎麼說?」
「她說時間會解決的。」
「大概是的哦。」
實際上她說的是:「放心吧,就你那性子,不出一個禮拜就該嚷著什麼無聊、寂寞的,從床上爬起來跑去殺人了。」
真過分,我哪裡是那麼輕浮的女人!
「閒下來的時候我也在思考,是不是還有別的快樂值得追求。」吃完飯我就往沙發里一躺,看著水紀收拾餐具。
「結果如何?」她問。
日常的喜樂、無盡的物慾、由他人定義的成就……我不願為他人而活,我在意的人也沒那麼需要我,在這之中找不到什麼意義。
「比方說,那些令人快樂的藥物究竟感覺如何,我還不知道呢。」
「啊哈,愛想試試嗎?」
「既然都殺人了,是吧?」真是思想滑坡的典範。
「我就有用過哦。」水紀露出一抹神秘的笑。
「真的呀!」我的興奮溢於言表,「怎麼樣怎麼樣?」
癮君子寫的書裡面是怎麼形容的來著?好像是「假如天堂真的存在,我確信自己就身處其中」對吧。那還只是鎮痛用途的早期阿片藥劑,進一步提純的海洛因想必更勝一籌。
「呃,在我知道的範圍內,還沒有誰把『那個』準確描述出來,當然我也不能。」水紀扶著腦袋回憶道,「但它的確超越了人類對天國的一切想像。」
「唔!」我的眼睛一定在閃閃發光。
「順便一提,愛是絕對不可能戒掉的哦。立刻就會與它形影不離,再也忍受不了沒有它的日子了。」
那個滿口「大概」和「也許」的水紀很少能如此篤定。
「但是我也不會阻止你啦。」她又說,「可以幫你搞到真傢伙,再教你怎樣用。」
「喂,警察小姐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為了討得美神的歡心,摒棄真與善又有何不妥呢?」
這下問題又拋回給我了。唉,我當然知道,那虛幻天國註定伴隨著返回地面時的連綿痛苦。除此之外,那樣的極樂和殺害美少女比起來終究是短暫、膚淺、極端缺乏美學價值的,女神在購買藥物時被捕也太不可想像了。若是能在臨死前得以體驗,我大概不會拒絕,只是眼下還太早了。
「嗯……還是算了。」
要不要成為「天國」的奴隸這件事,容我再考慮一下。真沒想到我也多少會有點禁慾傾向。
於是我的信徒又激動起來:「女神大人為了至高無上的藝術,還有她忠實的僕人們,毅然捨棄了自己的幸福。這是何等的慈愛……」
總能換著花樣夸我,是吧。
話題很快又回到我們共同的愛好上。
「愛缺乏的只是一點耐心,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快樂殺人是很繁瑣的行動,不光需要苦心謀劃和大量勞力,無形的情緒付出也很高,還是要靜下心來選擇對象,寧缺毋濫才好。」
「我明白,可就是著急。時間不等人呀。」
「那我來講個不那麼有趣的故事吧。」
「好啊好啊。」
「那是被某個19歲女孩封印起來的一段慘痛記憶……」
故事梗概如下:
開始大學生活的最初半年間,女孩專注于學業,幾乎斷絕了社交往來。書本上一個個鮮活的案例引領她走近人類現象的本質,取之不盡的艱深知識和技術令她著迷。然而在這樣的年紀,與心智成長相伴的孤獨終究還是在那些無書可讀的夜晚爬上心頭。
「這個從小缺少『良知』的女孩,也一度崇拜冷酷的、效率至上的絕對理性,直到她發現,愛慾、審美和情感才是人的靈魂之所在。理性只不過是在情感的驅使下為了達成目的而使用的工具罷了。」
「真是聰明的孩子。」我察覺到一點端倪。
失去情感的人就只是一臺徒有肉身的機械,不再具有任何特別的價值。當那股渴望強烈情感的躁動再也壓抑不住時,受過心理學訓練的女孩給自己開出藥方——久違地再去找一位受害者。
「為什麼要說得好像別人的事一樣?」我問。
「就是羞於啓齒到了這種地步呀!」水紀故作誇張。
「其實你根本沒想瞞吧。」
當時的女孩——也就是水紀——沒耐心去做周密計劃了,只想立刻找到方便動手的目標。她驅車一路向北跑到阿迪朗達克地區,從路邊載上一個招手攬客的女人。對方的面容在月光和車燈的照耀之下還有幾分魅力,誰知剛上了車,水紀就發現她底妝極厚、腮紅極重,還散發出濃郁的香水味。
「我對容貌和性格的要求都不像愛那麼苛刻嘛,但即使是這樣,一次貿然妥協也變成了足以銘記一生的教訓。」
