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蘊秀中學
(五十六~六十)

作者:yunxiu2015

五十六
文黛絲爾吃過午飯,繼續對著地圖看新聞,手邊翻著前幾天與孤樹珠兒、錦秋妲等人的談話記錄,對她們轉述的縞鈴曼與學生聊天的內容再次細細琢磨。在聽到聊天內容的當天,一送走孤樹珠兒、錦秋妲等人,文黛絲爾就把時佩玉、若姬婭找來商量。當晚,學校副校長兼校務總監時佩玉即帶領一個小組去了沿海各省市教育廳局,而後勤部長若姬婭則帶領一個小組,開始考察周邊道路。
霜霧影推門進來,文黛絲爾道:「什麼事?是時佩玉她們有消息了嗎?」
霜霧影道:「沒那麼快吧。在時佩玉離開前,我們通過電話和公文聯繫了十幾個地方呢。她們一天面談一個,也還要一段時間呢。我們這裡剛接到地方政府一個內部通告,需要通知文總。」
文黛絲爾點點頭,霜霧影報告道:「剛才洛口市政府秘書處打來電話,說幾個小時前開始,銅寬鐵路沿線上百處據點幾乎同時遭遇叛軍進攻,銅寬鐵路和銅寬高速公路現在處於封閉狀態。稍晚後新聞里會播出。」
文黛絲爾大吃一驚:「這麼說,叛軍醞釀許久的攻擊目標是銅林?」
霜霧影道:「我在電話里問了同樣的問題,對方只說了句尚未確定,就掛了。」
文黛絲爾略一沉吟,吩咐道:「馬上找人,嗯,找些下午沒課的老師,分片負責,盯緊各地政府新聞網站的更新,看看其它地方的狀況。你負責隨時與洛口教育局和市政府聯繫,關注最新消息。我下午下課後,你把情況彙總給我。」霜霧影答應後離開,文黛絲爾又盯著地圖看了一陣,然後收拾心情,準備下午的課。
文黛絲爾上完課回到辦公室時,霜霧影已經準備了一堆資料在等著。兩人關上房門,並肩坐在電腦前。霜霧影向文黛絲爾介紹收集到的情況,重要的地方還直接連線到相關地方公告和新聞網站,給文黛絲爾看報道原文。
總之,叛軍從前一天開始發動的這一波攻勢異常兇猛,範圍異常大。就從已經見於新聞報道的戰鬥估計,叛軍直接投入一線的兵力恐怕在千萬以上。拇指大陸已經基本平定,在這次叛軍攻勢中沒有出現什麼戰鬥。小指、無名指大陸原本處於半陷落狀態,此次叛軍對兩個大陸幾乎全部帝國控制的交通線和大中城市發起了進攻,兩個大陸的內部交通已完全陷入癱瘓狀態。在帝國新聞中,與叛軍直接交火的野戰集團軍番號已經出現了超過十個。帝國方面的損失沒有見諸報導,帝國宣稱的戰果包括收復了數十個鄉鎮和殲滅數千叛軍。
中指大陸和食指大陸雙方激戰,帝國於戰鬥開始一天後收復了高速鐵路上所有被叛軍攻佔的據點,正在搶修被破壞的鐵路線,預計兩天內可以恢復全線通車。但是構成鐵路網的二級、三級鐵路,現在仍被叛軍佔據的路段還很多,粗略數數可能多達數百處,帝國軍隊正在逐一攻擊這些路段。有三個縣城和數十個鄉鎮在叛軍這兩天的集中攻勢中陷落,幾乎全部大中城市受到叛軍騷擾,帝國在這些城市外圍的一些軍警據點被摧毀。但是叛軍沒有敢強攻這些城市。帝國軍隊在城市外圍與叛軍對峙,也沒敢離開城市太遠。
文黛絲爾道:「這幾個大陸的戰鬥應該都是陪襯,憑直覺,真正的大戰,還是將發生在手掌大陸。這些陪襯的戰鬥越激烈,預示著真正的戰鬥規模越大。」
霜霧影道:「雙方傷亡不知道會到多大。」
文黛絲爾道:「這個,我們未必可以看到真正的統計數據,公開的數據與真實數據差個幾倍不算稀奇。但是,粗略估計一下,發生戰鬥的地點,我們現在看到報道的,都有上萬處。一次戰鬥死一個人,也得上萬人。好在叛軍這種規模的攻勢,不可能一直持續。」
霜霧影掰著指頭估算一下:「如果這種場面持續一個月,帝國恐怕得付出上百萬野戰兵力的代價。」
