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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女兒魂
(第一卷)

作者:瞳

第一卷 南征策
(一)
大遼帝國死牢。
囚室中的穿著髒得發黴的罪衣,手上戴著重枷,頭髮有如亂草的男人閉上了眼睛坐在石床上。
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楚究竟關在這除了一扇細小的天窗外不見天日的囚室中多久了。
起先,他對自己既判了問斬而久久沒有被押赴刑場處決有點困惑,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已再不想這個。
可能他們已把他忘了,就讓他在這兒自生自滅。
看管他的獄卒有時見他整日一動不動,也每每以為他已斷了氣。
但當他們看到他睜開那紅得像快要噴出火焰的雙眼時,沒有人會不感到震慄:這個紅,絕非人間所應有而只能來自地獄!
除了每日送他殘羹冷飯及換了馬桶子外,所有人都離這囚室走得遠遠的,活像關在裡面的不是人,而是一條來自遠古洪荒,不知名的巨獸,隨時可擇人而噬。
男人在孤獨中渡過一天又一天,起初他們還會聽到他發出怒吼和詛咒,漸漸連這些都沒有了。
男人沉默,不發一言,好像成了囚室的一部份……
石壁的秘密孔窗後的女人當然知道他不真的石化了。
她看得出他內心那一團火。
來自地獄的火一直藏在那雖經百般折磨卻堅厚如精鐵的胸膛中等候時機爆發。
丈夫要殺他,是看到他對皇權的威脅;她卻保護了他下來,把行刑一拖再拖。
丈夫死了,她想過放他出來,可是她有所顧忌。
身為新君的幼子絕不是能駕御這巨獸的,她應該殺了他,可是她沒有。
她看到他的狂,欣賞他的奇才,他的武藝,她需要他為她完成她先夫的夢想。
不!那是她的夢想!她的南征大軍已準備好,但她知道在整個大遼沒有一個人比這個男人更具統帥之才!
對!耶律休哥!大遼中首屈一指的將才,可怕的快刀手,男人中的男人!上天生她蕭燕燕是註定她成為一個傳奇的女人,耶律休哥就是註定成為佐她一統天下的人!她曾想過要他成為她的情人。
畢竟丈夫已駕崩多年,寡居中長得艷得不可方物的她有面首的男人也不是一日。
可是她不敢。
她有自信在朝廷上可以駕禦這個人,可是如果一旦他上了她的床,就不好說了。
男人與江山之間,她蕭燕燕絕對會選擇後者,即使是如耶律休哥這樣舉世無雙的男人。
在她與一統天下之間,她需要他為她推倒一道牆:楊家軍!
宋軍百萬大軍她嗤之以鼻,可是楊家,她不敢小覤:太平興國七年的慘敗,天門陣,雁門關……無一不與楊家將有關。
老楊業和他的兒子死了,可是楊門不曾沒落,反之,那些楊家的寡婦們比她們已死去的男人更難纏!特別是那個女人!
上天好像和她蕭燕燕開了個大玩笑,一方面賦與她以一個女人而具治國之才和統一天下的野心,另一方面卻又派另外一個女人到來成為她的死敵。
穆桂英!自從年僅十六歲的穆桂英把她引以為傲的天門陣打得稀爛開始,她每次南下的意圖都功虧一簣。
穆桂英不除,宋土難得!
但她不會絕望。
她有耶律休哥!
她知道可以命令他率軍南征,畢竟他的家族性命在她手中,這巨獸雖然可怕,卻也有死穴。
家人對他重於一切。
若非如此,當年先帝也不會如此輕易把他拿下。
可是她知道如果單是命令他,威脅他,他是絕不會全心全意為她掃除一統天下的障礙的。
那需要更大的一種動力。
蕭燕燕突然笑了。
她已知道要怎樣做。
(二)
耶律婉兒被蕭太后入宮時,她的心是如此忐忑不安。
她知道一定是和哥哥的命運有關。
這些年來她不斷奔走,甚至提出沒身為奴來換取哥哥的自由。
可是一切都是徒勞。
這次突然被召見,莫非是蕭太后回心轉意,抑是……
她被領進了後宮深處。
宏偉的宮殿沒有令她動容,森嚴的守衛沒有感到壓力,可是那手中權操所有人氐死的女人使她心裡發毛。
「參見太后。」耶律婉兒伏在蕭後寢宮玉階之前。
「抬起頭來吧。」
她緩緩抬起了頭。
蕭綽動容了:竟是已長成如此美麗的女子!
