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蘊秀中學

(九十一~九十五)

作者:yunxiu2015

九十一

洛口、思波、央夢支援給月影緋紅的人員相繼來到了圓坪,被分配給63宿舍區的是繪貓熊和芭都報春。玲科百合特別對露詩雅介紹道:「這回分去幫你的,可都是頂尖的人才呢。繪貓熊是立下過大功的地下工作人員,而芭都報春雖是需要改造的,卻是當過一村之長的,能力不容小覷。」

露詩雅對此先表示感謝,然後問:「老地下工作者,擱學生堆里去照顧她們的飲食起居,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玲科百合道:「不妨事。過兩年,等學校的事理順了,我們自然會替她安排合適的新崗位。」

露詩雅從玲科百合處出來,仍舊有些不得要領,於是去找暗香浮,看看她是否知道更多的消息。

暗香浮道:「你算是問對了。這新調來的百來人中,還就屬這倆特殊。所以,反正我比較閑,在師長和滿天星那裡,看了些新來人員的資料,就記住了。」

拉把椅子給露詩雅,暗香浮道:「現在各地可靠又合格的幹部普遍稀缺,別人支援咱們的通常是普通工人或職員。真正的地下工作者,或者原先當過官的,哪怕只是個村長,一般不會給我們。」

露詩雅道:「那這倆,怎麼會給我們呢?是有問題嗎?我現在見到那些個學生,頭已經挺大了,可別再來倆不著調的。」

暗香浮道:「那倒不至於。先說繪貓熊吧。」

露詩雅點點頭。暗香浮道:「繪貓熊確實是思波迎月黨認定的地下工作者,並且為共和國立下過實打實的功勞。可是,思波當地黨委查不到她任何組織關係的記錄。」

露詩雅道:「那如何認定她的身份的呢?」

暗香浮道:「首先,她和人一起,給當時還在山裡打游擊的傾城笑等人帶去了寶貴的工廠情報,算是對共和國作出了貢獻。其次,她對傾城笑說出了正確的聯絡暗語。這兩點讓傾城笑認定,她是地下工作者。」

露詩雅道:「洛口的地下黨也沒有繪貓熊的組織關係資訊嗎?」

暗香浮道:「沒有查到。和她一起到達蘊秀山的另一個地下黨,也不知道繪貓熊真正的組織關係,只是說,繪貓熊是另一條線上某人單線聯繫的角色。而這某人,我們還不知道是誰。傾城笑應該知道,她們應該會告訴她。但是尚在敵佔區的地下黨的名字屬於絕密,絕不能隨意透露出來,無關人員也嚴禁詢問。」

露詩雅點頭道:「理解。就好像炸掉中平軍火庫的地下黨,我們迄今無法確定她們的身份,連個紀念碑都只能空著姓名的位置。」

暗香浮道:「是啊。關於中平地下黨的通告我當時也看了很多次,很感動。和她們單線聯繫的中間人,在佈置完任務出城時犧牲了,從此再沒人知道她們的真實身份。而她們自己,也隨著軍火庫一起,徹底消失在這個世間。上級只知道那是一個八人的小組,除此之外的資訊,只能靠猜測。不過,這也是沒辦法。地下工作,尤其是在帝國那種環境里,不要說身份暴露,只要被懷疑上,就完蛋了,保密工作再怎麼強調也不為過。」

露詩雅道:「繪貓熊看來也是屬於類似的情況。」

暗香浮道:「一開始傾城笑她們似乎也是這樣想的。所以,雖然組織關係尚待調查,不能給關鍵的位置,仍舊給繪貓熊安排了重要的工作崗位。不過,她們很快發現,繪貓熊為人處世完全不像是個成熟的地下工作者,很多時候顯得幼稚,處理問題過於理想化。」

露詩雅苦笑道:「所以,就把她轉給我們了?」

暗香浮道:「傾城笑她們後來判斷,繪貓熊本人或許不是地下黨的重要人物,而是被地下黨臨時賦予重要任務的外圍人員。她們一直想找機會重新培養繪貓熊,可是因為一直打仗,沒有機會。她們覺得我們這裡正合適,讓她帶隊過來,做學生輔導員,明面上是讓她幫助學生。但是,反過來說,也正好讓她跟學生一起上課,由我們的老師給她系統地講講迎月黨的由來、政策、目標、綱領等等。兩年後,傾城笑她們是要把繪貓熊調回去的。不管怎麼說,對於推翻帝國的信念,繪貓熊是沒有動搖過的,是我們可信賴的同志。」

露詩雅道:「這等於多了個學生嘛,還算思波對咱們的援助?」

暗香浮道:「她年紀比你大,又是有功之人,讓她以這種方式來學校學習,不損面子,有利於以後的安排。對你來講,有一個不跟你唱反調的學生,而且有機會成為學生頭,當然是個助力。」

露詩雅道:「好吧。那麼芭都報春呢?」

暗香浮道:「央夢解放後,當地從上到下的行政機構進行了大調整。這是必然的,就像我們在圓坪市正在做的一樣。總不能解放了,只換塊招牌,原來當官的繼續當官,原來管事的繼續管事,那能叫革命嗎?」

露詩雅道:「嗯,這我知道。為了保證社會秩序不亂,各機構的主要辦事人員沒有大惡的,可以繼續留下。但是,負責的官員,尤其是主管,最多隻能留下三分之一。其餘的,該清算的清算,該判刑的判刑。即使沒有民憤,如非必要,也必須調離。」

暗香浮道:「芭都報春即屬於這種情況。共和國在農村,打破了以男人為核心,以家庭為紐帶的村莊模式,把各村莊的女性重新進行編組、安置。原先各村莊的村長之類的管事人員,被鎮壓了不少。這個芭都報春,民憤倒是不大,不過,不管如何,原先的村莊不能留著她。其它村莊又沒人願意收留她,怕惹麻煩,所以原計劃把她送去勞改幾年,等局面穩定後再放她回去。共和國的辦事人員在經手案件時,發現這個芭都報春當了幾年村長,竟然還是處女,就覺得她一定不是個為了自己,出賣姐妹,討好男人的人。反正上級的要求是隻要把她暫時先打發走,別在當地妨礙接下來的改革就行,經手人就把她從勞改名單中撤下,送到這裡來了。」

露詩雅道:「這個人也需要我們好好教育嗎?」

暗香浮道:「不用。她和繪貓熊不一樣,繪貓熊遲早會被委以重任的,再怎麼說那也是解放前就投身女權運動的人。而芭都報春,只要老老實實地做事,別給我們惹麻煩就行。她真能表現出高人一等的能力,我們會給她機會。若不行,我們也沒對她抱什麼期望。」

露詩雅道:「就是說,芭都報春的定位是管理宿舍的阿姨,而不是輔導員。」

暗香浮道:「這樣,你的工作應該會輕鬆不少。」


剛聽到新增輔導員和宿舍管理員的消息時,花貓對長弓敏道:「這一定是那個長腿妞頂不住了,準備換花樣了。」

長弓敏倒是沒那麼樂觀:「我看不像。沒見我們中有些人已經開始淡忘了孤樹珠兒老師的死了,開始跟那妞談天說地的了。」

旁邊的雨珂珂道:「其實,我看你們兩個有些太執著了。誰也沒忘記孤樹珠兒老師的死,可是,那件事能一輩子不放下嗎?戰爭時候,本來就沒有什麼道理可講,生離死別是隨時可能發生的事。」

長弓敏很不高興,道:「雨珂珂你什麼意思?你是要背叛我們這個集體嗎?」

雨珂珂道:「絕對不是。我發誓,只要兩位學姐不妥協,我也絕不與她們妥協。」

說到這裡,雨珂珂不由得想起前幾天露詩雅和月影緋紅一起與自己的談話,自己對她們兩人說:「我雖然覺得你們說的有些道理,可我不會採取和同學們不一致的行動。」而月影緋紅的回答是:「我們當然希望看到你和你的同學們團結一致。不過,這不妨礙你們討論事情的對錯吧?不用我們老師說什麼,你們自己把道理探討清楚,不更好嗎?」回想起月影緋紅的話,雨珂珂繼續對花貓和長弓敏道:「我們可以不與她們妥協,但她們說的話辦的事是對是錯,我們私下裡討論下,總可以吧?」

雙木深葉道:「當然了,花貓學姐和長弓敏學姐都是頂講道理的人。只是,孤樹珠兒老師跟她們班時間最久,她們關係最好,心情難免更差一些。」

花貓道:「你是說,我們被仇恨矇蔽了雙眼?」

巫紫炎道:「深葉不是那意思。你不用像在課堂上對付露詩雅那樣。同學之間,什麼話都好說。」

奈特貞紅道:「就是。露詩雅剛說帝國對女性採取欺騙政策,長弓敏就說,說謊是高等生物的天賦,花貓就說,有人說謊是因為有人願意聽。這固然把露詩雅氣得跳腳,甚至慕好股還看見她在操場角落抹眼淚。可我不認為這樣能解決問題。至少,咱們應該聽聽她說,到底在哪些方面,帝國欺騙了女人。如果她說的不對,咱們反駁她,才理直氣壯啊。」