水紀熟練地謊稱自己是個銷售助理,客戶正在長湖酒店等候,想拿下這筆訂單非得帶個好女人回去不可。那女人一上了車就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問東問西,可能是幹這行多少都有點戒備心吧?再有就是錢,錢,錢。水紀一邊開著車尋找偏僻小徑,一邊還要糊弄她,半路上就一直猶豫是否作罷——這個獵物顯然算不上對胃口。可她眼下心情極糟,連找個借口把這糾纏不休的女人趕走都嫌麻煩。
「唉,那時我也是個窮學生,隨手拿出幾百美元把人打發走是不可能的。而且被人記住了長相,起碼半年內都別想在那附近做了。」
正彷徨時,那多話的女人恰巧要求下車方便一下,水紀順勢拐進荒郊小路,意識到後面再想動手就不一定還有這麼好的機會了,一時心急就襲擊了對方。
「啊哈,然後有意思的就來了。這個人用了整套的皮束帶來修飾身材,胸部鬆散坍縮,肚子上的妊娠紋很深,腳的形狀也不好看,還遍佈著體力勞動的粗糙痕跡……」水紀近乎自虐地描述著那個場面。
相對地,她上半身的皮膚倒是保養得光滑細膩,姑且算作食之無味棄之可惜,19歲的水紀心想。
「人都殺了,不快樂一下是沒有道理的。」
只是她不曾預料到荒郊野嶺會有缺水的問題。拿出車上備的瓶裝水給女人洗妝,卻不得要領,剛洗成一張大花臉就用盡了水,只好忍著口渴和各種令人不快的潮濕氣味去和女人接觸。
「我越做越後悔。最後乾脆閉上眼睛,只靠物理刺激來讓它結束……」
捏著鼻子做完,噩夢才剛剛開始。
「還得挖個坑把她給埋了,我的上帝呀!」
水紀真的不想幹了。可要是因為這事兒出了岔子,遇到麻煩,那自己生下來到底是為了什麼呢?她只好又氣惱又疲憊又擔心又難過地工作到後半夜,終於在破曉時分爬上車,繞道回家去了。
「那之後我便對白種女人產生了創傷記憶。」
「……真是太可憐了。」我由衷地感謝那些讓我死而無憾的美好女孩。
「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像誤食一顆腐爛的莓果,噁心的味道長久淤積在記憶深處,甚至顛覆了我們原本對這種水果的好印象。」
「啊,我懂。」
「就是這樣。」水紀苦笑道,「選擇了錯誤的對象,目睹骯髒的、醜陋的死亡,真的很糟。藝術感受力會鈍化,如同給澄澈透明的浪漫天性注入油污。說不定我就是這樣變成無聊的大人的。」
「我可從沒覺得你無聊過。」
「哎呀,謝謝。」
就像重要的性愛體驗對個人之後的性觀念和性行為有著巨大影響一樣,我的殺人活動是愛與美的結晶,容不得半分潦草應付。
「總能發現寶石的優秀眼光,正是Freya的天才特質之一呀。」水紀繼續鼓勵著我,「沒關係,一定還能遇到心儀對象的,人類終究是很有潛力的物種啦。現在沒有喜歡的獵物並不是因為你變遲鈍了,而是絕大多數人都太平庸而已。」
這種事我再清楚不過了。被困境矇蔽雙眼的女神,修行還遠遠不夠呀。
「像我這種凡人和女神談論藝術還是太過僭越了。要聽聽生活方面的建議嗎?」
「當然要!」
水紀是我所知道的最善於從生活中挖掘樂趣的人。
「嗯……我覺得愛本質上是非常討厭緊張感的,原本也不是為了追求刺激而殺人吧?」
「當然不是。恰恰相反,我是為了放鬆和解脫。」
畢竟沒有什麼比看著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悲慘地死去更讓人覺得渾身輕鬆了。
「那就很簡單了,你需要找回那個放鬆的心情。」
「知易行難呀。」
如果面前是小秋,我大概會挑逗她說:「要不然你把我掐死在床上,讓我好好放鬆放鬆?」
「想把一切都掌控起來,看似是追求輕鬆,其實那才是讓神經緊繃、讓生活無聊的無用的努力。試試創造一點新鮮感如何?全部忘掉,離開熟悉的地方,去體驗陌生的事物,也適當感受一下缺乏和不便吧,慾望是要慢慢積攢的嘛。」
她說得對。飯來張口的生活就是死水一潭,太容易得到的滿足往往都很短暫,無法昇華成更美的東西。既然這樣,不如索性讓生活再失控一點——就像我當初決定殺人一樣。
「那我就暫且扔下女神的使命,去世界的另一端看看風景吧。」
說著什麼「失控」之類的大話,結果還是選了風險最低的專案。
「玩得開心的話,留在那邊不回來了也沒關係喲。」
「不會丟下你們的啦。」
女神的暑假開始了。
2018年10月20日
我躡手躡腳地潛伏在夜的陰影里,繞過一覽無遺的狹小拜殿,來到本殿右側的小門旁。門上那把銹跡斑斑的小鎖阻擋不了哪怕最愚鈍的盜賊,轉眼間便敗下陣來。
