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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連環殺手系列

森川愛的日記(五)

(part.1)

作者:秋月桜

第五章

2018年5月2日

森川愛,20歲。愛好是攝影、烹飪和寫作。

一般印象里這樣的「雅趣」與電視之類的大眾娛樂並不相容,但我最近開始覺得電視很有趣。

誠然,大部分電視節目都很無聊,可也有少數飽含知識與洞見。

從電視上可以看到我所不知道的生活圖景。鄉下家庭種植蔬菜、養雞和釣魚,與鄰居交換食材,節儉卻精緻的日常。想到我自己在這座鋼鐵叢林大都會的每一次狩獵與飽餐,就不能不與親手勞動獲得食物的農人生活發生共鳴。

從電視上可以看到令我著迷的科學知識。當醫生講到「脾臟是柔軟脆弱的器官」時,我便憶起將它捧在手心時的美妙觸感……越是瞭解人體的奧秘,大腦的複雜,就越是感到殺害女孩、毀壞她們身體的犯行罪不可恕——那麼精巧、獨特、珍貴的肉體和思想就在自己手中那樣輕易地浪費了。

從電視上可以看到世人的希望與幻想。若是缺少了這些經驗材料,我將無從知曉他們珍視什麼、愛惜什麼,自然也做不到那樣準確又徹底地褻瀆他們的信仰和願望,把他們激怒。

像這樣,電視為我帶來許多快樂。不過,所有電視節目裡面,我最不想錯過的當然還是和自己有關的新聞。

不知是少子化的嚴峻局面令大家格外憐惜後代,還是我對家庭關係的闡釋與呈現觸怒了保守大多數的神經——或許兩者皆有吧。總之,發生在江崎家的事件影響極為惡劣,以至於國會出現了「為制止犯罪而架設覆蓋所有公共區域的監控系統」的意見。

那樣的系統會是個大麻煩。所幸這些意見距離實施尚且遙遠,批評和反對的聲音層出不窮,「全民監視」一時間成了大眾討論的熱點話題,人們為治安和隱私權的衝突而煩惱,既不希望受害者增加,又拒絕向政府妥協,任由它擴張不必要的權力。

【警察無能,憑什麼讓民眾承擔?】

【之前就想問了,這種事件連細節都要報道出來不是對受害者很不尊重嗎?】

【早該監視起來。上個月我還丟了錢包,可惡的小偷!】

【我本來是反對的,這次也太過分了吧,居然對那麼溫良的一家人下手…真的必須採取措施才行吧?】

【小時候受過虐待吧,太扭曲了。】

【討厭家庭的話自己孤獨著死掉就好了啊,為什麼要禍害別人???】

【畜生——我本來是想這樣說,可仔細想想,好像畜生都不會這麼邪惡。】

……

無論哪種立場,參與街頭採訪的民眾反應都難言從容。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與共犯一起閑坐于工作日午後空曠的度假餐廳,大口吃著采自法國西部濱海夏朗德省的牡蠣。

「看呀,小秋,他們真的好討厭我們呀。」我盯著一旁的公共電視螢幕,目不轉睛,想誘使小秋打聽詳情。

「你不就想看這些嘛?」對面的美人悠然自若,端起高腳杯慢慢啜飲白葡萄酒,似乎毫無興趣,要和我那「怪誕的」犯罪撇清關係。

「也是呢。你說,為什麼大家如此在意針對小孩子的暴行?」

「家庭和幼崽是多數成年人的價值核心。嗯,這個問題我們討論過好幾回了吧。」

「明明殺嬰的傳統廣泛存在於人類社會的各個歷史階段呢。」

小秋放下酒杯,看著我的臉,彷彿想起什麼似的,從桌上拿起手機劃了劃,摘下一隻無線耳機,放在手機上面一起遞給我。

螢幕里正在播放一則談話節目,我塞上耳機。

「犯人無法理解正常的親情,於是將它扭曲成自己能夠理解的醜惡形狀。」專家模樣的西裝中年男人侃侃而談,「此人從未經驗過父母愛那樣溫暖、令人安心的感情,真是可憐。」

「是的。在那樣的環境中成長起來,想必很缺乏安全感,對週遭產生如此敵意也就毫不奇怪了。」好像是主持人的成熟男性附和道。

啊啦,那個不懂人心的小秋不但注意到了我愛看的東西,還認真保存下來討我歡喜,這可值得大擺宴席慶祝。

「可憐…確實如此呢。」一位女嘉賓訴說起自己的疑慮,「對他人漠不關心的社會心理,畸形的成長環境,公共教育的失敗,最終孕育出惡魔,我們是否也負有責任…」

「但是啊,」專家先生沉重地嘆息,「無論有著怎樣的借口,也不可原諒…」

「他們這樣說呢。」小秋閉著眼睛小口品酒。

「是呢,我好可憐呀。吶,小秋,抱緊我,給我點安全感吧!」

「…現在不行。」

「嗚嗚。」

水紀要是看見這段節目,不知會樂成什麼樣。等下轉發給她看看。

「怎樣,之前說的那件事,明天就做嗎?」

「小秋真是著急吶…好吧,就定在明天早上。」

盤子差不多空了,見我放下餐具,小秋便拿起外套,一副準備動身離開的樣子。

「等等,等等,還遠遠不夠呢。」我擺擺手穩住小秋,目光轉向不遠處的侍者,「小姐,這邊還要碳烤松葉蟹,炸牡蠣和淡煮金目鯛,晚點再上小份草莓帕菲。小秋呢?」

小秋無聲地嘆了口氣,追加了一杯日本酒。

飯後,我們來到戶外用品商店,挑選做那件事需要用到的裝備。

「大約這個感覺,好看嗎?」拉開試衣間門簾,我身穿淺灰透氣長褲和鮮綠色風衣,腳踩一雙藍白跑鞋,輕盈地轉了一圈。

「嗯…」小秋沉吟片刻,忽然伸手摸向我的腰側,害得我臉紅心跳。

「面料還可以,只是有些貴了,本來的話……」

「買了。」

貨架上五彩繽紛的速幹上衣和運動內衣向我釋放出誘人的新鮮感,可我懶得一一試穿,抓起來看看尺碼,比劃兩下便隨手丟進購物籃。腰帶,短襪,斜挎胸包,再拿上幾種新口味的蛋白巧克力棒。即使知道它們沒有看上去那麼好吃,總還是忍不住要嘗一嘗。