雙木深葉道:「露詩雅真哭了?怪可憐的。真是花貓她們氣的?」

巫紫炎道:「可不是。你不也在課堂上麼?長弓敏當時質問說,政府怎麼可能沒有秘密,共和國能把所有事情都公諸于眾嗎?」

雙木深葉道:「哦,是的,我記起來了。露詩雅當時還給我們解釋說,任何團體和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願或不能告知大眾。但這和長期誤導欺騙大眾,使其相信虛假的資訊存在本質的區別,尤其是,這種誤導欺騙是為了維護少數人的利益和損害多數人的利益。醫生對病人說謊,如果是為了減輕病人的心理負擔,那是可以的;如果是為了多收醫藥費,那是要受處罰的。帝國對女性的欺騙,就屬於後者。」

巫紫炎道:「是啊,然後就有了花貓的奇怪問題。」

雙木深葉忍不住笑道:「我一看見你就想操你,和,我對你一見鍾情,你想聽男人對你說哪一句,前一句是真實的想法,後一句是經過包裝的說法。我覺得花貓的問題挺搞笑啊,怎麼能把露詩雅氣哭呢?」

奈特貞紅道:「你是旁觀者,自然只覺得好笑。對露詩雅,可是自己精心準備的課,被徹底攪黃了,能不氣嗎?」

對衷情道:「她沒法正面回答花貓,才是真正生氣的原因。我打賭,她要敢說,一見鍾情是真實存在的,花貓和長弓敏能和她扯幾天的皮。」

花貓洋洋得意地道:「算她聰明,憋得臉紅也沒有接這話茬,很快轉移了話題。一見鍾情,在帝國怎麼可能存在?在地球時代,也許可能大概似乎有過,不過我相信其鍾情的前提也是『我看見你就想和你性交』的想法。什麼思想啊、才學啊、性格啊之類的託辭,簡直是狗屁不通。一見面能看出這些?鬼才信。」

慕好股從外面進來報告:「嗨,打聽出來了。新來的輔導員和管理員咱們都認識,一個是風華鎮的繪貓熊,一個是古棧鎮的芭都報春。」

長弓敏轉著眼珠,道:「這麼看來,配置輔導員和管理員不是為了對付我們的。也許,按新政府的規矩,這是個常規配置。」

慕好股道:「至少,那個芭都報春不是露詩雅那面的人。她是在去勞改營的路上,被轉送到這裡的。」

花貓道:「她不是長腿妞那邊的?太好了,把她拉過來,一起對付長腿妞。」

長弓敏搖頭道:「我看還是算了。沒必要把不相干的人拉進這趟渾水中。本來就要被送勞改營的人,真得罪了露詩雅,那妞老羞成怒之下,給安個罪名,芭都報春就死定了。」

花貓想想,點頭道:「也對。芭都報春既沒有得罪過我們,又不欠我們什麼,讓她為難確實不好。不過那個繪貓熊怎麼回事?在風華鎮呆了幾個月,我就沒見她說過幾句話,怎麼給我們作輔導?」

奈特貞紅道:「不說話正好。來個嘴碎的,才煩呢。」

花貓道:「倒也是。管她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誰要找咱們麻煩,咱們都不怕。我們還是先對付長腿妞。」

巫紫炎道:「我覺得,換個人來教我們,未必一定強過露詩雅。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一直對抗下去,總不是辦法。」

花貓默然。長弓敏道:「剛才雨珂珂的話,是有些道理。我覺得,我們對其她老師可以客氣些,她們講的是否正確,咱們回來都可以慢慢討論。至於那個露詩雅嘛,總不能讓她太過舒心,就是她所在部隊向珠兒老師開的槍。」

雨珂珂道:「一碼歸一碼。你們要氣露詩雅,是一回事,大夥兒都不會拖後腿。她講的東西是否符合事實,是否有道理,是另一回事。」

花貓道:「好吧。我們可不是她們說什麼,我們就信什麼的人。只有咱們自己討論過,是正確的,咱們才相信。今天先睡覺了。」


九十二

繪貓熊和芭都報春的到來在一開始引起了花貓和長弓敏的警惕。但是沒過幾天,發現這兩人無意干涉學生們自己的活動後,花貓和長弓敏也就對二人失去了興趣。

芭都報春每天只是兢兢業業地做著自己的工作:早晨叫大家起床,晚上督促大家睡覺,白天檢查下各宿舍衛生,去後勤處領些東西,再分發給眾人,等等。有學生去她的小屋串門呢,就聊聊自己以前的經歷。

而繪貓熊則重新背起了書包,每天和長弓敏等人一起上課下課。花貓和長弓敏跟露詩雅擡槓時,繪貓熊也只是看熱鬧,完全沒有要幫露詩雅忙的意思。

到了課下,倒是逐漸有不少小女孩去和繪貓熊聊天。雖然繪貓熊自己很少主動開口,可畢竟比學生們多了十年的社會經歷,知道很多學校里碰不到的事情。尤其是盜取圖紙、闖關奪路、沙場征戰這樣的傳奇故事,很受學生們的歡迎,長弓敏和花貓也湊過來聽繪貓熊講過幾次。

雙木深葉聽了繪貓熊跟著傾城笑和幽燕驚掠,與臨深河部匪軍巧妙周旋,最終殲滅了翠柳遮部匪軍的故事後,私下裡找到繪貓熊,詢問臨深河、縞鈴曼的下落。

繪貓熊告訴深葉,臨深河和縞鈴曼都跑掉了,不知所蹤。雙木深葉既失望又高興,失望是沒有消息,高興是知道二人可能都還活著。

繪貓熊一如既往地不問不開口,沒有理會雙木深葉和兩個匪軍頭目怎麼會認識,有什麼特殊關係。這反倒讓雙木深葉猜測,是不是繪貓熊對自己和臨深河她們的關係早就瞭如指掌了,共和國政府會不會因此批判自己,審判自己。

懷著惴惴的心情,雙木深葉試圖和繪貓熊拉近關係:「脫離帝國的控制後,沒有了男人的壓迫,熊姐在蘊秀山過得還好吧?」

繪貓熊有些不以為然:「真論物質生活質量,在蘊秀山那段是我一生中最差的。吃的、睡的、用的,沒有一樣符合廠里標準的。不過呢,跟你說的一樣,關鍵還是男人的壓迫。雖說在廠里幾年,有男人到廠里來的時間總共不超過一個月,但是你心裡明白,始終有一個一句話就能決定你的命運的人存在。在蘊秀山裡東躲西藏的時候,其實死亡的可能性比在廠里高。在廠里的時候,每年大約有百分之十的人會輪迴。對於年紀較小的員工,這個比例還會低。可是,在蘊秀山,我們的隊伍在一年內就有超過三分之一的人犧牲了。」

雙木深葉道:「那你後悔去蘊秀山,去參加游擊隊嗎?」

繪貓熊道:「不後悔。在山裡,雖說死亡的可能更大,但是有兩點是與呆在廠里沒法比的。其一,自己的生死是自己掌握的。敵人要殺你,你可以反抗,可以反過來殺敵人,勝敗生死取決於你和敵人之間的比拚結果。而在廠里,男人要你死,你只能象隻雞一樣等死,完全無助地等死。其二,在游擊隊,我們知道,只要熬過艱難時刻,我們終有自己做主掌握自己命運的一天。而在廠里,你知道,死亡就在前方,你是永遠躲不過去的。一旦過了二十四五歲,這種隨時可能終結的感覺會始終伴隨著你。」

雙木深葉搖頭道:「我現在還不知道這種感覺。」

繪貓熊道:「我以前也不知道,覺得那是常態,所有女人都是那樣過一生。直到到了解放區,我才知道,生活,有另一種形式。所以,雖然物質生活條件差,死亡的可能更大,我也從沒有後悔。」

雙木深葉道:「你加入游擊隊那麼早,現在洛口、思波都解放了,怎麼沒留在當地當個官呢?」

繪貓熊義正言辭地說道:「我們迎月黨人參加革命,不是為了個人的升官發財。」看見雙木深葉崇拜的目光,繪貓熊有些慚愧,乾笑一聲,道:「當然,我沒有那麼崇高了。實際上,我連自己算不算迎月黨員都還不清楚。有些事現在我還不能跟你說,不過,我的迎月黨組織關係一直沒理清,倒是真的。」

雙木深葉道:「你自己入沒入過黨,自己都不清楚麼?」

繪貓熊道:「反正我是真有些糊塗。只是,蘊秀山的女權委一直把我當成黨員來對待,組織活動也讓我參加。思波解放後,也給我安排了一個管理位置。」

雙木深葉道:「那怎麼又調派到這裡了?」

繪貓熊道:「有個黨外人士在我們那裡演講,我覺得有些道理,附和了幾句。結果下來後,我們單位女權委主席就找我談話,說作為一個黨外人士,她那麼說,我們聽聽,也就是了。作為一個迎月黨人,也抱有那樣幼稚的想法,是錯誤的。說要讓我去幹部學校學習,可是高級的幹部學校我不夠格去,本地的中低階的幹部學校正在籌建中。然後,我就被派到這裡來了。」

雙木深葉很好奇:「那個人說了什麼?」

繪貓熊道:「她說,共和國應該是屬於全體民眾的共和國。將來,所有人,包括男人和女人,迎月黨人和非迎月黨人,應該一起管理這個國家。國家的領導人,應該由全體民眾投票產生,讓各黨派都有為民眾服務的機會。幹得好的上臺,幹得不好的下臺,都由民眾說了算。」

雙木深葉迷惑地道:「這有什麼錯呢?我也覺得有道理啊。」


在雙木深葉陪著繪貓熊一起迷惑的時候,花貓等人在爭執另一個話題:在人口問題上,帝國對女性撒了多大的謊?