摒住呼吸,我舉著手電筒在神明大人寬闊的殿堂里逡巡片刻,確認這裡除了神座、祭壇、幾件祭器和灰塵之外空無一物。至此,境內所有區域檢查完畢,沒有能妨礙我的人了。
「哎呀,不好意思,又把你給忘了。」我瞥了一眼黑暗中高居於神座之上的那尊輪廓模糊,大約有我的小臂那麼高的陶偶。把光投射過去,只見這尊神體的底色是泛紅的土色,通體遍佈黯淡的稻金色水波花紋,形狀有點像長胖了的保齡球瓶,頭部也要稍大一點。
神明並未理會我。
「那我就當你同意咯?」
被自己的話逗得輕輕笑了兩聲。等著吧,二葉姬大人,會給你安排一個合適的用處的。我收拾好心情,從側門原路折返,朝著社務所走去。
作為神社中最有生活氣息的地方,就算已經檢查過一遍,靠近它也難免感到一絲緊張——裡面可還住著人呢。我從揹包側兜抽出一隻小巧的圓柱體音箱,打開電源,把它安放在社務所門外一株小樹背後,再悄無聲息地溜進所內。
起居室的門正對著「コ」形櫃檯的左側,那我蹲下來藏在右邊應該就不會被發現了,這張實木接待臺看著還挺厚實的。大致計算好行動的時機和距離,活動一下手腕就開始吧。
沒什麼好猶豫的,我按下了遙控器上的播放按鈕。
「緋紗子——喂——」渾厚老邁的男性嗓音蓋住蟬鳴,劃破夜空。
屋裡傳來「咯噔咯噔」踩上木屐的動靜,緊接著就是「來啦!」的爽朗應答聲。
吱呀——
屋門打開,白光涌了出來。
2018年9月2日
現在的新幹線要比小時候寬敞舒適許多,加上這也是我第一次乘坐Gran Class車廂,一切都很新鮮。當然,論豪華程度還是遠比不上國際航班的頭等艙雙人包廂了。
「不管怎麼說,飛機上有雙人床也太棒了吧。」
「是呢。」小秋一臉冷淡的樣子,我知道她心情不錯。
「那可真是浪漫啊,在萬米高空縱情歡愛……」
「稍微顧忌一下週遭吧。」一記手刀輕輕落在我頭上。
「誒嘿嘿。不過,京都呀……晚餐去哪裡吃好呢?」
——
再沒有幹勁,也不能讓難得的暑假荒廢。我邀上小秋一同遊覽了5個歐洲國家的7座城市,創造出無數一生難忘的美好回憶,在人類歷史、文化與藝術的搖籃里留下女神的足跡和飽含愛意的爪痕,也讓我深感滿足。要說此行唯一的遺憾,也就是沒能從那美麗的土地上奪走美麗的靈魂了。在異國他鄉作案當然很酷,我也不是沒動過心思。可拋開實施方面的困難不說,風險也難以承受——在這些消除了死亡刑罰的文明國度,等待我的將是生命延續的漫長折磨……還是放棄吧。
在從慕尼黑返回東京的航班上,望著舷窗外白雲像綿羊一樣層層疊疊的朗闊晴空,愉快時光結束的不捨、回歸庸碌日常的憂鬱惆悵涌上心頭。意猶未盡的我受到機上一本旅行雜誌的感召,對小秋說:「再陪我去京都玩兒幾天,好嗎?」
即使擺出那樣一副「放過我吧」的表情,小秋也一定感受到了相同的心情,才會經不住我的哀求吧。在空中充分睡眠的我們各自回家休整了半日,又一次踏上旅途。
「死之前,不在世界這個大遊樂園里到處逛逛,豈不是太遺憾了!」出站通道里,我高揚的聲調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真虧你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種話呢。」我的旅伴耳語道。她正強忍著和我拉開距離的衝動。
「小秋你呀,還是繃得太緊啦。」
我下定決心要活得再任性一點。只有不知道自己何時死的人才會唯唯諾諾。
明明祇園祭已經結束了,「翠嵐」的豪華套房卻比巴黎都要貴,大街小巷裡也塞滿了遊客。一大早穿上浴衣,坐在餐吧欣賞著往來匆匆的各路名門千金那拘謹的態度和聲調、像遊戲里的NPC一樣單調的動作和飽受訓練而熟練周到的待客禮儀,重新為小時候羨慕她們這種出身的自己感到羞恥。我把這種想法講給秋子聽,她那尷尬又苦澀的反應真讓人心疼。
「我說,真的有必要住這麼引人注目的地方嗎?」小秋有點坐立不安。
「不這樣的話,要怎麼才能一週花掉五百萬呢?」
「說到底,這荒唐的目標是從哪兒來的?」
「因為,你看啊,這麼漂亮的壽司若是不由我們吃掉,不就會白白送給那些孩子的家人了?」我將那顆晶瑩剔透的金目鯛手握放入口中,滿意地咀嚼著。
錢是帶不走的,與其終有一天用來支付受害者們的死亡賠償金,還不如把這一份家屬的撫慰買成高檔香水然後灑進愛琴海要來得更有美感——我的花銷就是對他們的二次劫掠。如此一來,家屬們也省去了花這筆錢時的負罪感,不是挺好的嗎?