一共是三萬七千二百日元。

「這些都打算用上嗎?」小秋問。

「是為了儀式感啦。」我鉆進車裡,把鼓鼓的大口袋扔到副駕駛位。

「資金浪費。」

「錢花得還沒命快,那才是浪費。」

「……愚蠢。」

「我等俗人的嗜好,秋大小姐不會懂啦。」

說好我來結賬,小秋還是隻買了兩根尼龍繩,不知將來會捆在哪個女孩身上。

調整坐姿,將安全帶與卡扣連線,發出「咔噠」響聲的這一會兒功夫,我已安排好了後半日的遊樂:送小秋回家,順路到學校聽兩堂課,晚上就去江東吃果木炭火烤牛排,說不定還能看一場電影,然後早早回去睡覺,為明天做準備。

——

一走進教室,背對著後門的夏帆立刻轉過身來,招呼我去她旁邊的位置入座。真是搞不明白,隔了十米遠,她竟那樣迅速地感應到了我的存在,簡直像小動物一樣機敏。天主保佑,這樣的孩子可千萬別讓我在行兇的時候碰到。

「喲,下午好呀。」我朝夏帆打招呼,視線則被坐在她身旁的華服美人吸引了去。

「貴安。」華服美人向我問候。閃亮的水藍色長裙勾勒著纖細腰身,披肩下伸出雪藕般修長白皙的手臂,整齊收束的裙襬隨著上身的動作微微搖晃,彷彿有了生命一般。她有時會像這樣穿著演出服就從排練場地跑來上課,不過最近忙碌得很,有段時間沒來教室了。

「好久不見,香子。這次是?」

「奧利維亞。」美人故作認真地撩起側發,流露出高傲卻不惹人嫌惡、熱情而自由的奧利維亞的神韻。我看得入迷,沒有注意到靜悄悄佔領左邊空位的女孩。

彌生將她冰涼的手輕輕放在我的小臂上。我沒有叫出聲,可著實嚇了一跳——也許因為心虛。

「愛…還真是喜歡那樣的打扮呢。那我也…」

彌生的低語被嶄新的招呼打斷。

「嗚哇,大家都在呀!」

「久疏問候。」

彼此牽著手,自然地加入進來的這一對好朋友,是中野百合與島村美緒——伶俐活潑的那個是百合,淑雅端莊的那個是美緒。百合的身材比美緒嬌小許多,聲音銀鈴一般清脆悅耳,說起話來吟詠似的婉轉悠揚,宛如純潔率真的童聲歌唱,每次聽到都讓我很愉快。

「照這勢頭,大概悠季也要來,提前給她留個空位吧。」我提議。

「多久沒像這樣齊聚一堂了呢?」香子感慨。

「就是說啊!」夏帆那興高采烈的樣子,簡直想要把每個人都擁抱一遍。

種種原因,我最近很少翹課,三三兩兩遇見熟人不足為奇,像今天這樣的規模卻是罕見的。真懷念吶。彌生也很愉快,她低著頭,藏起害羞的笑容。

「君島同學才是,令人格外想念呢。」美緒禮貌地寒暄,我們都知道她的意思是:「香子,你以為每次大家都聚不齊是誰整日缺席的緣故呀?」

「之後一段時間內我會好好來上課的啦。」香子看來陷入了不得不保證一定程度出勤的境地。

「每次都這樣打扮嗎!」百合對那身演出服興致勃勃。

「不會不會,」香子無奈擺手,「只是偶爾啦,偶爾。」

「話說,有沒有感覺,視線超集中啊…」我壓低聲音說。

教室裡面無論前排還是後排,膽大的同學直直盯著香子看,害羞的同學時不時瞥上兩眼,以她為中心,我們分擔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注意力,真是要命的氛圍。彌生躲避箭矢似的埋頭于書本,她心裡一定在嘀咕著「人類真討厭」或者「想變成石頭」。

「抱歉,各位。我沒想到大家都會來…」香子真的很抱歉。她有著生來便是人群關注焦點的從容和善於體諒他人的優良品性,憑藉這些贏得出眾的人氣,在校園裡享有相當的聲望和人脈關係。

「哎,就算咱們不在,偶爾也考慮一下夏帆帆嘛,整天讓人家孤零零去上課!」百合替夥伴打抱不平。

「夏帆沒事的。」香子伸了個自在的懶腰,望向身旁的老相識,「她才不在乎呢。」

「誒嘿嘿。」夏帆回以開朗的傻笑,真是悠閑得令人羨慕吶。

教授走上講臺,喧鬧的教室安靜下來,幾乎同一時刻,七瀨悠季奪門而入,焦急地尋找座位,我連忙招手喚她,夏帆乾脆喊出了聲,悠季從前門一路小跑過來,教室的視線又一次匯聚在我們身上。

還沒上課,可憐的彌生便承受了如此激烈的附帶損傷,我除了揉肩安慰別無他法。

——

學部選修課「社會思想史」由一位頭髮花白,態度從容,語速緩慢的教授主持,每堂課先講40分鐘的單元內容概要,接著便由各學生小組自由討論,臨近結束時邀請部分小組進行發表。

不要求提交任何研討記錄單,課後發表也以自願為原則,這門課的研討很輕鬆,很受歡迎。學生小組如果難以自行確定研討的題目,可以從教授準備的題目當中選擇——多數小組都會這樣做。

像所有會議一樣,課堂討論也需要主持。我們七人當中,擔任seminar host的幾乎總是我,記錄工作則由大家輪流負責。

所有備選題目之中最簡短也最神秘的一條捕獲了我的夥伴們的好奇心:快樂的本質。

「這個絕對是開心的話題呢,就選它了!」

太天真了,小百合。

「那開始吧。從百合開始順時針發言如何?」我悄悄將彌生安排在最後,沐浴著她感激的眼神。

「唔,快樂代表著喜悅的心情,」百合停下來想了想,「逛街玩樂的時候,還有唱歌的時候,會產生的那種心情!」

「我同意百合的說法,快樂是我們做喜歡的事時產生的美好心情。儘管,每個人喜歡做的事情不盡相同,快樂的感覺大概是相通的。」美緒中規中矩地發言。

「快樂是我們把幸福帶給他人時,得到的回報。」不愧是悠季。

「快樂是慾望的滿足。」香子坦言。

「快樂是今日的滿足和對明日的期待!」夏帆一如既往。

然後輪到我。

「嗯…」我捧著筆記本,念出剛剛寫下的回答:「我們所說的快樂,其本質是一類生理反應,一系列能夠引起個體對其觸發源的期望和追求的生理現象,造成『快樂』,或者說快感這一生理反應的原因多種多樣,但結果近似,都是由身體自發授予的某種快感『獎勵』。這種獎勵的『目的』——如果一定要這樣說的話,是促使個體反覆做出能夠產生快感的有益行為,這些行為維持著個體的生存和繁衍。」