花貓道:「我相信,帝國在尚陽星的人口可承載數量上,一定有所保留。不過,那又如何呢?完全不留餘量,盡力地增加人口,萬一生態真崩潰了呢?」

巫紫炎道:「你沒理解老師的話。老師的意思是,如果稍微節儉一點,尚陽星完全可以以現在的生產能力,承載翻倍的人口。讓每個女人不必早早輪迴,完全是辦得到的。比如,最重要的糧食,以前是必須消耗大量糧食生產酒精,作為必要的能源。在太陽能,尤其是核能大規模普及後,其實完全可以大規模利用電能,這些用於生產酒精的糧食都可以節約出來。再比如,帝國的畜牧業,對草場和飼料的利用效率尚不到地球時代的三分之一。在衣食住行的其它幾個方面,把現有資源充分利用起來,也可以在不增加生產建設的條件下,至少多容納一百億人。」

巫紫炎開始列數據,準備進行計算。長弓敏擺手道:「不用算了,我相信你是對的。我見到數學就頭疼。只是,活那麼長,在輪迴進化上不虧了嗎?沒有哪個老師否認輪迴和進化吧。」

對衷情道:「反正,迎月黨那幫人對進化論都很不以為然,不過倒是沒有公開否認過。」

雨珂珂道:「就算輪迴和進化那些理論全是真的,那麼選擇何時輪迴,是否提前輪迴,也應該是當事人自己拿主意。帝國以人口壓力為理由,強制性地替女人做決定,實際上是侵犯了個人的選擇權。」

長弓敏不再堅持,轉而問道:「帝國這樣做,對自己有什麼好處嗎?我沒有看出強制減少人口,對男人有多少好處。不要跟我說,人口少了,生活環境會舒適。那是對普通人的好處。以帝國男人的稀缺度,人口再多幾倍,也一定會保證他們的生活居住條件。」

慕好股道:「能借此直接決定女人的生死,對男人還不算好處嗎?」

長弓敏道:「喜歡血腥行為的,能有幾個人?不要忘了,在帝國,是女人要求男人出現在輪迴場所,甚至要求立法予以保證。是男人的抵制,導致這部法律一直停留在草案階段。決定女人生死,只是對個別男人的好處,不是對男人群體的好處。」

慕好股道:「那種掌控他人生死命運的權力感,與是否喜歡血腥毫無關係。」

花貓道:「換個社會制度,一樣也會有掌控他人命運的強者。不受男人控制,換成受另一些男人或女人控制,對普通女人而言,有差別嗎?」

對衷情道:「當然有。同樣是控制,還有強度的差別呢。像帝國這樣的絕對控制,換個社會制度未必能實現,那時候這種控制一定會減弱。」

花貓道:「未必。我只看到,長腿妞對我們的管制,可比以前的老師多多了。」

對衷情還待說話,奈特貞紅道:「這個問題一時半會兒扯不清,以後咱們多問點人再說,畢竟,咱們從沒有真正進入過社會,對帝國的制度和現在的制度,都缺乏直接感受。」

花貓點頭道:「這話有道理。如果我真錯了,我也認賬,你們是瞭解我的。不過,我們得自己去選擇詢問的對象,而不要問她們給我們找來的人。」

對此,所有女孩子均沒有意見。


長弓敏道:「排除掉對人的控制這點,在帝國的現有制度和剛才的讓女人不必輪迴的理論模式之間,男人享受到的利益還有多少不同?」

巫紫炎道:「帝國的現有制度讓所有女性都年輕有活力,社會上幾乎不存在老女人,更能滿足男人的性慾?」

花貓對此嗤之以鼻:「一個男人就算金槍不倒,一天能需要幾個女人?每年出生的女性八億,四千多倍于男性總人口。男人每人每天換十個全新的女人,一點問題都沒有。」

長弓敏道:「只要尚陽星男女出生比率不變,什麼制度都不會妨礙到男人的性福生活。相反,若讓女人多生存二十年,能為社會創造更多價值,男人得到的利益只會更多。」

雨珂珂道:「那學姐認為,男人是聖人嗎?」

長弓敏道:「傻瓜才會那麼想呢。」

雨珂珂道:「男人不是聖人,那麼帝國規定的輪迴制度,一定要符合男人的某種需求吧。或者,你真認為,這是女人自己的要求?剛才巫紫炎說了,尚陽星的人口壓力其實沒有宣傳的那麼大。」


九十三

長弓敏低頭思考。慕好股道:「我認為,說到底還是權力問題。讓女人自己決定輪迴時間,或者,僅僅是讓女人延長二十年的生存時間,足以讓女人進入男人把持的帝國最高權力機構。誰讓帝國的女性基數是如此之大,而帝國又非要擺出一副男女機會平等的架子呢?」

花貓道:「女人進入最高權力機構又如何?只要男女出生比率不變,女人進入最高權力機構也不能把男人變成奴隸,還不是一樣得把他們供起來。」

雨珂珂道:「我覺得,關鍵就在於你說的,男女出生比率不變。我認為,帝國在這裡撒了個彌天大謊,帝國的男女出生比率不是個自然的結果。真相,應該掌握在帝國最高層手裡。」

對衷情道:「每年幾億人要生孩子呢,若有這樣的秘密,能保持在幾個人手裡一直不泄露?」

奈特貞紅道:「也許,強制輪迴,不過是想給人額外的壓力,讓人沒有機會去想出生率後面的問題。」

雨珂珂道:「同時,方便把接近真相的人隨時幹掉。」

花貓道:「呵呵,誇張了點吧。關於出生率,以及為了保護出生率後面的秘密而採取的措施,你們有什麼確切證據,證明帝國在撒謊嗎?」

雨珂珂搖頭道:「有確切證據,我還跟你在這裡扯淡?迎月黨早就該把我供起來了。不過,雖然沒有確切證據,我認為幾個新老師提到的疑點,確實值得考慮。」

長弓敏道:「是所有動物的雌雄比例均未受影響,獨有人類的男女比例發生了改變的事實嗎?帝國不是花大力氣研究過了嗎?只是因為該研究的結果很悲觀,所以只有少數秘密機構在繼續。」

奈特貞紅道:「這是以前老師教給我們的。可按照新的老師的說法,帝國實際上從沒有真正進行過這方面的研究。在帝國二百四十幾年的時候,帝國官方檔案上的提法還是『等條件成熟時,啟動對造成男女失衡的根源的研究』。而到帝國二百五十三年,已經出現研究失敗的消息。到帝國三世紀六十年代,就已成為官方定論,流傳至今。」

巫紫炎道:「帝國社會發展部下面確實有一個生育研究所,時不時發佈些東西。只是,他們從來只說結論,不列論據。迎月黨甚至懷疑,這個研究所不是在想解決問題,而是在刻意維護現在的局面。」

慕好股道:「迎月黨及其前身月神教的幾個分支,一直試圖深入瞭解這個研究所。結果發現,進入此研究所的外圍似乎與進入其它科研機構的難度差不多,不過,其核心機構卻極難進入。據觀察,甚至男人想要在裡面找個職位,都非常難。不到四十歲,沒有幾個夠份量的人推薦,根本進不去。」

花貓道:「這不正好說明,這裡確實在進行機密的研究啊,而不是僅僅在排斥女性,隱瞞著針對女性的陰謀。」

巫紫炎道:「有傳言,生育研究所進行的是,終止男性胎兒成長髮育的研究,以保證男女比率的持續失調。」

長弓敏道:「傳言而已,當不得真的。類似的傳言,哪年沒有三五起,最終不都證實是謠言麼?從接受人工授精的那一刻起,孕婦的所有食物都必須是無任何新增劑的天然產物。連菜里多放勺味精,都需要醫生同意。誰敢終止一個男胎的發育?所有涉案人員不全得千刀萬剮。」