「你的這種地方……」小秋欲言又止,轉而無奈地嘆了口氣,「算了,隨便你。」
「是呀,儘管嬌縱我吧,最喜歡溫柔的小秋了。」
下榻保津川畔的第二天,我們先去了京都御苑,中午回酒店歇息,與店長閑聊時得知松尾大社晚上會有祈求風調雨順的祭祀表演。
「除了慣例的煙火,那個宮司在鄰里會上說今年會搞點花樣,好像是神秘的巫女舞蹈來著。」店長說。
最近不是在熱映一部融合了青春戀愛和傳統宗教文化的電影嗎?我對其中經過浪漫化處理的神話要素還挺感興趣的。剛好小秋也厭倦了市區的人潮,想活動一下身體,我們一拍即合,開始了愉快的午後登山。即使是在沒有櫻花和紅葉的時節,翠郁遮天的竹林路和靜謐幽隱的青苔寺院構成的嵐山風光,也讓我甘願埋骨於此。
佛教料理的味道雖寡淡了一點,卻也契合此行的心境。
到達「蓬萊」時已近黃昏,還沒來得及駐足欣賞昭和園藝大師的手筆,我們就和越來越多的來客一起被廣播催促著入場落座。據我觀察,山上還是本地人居多,像我們一樣的外來遊客只有兩三成而已。
「你看,這裡供奉的市杵島姬也常常被視作美神,和我一樣。」我指著手機上的百科頁面對小秋說,「哎呀,什麼時候大家也能像這樣崇拜我呢?」
雖然這位忙碌的女神同時還承擔著好運、智慧、財富、航海安全、農業豐收、戰鬥勝利和子孫繁榮的功能。人類可真貪心。
「你這種災星搗蛋鬼,有人喜歡才奇怪吧。」
「真過分。」
宮司講完一通以感恩和祈福為主旨,摻雜著近乎冷笑話般尷尬的、司空見慣的開場白之後,現場的氛圍漸漸沉靜下來,燈光把寬闊的木構舞臺照亮。
「嚯,大社的排場就是不一樣呀。」在目不暇接的環球旅行中見了太多「世面」的我,懷著看個熱鬧的悠閑態度評論著那幅盡了力想要營造恢宏之感的佈景。
我的從容也就到此為止了。
首先響起的,是篠笛古樸而尖銳的音色。清冷孤寂的情緒灌入心間,讓我和守護這片土地千年之久的神明大人產生了共鳴。
我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不要說什麼情感、慾望了,就連具體的人,在祂的心中也已經不存在了吧。美麗或醜陋,善良或邪惡,都不再產生意義,個性被漫長的時間磨滅,無法寄情于任何一個靈魂,也得不到須臾的滿足,只是被使命拘束在這山林曠野,眺望著俗世凡人不斷重複上演的喜悅、憂傷與煩擾,向上生長,開枝散葉,然後歸於塵土,一代又一代,永遠持續下去……
那是,無限接近於無機物的悲慘宿命。
伴著遲緩而沉重的鼓聲,三位身披松鶴紋千早的年輕巫女踩著儀式步伐踏上祭典舞臺,手中的神樂鈴跟著鼓點齊聲振響,一邊走,一邊舞著流水般順暢的祓禊動作。以千早紋飾最繁華的那位為中心,另外兩人在她兩翼靠後的位置站定,轉向觀眾這邊簡單地行了一禮。
不同於傳統的一人或二人舞,這樣的隊形還挺罕見呢,和我年紀相仿的巫女也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