「譬如說,」我繼續賣弄從小秋那裡得來的知識,「甜味食物蘊含的快樂,源於其中糖分等營養物質的富集。正是我們身體對營養物質的需求,最終反映為特定味覺帶來的快樂……」

一陣沉默。

「像是愛的風格呢。」夏帆感嘆。

「但一味訴諸科學的話…」悠季的自言自語。

「描述很具體,解釋力又強,不是挺好的嘛。」香子表示認可。

「可是,這麼說,我們和動物豈不是沒有差別嘛!」百合抗議。

「哎呀,難道有嗎?」香子反問。

「我…」

彌生一開口,大家都安靜下來仔細傾聽。

「我們的快樂,感覺不會像其他的動物似的,那麼簡單。應該要複雜許多…我相信如此。」

「對呀對呀,我們喜歡唱歌,喜歡漂亮打扮,又是為什麼呀?」百合急切發問。

「這個我知道。」香子愉快地打趣,「鳥兒啼鳴,孔雀開屏。」

百合還想說點什麼,可一時又想不出來,只好委屈地嘟起嘴,大夥都笑了。

「類似的例子還有許多,」我接過話茬,「比方說,我們引以為傲的社會合作和利他行為,在自然界的小生靈當中也並不稀奇哦。」

「啊,好像確實如此…」悠季若有所思地點頭。

「我好像不是那麼想要快樂了…」美緒揉了揉太陽穴。

關於快樂的其他解釋倒不是沒有,比方說宗教類的形而上學。可惜在場者之中還沒有上帝的信眾,那部分觀點自然被忽略了。

至此,討論已經可以圓滿結束,只不過得出了令大家灰心沮喪的答案。這裡還是按照一貫做法,將議題稍作延伸吧。

「我說,咱們要不要列舉一下快樂都有哪些來源呀?」

「好呀好呀!」立刻贊同的是百合。

「我也想知道大家平日都是怎樣尋歡作樂的呢。」香子故意作著引人誤會的發言。

「我先說吧!」夏帆躍躍欲試,「我認為快樂的來源乃是目標的達成。我們的生命也就是追逐著一個又一個目標的過程。正如我們剛才抵達的結論那樣,快樂是我們的身體為我們目標的達成而授予的獎勵,它能激勵我們持續前行。對了,心理學上的需求層次實際上也是一座目標塔對吧?人們沿著塔上的一個又一個目標不斷攀爬,向著最頂端…」

與夏帆相對的,悠季從另一方面提出觀點:

「換一種方式理解的話,需求的塔也可以看作消除不適的塔。譬如說,我們的生理需求即是對飢餓寒冷等生理不適的消除,安全需求的實質是將不安全消除,愛與社交需求是消除孤獨的需求……最頂端的自我實現,則是對人生的無意義的消除。」

然後是香子:

「夏帆的目標達成論和悠季的不快消除論都很有說服力,可是,我們從藝術當中欣賞到的美所帶來的快樂很難認為是目標達成或是不快消除的結果吧?」

受到質疑的兩人重新陷入沉思。我接著說:

「感官刺激,和這種刺激引發的知覺體驗,也可以說成是某種意義上的資訊輸入——它們是快樂的直接源頭。只是樂曲、畫作和故事引起快樂的過程,似乎比吃好吃的或是泡溫泉這樣直白簡單的快感要來得複雜些。」

「穩定與安全感是快樂的來源。」美緒似乎決定順著直覺回答,百合則發展了好友的觀點,得出更完善的結論:

「快樂是理想狀態的到達與停留,反過來,所謂不快就是個體想要保持的這種理想狀態的終結。」

香子又說:「快樂是掌握著諸多可能性,條條寬闊道路在眼前延展開來,任由自己選擇的狀態,選項越是多得眼花繚亂,也就越快樂吧,我想。」

「啊,你是說錢嗎?」夏帆插嘴。

「嗯……微妙地不太一樣?我是說,自由與選擇權也是快樂的來源。」香子難得認真地應對這種玩笑。

「意義的尋覓過程及其發現是快樂的來源。」悠季展露哲人氣質。

「哎,其實長久地待在可以依靠的人身邊,就是最快樂的了。」美緒如此感嘆,彌生也安靜地點了點頭。

「哈哈,美緒真是單純又浪漫。」百合笑道。

「你也別無二致。」美緒文縐縐地罵了回去。

如果繼續像這樣各抒己見,大家很快就會感到無聊。此時拋出有爭議的論點,讓討論熱烈起來,是主持人的份內工作。

「快樂最主要的來源,是差異和對比呢。」我用相當篤定的語氣立論,「即是說,我們的快樂大多源於自身相對於他人的優越感。你們看,人很少為境遇比自己更好的人感到高興,卻總是對境遇不如自己的人感到憐憫——這種憐憫想必十分甜美吧。」

大家都緊張起來,對我後面發言有很不好的預感。

「目睹不幸者的悽慘模樣的瞬間,在我們深處爆發的善意與愛心,究其本質,或許正是對自身優越處境的認知強化也說不定,雖然我們喜歡稱之為負罪感、責任感等等,可誰能否認,那高高在上的『僥倖』美好得讓人慾罷不能呢。所謂成就、取勝、榮譽之類,更是些專門構建優越與獨特性的欲求。還有呀,任何描述快樂的形容詞都有相對性,每當人們談起幸福,他們的意思是比別人要幸福;富裕的真正含義是比他人富裕,若沒有對比,這些詞彙也就失去了意義…你看,不是都說,人只要長時間不與他人交流就會瘋掉嘛,那會不會是因為失去了對比的對象,從而失去了一切快樂呀。」

聽眾陷入沉思,我則肆無忌憚地說下去:

「快樂源於對比,手段又豈止是讓自己得到更多那麼簡單,時常還要用他人的不幸來襯托自己的幸福。有這樣一個故事:上帝對一位農夫說,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但你的鄰居將得到你所得的兩倍。農夫想了想,終於回答:『請拿走我的一隻眼睛』。」

「好過分。」彌生低語。

「倘若真是如此,人類便無可救藥呢。」香子嘆氣。

「也別那麼絕望嘛,世上姑且還有獨自一人就可以變得快樂的方法喲,唔,吸食麻藥什麼的。」

「喂喂。」夏帆急忙對我的胡言亂語加以阻止。

在旁人眼裡,說出那番話的我或許像個將剝削、掠奪、欺侮弱者的惡行正當化的利己主義壞蛋。只有親近好友才知道,我的真實看法並非討論時所表達的那樣,此番發言的目的只是給她們出個難題。