雨珂珂道:「各種傳言是很多,裡面猜測的成分確實不少。但是,這裡面全是猜測?一點真實的情況都沒有?」

花貓道:「那你說,哪個是真實的?指控帝國控制生育的年年都有,上《尚陽日報》和《尚陽新聞》的也有過不止一次,最後又怎麼樣了呢?」

雨珂珂道:「能上《尚陽新聞》的直播頻道的傳言,自然不可能是真的。要注意的,應該是那些一出現就被壓制的傳言。比如,有幾個男人的發言。」

長弓敏道:「迎月黨不是不相信男人麼?再說,男人說的也未必對。還記得麼,我們小學畢業那年,一個男人控訴某醫院謀殺了他未出生的兒子,認定是帝國社會發展部下屬的某機構下了藥。事情也鬧得很大,上了電視新聞。可結果呢,屍檢結果顯示,在那次事故中死亡的幾個孕婦,無一懷的男胎。更有意思的是,鑑於孕婦已經死亡,社會發展局公佈了讓她們懷孕的精子來源,完全沒那男人什麼事。最終不過是罰款道歉了事。」

雨珂珂道:「在這問題上,真能鬧大的,不可能是真的。有人統計了二戰後到現在為止,帝國因意外事故死亡的男性名單。在這一百年左右的時間內,帝國因意外喪命的男性總共不到一百四十人。」

花貓道:「其中有疑點比較大的意外嗎?」

雨珂珂道:「單看事故報告,疑點比較大的確實有幾起,不過跟我們現在談的問題無關。問題在於,在這一百四十不到的人中,供職于或者曾供職于社會發展部的,有七人。在統計學上,這個概率異常偏大了。」

長弓敏道:「呃,咱別談統計學了。你就說說這七個人的死因吧。」

雨珂珂道:「他們的死因各異,從警察局的報告和各種其它資訊來源看,似乎也沒有太多可質疑的地方。而且,最晚的一例,離現在也過去了十來年了,不可能再去調查了。現在,唯一可以調查清楚的,是這些人死前一段時間的公開活動行蹤。七人中有四人,在死前公開發表過帝國操控男女出生比率的言論。」

巫紫炎道:「你從哪裡知道這些的?給我們仔細講講。」

雨珂珂道:「明月出版社的一本新書,露詩雅借給我的。」

見花貓和長弓敏撇嘴,雨珂珂道:「可是書的作者,不是迎月黨成員。而且,裡面提到的內容,可以在網上搜到,也可以在圖書館裡查到,比如說一些舊報紙的內容。」

長弓敏道:「行。你往下說。」

雨珂珂道:「這四人中的第一個,死於帝國361年,死因是住宅失火。大火從儲存酒精的地下室開始,引發了爆炸,于數分鐘內吞噬了整個大樓。據事後調查,大多數人不知道酒精來源。後有侍女指認,是該男人自己於事發前訂購的酒精,準備用於鄉間別墅的代步車輛。警察局據此認定,地下室臨時存放過量酒精,而負責管理清掃的侍女未能得到及時通告,未做防火安排,以至於晚間照明時意外引發失火。」

長弓敏道:「別談事故細節了,直接說他死前的事情。」

雨珂珂道:「此人在死前三天,于當地晚報上發表了篇文章,指控帝國在精子增活劑中加入殺滅Y染色體的成分,以控制男性的出生。不過,此文以後再無下文,隨著該人的死亡,報社對此話題也一帶而過。當地新聞界對男性死於火災的報道熱情,也只持續了兩天,然後迅速讓位給了一件食品安全醜聞。那是件以豬肉冒充人肉的醜聞,讓全帝國新聞界熱炒了半個月。而當初發表該男人指控文章的地方小報,當年底因為盈利降低,整個編輯部被整頓處理。」

巫紫炎點頭,問道:「第二個呢?」

雨珂珂道:「第二個死於帝國375年,死因是車禍。這個人死前倒是沒有發表過什麼公開言論。不過,在車禍現場採訪時,直播鏡頭中曾出現過一段話,在重播時被刪除了。當事記者和電視主播沒過幾天,也成了老闆餐桌上的菜。據說,這是家私營電視臺,所有員工都是家庭成員,讓記者和主持輪迴是家裡男人的私人行為,合理合法,別人不能說什麼。」

花貓道:「現場採訪時說了什麼?」

雨珂珂道:「那是那個男人家的一員,向電視臺講述該男人車禍前的行蹤,說該男人是被社會發展部保衛局緊急約見,于回程時發生車禍。而約見的原因,則是保衛局安插在該家庭內部的僱員向保衛局報告,說該男人酒後向家裡人吹噓,『我可知道為什麼男人這麼少了,我想讓誰生兒子,誰才能生兒子』,之類的話。保衛局以涉嫌泄密為由,緊急約見,並控制其家庭在當地全體人員。」

長弓敏道:「吹牛皮能當真麼?電視劇里這麼說的還少麼?連新聞里,也有這樣開玩笑的吧。」

雨珂珂道:「按這本書的作者分析,此人一定不只說了這幾句,一定說了些涉及機密的具體內容。此猜測的依據是,該男人在當地的家庭成員事後被幾乎全部立即處死,不像其它意外事故後的處理,為保證遇難男性的下屬公司企業的正常執行不受大影響,總會以各種名義保留一些人員,以完成交接。單純這幾句話,動靜沒必要這麼大。」

花貓道:「不知道他到底說了啥,猜測只能停留于猜測,當不得事實。第三個呢?」

雨珂珂道:「第三個死於帝國405年。不過,事發是在帝國400年初或399年末,帝國慶祝新世紀的活動現場。面對電視鏡頭,他說,什麼狗屁新世紀,這四百年,不過是騙子的四百年,黑暗的四百年;靠人為控制性別比例,達成了男人高高在上地位的四百年。站在他對面的記者臉色煞白,問,先生,是不是哪兒不舒服。他回答,我清醒得很;很多話,我平時不敢說,因為我說出來,只不過是給我和我身邊的人找麻煩;到今天,我不說,就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長弓敏道:「就這樣?還讓他又活了五年多,可見帝國不認為這話有多嚴重。」

雨珂珂道:「關鍵是,一,他本身是社會發展部的一個官員,不是普通人。二,作為一個官員,在當地的世紀慶典上,他確有講話的資格。三,最重要的,當時是一個政府省臺的直播節目。以他的地位,省臺的臺長是沒有資格掐他的講話的,15秒的技術延遲完全是擺設。而節目一經播出,馬上幹掉此人,不過是欲蓋彌彰,斷然不可能的。」

巫紫炎道:「後續呢?」

雨珂珂道:「帝國電視臺繼續放世紀慶典的節目,似乎沒有受到影響。面對若干女權組織的追問,帝國的答覆是,節假日期間,不要掃了民眾的歡樂情緒;等節假日結束,社會發展部自然會給民眾一個交待。」

花貓道:「節假日結束後,帝國給說法了嗎?」

雨珂珂道:「給了。半個月後,帝國組織若干記者,全程參觀了社會發展部控制的授精、孕婦管理、生育過程,以及該官員提到的若干藥品的生產過程。生育研究所的專家,當場利用這些藥品,在動物身上做了試驗,證實對動物的性別選擇沒有影響。此後,帝國每年都安排社會組織現場參觀與生育相關的一些機構,說是增加透明度。」

花貓道:「這不結了,你還堅持帝國在這方面有貓膩麼?」

雨珂珂道:「書的作者可不這麼認為。她認為,半個月的時間,足以讓帝國做任何事情。讓記者,而不是領域內的專家,去看現場,本身就有問題。那些記者常常以專家自居,似乎啥都敢說,實際上屁也不懂,問不到關鍵點上,容易糊弄。仔細想想,說起來帝國是把全過程都公開了,但實際上從頭到尾完整的過程,一次都沒有公開過。也就是說,雖然看起來一樣,但實際上用於動物實驗的,是否跟臨床用的一樣,沒有人知道?參觀時,在記者眼前下線的產品,是否跟臨床用的一樣,也沒有人知道?在記者面前接受授精的,在醫院裡接受檢查護理的,和在產房裡的,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人群。」

長弓敏道:「有這懷疑,直接去醫院拿些臨床使用的藥品,去做動物試驗,結果不就一目瞭然嗎?」

雨珂珂黯然道:「有人真這麼做過,結果不太理想。」

花貓道:「我就說嘛,這是被迫害妄想。既然有從醫院拿到的實際使用的藥品,仍然沒有得到不利於帝國的結論,就應該停止對帝國的懷疑。那個官員後來怎麼處理的?」

雨珂珂道:「他的同事、朋友、醫生、乃至家裡人,抖摟出了他很多私事和私下表現,認為他患有精神分裂和被迫害妄想癥,所以把他送到一個熱帶島嶼上去療養治療。在這期間,他僅通過幾個代理人對外聯絡。幾年後,一次強颱風襲擊該島,他死於倒塌的房屋。」

花貓道:「我說的沒錯吧,被迫害妄想。雨珂珂你現在還堅持懷疑,這後面有黑幕嗎?」

雨珂珂點頭道:「是。我堅持認為,帝國要證明自己,唯一要做的是,讓若干男人和女人自然性交受孕,然後看嬰兒的性別比例。在那些藥物的真假、藥物的作用上打轉,本身就偏離了正題。可是,帝國恰恰禁止這樣做。」