文黛絲爾道:「如果不連續出現大規模成建制的損失,每天幾萬人的零散損失對帝國是種壓力,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咱們上一批學生畢業時,和來招人的軍校教官交流過,記得吧?進入戰爭狀態後,帝國軍校的招生規模已經達到每年三千萬,並且還在持續擴大。」
霜霧影點頭表示記得。文黛絲爾道:「叛軍不會看不到這點。這種騷擾性的戰鬥只是為了分散帝國兵力,儘量消耗帝國。她們一定有其它的殲滅帝國重兵集團或奪取大城市的計劃,我相信這個計劃一定在手掌大陸。」
霜霧影道:「在小指或無名指大陸打場決定性的會戰,奪取一個完整的大陸為後方,也不失為一個選擇。」
文黛絲爾道:「即使是要奪取這兩個大陸,決戰仍然在手掌大陸。比如,如果不奪取或者摧毀思蘭,怎麼可能在小指大陸平穩發展?先不說這些了,咱們重點看看手掌大陸的戰況。」
霜霧影挪過另一疊資料,向文黛絲爾報告。手掌大陸各大城市和交通線多數于這兩天遭到進攻,損失各異。如夢基本完好,只在邊緣地區發生數次戰鬥,帝國已全面控制局勢。憑海、思蘭、寬城等地的戰鬥也沒有危及市區,只在下轄地域的邊緣發生戰鬥。有一批中等規模城市受到叛軍衝擊,包括思波。從思波同行傳來的消息稱,離思波外環城路不到兩公里的兩個帝國軍排級據點一度被佔領,隨後被帝國軍奪回。帝國軍的損失傳聞從數人到一百多人都有,還沒有官方通報。與思波類似的情況也許過幾天才能看到完整的內部通報,在新聞中只能看到一些端倪。
在對交通線的影響方面,銅寬沿線的狀況基本與內部通報一致。在一級交通幹線中,由如夢出發的幾條比較良好。沿手掌大陸北部沿海執行的如夢—寬城高速鐵路、沿大陸東部和南部沿海執行的如夢—思蘭高速鐵路基本未受影響,但是從其它鐵路網轉移過來的運輸需求,已經讓其運輸壓力驟然增大。如夢經中平到銅林的路,原本在中平—銅林段就不正常,其兩側分別是叛軍永清河和落鷹山兩大勢力,現在從中平向如夢的方向也有數百公里徹底癱瘓。憑海—寬城、寬城—雙浪、寬城—辛陽關、壽紋河口—憑海、壽紋河口—思蘭、曉威—辛陽關、銅林—憑海、銅林—思蘭、銅林—伍都、伍都—思蘭等幹線均受到猛烈攻擊,交通處於間斷通行狀態。其它區域性快速鐵路和普通貨運鐵路受到的攻擊更是數不勝數,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出統計數據。文黛絲爾和霜霧影比較關心的途經洛口附近的交通線,無一倖免,均處於暫時癱瘓狀態。
瞭解完基本情況,文黛絲爾嘆口氣,道:「影影,你怎麼看叛軍這波攻勢?我們學校該怎麼辦?」
霜霧影道:「我剛才和其她老師收集資料時,大家也在討論這個問題。我們注意到,叛軍的攻擊目標幾乎全是排級以下單位防守的據點,而且帝國軍反攻時的進展也較為順利,可以認為叛軍在各地的地方部隊和游擊隊是上述作戰的主體,而叛軍的主力部隊似乎還在等待。如果叛軍主力不動,除了部分被徹底炸燬的橋樑和徹底破壞的路段,手掌大陸的交通渴望在五六天內恢復到此次攻擊前的狀態。」
文黛絲爾道:「叛軍雖然撤退了,但沒有被殲滅,隨時可以捲土重來啊。」
霜霧影道:「但是要組織這麼大規模的統一行動,也不是隨時可以做到的。至於各地叛軍自己組織的獨立攻擊,在此次集中攻勢前的本來就不曾斷過啊。」
文黛絲爾道:「這麼說倒也沒錯。我們學校該怎麼辦?」
霜霧影道:「我們肯定需要向北撤。等局勢稍微平靜點,我們就聯繫鐵路局。」