畢竟我的善良本性可是被大家深深相信著呢。

「啊呀,我知道了。」美緒和我交換了一下眼神,「接下來的推論是,由於快樂是由不平等導致的,那麼不平等將長久持續下去,註定如此,永遠如此。」

真是敏銳,總結得比我還要透徹。

「我們的天性始終是追求快樂嘛…」百合也領會了我們的意思。

「『維持不平等』的必然性嗎,非常的資本主義呢,不愧是森川。」悠季饒有興味地發表評論。她的鬥志完全燃燒起來,在筆記本上醞釀著自己的觀點。

香子這邊則是欲言又止。她大概已經想到了什麼,只待重新組織語言。夏帆和彌生也努力思考著,從那苦惱的表情來看,這次好像把她們給難住了。

沒有人願意接受如此令人失望、迷茫的推論,大家都很樂意施展才能,試著推翻它——最理想的討論莫過於此。

安靜等待了兩分鐘,第一位挑戰者是香子。

「我認為首先還是要對快樂做一些區分。快感不能等同於所有形式的快樂。你看,從美食當中獲得的快感與農民豐收的喜悅之間有著某種更本質的差別。不管是父母對子女的期許,還是個人對集體的歸屬和榮譽感,更高級的快樂是自我實現的結果,且要更加深遠和持久。而對比——用心理學家的話說——產生的優越實際上是自卑情結的產物,依賴對比對像而獲得快樂不過是貶低他人帶來的短暫快感。總之,這種快感要麼是因為不敢面對自身缺點而必須通過對比來讓自己獲得信心,要麼是因為自我嚴重膨脹,用對比結果來『證實』自己的偏見。這種病態的淺薄快感無論如何不可能長久,對比終有盡頭,其結果無非有二:虛榮的自信在面對現實時垮塌,或是在偏見中徹底迷失。」

「啊,香子認為快感和上位快樂的區別在於,快感是即時獲得,且需要不斷提供引起快感的刺激物才能維持下去,而快樂將會長久停留在意識當中,甚至塑造人的性格,對嗎?」

「確實如此。」香子熱得脫下披肩,輕輕扯了扯稍有脫落的雪紡肩帶,「理想實現的快樂通常能轉化成自我肯定,如果不能,那就只是快感罷了。」

「獲得自我肯定的主要途徑又好像正是差異和對比呢?」我一邊反駁,視線卻被那香艷動人的粉肩吸引。

「的確。不過,我認為依靠對比獲得的那些愉快感受較之自發、獨立實現的快樂要更加虛無和不穩定,轉瞬即逝。而只有『成為理想的自己』才是始終堅定,可以清楚衡量的目標,它的實現才會化為最強烈和持久的喜悅。」

香子質疑這種由不平等孕育出來的快樂在「質」方面的優越性,挑戰將它視作快樂主要來源的論調,安慰著因為發現了快樂的無意義而變得消沉的人們。

「真是有力的論述呢,非常漂亮。」我由衷讚歎。

「雖說我完全同意香子的發言,」悠季說,「不過還是有一點想補充的。」

我彬彬有禮地抬手表示歡迎。

「我同意森川同學的基本前提,即快樂的標準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對比,畢竟只有存在概念上的對立,才能明確概念自身。」

悠季停頓了幾秒鐘,拿起筆記本稍微整理思路。

「嗯…任何一個概念都需要與他者對比來明確自身。但是,快樂的參照物不一定是不幸的他人,還可以是自己。正如香子所說,我們的目標是成為『理想的自己』、『未來的自己』,這一目標的首要參照物永遠是『不理想的自己』、『過去和現在的自己』。」

悠季用更具理論性的方式複述香子的觀點,作為引子。

「我要說的第一點是,快樂源於對比的這種論調混淆了快樂的標準和快樂的來源這兩個議題。快樂之所以成為快樂,很大程度上確實來自於與不快者——可以是他人也可以是自己——的對比,這個標準雖然確立了,但它完全可以不是快樂的來源。我們通過了解何為不快從而定義快樂,但我們不需要再重複地製造這種不快,來得到快樂。」

並不試圖粉碎對手的觀點,而是習慣於拓寬路徑,提供另外一種選擇。從論辯中能感受到悠季同學表面披堅執銳,深處卻溫柔如水的特質。

「所以悠季認為,快樂的來源實際上還要豐富得多?」我問。

「是的。那就不得不說到人類的互助習性,也就是人類社會賴以維繫的基石——共情能力。我們樂意幫助他人,從這種利他行為得來的積極心理反饋是人際關係的粘合劑;它並不是居高臨下、只針對弱者的、傲慢的憐憫態度,恰恰相反,這份快樂真誠而且自發,不需要任何訓練。看到他人快樂,我們自己往往不禁也會變得快樂,特別是當自己使他人快樂,得到他人喜愛的時候。根據以上兩點,我認為森川同學的說法是片面又獨斷的,我們面對那些不公正、不平等時也絕非束手無策,因為我們有著戰勝這些誘惑,擁抱普世的仁愛與安樂的潛質。」

悠季駁斥了不平等本身,以及人類為了追求不平等而互害的行徑作為快樂來源的唯一性,又進一步描繪出「藉助根植於我們本性之中的善意,實現人間天堂」這樣溫柔的理想願景,鼓舞著因為發現了快樂的罪惡而變得內疚的人們。

大家紛紛頷首。在我看來,人類是被集體生活的需求「塑造」,或者說「打磨」成能夠高度共情的物種的…但悠季描述的也都是事實。這場論辯中,我只不過是扮演大家的敵人而已,從沒有想過要取勝,何況牽扯太深會暴露我的殘酷和自私。這裡更聰明的做法是撤退投降,拋棄預設的立場。

「哎呀,完全被打敗了呢,悠季同學。」我摘下主持人的認真面具,歡快地撒起了嬌,「說得很對,有相當大一部分人類快樂來源於互助。一個證據是:我們有著強烈又廣泛的互助傾向,這種傾向絕不僅僅是理性的、利益導向的,而帶有濃厚的感情色彩——這說明,我們的身體和精神的確存在著某種更本質的構造,引導人類關心、愛護彼此,從中得到超越所有付出的喜悅。」

就像我熱衷於幫助女孩脫離生活的苦海,從中得到至高的喜悅那樣。

「嗯嗯。人類固然有絕望的一面,但同時又充滿了希望。我們的使命難道不就是與絕望對抗,抓住那希望嗎!」悠季也不再訴諸辯證法,而展現出演講者一般的感召力。

緊繃的思辨氛圍慢慢融化,大夥都放鬆下來,悠季也非常高興,看得出來她格外重視這場討論,也很期待我們的認同。

「或者可以這樣認為,」百合靈機一動,「人們對於差異和對比的興趣也只是激勵自己不斷進步,提高自我追求的另一種善良屬性。」

「百合很喜歡給人類開脫呢,哎呀這個該不會就是浪漫的少女情懷吧。」香子撲哧地笑了起來。

「喜歡人類有什麼不對嘛!」

那之後,閑聊又繼續了好一陣子。夏帆責備我壞心腸,提出這種問題給大家壓力;美緒誇獎香子和悠季的聰明才智與正義感;彌生為自己在討論中插不上話感到自卑,如往常一樣尋求我的安慰。