長弓敏道:「有哪條法律禁止這樣做?」

雨珂珂道:「沒有明文規定。但實際上,帝國幾百年來,從沒有人做過這樣的實驗。我不相信沒有人想到過這點,但是為什麼,幾百年都沒法進行這樣的實驗?」

長弓敏道:「帝國剛到尚陽星的那批人可不是白癡。那會兒男女間大把自然受孕的。如果不是當時發現了性別出生的異常,怎麼會有後來帝國一系列相關政策的出臺。後面再去做這樣的實驗,不就是重複帝國初年的情況嗎?」

見雨珂珂和花貓、長弓敏的爭執有升級的危險,奈特貞紅道:「先別管是否應該再做實驗,第四個意外死亡的社會發展部人員是怎麼回事?」

雨珂珂道:「這第四個死於帝國421年,與第一個有類似的地方。他于帝國419年在某雜誌上發表了一篇讀者來信,聲言帝國在生育控制中存在黑幕,人為控制男女比例。然後,雜誌社繼續向他要求黑幕細節。不過,他給的細節經覈對,並不屬實。與實際吻合的部分,社會發展部實際上早有公示。見沒有有價值的細節,雜誌社也就懶得再理會,只把當事編輯等人以譁眾取寵的名義進行了處罰。整個事件只在局部引起小的波瀾。不過兩年後,此人登山時墜崖身亡。奇怪的是,當時與其一起登山的女人倒無一出事。事件的詳細經過,被以涉及私密為由,未對外公佈。」

花貓搖頭道:「你說第一個的時候,我還真相信背後有貓膩。等你把四個都說完,我反倒相信這真的是意外了。」

慕好股嘆口氣,道:「我也有花貓那樣的感覺。後面幾個,從發表言論,到出事死亡,中間的時間都不是隻有三五天,而是多達三五年。此外,再怎麼被愚弄,畢竟社會組織確實介入了事件的調查。要想瞞住所有人,我覺得不容易。」

雨珂珂抿著嘴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我相信這個,是因為還有個事實,讓人難以理解。」

長弓敏道:「你說,是什麼?」

雨珂珂道:「每個男人都有一個兒子。」

花貓道:「這有什麼奇怪。男嬰比例低,並不代表沒有啊。帝國早年間,每個男人還好些個兒子呢。後來帝國人口趨於穩定後,就每個男人只有一個兒子了。」

雨珂珂道:「如果生兒子真的完全是個概率事件,那麼,最可能的情況應該是,有人生幾個兒子,而有人不會有兒子。平均值也許在1左右,但不應該所有的值都是1。每個男人的兒子數目,理論上,應該滿足鐘形分佈。」

眾人一思索,先後反應過來:「咝,真的像有問題啊?」

花貓和長弓敏仍試圖辯解。長弓敏道:「有沒有可能這樣操作,當用一個男人的精液生出一個兒子後,就不再使用他的精液於人工受孕。」

花貓道:「也許,男人養的兒子不一定是自己親生的。有女人生了男孩兒,社會發展局就找一個還沒有兒子的男人給他當父親。」

眾人保持沉默。良久,巫紫炎笑道:「這樣的說法,你們自己信麼?」


九十四

經過一個月的純佇列訓練後,箋竹花等人開始了一半時間學習,一半時間訓練的生活。負重行軍、翻越障礙、匍匐前進、隱蔽接敵等,是一開始的重點。地形利用、火力分配、工事構築、戰場聯絡、暗語手勢等,暫時還停留在理論課上,需要過一段時間再進入實訓。至於射擊、爆破等,箋竹花等人進軍校前覺得會立即接觸的東西,則排得更靠後些。

每天的安排相當充實而專業,讓人精疲力竭但卻能夠堅持下來。

這一天,眾人集合列隊後,菲邇姿教官卻沒有急於進入訓練,而是很和藹地宣佈:「今天我們的訓練任務比較簡單,是適應戰場。整個過程大約只需要一個小時,大家按規定的路線完成前進、臥倒、隱蔽、翻越障礙、匍匐前進等基本戰術動作就行。」

緩緩踱了幾步,菲邇姿道:「需要進行這項訓練的單位很多,每半個小時進訓練場一批。我為咱們分隊爭取到了上午十一點的入場時間。所以,現在我宣佈,上午分組進行戰術練習,強度自行掌握。十點在餐廳門口集合,飯後,於十點四十再次集合,列隊前往訓練場。還有問題嗎?」

箋竹花舉手道:「報告上尉,十一點進場,正好十二點出來,正是飯點。為什麼提前吃飯?」

菲邇姿看了箋竹花兩眼,對全隊下命令道:「解散。分組訓練開始,自行掌握進度。」轉身逕自離去。

十點五十五,隊伍在實戰訓練場的入口處等待。離入口不到兩百米,是訓練場出口。一隊剛訓練完畢的新兵正從裡面出來,整個隊伍鬆鬆垮垮,一些人臉色蒼白,走路軟綿綿地。她們的教官對著隊伍咆哮了幾句,這邊也沒有聽清楚說了什麼。總之,她們下午的加練看起來是跑不掉了,這邊的眾人幸災樂禍地想。

幾個老兵從入口處出來,示意菲邇姿這一隊可以開始了。

菲邇姿來回掃視了隊伍幾遍,開口道:「知道剛才幾個訓練處的同袍在裡面幹什麼嗎?是在埋設炸藥。戰場?沒有硝煙叫什麼戰場?所以,一旦進去,要嚴格按照路線,在規定的時間內通過;要嚴格聽從我的命令,否則後果自負。」

見手下打起了精神,集中了注意力,菲邇姿輕輕揮手:「出發。」

剛進訓練場沒多遠,前面是幾道斷墻。菲邇姿輕鬆地從旁邊繞了過去,卻對隊伍下令道:「兩分鐘內,全體翻過去。」

眾人自然不會被第一道障礙就難住,一分四十秒,全體翻過了斷墻。剛離開沒幾步,斷墻上方和旁邊嘭嘭嘭幾聲巨響,騰起濃濃的煙塵。顯然,剛才如果有人兩分鐘後還趴在墻上,現在必定是灰頭土臉。看這爆炸威力,除非身體要害直接處在炸點旁邊,死人肯定是不至於的,但是破點皮流點血恐怕難免。

眾人正在慶幸,菲邇姿大喊一聲:「臥倒。」

眾人條件反射似的趴倒在草叢中,隨即幾聲尖叫,有人跳了起來。啪啪幾聲,這幾人身上綻開幾朵紅色小花,卻是被彩彈槍打個正著。

菲邇姿上前,一人一腳,將幾人踹翻在地,訓斥道:「臥倒就臥倒,跳起來做什麼。在戰場上,你們這就已經死了。」

幾個女兵指著地上,讓菲邇姿看:「這、這、這,人的腸子啊,還有半邊身體。嘔…」

菲邇姿道:「在食堂吃紅燒肥腸時,怎不見你們謙讓呢?戰場上,些許內臟器官,些許殘肢斷臂,算什麼?想要活命,眼裡只能盯著敵人,盯著敵人射向你的槍彈,其它的,鮮花也罷,狗屎也罷,都只能當成空氣。」

一指淡漠冰心,菲邇姿道:「你們看看她,面前是什麼?怎麼她能夠趴著不動。」眾人仔細一看,淡漠冰心眼前半顆人頭,還帶著腦漿。

幾人再次嘔吐,而淡漠冰心依然紋絲不動。菲邇姿正要表揚,仔細一看,淡漠冰心卻是雙眼緊閉,唸唸有詞。菲邇姿忍不住在淡漠冰心屁股上踹上一腳:「在戰場對敵時閉目唸咒,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是吧?給我把眼睜開。」

淡漠冰心睜眼,面對離自己半米不到的半顆人頭,終於忍不住嘔吐起來。

菲邇姿哼了一聲,轉頭命令道:「全體繼續前進。」

幾個身中彩彈的小聲問道:「我們也繼續前進嗎?」

菲邇姿道:「繼續前進。現在不是對抗訓練,陣亡者繼續作戰對對方有影響。至於你們被擊斃的事,回去後再說。今天陣亡次數多的,回去把藥水膠布之類的準備充足點,後面的一個月你們需要為此付出代價。」

有人小聲詢問:「什麼情況下,可以停止前進?」

菲邇姿似笑非笑地答道:「除非是真死了,或者,你申請退出軍隊。不過,你們現在退出軍隊能幹什麼呢?你們什麼實用技能都還沒有掌握呢,沒有地方會接收你們這樣的人。我知道,你們不想再看眼前這樣的背景。也許,訓練處的大姐們可以幫你們,把你們變成這訓練場中的背景,這樣,你們就不用再看這樣的背景了。」