在一瞬間,蕭綽心中有點不忍。
「我是不是太殘忍了?」她想。
但這念頭只一閃而過。
除了江山與權力,所有事都可以犧牲。
「你就是婉兒?」
「是,太后。」
「好一個美人兒。難怪,你兄長把你珍愛如斯。」
婉兒臉上一紅,當下見機不可失,就俯身哀求道:「求太后赦臣女兄長之罪。」
蕭太后沉默下來。
良久,輕嘆了一聲。
「不是我不放他,只是先帝有遺命要把他正法。多年來我已盡力保他性命。可是那些元老大臣就是不放過他,恐怕……」
她言而又止,婉兒已感到不妙,連連叩首。
「太后一言九鼎,大遼國中,誰敢不從?臣女求太后開恩。」
「唉,話不是如此說。我身為婦人卻操國柄,不能單以威殺服眾。昨天,他們又上表要我殺了你兄長。」
婉兒聞言,已嚇得魂不附體,渾身抖顫。
蕭後暗中發笑,想這小妮子倒是純真得很。
「求太后救救我哥哥,婉兒定結草啣環以報。」
蕭後再嘆了一聲,道:「要救他也不是沒有辦法……就要看看你是否有決心和膽量了。」
婉兒聽了一呆。
蕭後笑了,道:「如果我要你替我殺一個人……」
「太后要我殺人?」婉兒的瞳孔張得大大的。
「放心,我要你殺的人是大遼的敵人。我軍馬上就要南征,如果你隨軍出發,殺了穆桂英立下大功,我就可以藉此放了你兄長。眾大臣也無話可說。」
「可是……穆桂英是宋國名將,臣女未必有能力……」
「你是休哥的妹妹,我知道你亦嫺熟弓馬,只要你有決心,就有機會。萬一你不幸犧牲了,我答應你也因你捐軀而免去你兄長欺君之罪,如何?」
婉兒心中一凜。
雖然她武藝不弱,她知道自己絕沒有殺穆桂英的本領。
這個蕭後當比她更明白……看來,她是要她去送死了。
「也罷了,反正我和兄長都是砧上之肉,而這是可以救出哥哥的一線生機……」她下定了主意。
「臣女謹遵懿旨。」
耶律婉兒退下後,蕭綽沉思了好一會。
把這樣的一個美人兒平白犧牲確是有點可惜,只是……
仁者不掌兵!
何況,她也不是完全沒有成功的機會,就看看她造化了。
(三)
雁門關。
天下九塞,雁門為首。
雄關依山傍險,東走平型、紫荊、倒馬,直抵幽燕,連接瀚海;西去軒崗口、甯武關、偏頭關至黃河邊,扼三晉咽喉,為兵家必爭之地。
一夫當關,萬之莫開!
但今天鎮守雁門的不是「一夫」,而是名震天下的女將:穆桂英!
穆桂英,天生將才,她出生之夜,有星群落於山後,善卜者謂此乃有名將托世之兆。
十六歲,大破曾被視為兵家鬼門關的天門陣,威震遼邦。
後嫁楊宗保為妻。
楊宗保死後,穆桂英成了楊家的主心骨,並且曾掛帥出征,大敗黨項人,累功封渾天侯,統兵一萬八千鎮守雁門,令契丹人久久不敢南下牧馬。
久久,卻不是永久。
兩年前,遼人侵宋,大敗宋師,幸而得楊家軍及時趕至擊退遼兵,宋土才逃過一劫。
可是宋軍力已元氣大傷,只能採取守勢。
現在,遼人再揮軍南下。
契丹人向只有不及兩萬的穆桂英邊關女營娘子軍採取獅子撲兔之勢,看來志在必得,務求一雪當年天門陣之辱以及前年兵敗之仇。
雁門關外,風起雲湧!
穆桂英站於雁門關敵樓之上望向旌旗閉日,壓地而來的敵人。
探馬回報,敵人南征的主帥竟是蕭天祐!
她當然不會忌憚這手下敗將。
蕭天祐只是庸碌之材,甚至比起他那也曾敗於她手下的兄長蕭天佐才具也相差極遠,何以遼人會把南侵重責押在這人身上?
「來敵不下七萬之眾……」
兵力是比她麾下的邊軍女營多出近四倍,可是旌旗不整,陣法不精……
事有蹊蹺!
可是敵人已經叩關,她身為守關大將,當然不能龜縮不出。
穆桂英向立於身旁的副將傅采晴下令:「出城列陣!」
「領命。」
擋鼓聲中,厚重的關門被拉開,穿上赤紅鎧甲的八千騎兵,一團團火似的迅速列陣關前。
大戰一觸即發!