討論時間結束。香子拿出舞臺上的本領,把討論中扣人心絃的矛盾衝突和高潮時的峰迴路轉融入敘述,做了一通精彩的彙報發言,給教授和我們都留下深刻印象。

「怎樣,不去哪裡聚聚嘛?」我問。

「去呀去呀!」

「冰淇淋怎麼樣?」美緒提議。

「好啊好啊!」

個性斐然的女子會,唯獨在這種時候整齊劃一。

「你…就這樣去嗎?」只有悠季對香子的打扮憂心忡忡。

「Don't mind, Don't mind!」被這樣輕描淡寫帶過。

在店內角落裡設有沙發的舒適席位上,我們七人從社會趣聞聊到各自的煩惱,交換喜歡的書籍和音樂,玩桌上卡牌遊戲,度過充實又愉快的下午,直到天完全黑了下來才依依不捨地道別。到達預訂好的牛排餐廳時已過了20點,美美吃上一頓的時間還有剩,只是電影大約看不成了。

也罷,最近大多數電影比我的日常還要平淡無奇。

至於我如何在冰淇淋店不小心喝下香子點的咖啡,夜裡輾轉直到凌晨才睡著,都是後話了。

太陽再度升起。

匆匆起床更衣,搭上出租車前往公園赴約。

剛好趕在約定的7點整到達,在那裡等待的小秋已經熱身完畢。

「那麼開始吧。」這樣輕鬆地說。

——

我很累,我的心從來沒有跳得這樣快。

缺氧,頭暈…我顧不上矜持,頑強地張大嘴巴呼吸,卻無濟於事。

肌肉鈍痛,視線漸漸模糊,意識也在遠去。

我的身體正遭受著前所未有的過分對待。

要說為什麼會這樣……

都是因為小秋說,運動讓人有「活著的感覺」,我才答應試一試。此刻我的確鮮明地感覺到活著,而代價就是,我好像快要死去了。

「不會死的。」小秋一本正經地告訴我。

跑在我身旁的美人今天帶著罕見的愉快心情——看來折磨我真是件無比有趣的事情。

「到這裡就是500米了。」說著鼓勵的話語。

「很了不起哦。」向我投來憐愛的眼神。

「呼啊——呼啊——」我無法回應她。

路邊的草地好軟,想撲在上面睡覺。翠綠飽滿的草葉上沾著晨露,一定會讓衣服濕透,然後受涼吧。不過和現在也沒兩樣就是了。

「到前面休息一下吧。要慢慢減速,不可以忽然停下來。」

我幾乎是癱倒在橡膠跑徑旁的木質長椅上。

——

淡味運動飲料咕咚咕咚灌入體內,方才累得半死的我,恢復得倒也快。

「心情舒暢了吧。」

「不錯!」

「還能跑嗎?」

「嗯!」

即使是這樣的我,身體裡面大約也仍然存有電視上常說的「年輕人的活力」這種東西吧。

也許沒有。

「順利」完成小秋晨練里程的七分之一,我們就近找了一家店吃午餐。

那是一間小秋常去的店,主要面向專業運動者和熱愛形式主義的上班族。小秋的午餐是輕度烹飪的雞肉鴨肉,搭配煮雞蛋,水果和幾種蔬菜。我則點了魚肉還有牛肉,和小秋交換以豐富食物的多樣性。冷蕎麥麵的清爽口感和焙煎芝麻醬的香味混在一起,構成疲勞之下難以抵抗的絕妙食感。

「這個還挺好吃的。」

「每天都吃,你就不會喜歡了。」

「是啊,我就是這樣的女人。」

「……」

久違的晨間運動和翠綠色餐食充滿新鮮感。下午的預定是陪小秋去健身館鍛鍊,我從心底期待著在那裡可以更加貪婪地品味小秋的生活圖景。

健身館開設在購物中心的三層,據說內部採用注重私密性的佈局,因此價格不菲。入口旁的墻壁附有一面三米寬的高大鏡子,上面寫著「行動起來,塑造理想的自己!」這樣通俗的營銷文字。

「哎呀,這兩位美人是…」我跑到鏡子前面,搖來晃去欣賞著鏡中的自己和小秋,原本只是想賣個可愛,卻不自覺地陶醉其中。

我為今天特意準備的服裝,是一件鮮綠漸變色速干T恤,兩邊腋下到腰側各有一條寬闊的黑色裝飾帶;搭配淺灰網球裙、棉白短襪和同樣是白色的運動鞋,頭髮紮成了馬尾辮。小秋披著明黃色薄外套,早上跑步的時候並不脫下,好像連汗也沒有出;下身是黑底上面嵌有黃色線條,非常合身的運動長褲。

真是天作之合。

「走了。」小秋避開鏡子里我的火熱的視線,催促起來。

館內的空氣意外清新,空調也比外面更涼快,讓人忍不住想要活動身體。可我的小腿從中午酸到現在,只好放棄跑步機熱身,去做點力量訓練。

「可以從2kg開始。」小秋脫掉外套,裡面穿的是灰色運動背心。她舒展開性感的肩臂,撫了撫座椅旁邊架子上層的小啞鈴向我示意,然後從中間取了一對5kg的,輕鬆操練起來。

我模仿著小秋的樣子嘗試不同練法。2kg還算容易,可也有一些動作僅僅重複兩三次就疼得厲害。據說這能訓練到平時不常用的肌肉組織。透過痠痛和疲軟感覺到身體在切實發揮功能,得到開發和成長,的確有一點快樂。

這副遲早要上絞刑架的身體,也不知練來做什麼——便是我曾經的想法。自從在江崎家目睹小秋迷人的「power」以來,不知不覺間也對屬於自己的那份可能性滿懷憧憬了。或者至少,讓我的身體更加靈巧漂亮,讓小秋愛我愛得發狂。

「你的也讓我試試吧。」自信地向小秋索要器材。

「好,動作要慢一點。」

我慢慢彎曲手臂從地上舉起明顯更為沉重的金屬塊,相當吃力,但並沒有重到令人知難而退的地步。

「只要能習慣這個手感,就意味著顯著的力量提升。」小秋鼓勵我說。

那樣的話,許多事情做起來會更方便吧,可選的玩法也更多……值得挑戰一下呢。不過每天都跑到這裡來鍛鍊實在是太麻煩了。思量一番,我決定改從網上訂購幾件中小型器材,近日就會配送到家裡去。畢竟,在家練總比為了健身出遠門能節省所剩不多的時間。