眾人打個冷顫,收拾心情,繼續向前。淡漠冰心用衣袖擦擦嘴,緊跟隊伍,來到一個壕溝邊。

菲邇姿從木板上走了過去,卻攔住了後面的人,命令道:「下壕溝,再爬上來。注意前方,有敵方火力。」

眾人往下看去,壕溝深大約一米五六,五米多寬,想直接跳過去是不可能的。壕溝里血跡斑斑,橫七豎八地扔著十幾具屍體,其中只有三四具算是完整的。

有人正在猶豫,對面彩彈槍進行了第一輪射擊,從眾人頭頂飛過去。這下,沒有人再敢耽擱,連滾帶跳地全下了溝。

菲邇姿道:「五分鐘內,爬上這個壕溝,衝進前方十米處的下一處坑道。」

有人估了下壕溝高度,覺得難度不大,一個衝刺就上到壕溝頂端。可是,還沒等她站穩,啪啪啪,身上開了幾朵花,強大的衝擊力直接把人推了下來,落在溝底一具屍體上。

女兵揉著屁股站起來,轉頭看教官。菲邇姿罵道:「笨蛋,沒告訴你前方有敵方火力嗎?你被擊斃一次,接著來。」

箋竹花抬頭要求道:「我們需要火力支援,壓制對方的活力,不然肯定上一個死一個。」

菲邇姿道:「如果沒有火力支援呢?」

箋竹花咬咬牙,回頭對同伴們道:「注意,我們喊一、二、三,一起衝出壕溝。」

菲邇姿點點頭,對前方做個手勢,然後對下屬吩咐道:「暫時不必如此了。現在前方敵軍已經受到我方火力壓制,對你們的射擊會出現間斷。你們要注意抓住機會。」

果然,前方槍聲開始出現間歇。女兵們趴在壕溝邊緣,努力判斷著。簫聲白靈和幾個人猛地起身,一起衝上壕溝頂部。可惜,這次衝擊仍然沒有成功。幾個人在半路被重新響起的彩彈槍擊中,被菲邇姿趕回了壕溝。

菲邇姿在木板上看著表,冷冷地提醒道:「時間已經過了一半。」

箋竹花詢問簫聲白靈:「問題出在哪裡?」

簫聲白靈道:「速度不夠。我判斷了一下,從槍聲停下到再響起,時間很規律,是五到六秒的時間。通過那十米空地,需要兩秒。從槍聲停止到我們作出判斷,需要一秒。我們必須在兩秒時間內上到壕溝上面,且不能損失速度。」

箋竹花道:「如果壕溝高度能稍矮點,應該不難做到。這樣,分組衝擊,一個幫一個。槍聲一停,出擊的人向前沖,協助的人在後面推一把。」

簫聲白靈道:「那後面的人呢?」

箋竹花拖過一具屍體,道:「把這些疊起來,最後的四五個人,可以踩著屍體上。這樣,壕溝相當於只有一米左右,只需一兩個動作,就可以翻到上面去。」

時間緊迫,眾人沒有更多廢話。熟悉的戰友間,瞬間決定了誰上誰輔助。在箋竹花等人把屍體集中起來的時間內,第一批出發的人已經被推上了壕溝頂部,然後連滾帶爬地,在槍聲再次響起前,絕大多數安全地滾進了下一個坑道。

這給了後面的人信心。經過三四次出擊,箋竹花等人最後踩著屍體,也成功地穿越了封鎖線,離規定時間還有二十秒。

菲邇姿暗自點點頭,緩步走到坑道前,道:「嗯,回頭看看,如果現在還困在壕溝里,會享受到什麼待遇。」

眾人回頭看去,見幾個帶著防毒面具的女兵,往剛才大家呆過的壕溝里扔了幾顆手雷樣的東西。隨即,溝里幾縷青煙升起。一陣輕風吹過,青煙向隊伍這邊飄來。菲邇姿蹭地一下,竄到了隊伍的前方。不明所以的女兵們發現惡臭撲鼻,才反應過來。顧不得休息,趕緊跟上教官,遠離惡臭來源。

箋竹花問道:「那是什麼東西?有毒嗎?」

菲邇姿道:「沒什麼毒,就是臭。對於完不成訓練任務的,總不能直接打死,但也不能沒有懲罰。所以,這種沒有什麼毒性,但卻奇臭無比的東西,在模擬訓練場經常用到。你們以後少不得要碰到。」

長出口氣,菲邇姿道:「鑑於你們的表現還算勉強,讓我沒有受牽連聞臭氣,給你們五分鐘時間,想休息的休息,想嘔吐的繼續嘔吐。然後,咱們繼續下一關。」


又通過幾處場地後,箋竹花她們折回來到了出口前最後一個障礙處。另一隊女兵已經開始在幾百米外的入口處集結,其中有人對著這面指指點點。

淡漠冰心整理下自己的軍裝,輕聲呸了一下:「有什麼好看的。一會兒等你們出來,還不知道變成什麼樣呢。」

簫聲白靈道:「我們一個小時前,也是這樣指點前一個隊伍的。」

箋竹花道:「那道大門好親切,咱們馬上就可以出去了。」

菲邇姿看著表,道:「最後一關,沒什麼難度。出去後,立即整隊回日常的訓練場,我們馬上就今天的表現進行總結。這個鐵絲網覆蓋的通道一百米長,鐵絲網離地半米高,你們在五分鐘內爬過即可。地面是草地,除了那些屍體碎片,也沒有其它障礙,從上面爬過去就是。該吐的,你們應該早吐完了。四人一組,開始吧。」


集合到日常訓練的場地,讓眾人列隊坐下後,菲邇姿發問道:「你們覺得,你們今天的表現如何?」

眾人面面相覷,然後箋竹花略帶遲疑地答道:「應該,還算過得去吧?」

菲邇姿道:「過得去?不到六十個人,一個小時內被擊斃了兩百多次,叫過得去?到第二十二分鐘的時候,你們所有人都至少被擊斃一次了,叫過得去?帝國政府花這麼多錢把你們養這麼大,進行這麼多教育培訓,結果你們只能在戰場上呆半個小時?」

淡漠冰心道:「我們以後會更加努力訓練的。」

望著新兵們忐忑不安的表情,菲邇姿突然展顏一笑,道:「第一次實戰模擬,能有這樣的表現,還算過得去吧,箋竹花說的也不算錯。」

眾人聽到這樣的評價,多數鬆了口氣,少數人,比如簫聲白靈,則叫苦道:「難道,這樣的訓練會經常有嗎?」

菲邇姿道:「當然。這種訓練每個月會安排一次。這一次,只是讓你們感受下戰場氛圍,接觸點血腥。以後,我們要學會在戰場上生活,像吃飯、喝水、睡覺什麼的。」

簫聲白靈咽口唾沫,道:「守著那些屍體吃飯喝水?」

菲邇姿點頭道:「那是自然。難道在戰場上,還能讓你從容地打掃乾淨環境再開飯?還是,你可以幾天不吃飯一樣作戰?」

踱了幾步,菲邇姿繼續道:「訓練場上,與實際其實還是有差別。至少,訓練處不會為了逼真,真搞些腐尸擺在那裡。引起瘟疫或者其它疾病,可就得不償失了。所以,若論血腥噁心,你如果看見面前幾十米的地方,烈日暴曬多日的腐尸,腹部象氣球一樣爆開的場景,你才知道什麼是真的噁心。」

菲邇姿的話讓若干聽眾再次有了乾嘔的反應。菲邇姿只是看了她們幾眼,輕輕地道:「其實,這樣的訓練是為了你們好。如果我們當年也有這樣的適應訓練,也不會…」

說到這裡,菲邇姿停了下來,抬頭望著天空。箋竹花等人沒敢說話,靜靜地等了好幾分鐘,菲邇姿才繼續道:「當時,我們接受訓練時,帝國還處在和平中,沒有這樣的適應訓練。我們第一次實戰出擊是在叛軍擾亂帝國半年以後,從如夢駐地增援永清河戰場,上來就碰上了叛軍主力。那一戰打得很艱難,不過我們還是衝上了叛軍的陣地。在衝上去的瞬間,我看到叛軍戰壕中堆疊的屍體和斷臂殘肢,我突然想吐。叛軍趁著這機會,對我開了槍。若不是後面的姐妹一把將我推了下去,我已經沒有機會站在你們面前。可惜,她把我推進了戰壕,自己卻暴露在叛軍槍口下,再也沒機會站起來。」

過了良久,箋竹花才輕聲發問道:「你們當時怎麼沒有這樣的適應訓練呢?是很花錢嗎?」

菲邇姿道:「也可以這麼說吧。和平年代,哪裡去尋這麼多屍體?真花大價錢,或許能搞到,但是,不是每個訓練場都能有這樣的預算。當時我們只有通過些影像資料進行訓練,但那和實物比,肯定是有差別的。」