(四)
如果耶律婉兒不是身上穿了那襲銀鱗軟甲,沒有人會相信坐在純白毛戰馬上的耶律婉兒是一名戰將。
嬌小而玲瓏的身段,甜美的臉孔,在她身上找不到絲毫疆場馳騁戰士的殺氣,而只是一名正處於荳蔻年華的羞澀少女,唯有她手中那桿方天戟尖刃上發出的寒芒才使人記起她是名將耶律休哥最疼愛的幼妹。
她看到她了。
桃花馬上人如玉。
不但如玉,而且是英姿勃發。
正面交鋒,她一定無法取勝。
「唯乘亂取之!」
耶律婉兒向身為主帥的蕭天祐示意。
蕭天祐會意頷首,把手中大刀一招,連同婉兒的八名遼將共轡而進!
(五)
穆桂英一看對方八騎共進,其中七男一女,男的都長得兇悍猙獰,一看就知是多年在刀頭舔血的戰士;那女的倒提著方天戟,騎在一匹白馬而來,嬌小可人,應該不難對付。
心想自己身邊屬柳鶯十二騎中三人分別是傅釆晴,玉芙苓與甄采兒當中,甄采兒武功甚好,以一敵二毫無問題,傅釆睛亦應能保不失,只是玉芙苓較弱,不若讓她獨戰這女將,自己則應付其餘三人。
主意一定,就吩咐下去,三名女將一聲得令,就各擇來敵捉對交戰。
一時間刀來槍往,起先大家都想先看看對方究竟本領如何,皆未使出殺著。
穆桂英一柄七星刀同時與三人交戰,卻是遊刃有餘,偷瞄了玉芙苓一眼,見她與那遼女交鋒,那遼女武功雖然也不差,但也算不上是絕頂高手,一時三刻玉芙苓可保無礙,便放心下來戰那三個男的。
哪知就在此時,聽到玉芙苓「嗚哇」一聲慘叫!
桂英虛晃一刀把來敵迫退,轉身一看。
這一看非同小可,只見玉芙苓坐騎鞍上空空如也。
再定睛一看,這柳鶯十二騎之一的女將已倒伏在地上!
原來耶律婉兒武功雖不算特別出眾,騎術卻是遼軍中姣姣者。
玉芙苓與她對拆了十來合,婉兒突然雙膝往坐騎一壓,那馬也通靈,順勢前面雙蹄一跪,人和馬就蹲了下去。
玉芙苓一槍刺空,叫聲不好,耶律婉兒的方天戟已從下方插至。
事情來得太突然,玉芙苓一個不及閃躲,咽喉就被刺個正著,立時香消玉殞墮下馬來。
穆桂英見狀心如刀割,應知這柳鶯十二騎是由她親手挑選訓練,這些年來和她一起出生入死,情同姊妹,不意今日出戰,第一個陣亡的竟是她的玉芙苓。
這還未已,但見遼女殺了玉芙苓,就馬上策馬向她奔來,而遼兵中軍又有一戰將飛馬而出走到玉芙苓橫屍處把手中長柄刀一抄,就把玉芙苓首級劈至半空再用手抓著烏黑秀髮高舉號令。
穆桂英怒從心起,殺意大盛,正好身後兩名遼將追了上來,她怒喝,迴刀便砍,那兩人只道用兵器去架擋,哪知桂英刀法奇詭,刀在半空突然改變方向!
原本砍向對方腰腹的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斬向兩人脖子,那兩人尚未弄清楚發生何事,人頭就已飛到半空!
餘下一人大驚,回馬就跑。
桂英哪會容他逃出鬼門關,手中刀往下一抄,原先被斬者之一的遼將丟棄在地的長矛就如飛蛇直取對方後心,只聽那遼將「哇」一聲就連人帶馬一起被穿透畢命。
這時那遼女已飛馬衝至,手中方天戟向穆桂英刺來,桂英哪會放在眼內,七星刀連消帶打轉守為攻。
遼女抵擋不住,十合之後已是險像橫生。
本來,桂英要在十合內斬了她絕非難事。
可是兩人此時離遼兵中軍不太遠,桂英一方面要應付小妮子,另一方面要提防遼軍施冷箭,就沒有出盡全力。
奇怪的是遼軍見已方女將身陷險境,竟無一人施加援手,就連方才取了玉芙苓首級的遼人也自行回陣,好像這女將生生死死都與他們無關。
這時,甄采兒已連斬二敵,傅釆睛亦殺一人,擒一人。
八名出陣的遼將,就只餘下這女娃在作垂死掙扎。
(六)
耶律婉兒這時也自知劫數難逃。
她不明白為何己方會見死不救。
心忖殺桂英是不可能的了,蕭後曾言若她在陣上捐軀,亦會赦兄長之罪。
這時死意已決,反而放開一切使出渾身解數來戰桂英。
只見她把那桿方天戟左挑右刺,倒也不俗。
桂英見她年紀輕輕有此能奈,暗中叫好,本有意憐才,可是一想到對方不久前殺了好姊妹玉芙苓,怒從心起。
「饒她不得!」
又十合之後,大喝一聲,七星刀泰山壓頂迎頭就砍。
耶律婉兒連忙把馬壓低,再把方天戟往上一格,總算沒有被桂英劈進天靈蓋。
正要叫險。
桂英卻突然化刀為槍當胸就刺!