我們重複著鍛鍊-休息-鍛鍊的短暫輪迴。小秋不提倡在外面練到極限狀態,於是我早早偃旗息鼓,坐在一旁欣賞小秋鍛鍊——只見她穿梭于大型器材組成的鋼鐵森林,按照某種順序全部練完,終於出了汗;而我的身體在等待中漸漸發冷,披上了小秋的外套。

沖澡更衣之後,晚上有課的小秋留下「鍛鍊時不要太自信,否則會受傷」這樣的叮囑,乘上JR線離我而去。

那麼接下來做點什麼好呢?週遭忽然安靜下來,讓我有點不適應。總之先去填飽肚子。

已經餓得彷彿無論端上來什麼東西都能吞下去。即便如此,餐食上的妥協也決不允許——吃飯的事情必須要認真對待。從殺害小涼的那個決定性的日子開始,我感到享用美食的機會所剩無多,不願再將就任何一餐。時間如此寶貴的當下,浪費機會的成本變得格外難以負擔。

每天只有兩三次用餐機會,我還有多少天呢?

初夏晚風輕輕拂過髮梢,絲絲涼意滲入我躁動的心,轉眼間又灼燒殆盡。在送別小秋的車站四周轉悠一圈,沒有發現心儀的食物,仍不肯屈服的我只好耐著性子乘上電車,走進離家不遠,時常光顧的壽司店。

這家名叫「銀之鮨」的店很有意思。小小的店舖內不設餐桌,僅供外帶,用散裝自選的廉價快捷風格,賣著出品穩定、材料上乘的高級壽司——價格當然也很貴。

「銀之鮨」所呈現的自相矛盾的生活方式,近幾年已發展為東京的象徵之一。

食物近在咫尺,我已不像剛才那樣焦急,細細品味著對晚餐搭配猶豫不決的奢侈時光,花了遠超必要的時間去填滿那十二貫壽司大小的便攜餐盒。

哼著雀躍靈動的絃樂小夜曲,踏著輕快舞步,回家享用美食然後讓疲憊的身體陷進床里,早早墜入安眠,結束普通又安逸的一天。

本該如此。

一場命中註定的邂逅,將我們的未來導向那洋溢著愛與美、生與死的交匯點。

她與我擦身而過。

流轉于夜市燈火之中,少女一襲黑衣散發著不可思議的引力,貪婪而又不屑地吞食都市的光彩與繁華,滋養厚實布料之下渴望愛慾的肉體和高傲又孤獨的靈魂;黑短裙和黑絲襪映襯下的白皙大腿盈盈搖擺,烏黑短髮伴著步伐有節律地躍動;發隙間,雪白的後頸羞澀躲閃,若隱若現,宛如點點星光,與頭上一頂寬鬆柔軟的淺色針織帽交相輝映。

從她身旁掠過的瞬間,一抹安定心神的溫潤體香攜著年輕女孩陽光般的融融暖意撲入鼻中。

我邁不動腿了。

故作自然地在商舖門口駐足片刻,假裝對櫥窗裡面的藝術燈具猶豫不決,等四周人潮流過一撥,立刻轉過身跟了上去。黑衣少女那頂圓圓的帽子一蹦一跳浮動於人群中,很容易辨識。

追蹤漸入佳境,問題也隨之顯現。

走路時,手上拎著的壽司口袋悠悠擺盪,對行動非常不利——比佔用一隻手更糟糕的是塑料袋發出的響聲。儘管這個袋子也可以成為很好的「生活化偽裝」道具,可兩相權衡,似乎弊大於利。經過好一番思想鬥爭,我終於得出壽司可以重新再買,女孩失不復得的結論。

多麼殘酷的決斷。

我捲起塑料袋以掩蓋餐盒的外形,趁著周圍擁擠嘈雜,利索地把這份精心挑選的晚餐餵給了路邊的垃圾桶。

等弄清楚女孩住的地方,再去找吃的就好。這樣天真地盤算著。結果,少女的住處相當遙遠。不僅轉了兩次電車,途經Ameyoko商店街的時候還要順便出去悠閒地逛上幾圈。一路上,飢餓蠶食著我。眼巴巴望著黑色絲襪上方露出的鮮嫩大腿,滿心只想立刻撲上去把她吃了。

這是一場考驗耐力的持久戰。黑衣少女走走停停,對所有的攤位興趣十足,以挑剔又耐心的目光掃過每一件小飾品……我催促她趕快回家的焦急心情當然不可能傳達得到。稍不留神,她便跑進路旁的零食店去,差點不見蹤影;等她從店裡出來,這次又開始東張西望,嚇得我連忙躲入昏暗隱蔽的角落,眼睛卻不敢離開她半分…

少女的夜間生活多彩得令人煩惱。我已記不清途中花了多少心思忍受理智的鏽蝕,保持舉止平靜,規劃行動路線,把控距離,迴避少女靈敏的感官,才順利跟到她居住的公寓而沒有被覺察。

少女在我的注視下轉動鑰匙,推開房門,八疊大的小房間亮起暖洋洋的燈光。這裡應該沒有住著別人,太好了。

擠出最後一點兒力氣保存地址,再拍照記錄具體位置。我像衝過終點線的跑者那樣躺在停車場一隅。

貼身衣物被汗水浸透,夏夜的水泥地清爽又舒適。

我快要餓昏了。

時間好像過去了很久一樣,上午和小秋結伴運動的情景恍如隔世。

腦袋裡想著不著邊際的事情,從地上爬了起來。沿著小巷踉蹌走出一段距離,鉆進映入眼簾的第一家店,點了菜單上第一款拉麵。等待的時間就像地獄苦刑一樣漫長。

我埋頭大吃,彷彿這碗麵里盛著世間一切的美好。

——

去年以來,我的每一天都像上文記述的一樣充實愉快。縱使如此,我依舊留出許多時間待在家裡閱讀,收看電視節目。也不知究竟是性情所致,還是它們確有不可替代的功效呢?

一年前,初獲自由的我為了嚐遍世間琳瑯滿目的奢侈而四處奔波、消費。驕縱物慾的日子是那樣新鮮,以至於好幾個星期都沒有得到閑暇去翻開一本書,每天渴求女孩肉體的次數也減少了許多。可是很快,紙醉金迷再也不足以斟滿女神的慾望之杯——我便又捧起書本,計劃起行兇。

膚淺的願望得到了滿足,我的追求又一次從肉體歡愉擴展至精神的充實。想來,一個人能獨自取得的經驗終究十分有限,好奇心驅使著我不斷向他人尋味。

身為愛慾女神的我尤其熱衷於品鑑慾望,特別是就結構而言較「上層」的那些。人們的底層慾望也許趨同:更好的生活境遇、儘可能多的愛與尊重,可最上層的慾望經常呈現出差異性和豐富色彩。

——今天為我送來美食的派送員先生,他的慾望會是怎樣的呢?