就在我產生強烈期待的時候,尺八那穿透靈魂的空靈笛音,裹挾著一陣帶有泥土和夏日松柏氣息的晚風席捲會場。腦海裡那些關於這片土地久遠歷史的知識,在這個瞬間化作一幅又一副幅精美的畫卷鋪展開來,眼前的三位巫女也倏地變換姿態,踏出時而回旋、時而交錯的靈動舞步,繫在她們鈴尾的五色彩帶在空中飄舞翻飛,追逐著各自主人紅白相間的身影。
啊啊,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清澈美麗的舞蹈。
這是融入了諸多現代舞乃至藝術體操動作的深度原創舞蹈——我後來才意識到這一點。不同於一切傳統神樂舞的遲緩風格,這支舞加入了大量迅捷而果斷的跨步、轉體、搖臂甚至跳躍動作,和鼓點急促的現代舞相比,她們用更加開放的動作而不是更強的節奏感來增加表現力,保持了宗教舞蹈應有的華美觀感。
出場時站在中央主位的神子手執劍形鉾先鈴,暫且稱作持劍子;在她右手邊是綵帶舞得明顯比另外兩人更純熟,花樣也更豐富的綵帶子;左手邊這位時不時會從腰間抽出典雅的小摺扇來配合陰柔的個性化動作,就叫她摺扇子好了。宛如人物介紹一般的開場舞結束後,配樂換成了出自《萬葉集》的一段和歌吟唱,三人以持劍子為中心聚攏,再重新向三個不同的方向邁步,各自跳著藝術化的播種和插秧舞蹈,故事情節從此處展開。
「音響裝置也下足了功夫呢。」聽到淡化處理過的人聲,我才意識到這些音樂並非現場演奏。
「安靜點。」小秋看得也挺入迷。
舞的敘事線索是四季,展現各個時節的農業活動和祭祀禮儀之餘,三位角色有著各自的生活圖景。綵帶子的設定似乎是天真爛漫的孩童,喜歡在田野間迎著春風和暖陽奔跑躍動;摺扇子則飾演羞怯的小姐,常常用她的扇子遮住容顏,苦於青澀少女的千愁萬緒,躲在自己的房間里鬱鬱起舞,到晚秋時終於如願嫁給了心上人,在描繪婚娶的小節里作為中心,含蓄雋永的舞步洋溢著幸福。與前兩位相比,持劍子的角色更像是一位正統巫女,她與祈禱有關的動作最多,舉手投足更有浦安舞與悠久之舞的古典味道,也是祭典小節里受到眾人崇拜的神使。
如此精湛的敘事,除了動作、佈景和音樂相互契合之外,舞者們極為生動的表情功不可沒。即使大多數小節都有明確的焦點人物,配角鮮明的情緒流動也讓我無法忽略她們——始於春日播種的希冀,經過夏季祈福的莊嚴,到了秋收時舒心的笑在少女的臉上綻放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像和她們一同度過了那段歲月一樣充實。
別具一格的神樂舞在冬日歡歌里落幕。緊隨其後的是由宮司大叔主持的儀式,雖然也有祭奉酒神這種帶點浪漫色彩的本地特色,那些循規蹈矩的敬神禮節還是讓人呵欠連連。
「起舞吧,讓這片土地永世不忘今夜的熱情!」
終於,宮司宣佈祭典的高潮來到。這一次樂器換成了平易近人的三味線、琵琶與大鼓的快節拍合奏,從幕後由遠及近傳來「咔嗒咔嗒」的鳴子響板節奏,是夜來舞嗎?