簫聲白靈道:「帝國不是每年輪迴那麼多人麼?」

菲邇姿道:「但法律不允許這樣糟蹋屍體。如果沒有本人同意,不僅是正常輪迴的人員,即使是被法院宣判處決的人員,只要不是重罪,也不允許用於這樣的訓練。被吃掉或者被以其它方式使用,才能給靈魂掙來功德。像這樣,扔在野地裡,被人像垃圾一樣看待,帶給人噁心的感覺,說不定是要減功德的。所以,當時的軍隊訓練大綱中,提到這樣的適應訓練設想,卻沒有哪個訓練場可以提供這樣的條件。」

簫聲白靈道:「你們在上戰場前沒有見過死人嗎?」

菲邇姿道:「當然是見過,我們當時是安排參觀肉製品廠,也只有肉製品廠能夠滿足軍隊的需求。法院每年處決的人數,肯定滿足不了軍隊的要求。而多數的輪迴場景,是在男人和他的女人們的私密場合,不可能開放給軍隊參觀。」

淡漠冰心道:「肉製品廠里,屍體肯定也是一堆堆的,說不定比戰場上還多呢。」

菲邇姿道:「但是,肉製品廠裡面,所有肉體都是乾乾淨淨的。血是放了的,內臟是統一收集了的,所有肢體部分,四肢、軀體、人頭,都是完完整整的。肉製品廠和生豬屠宰廠比,相差不大,反倒更乾淨整潔些。這和戰場的血肉橫飛,是截然不同的。」

箋竹花道:「那麼,現在我們訓練中見到的屍體又是從哪裡來的?直接來自戰場?」

菲邇姿道:「確有大部分來自於戰場。一場戰鬥後,戰鬥雙方都會馬上在自己的控制區搶救傷員,清理屍體,以防止屍體腐爛引發的疾疫。對於我們自己的人,屍體當然要掩埋。對於叛軍,那些罪孽深重的傢伙,在處理前讓她們的屍體再廢物利用一次,算是替她們贖罪吧。」

簫聲白靈在底下掐手指頭,菲邇姿問道:「你在算計什麼?」

簫聲白靈道:「我在算,前線打得多激烈,才能滿足所有訓練場的需求。」

菲邇姿道:「哦,不用算了。現在帝國和叛軍正在如回海峽爭奪島嶼,戰鬥是很激烈,不過運出來的屍體並不多。一是帝國處於守勢,帝國控制區內敵方遺尸有限。二是海島地形,運出困難。現在我們用的,主要是當初剿滅拇指大陸叛軍時收集到的屍體,加上被抓獲處決的叛亂分子的屍體。這些屍體,平常保存在冰庫里,使用前用溫水泡軟,運到訓練場。」

解釋完屍體來源,菲邇姿道:「還有其它問題嗎?沒有其它問題,我們逐一總結一下今天訓練中,你們在每一個障礙前的表現。」

箋竹花舉手,要求道:「我們可不可以,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再來總結?」

菲邇姿看看手下,個個滿身塵土不說,身上帶著血跡,甚至沾著碎肉的都不少。點點頭,菲邇姿道:「半個小時後,宿舍門口集合。現在,全體起立,稍息,立正,向右看齊,向前看,解散。」


九十五

露詩雅走進教室,用餘光瞥了花貓和長弓敏一眼,發現二人還算老實。講了十分鐘課後,二人一直沒有搗亂。於是,露詩雅準備進入今天課程的主題:「下面,我給大家講講帝國偉大的女權主義先驅,半島離帆…」

「哈哈哈哈…」教室裡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露詩雅的話被打斷,氣紅了臉,往講臺下一看,果然是花貓,正笑得前仰後合。

「早立俞,站起來!你在笑什麼?!」露詩雅怒不可遏。

花貓站起來,對露詩雅道:「偉大的半島離帆?半島離帆是女人耶。你知道『偉大』的原意是什麼不?『偉』的本義是男性生殖器,學名『陰莖』,俗名『雞巴』。可不管叫什麼,半島離帆身上是肯定沒有的,更談不上大。哈哈哈哈…」教室裡也是一陣鬨笑。

露詩雅在講臺上一愣,目光轉向臺下其她人,匆匆觀察了一下各人的表現和表情後,選定了一個來發問:「慕好股,你怎麼看早立俞的說法?」

慕好股正跟著大夥一起樂呢,冷不丁被點到頭上,只好站了起來。看了看露詩雅陰沉的臉,又看看花貓,小心翼翼地和稀泥道:「花,嗯,早立俞同學說得有些道理,老師用得也不錯。文總的課上,確實講過這個『偉大』的原意。不過呢,從那個器官巨大逐漸引申,這個詞的意思已經變成了卓越、了不起,與原意已經關係不大。」

露詩雅總算搞明白了『偉大』的來龍去脈,重新有了底氣,對花貓道:「聽到了嗎?以為知道原意就了不起啊,知不知道現在用的是其喻義。」

長弓敏站了起來,道:「當然,當然,詞有本義和喻義。但是使用喻義時,也不能完全脫離本義啊。我認為,能『干』翻對手的,可以稱之為『偉大』。一個被帝國『干』翻的,自己也不敢說這個吧。」

長弓敏把兩個『干』字咬得極重,又引來底下一陣鬨笑。

花貓道:「長弓敏同學,我們『能幹』的露詩雅老師,一定能給你個解釋的。」

露詩雅站在講臺上,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終於憋不住,掉頭衝出了教室,任由兩行眼淚在腮上滑落。


出了教室的露詩雅,逕直衝進了月影緋紅的辦公室。看見露詩雅委屈而憤怒的表情,月影緋紅趕緊放下手頭的檔案,倒杯水遞過去,讓她先坐下,然後才問道:「出什麼事了?你不正在上課嗎?」

露詩雅狠狠地道:「早立俞和長弓敏,她們的年齡幾個月前就應該中學畢業了,不應該再以未成年為借口,躲避懲罰。對這兩個支援帝國,公開詆譭共和國的死硬分子,應該堅決加以鎮壓,應該槍斃。」

月影緋紅道:「要槍斃兩個人很簡單,我簽署個命令,明天就可以把所有程序走完。可你總得先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露詩雅抹一把眼淚,把花貓和長弓敏今天以及前一段時間的所作所為傾訴給月影緋紅,最後總結道:「這就是兩個死不悔改的反動分子,沒有挽救的希望。」

月影緋紅聽完,想了一會兒,笑道:「我怎麼跟你的感覺正相反呢。她們現在只能在這裡咬文嚼字,摳你的漏洞,表明她們在大的道理上,已經沒有和你對抗的底氣了。這說明,你這幾個月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

聽到月影緋紅的表揚,露詩雅的氣稍平了些。月影緋紅繼續道:「槍斃這兩個,倒是簡單,也沒有人敢說不對。可是,真這麼做的話,你這幾個月的辛苦就全白費了。其她學生雖然不敢說什麼,但是會對你這幾個月講的內容產生懷疑,在心底裡產生牴觸情緒。她們年齡雖不小了,可畢竟還沒有真正走出過校門,還算是學生。」

嘆口氣,月影緋紅道:「其實,在這個學校里,最該槍斃的是裳煬舞那幫人。可惜,她們什麼反動的話現在都不說了。前幾天,洛口方面來函,要求協助調查裳煬舞和箏島琴韻陷害光菱珊同志一案,我都把它壓下來了。雖然我早看這倆不順眼,殺了她們也有利於爭取學校的教職工,但是另一方面,她們又是首批表態支援我們的,真殺了,又不利於爭取社會上的觀望勢力。所以,是不是要殺一個人,不能憑一時的感覺,要看是不是對工作有利。如果槍斃兩個人能讓其餘的學生都和我們一條心,早在她們第一次鬧事時,我就把她們斃了,不用等到現在你來找我。可事實是,現在殺她們,最不是時候。如果她們一直不悔改,那麼,等到她們的同學都反對她們的時候,再殺不遲。」

露詩雅道:「我承認,師長說得對。不過,我真是看見她們就鬧心。要不,換個老師吧。」

月影緋紅斷然否決了這個建議:「不行。如果你就這麼離開,她們會覺得自己勝利了,以後更難管理。而且,我們部隊要擴軍,學校是我們一個重要的兵源,你以後還要管她們中的某些人呢。」

考慮了一下,月影緋紅道:「要不這樣,我放你幾天假,你去出差辦點事,我替你上幾天課。」

露詩雅道:「也好。我今天就走。嗯,是去哪兒出差呢?」

月影緋紅道:「今天就走可不行。你必須再去上一節課,自己告訴學生,你要出差。尤其重要的,你要親自告訴她們,你過幾天是要回來的。至於出差任務嘛,你去看看學校在外面學習的老師吧。她們的學習也要告一段落了,再過幾天,做個總結,就該讓她們回學校了。你,明天我再安排幾個人跟你一起,代表組織去慰問慰問她們,瞭解一下她們的學習生活情況,徵詢一下她們對回來後的工作安排意見。從個人角度,你可以與早立俞、長弓敏以前的任課老師溝通一下,看她們是怎麼對付這樣的學生的。」