會不會是,得到更多閑暇,到雪國溫泉去遊玩?

會不會是,向某人復仇,證明自己的實力?

或甜蜜一點,為心愛的女孩準備漂亮首飾?

或痛苦一點,治療身患重病的母親?

……

也許,也許他根本就沒有什麼上層慾望。

不過,就算再怎麼出格,想必也會和我的慾望大相逕庭吧。正如幾乎所有人都希望可愛的女兒長久地活著,而我卻希望他們的女兒在最美好的日子死去。

上層慾望更有生趣,但很遺憾,人並非離開了上層慾望就活不下去,這份「不必要性」或許正是上層被稱為上層的原因吧。滿足底層慾望同樣帶來很大的快樂,我也從不抵抗這些原始的快樂,還要想方設法去增幅它們。

常用的方法是模擬一種物質的缺乏,只要通過共情儘可能切身體會那種缺乏,就能夠大大提升享用這種物質時的快樂。

譬如說,我最喜歡懶洋洋地埋在沙發里裹著絨毯,一邊吃著最精緻的食物,一邊觀看貧窮地區的紀實影片:只需稍微設想螢幕另一端的苦難,手上的零食都會變得更有滋味。同理,望著擁擠電車上碌碌無為的大人,不能不為我的人生選擇感到幸運,辭世的決心愈加堅定。

憐憫是甜美的。沒有什麼比那些用可憐的眼神向我乞命的美麗少女更讓我感到活著是多麼奢侈。

遺憾的是,這種的跨越時空的共情想像並非人皆有之。記得有一次我們吃Macaron——

「小秋知道嗎,雖然我們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糖,但蔗糖曾是貴重的奢侈品,在近代西歐作為價格高昂的藥材售賣,只有富貴人家才能偶爾品嚐……直到十八世紀才逐漸成為日常食品呢。知道口中這甜味的珍貴之後,有沒有覺得更好吃呀。」

「並沒有。」

多麼不解風情的女人。

讓我們回到正題。

我從差異中尋求快樂的方式如此罪惡,一定會讓悠季同學感到失望吧。但我也可以用「有限行善論」和倫理苛求的侷限性來辯護:購買電視機等同於做了讓貧困兒童捱餓的幫兇,因為購買消費品的這些錢沒有用來幫助他們,這和眼睜睜目睹謀殺而無動於衷具有完全相同的性質,都是「不作為」之惡,因此,在喜歡苛求的道德家眼中,世間大多數人早已習慣了「無為之惡」。

大家會反駁我的詭辯。

「旁觀取樂是所有無為惡行中最過分的一種。」香子會這樣說。

「只要你還有最真誠、最樸素的人類感情,就會知道這是不對的!」小百合也很難冷靜。

「真是病態的生活方式呢。」美緒一如既往的保守。

純花妹妹則要控訴我所做的分明是有為之惡。

善良的洋子前輩大概不會過於嚴厲地批評我吧。

可我本來就是壞女孩,我的取樂方式都像謀殺一樣壞,也許還要更壞,那又如何呢?我專程為了各式各樣的快樂而活著,這個彩色的世界總能滿足我。

終於,我又要忙碌起來了。


2018年6月10日

咔噠。

小小的鐵鉤撥動鎖芯,微微旋轉,清脆的響聲。打開了。

「那很容易的。」輕輕唸叨著意味不明的話語,我轉動把手,推開門,八疊大的居住空間盡收眼底。夏風從床邊的小窗灌入,撩開輕薄的淺紅色窗簾撲面吹來。

風裡裹著她的氣息。

深呼吸,讓我這具陌生的身體溶解在少女的生活里。胸中的激昂鼓動漸漸輕慢。關上屋門,揚起的窗簾「呼啦」一抖,搖擺飄落,耳邊簌簌風聲歸於寧靜。

「喵。」

房間角落的小籠子里,那安逸、美麗、毛絨絨的小生靈注視著我。

「呀,初次見面。」我朝它招招手,「還有,打擾了。」

——

若是以前,我可能會埋伏在另一側的樓梯拐角,等待少女回家開門的瞬間,衝出來將她制服,拖進屋裡去。我不像小秋那樣敏捷,這樣做風險很大,可又別無他法。

獨行殺手現在有了同伴,自然變得懶惰,想要藉助她們的智慧。

我帶著兩週份的少女生活觀察記錄,到水紀家裡開作戰會議。最後產生的五套行動方案當中,還是屋內埋伏風險最小,準備時間充足,佔據最多有利條件。只不過這次的場地更加封閉和狹小,或許不能像以前那樣趁虛而入。

把陷入煩惱的我丟在屋裡,水紀想獨自去現場走走。回來時她興高采烈地說:「那很容易的。」

「比溜進我家還要容易嗎?」

「確實是哦。」

「嗯?」

「那時是……對不起啦!」

據說東京至少有三成的門鎖難以快速打開,少女的公寓顯然不在此列。就這樣,經過兩週的間斷特訓,從外殼透明的練習用鎖開始,到正兒八經的真鎖,甚至少數高級鎖具,漸漸都能在足夠短的時間內攻克——只需要足夠的技巧和一個餐具盒尺寸的工具套裝。

「感覺和鳥兒一樣自由呢。」

「更像是狡猾的小蛇吧。」水紀笑道。

初出茅廬的那段時間,只要看見鎖就會自動開始分析它的結構,忍不住想捅捅看,把我能摸到的鎖都開了好幾遍,後來被小秋提防了才終於收斂。

「雖然你很聰明,但是不保持訓練的話,技術會生鏽哦。」

「我會銘記在心的,師傅!」

結果,我們師徒情誼惹得小秋不開心了。不得已,只好邀她與我同去舞濱的陸地與海洋樂園,共同經歷甜蜜的小意外,度過了超乎想像的快樂時光。在那心滿意足的旅途終點,吹著東京灣夜晚的海風說出愛的告白,吻上小秋熱得發燙的唇,讓她永遠也離不開我……這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時間是13點30分,既沒有鑰匙也沒有邀請函的我擅自闖入少女的閨房。距離她最早的回家時間還有三個小時以上,我提前抹去腳印,藏好鞋子。為了防止關鍵的時候打滑,襪子也必須脫掉,接下來都要赤腳行走。