幕布拉開,依然是方才看熟了的三位神子,只不過她們分別換上了淺紅三角鱗、碧綠唐草、蒼藍青海波三種紋樣的二尺袖和服,下身是與各自的上衣同色,為了方便跳舞而略微截短的行燈袴,下襬底部點綴著不規則的零星紋飾,與上衣疏密不均的非對稱古典花紋搭配起來頗有古今交錯之感。
「好可愛!」
這套打扮比剛才那身連披帶掛的巫女服更顯腰身,腳上幽雅的長筒舞鞋也散發著深沉又內斂的神秘氣質。少女們伴著活潑的踢踏舞步振臂旋轉之時,色澤鮮明的袖子好似夜空中飄零的花瓣一般,緊緊抓住了我的視線。
「人生苦短,戀心搖曳,所唱為何?夜來,夜來……」
「追溯前緣,淚光點滴,沉醉於無果之幻夢……」
「煌煌閃爍,宛若星辰,飾之浮世,旋即飄散……」
作為背景音樂的演歌唱到最熱烈恢宏的曲段,只見她們悄悄把兩隻鳴子插回腰間,不知從哪裡「咻」地變出和式舞傘、燈籠與摺扇,那一瞬,就連山川草木、花鳥魚蟲也為舞者們的華麗身姿而傾倒……
沉醉於她們眼花繚亂的狂舞引起的心流,我泫然欲泣,忘記了呼吸,也忘卻了自身的存在。直到如生命一般美麗、盛大、燦爛的煙火在頭頂轟然綻放,宣告表演結束。
我被拯救了。
2018年10月20日
我悄然接近。
月光之下,一身寬鬆閒適的雪紡襯衫和灰色短褲,披散著夜色長髮的神子,那麼皎潔,那麼純真,對近在咫尺的厄運沒有一點防範。她的個子要比我高半個頭,是絕不能掉以輕心的對手。可是,真美啊……
在聽得見呼吸的距離,我鬼迷心竅似的伸手撥開了她的髮絲。
「咦?」
再把手中噼啪作響的電擊器刺向那潔白的後頸。
「嗚呃!」
少女身子一軟,摔倒在地。我丟掉不必要的溫柔和遲疑,跨坐在神子背上,抓起她的手扭到身後,輕車熟路地給她戴上手銬——這種拆除了安全裝置的鋼製情趣玩具比塑料紮帶速度更快,也更牢固,拘束意識尚存的對象再合適不過了。
我壓著她,手上片刻不停,從口袋裡掏出一件件道具:毛巾塞進嘴巴,腳鐐要銬上,膝頭也得趕緊捆住才行……神子含糊不清的呻吟混著叮鈴咣噹的金屬碰響,在空曠的神社裡迴盪。
2018年9月3日
「嗚嗚,對不起!」
名店「和心泉」透過玻璃後墻飽覽花園景色的單間里,迴盪著我的哀鳴。
「說說吧?」不知是釋然了還是放棄了,小秋嘆了嘆氣,捧起茶杯慢慢啜飲。
「那可真是稀奇得很,我對巫女小姐一見鍾情了。」剛鬆了口氣,我馬上又得意起來。
小秋眉毛一挑:「哪次不是這樣?」
「長達幾個小時的審慎和一秒鐘的確信是很不同的好嗎!」
「誰管你。」
昨晚嵐山松尾的表演結束時,被那位神子徹底迷住的我,向小秋含糊解釋了一句就把她晾在原地,擠出人群,逕直朝著那幾位舞者退場的方向追了過去。
「我真的很過分,對不起。讓料理來代我賠罪吧。」
「毫無誠意可言。不如說,你現在其實開心得要命吧。」
「嗯?暴露了嗎。」
「你啊……」
看來她是放棄生氣了。
「不過嘛,比起一見鍾情,更恰當的說法可能是得到了藝術上的啓發吧。看完那場表演,我覺得心中的迷惘一掃而空了。」
「哦。」小秋百無聊賴地聽著我說。
演員退場後,我立刻從觀眾人潮里擠了出去,順帶用手頭的道具簡單變裝,戴上強調無害印象的大圓框眼鏡,跟在了三位舞者後面。持劍子說她還有事要忙,向另外兩人道歉,讓她們在附近隨便逛逛,接著就馬不停蹄地跑去神社的賣品部幫忙了,像是這裡的長勤巫女。另外兩人在社務所歇息片刻,換上了日常服裝出來逛祭典。她們應該是很要好的朋友。
「等在門外的時候我可沒閑著哦?急匆匆上網查資料填補知識漏洞,拚命思考要怎麼和她們搭話。」
「是嗎。」小秋淡然的表情下面藏著幾分慍色,但是現在打住這個話題只會讓她更生氣。
我繞到兩人的閑逛路線前面,再假裝偶遇並認出她們是剛才跳舞的巫女小姐,冒充來自東京的民俗愛好者,問起儀式和舞蹈的細節。先是像個頗有研究的熱心粉絲那樣,點出了裝扮和舞蹈的形制之中幾處與本地其他神社不同的地方,然後大加讚賞。綵帶子很開心地告訴我舞蹈是她們自創的,一旁的摺扇子急忙補充說有借鑑浦安、鈴舞、上方、白拍子等許多舞種。