耶律婉兒但覺心窩一記劇痛,就從馬鞍上倒了下來,那頂飛鳳盔滾到一旁,七尺青絲蒙臉。
婉兒卻未馬上殞命,正要掙扎起來,雙手已被下了馬的傅釆晴與甄采兒所制。
穆桂英先瞄向遼軍,卻見對方紋風不動,心中更是奇怪。
但這殺她姊妹的遼女已被擒,不殺她何以慰泉下香魂。
於是命傅釆晴與甄采兒把小妮子衣甲剝下,只留她一襲杏紅胸抹與遮掩下體的騎馬汗巾,再把她雙手反縛了。
耶律婉兒知自己死期已至,臉上卻是一片平靜,心中暗禱自己死後蕭太后會守約讓兄長得以恢復自由身。
桂英說道:「本帥不斬無名之將,報名受死。」
「我乃大遼女將耶律婉兒,今日敗陣,唯死而已。姐姐就把我斬首示眾吧。」
桂英聽她叫了一聲「姐姐」,心想這耶律婉兒果然仍是純真的人。
如果不是她下手過重殺了玉芙苓,也許會免她一死,甚至放她回去。
事到如今,唯有把她在馬前斬首。
於是命傳,甄二人監視遼方任何異動,接著親身下了馬,走到耶律婉兒面前,親手解下她的胸抹。
一雙美乳彈出,嶺上雙梅嫣紅欲滴。
桂英暗叫了聲:「可惜」,就把七星刀高舉。
耶律婉兒知斷首之刻已臨,於是甩髮向前,俯首就戮。
那一把秀髮在她酥胸前蕩漾輕拂乳尖中她發出了呻吟……
這亦是她短短人生最後的一道聲音。
刀斬下,頭飛,血濺,胴體向前仆下。
耶律婉兒的無頭屍身臥伏血泊中仍穿著白襪子的雙腿不自由的蹬了好一會方才靜止下來。
桂英把耶律婉兒首級撿起,抹了血污,只見小妮子星眸半閉,臉上雖有點蒼白仍是秀美動人。
桂英就用小妮子那一把長髮把首級掛於馬頸之旁,才從新上了馬。
遼人這時卻開始後撤。
桂英正想揮軍追擊,對方弓箭手雨箭連發。
桂英等三人連忙以兵器絞出刀網護身。
遼人步步為營後退,桂英亦恐有埋伏,就放棄了追趕,眼巴巴看著對方把玉芙苓的首級也帶走了。
傅釆晴把俘虜了的遼將押上,桂英正要問個究竟,那人卻突然雙目一瞪,嘴角溢出黑血暴斃。
「是砒霜!」
對方竟早已有自我滅口的準備。
看來,遼方這次攻打雁門另有所圖。
只是,人,死的死了,走的也走了。
桂英也不再揣測,下令把耶律婉兒與其他七人的首級在城牆上梟首示眾,桂英憐惜這女子如此年輕而且長得如花英貌,卻能英勇受死,吩咐把她梟首一天後就連同屍首派人送回遼邦。
其他七人屍身留在戰場上作為野狼晚膳,同時下令把玉芙苓的無頭屍身收殮了。
然後,桂英就率眾人回到關上來。
(七)
從囚室傳來的叫嚎聲令人心膽俱裂。
他們當然知道原因。
當耶律婉兒的首級和全身赤裸的屍體被橫放在她兄長面前時,耶律休哥先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可能的!」
他撿起了妹妹的頭,以髒兮兮的手輕撫他心愛妹妹的臉。
耶律婉兒臉上一片安祥,使人想到的不是死亡,而像是進入了憩睡。
「……自動請纓以贖兄長之罪……被宋國穆桂英陣前斬殺……梟首示眾……竟命人把屍體姦辱……」
這時,休哥終於發出了那非人的嚎叫……
半天之後,那律休哥步出了死牢。
他已不再是那穿著髒得發黴的罪衣,手上戴著重枷,頭髮有如亂草的男人。
凌亂的頭髮已梳理整齊,身上的囚衣已脫下並換上了鎧甲。
他再已不是待決的死囚,而是受命為南征西面軍的統帥!
「我向諸神起誓,若不殺穆桂英,讓我耶律休哥五雷轟頂,死無全屍!」
死牢之外,一匹紅鬃烈馬已在等候牠的新主人。
耶律休哥飛身跨上雕鞍,把韁繩一抖,那馬發出一記嘶鳴,就朝遼國上京城外大營奔去。
(南征策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