「唔嗯,獨身居住,荒川七丁目,都立上野高校,高一,交往男友一人,養有小貓一隻。」

我所知道關於她的全部資訊。剩下的要在這裡找。

無名的黑衣少女喲,就讓小愛來一窺你的所有秘密吧。

我像回到自己家一樣坐在床上,拿起最近的一本教科書,一下翻到了她的名字:竹內柚月。筆跡還算漂亮但好像不是個認真的孩子,書上的標註簡單敷衍,旁邊還畫著形狀奇詭的幾何圖案和有點兒蹩腳的小動物。我偶爾也會畫一畫的。

把教科書放回原位,我向後仰去,枕在柚月的被子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像個可悲的大人一樣拾起那被學校書本的觸感喚醒的記憶。

不好,要珍惜時間。下一個目標是書桌上的攜帶型電腦,淡粉色外殼可愛極了,上面還貼著幾隻卡通寵物貼畫。我翻起蓋子,戳了一下開關,思索著如果有密碼的話等一下要怎樣審問她,還是把磁碟拆出來帶走,電腦卻順利打開了。桌面上可以看到幾款影象、視訊處理軟體,除此之外沒什麼特別的。繼續翻看下去,那個名叫「工作用」的資料夾就放在本地碟符的根目錄裡面。

打開。

哇。

突如其來的少女漂亮肉體衝擊著我的雙瞳,還有靈魂。

究竟是我的眼光尤其善於發現帶有意外性的女孩,還是每個吸引人的女孩身上都有著某種意外性呢?我深深感到困惑。

柚月的所謂「工作用」,是指按照時間和內容題材仔細歸類整理的年輕女孩色情照片。整個資料夾有35GB大小。初步觀察,大部分都是自拍,很可能出自同一個女孩,她在所有畫面中都戴著口罩。

我當然猜得出這些照片的用途。

順著直覺打開瀏覽器,柚月的Twitter登錄著名叫「抹茶天使」的賬號,關注者數超過24萬。而照片里抹茶天使小姐身上的服裝和道具有很大一部分,此刻就躺在小柚月的衣櫥里。兩者的關聯性昭然若揭。

也就是在網上販賣色情自拍的「里營業」。從一些資料夾名字中的日期來看,柚月至少兩年前就開始賣圖了,那大約是……初二?根據梳妝檯抽屜里那隻格外豪奢的飾品盒推斷,她的收入遠遠甩開了平均水平的成年人。

我的小柚月真是個性十足的孩子。只是翻閱這些關於她自己的照片和影像,結合這些天的跟蹤觀察,我已經對她叛逆的生活態度遐想連篇——這些想像喚起了我的同情。

「你也和我一樣,非常、非常的不聽話呢。」

真的非要殺了她不可嗎?她的肉體已經保存在這些資料裡面,如果我拷貝所有檔案,消除痕跡就此離去,會是一樁完美的盜竊。儘管很廉價,我的背德慾望應該也能得到一絲滿足。

可為時已晚。一個更加罪惡的點子已然在我胸中發芽,從創造力的泉水裡汲取養分,轉眼間生長得遮天蔽日。

的確,這樣不同凡響的少女活著會讓世界更有趣一點,死掉了很可惜。可轉念一想,被我殺害的女孩又有誰不是如此?彌留之人想要帶上世間最美好的東西前往彼岸,又有什麼值得苛責的呢?Freya女神的義務,不也正是幫助本身已近完美的少女渡過那最後的考驗嗎?

好吧,貪婪戰勝了良知。

我繼續守候。這是異常悶熱的一天,即使什麼都不做,額上的汗滴也會不停滑落。在小柚月乖乖就範之前,我都不該冒險啟用那些會發出聲音的電器,白白送給她逃走的機會;用來攜帶裝備和提供少許防護的衣服當然也不可能脫掉,能做的就只有不停擦汗,大量喝水,拿出毅力來克服全球變暖的苦果。

減少幾隻正在呼吸的女孩子,應該有利於環境保護吧?

熱得頭腦有點不正常的我這樣想著。

難得提前來到現場,剩下的時間不宜浪費,應該重新檢視計劃。這個空間太過狹小、封閉,我開始擔心柚月回家的時候只要呼吸一口,就能立刻察覺空氣里陌生的味道。為了驅除多餘的氣息,必須以較短的間隔用清水擦拭身體,再洗凈毛巾。除了這點,埋伏位置也不是很理想——玄關通道的拐角是屋子裡唯一適合藏身的地方,我只能躲在那裡,只要少女對這個方向稍有戒備,我就會失去先機。到那時,只有使出最兇狠的致命攻擊才有可能逆轉……

又一場性命攸關的賭局。

我的小柚月此時又在做什麼呢?是困於讓人昏昏欲睡的無聊課堂,還是滿心歡喜地籌劃著週末的活動?這樣炎熱的午後,她會買些冰淇淋來吃嗎?會因為在意食物的熱量而決定再忍耐一下嗎?

要是買來吃就好了呢。

不然的話就再也……

終於,黃昏降臨。

急促的開關門聲響起。緊接著,少女把鞋子一甩,燈也不開,逕直走了進來,一副匆匆忙忙的樣子。從她平時的習慣來看,是準備換了衣服馬上去逛街吧。

我的眼睛早已適應了黑暗,手中的鋼棍朝柚月後腦揮去。

咚。

金屬兇器與頭顱的撞擊聲是多麼殘酷,多麼動聽。身高稍微超過我的水手服少女往前一撲,乾脆利落地趴在了地上。失去意識之前,她正忙著解開絲帶領結。

勝負已分。

放棄電擊器,選擇以這種方式直擊,是我針對風險做出的現場調整。剛才已經從窗口窺見柚月一個人回來,外面沒有人等候;如果約了誰在目的地見面,而對方沒有等到她,應該會先用手機聯絡,不大可能直接找上門來。我向來對目標身邊聰明又成熟的朋友保持最高限度的警惕,但是小柚月並沒有那麼親近的同伴。

我敢肯定柚月的男朋友連她住在哪裡都不知道。

今天就不要在外面整晚閑逛啦,留在這裡陪小愛玩吧。回想起那天晚上跟著她四處遊玩的慘痛經歷,我對於打斷她的出門計劃這件事倍感舒爽,作為女神的小小報復。

趕緊把柚月捆好。看她還沒醒,我就興沖沖地解開她的上衣檢查身體細節——胸部的發育情況,乳稍和肚臍的形狀,小痣的位置……的確都和電腦上「抹茶天使」的近照一致。充滿朝氣的年紀,柚月的身體散發著與初見時相同的陽光氣息。能在這種距離重新沐浴那牽走了我靈魂的清香,所有付出都得到了回報。

par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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