「她們的演出經驗還不豐富,其實特別在意舞蹈的觀感如何。我就利用這一點快速和她們打好關係。」
「真麻煩。」小秋一聽見社交手段就頭疼。
我順著綵帶子顯而易見的藝術體操經驗,把話題轉移到她們的身世上。三位「神子」都是對傳統舞蹈感興趣的本地大學生,在京都R大的傳統舞社團相識,其中持劍子在松尾大社做兼職巫女。某一天她在休息時「露一手」的自編舞蹈啓發了正在思考祭典改良方向的宮司,隨即策劃了這場表演。綵帶子是單純的舞蹈愛好者,摺扇子是自家管理的地方神社的巫女,她們都是作為社團夥伴被請來幫忙的。
「三人在表演時都披著千早,我還以為她們都是松尾的巫女呢。幸好特意問了一下。」
「哦。」小秋還是一副不感興趣的態度。
我和兩位舞者很快又聊回舞蹈的風格。思想單純的綵帶子只是喜歡讓身體在更活潑的節奏下舞動,而摺扇子的說法讓我記憶猶新:
「傳統的跳法的確太慢了。我總是很容易分心,跳舞的時候有太多雜念,讓我對身體和外界的感受都變遲鈍了。如果身體和心靈是若即若離的,就很難進入和神明心意相通的狀態去為他們獻舞。而且我也很懷疑遵守舊的形式是否真的有意義,神明大人……會喜歡一成不變的節目嗎?」
「我也覺得,鮮活而靈動的舞技才更能向神明大人傳達舞者的專注和虔誠心意!」我對她的觀念大為欣賞。
「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摺扇子嫣然一笑。
神社的名字已經弄清楚了,雖然很想聊下去,但還是避免給她們留下更深的印象比較好。我關注了她們學校舞蹈社團的公開賬號,就和她們道別,去找小秋匯合了。
「看來收穫不菲啊。」小秋的話語在冰點以下。
「嗚……原諒我嘛,秋姐姐。」
「算了。吃飯吧。」
「好呀好呀。」
2018年10月20日
緋紗子是被我拖回社務所的。
剛從電擊的驚痛中回過神來,她掙扎得很有勁兒,帶著一種幾乎要從地上彈起來的不屈氣勢。我忍住踢打的念頭,文文靜靜地掐了一會兒脖子,見她神情恍惚就趕忙住了手。
掐過之後,少女乖了好一陣子。她的眼神飄忽迷離,像喝醉了一樣搖頭晃腦,渾身鬆鬆軟軟的,偶爾動彈一下也不構成抵抗。我衷心希望這只是一時性的供血不足,可不要有什麼大礙。
「好啦,我們去舒服的地方吧。」
她穿得這麼少,直接拖走恐怕會磨傷皮膚。我去社務所找了張板凳墊腳,拆下一扇窗簾來裹著她,這樣拖起來也省點力。社務所門前只有三級臺階,可是要把一個大活人弄上去也是件苦差事。先抬身子再搬腿,再抬身子,再搬腿……好一番折騰,總算是拖著半昏半醒的神子回到了她自己的寢室。
「呼哇……」
我一頭栽倒在餘溫尚存的被褥上,把電風扇扭過來吹。累死我了。
藏在社務所角落的這間起居室,除了一席被褥、一個落地衣櫃、一張書桌和椅子之外,只剩一小塊可供站著換衣服的地方,穿衣鏡鑲嵌在衣櫃門上。我想像著神子在這片空間里換上白衣襦袢,準備去侍奉神明的日常。
那位神子現在就在這裡。穿著薄薄的單衣,眼含淚珠,髮絲被汗水粘在臉上,脖子上還帶著我的紅手印……真是太可愛了,在用最生動的方式傳達「受折磨的聖女」這一經典文學形象的魅力呢。
2018年9月3日
手作料理在現代社會成為了一種尊貴的象徵,它們凝結著料理人的靈魂,因而被認為有著工業化量產食品所不具備的多樣性和精神價值。這麼說,女神的料理就要更勝一籌了,因為除了我的廚藝和巧思,那上面還附著食材的靈魂呢。
只不過由於代價太過巨大,像這家店一樣的最高級料亭也無法提供女神料理,甚是遺憾。
「這個作為前菜還是太過厚重了呢,不能換點別的嗎……」
「有什麼就吃什麼吧。」
「哎呀,小秋完全不懂美食家的追求,真是木頭一塊。」
就著一小碗烤比目魚茶泡飯,我信口開河地向小秋講述餐食中的人生哲學:
「一道料理呢,就是要讓食客的味覺在一口又一口的進食過程中不斷得到滿足,每一口都只嚐到食材的一個方面、一種細節,彷彿邁出一步,走上一個臺階……若是能在整份料理完食的那一刻恰好飽和,可稱完美。最後也沒能飽和者,留下遺憾;若是提前飽和了,那就免不了要感到膩煩,就像現在這樣——每一口嚐到的都是早已知曉的味道,它們不再激起快意,再吃下去也只覺單調,索性捨棄掉了。耐心極好的人堅持吃完,也只是徒增痛苦罷了。」