露詩雅道:「她們會真心幫我們麼?」

月影緋紅道:「沒問題。自從給她們中間的部分人聯繫上自己的女兒,並允許她們在節假日和女兒聚會以後,她們對共和國的態度確實發生了很大改變,包括那些沒有女兒或者沒有聯繫到女兒的,一樣認可了我們的努力。如果能讓她們和孩子長年生活在一起,她們會願意替我們做任何事的。不過,我們暫時還做不到這一點。現階段,我們不得不綜合考慮母親不在了的小孩和沒有孩子的女人的感受。」

露詩雅道:「我們這次出差去幾天?」

月影緋紅道:「我不管。不過,在我去開黨代會之前,你總得回來繼續上課吧。」


聽到黨代會,露詩雅轉頭看看周邊沒人,小聲問道:「這次黨代會,是要討論進攻回峰嗎?」

月影緋紅一笑,道:「不用這麼小心翼翼,這不算什麼機密了。這次黨代會後,一定會有個確定的說法,向全國正式公佈。」

露詩雅道:「聽說前一陣子的中央全會上,已經有了決議。」

月影緋紅道:「強攻回峰,保守估計要準備付出幾千萬人的犧牲。這麼大的決策,當然需要反覆論證。中央全會,我是沒資格參加。近兩千人的中央女權委員會,看起來人不少。攤下來,省級女權委主席基本能進,省長中都有大半進不去。軍隊中,中央委員至少是集團軍的首長,少數幾個軍級幹部,都是資格很老的。所以,雖然中央全會具有絕大的權威,但到底基層黨員和民眾是什麼意思,還得看黨代會。如果黨代會上出現強烈反對的聲音,決策仍然存在變數。」

露詩雅道:「當時咱們首長去開中央全會前,不是徵求過各部隊領導的意見嗎?」

月影緋紅道:「會前徵求過意見,會後進行過傳達。但是,由於涉及機密,有些話不能一開始就對下面講。所以,那時候反饋上來的資訊,是否能準確地代表基層的意見,是需要存疑的。而黨代會必須有包括普通士兵在內的各級代表,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驗證中央全會的判斷。」

露詩雅道:「所以,軍長、司令都不是代表,而師長你是代表,代表基層黨員。」

月影緋紅道:「我的名額屬於軍隊中層指揮員,從營級到師級,這一級別的代表名額大約有八百人,占軍隊總代表數的百分之三十左右,佔全體代表數的百分之十左右。真正的軍內基層代表,是連級以下的官兵,有大約一千兩百名額。不過,咱們軍沒有攤到基層代表名額。」

露詩雅道:「你去開會,需要準備什麼東西嗎?也沒見你徵詢大家的意見。」

月影緋紅道:「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好吧,我現在問一下,露詩雅同志,你對攻打回峰有什麼意見?」

露詩雅道:「還能有什麼意見?拼了命也要打呀。在現在的情況下,不拚死攻打拇指大陸,就等於是等死啊。」

月影緋紅道:「這不結了。我接觸的迎月黨人,基本都是這態度。所以,在這次黨代會上,我也就是這態度了。其它的,聽中央佈置就是。」

露詩雅道:「你是說,理政局其實早就有腹案了?」

月影緋紅道:「那是一定的。稍微正常點的人,都不會賭帝國自行崩潰,一定會想法拚殺出個活路來。這幾個月的各種會議,各種討論,無非是要統一黨內國內思想。畢竟,對於普通民眾而言,安安穩穩生活個幾十年,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等我死了,管它國家政權會怎麼樣。所以,理政局、迎月黨不能一個命令就讓大家去送死,一定要告訴大家這樣做的必要性。回峰的地形,想必你是一定看過的。」

露詩雅點頭道:「僅看沙盤就讓人背脊發涼。據說帝國又在回峰構築了大量工事,那就更難打了。」

月影緋紅道:「如果不事先統一黨內軍內的意見,攻打這樣的天險,絕無可能。我估計,共和國一旦決定攻打回峰,仍舊會採取各軍區輪換上陣的辦法,沒有任何一個單一的軍區能完成這樣的任務。我們肯定也會上,只是不知道是第幾批。如果沒有這幾個月的討論,如夢戰役後,直接有命令讓我們準備攻打回峰,你會怎麼想?」

露詩雅道:「理政局那幫人一定是瘋了。」

月影緋紅道:「現在再有這命令呢?」

露詩雅道:「堅決服從命令。」

月影緋紅道:「你這態度的變化,就是理政局這幾個月工作的結果。這次黨代會和隨後一定會有的各級落實決議的會議,就是要讓普通民眾和所有基層組織都明白這一點,明白共和國跨海作戰的必要性和重要性。軍隊要理解由此帶來的犧牲,平民要理解由此帶來的社會調整。」

露詩雅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理政局的人還是太年輕了。如果能早一點控制一批男人在手,現在也不用拚死攻回峰了。」

月影緋紅也沉默了一會兒,才回應道:「現在是說當時沒想到。實際上是否真的沒有想到,還兩說呢。」

露詩雅不解:「既然明白男人的重要性,為什麼任由這樣的事情發生了?」

月影緋紅道:「大環境所迫,不得不如此。」

見露詩雅皺眉,月影緋紅解釋道:「上面肯定早有人想到了,男人在社會延續中的作用,不然也不會有留下男人的命令。還記得這樣的命令吧?對戰場俘虜的帝國男性軍官,在情報部門問訊完畢後,若無急切的危害,不必急於處決或公審;可待我方政權穩定後,再對其罪行統一進行清算,還社會一個公平。」

露詩雅道:「這裡只說了延緩審判,可沒說不審判。」

月影緋紅道:「只要延緩審判,等民眾的情緒平穩些,就不一定要把這些傢伙全部處決,就可以留一些下來了。命令總不可能直接寫:男人是社會重要資源,各單位要切實做好保衛工作,確保他們的安全。」

露詩雅道:「那倒是。理政局要直接下那樣的命令,我們還造什麼反啊。我們起義,可不就是要推翻男人高高在上的這種制度嗎?」

月影緋紅道:「所以我認為,理政局沒有想到的,不是共和國是否需要男人,而是沒料到帝國如此兇殘,竟然自己派人來把被俘的男人全乾掉了,而且在之後給所有男人安上了光榮內褲。還記得咱們軍區曾俘虜過一個男人嗎?」

露詩雅道:「記得。是個三十來歲的中校。」

月影緋紅道:「還記得由他引起的事件嗎?」

露詩雅略一回憶,道:「負責看守他的一個連長,因為與他發生曖昧關係,被軍法處判處死刑,罪名是墮落、背叛。」

月影緋紅道:「其實,那個連長一直是個處女,所謂的曖昧關係,甚至還沒有到接吻的地步,更不用說性交了。」

露詩雅道:「你的意思是,那個連長被冤枉了?」

月影緋紅道:「當時聽到案情通報的時候,你覺得她有被冤枉嗎?」

露詩雅搖頭道:「沒有,當時我覺得判決很恰當。」

月影緋紅道:「這就是了,在當時來說,這個判決沒有任何錯誤。真等到看守們都和俘虜卿卿我我的時候,就不好收拾了,說不定整個部隊的紀律已經全完蛋了。後來那個俘虜被帝國派來的人殺死,大家又是如何反應的呢?」

露詩雅道:「死了就死了唄,甚至有人說他早該死了。」

月影緋紅道:「普通官兵有這反應再正常不過。保衛局因為被帝國特務衝進看守所殺人,對相應責任人進行處罰,也不過是降級而已。就這,有人還認為處罰過重,因為看守畢竟沒有讓俘虜跑掉,還活捉了兩個特務呢。」

露詩雅道:「是啊。捉住了特務,審問明白她們為什麼來劫獄,不是功勞嗎?」

月影緋紅道:「可惜,那兩個特務自己也不知道真相。被俘的中校掌握如夢城防的關鍵資料,絕不能留在共和國手裡。如不能營救出來,應予以斷然擊斃。這是被捉住的特務交代的她們接受的命令,當時我們的情報部門相信了這點。雖然對沒有及時撬出重要的情報惋惜不已,但整個事情聽起來合情合理,上報到軍區,也就結案了。」

露詩雅道:「那兩個被捉住的特務說了謊話?」

月影緋紅道:「帝國本來就沒告訴她們真相。如果她們知道真相而故意說謊,咱們情報部門負責審訊的,不會一點看不出來。尤其是,捉住的是兩個,而不是一個。有破綻,通過比對口供很容易發覺。我和你說這個,不是要探討案件細節,而是讓你明白,當時的大環境是什麼。」

見露詩雅在思考,月影緋紅道:「在當時的大環境下,要喊打倒男人很容易,但是要呼籲善待男人,是會出人命的。如果理政局有人要跟男人玩點曖昧,毫無疑問,她馬上會被踢出理政局。如果理政局要敢通過不經審判赦免男人的決定,馬上能有人另建中央。和男性俘虜上床,想想都是罪惡。同志戰友們在拚死拚活的戰鬥,只為了推翻男人的統治,那要多下賤的人,才會再把自己主動送到男人胯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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