戀愛也是如此吧。能在漫長的相處中保持新鮮感,每天雖是相似的感覺,卻又能發現嶄新的樂趣,直到死去的那一刻才終於發掘完畢,就此滿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再幸福不過了。
「奢靡又墮落的理論。你就一點苦都不肯吃,一點麻煩都不肯忍受嗎?」小秋完全聽得懂我的話外音,她對這種人生態度頗有微詞。
「也不是哦?對了,就由小秋來折磨我吧,讓我嚐嚐苦頭,把我給弄壞。就今晚怎麼樣?」
「你……」
話音未落,房間的拉門被打開,服務員送來下一道料理。小秋一臉侷促不安地把準備數落我的話嚥了回去。
「呀,我看看,這是香魚還有竹莢魚嗎?」
「嗯……」小秋尷尬地應和著。
「還是壽司好呀。」等服務員一走,我繼續自顧自地長篇大論,「這種高貴的會席料理講究對食材口感、風味等資訊的『凝鍊』,整道料理僅有一口,憑著這一口從零到滿,轉眼間讓味覺飽和,帶來最響亮的震撼。一口之後,便已滿足,再無接續的必要。」
「你倒清心寡慾了?」
「當然不會。一種味道可不足以統御精緻的一餐。但是,正因為只需要一口,這樣的料理才能窮盡精巧浪漫,用上最好的材料,花費最多的心思去烹調,在舌尖上化作短暫而熱烈的至高滿足,還只佔用這一餐的很小一部分『容量』,給之後的其他體驗留足了空間。」
「我看從一而終的浪漫是與你無緣了,虧你還自稱愛與美的代表人呢。」小秋依舊很反感,也和往常一樣羞於說出「女神」這個詞。
「這樣出錯的概率比較小嘛,更容易達到令人滿意的結果。」被小秋的辛辣論點刺痛了,我做著蒼白的辯解。
「狡猾的傢伙。」
我對那些女孩做的事情,就如同那執著于「凝鍊」的料理一般,把大多數內容都濃縮在那驚艷的一口之中……然後就此結束,剩下的只有回味,也只需回味。美食家Freya就用這種方式閱遍人間百味……真希望這胃口能保持下去。
想想還挺諷刺的呢,源於禪僧清修隱忍之道的「懷石」竟演變成了如此強調貪婪的奢侈菜餚。
「這麼說,你打算留在京都?」良久,小秋開口問道。
「也不算?要先去現場做一下初步的確認,然後無論如何也要回家一趟,拿上必要的道具再過來嘛。」我盯著餐桌上的空盤子,在腦內構築謀殺計劃。「而且也快開學了,總歸要到學校去露露面才行。大概會在一段時間之內來回奔波吧,反正交通還挺便利的。」
感謝新幹線把我和她的命運連線起來。
「準備什麼時候去?」
「先不去。咱們還得去玩呢,這些事我等小秋回去了再做。」
「哦。又不著急了嗎。」
「小秋永遠是最優先的!」
「不必勉強。」小秋向我投來懷疑的目光。
「別擔心啦,我才不會在陪你玩的時候心不在焉,還想著其他女人呢。」
「無聊的笑話。」
「對不起。」
根據粗略估算,接下來的三天旅程里,我總共想了那位可愛的巫女小姐67次。非常對不起。
2018年10月20日
大概是厭倦了那套自說自話的玩法——從背後一聲不響地偷襲女孩,堵住她們的嘴,施加我自認絕妙的折磨,根據眼神揣測她們的想法,最後讓她們在沉默中死去……
好想,好想聽她們說話呀,評價我,哀求我,咒罵我,怎樣都好。所以,我吸取了彩花姐那次的教訓,盡己所能為緋紗子保留完整的身體和心靈。
「要是你也能讓我的心變得完整就好了。」
可能是終於聽見人語的緣故?緋紗子的眼瞳漸漸有了焦點。我興奮地拍了拍她的臉頰,呼喚她的名字。很快那含糊的呻吟也變得清晰而短促,飽含情緒了。
意識到自己坐在地上,緋紗子就用綁著的雙腳蹬了蹬地板,扭動身子想站起來,可臀部仍貼在地面紋絲不動。那是因為她的腰已經被我緊緊捆在了鐵製的「エ」形桌腿上,不要說起身了,想換個坐姿都不行,真讓人沮喪。
緊接著,她就注意到我的存在了。
此刻我的臉一定和煦如春,溫柔似水吧。
看到你醒了過來,我可是比最仁愛的醫生還要高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