文黛絲爾道:「鐵路局?思波一中每天一趟專列,不過運三千來人。差不多一個月了,還有一小部分沒有離開思波。現在銅寬鐵路半癱瘓,何時恢復她們的專列還不知道呢。等她們完了,才能輪到其它排隊的學校。如果在思波,咱們還可以排排。在洛口,即使色羽舞月同意,洛口的本地學校有可能同意讓咱們先走嗎?」
霜霧影抱怨道:「鐵道部平常凈吹牛,什麼年客運量超百億啊什麼的,一到需要的時候就歇菜了。」
文黛絲爾道:「這倒不怪他們。幾百億的客流量是整個鐵路網的數據,單一的火車站一年吞吐五百萬人流,已經是大型的車站了。現在需要搬遷的學校人員少說幾十億,而且目標區域集中,按正常的運輸,這是幾年的運輸量了。」
霜霧影道:「難道我們就這麼坐以待斃?成立個防衛區,既不叫思波—洛口防衛區,也不叫均南—柳上防衛區,偏偏叫什麼中二防衛區,擺明了就是說,只要鐵路沒事就行,其它區域扔就扔了吧。說什麼軍級防衛區,卻派個區區上校當司令官,說明實際軍隊數量比軍一級應有的數量少不少。多半是考慮到跨省的這個機構不應低於省軍區的級別,才給了這一個級別。」
聽著霜霧影連珠炮似的抱怨,文黛絲爾一手遞過去杯茶,一手輕輕撫摸她後背,讓霜霧影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文黛絲爾下定了決心,道:「事情還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叛軍一時半會兒還顧不上我們。鐵路咱們就別指望了,公路運輸又一向是帝國的短板,基本只從事從火車站到最終目的地之間的短途運輸。所以,我們最終還是要靠自己的兩條腿。這幾個月讓學生天天練長跑,現在是看效果的時候了。」
霜霧影有些吃驚:「完全靠步行,一天能走多遠?三十?四十?五十公里?」
文黛絲爾道:「先按每天四十公里做計劃,看情況再調整。我們向北走,氣候越來越熱,學生們隨身帶兩三套長衣服就足夠。其它物品,儘量由若姬婭安排車輛運輸。輕裝、單純的行軍,一天四十公里不應該是問題。」
霜霧影看著地圖:「向北?向東北還是西北?」
文黛絲爾道:「向東北。如果帝國可以保住寬城—如夢一線,那麼去哪兒都沒區別。如果帝國只能保住一頭,那一定是保如夢放寬城。」
霜霧影道:「在我們附近,寬城是最大的城市。呆在寬城應該比呆在寬城—如夢線中間的中等城市更安全。」
文黛絲爾搖頭道:「如果帝國不能保證整個寬城—如夢線的安全,伍都、曉威、壽紋河口這樣的大城市比寬城更安全。叛軍也許不能很快奪取寬城,但一定會盡快切斷其與外界的聯繫。進了寬城,到時候再想跑出來就難了。」霜霧影不再說話。
文黛絲爾指示道:「和時佩玉聯繫,不要再一個地方一個地方考察,直接跳到候選名單的最後。」文黛絲爾用手指點著地圖:「這裡,央夢附近。」
霜霧影再次驚訝的張大了嘴:「這裡,離我們得有近兩千公里吧?」
文黛絲爾點頭道:「沒錯。我會向教育廳打報告,徹底放棄一個學期的正常教學,進行轉移。在現在的形勢下,教育廳沒有理由不批準。三個月時間,即便出點意外,也足夠我們轉移了。如果不是超過一個學期以上的停課需要直接向教育部申請,我甚至還想跑更遠一點。」
霜霧影記下此點,文黛絲爾繼續道:「時佩玉聯繫好當地政府後,不必再返回學校。現在各城市周圍想要有現成的校園完全是奢望,所以她需要在我們到達前給我們準備好住宿和教學的基本條件。三個月的時間完成這些有些緊張,但是沒有辦法,只能如此。嗯,若姬婭需要安排轉移的事項,不能去。讓她從後勤部門挑幾個得力的人員去協助時佩玉。我去聯繫仞佳尺,讓她去教育部開一個資金信用保證。有了這個,銀行和當地政府可以給時佩玉充分的資金支援。這個大概需要十天,在這之前時佩玉需要與當地政府達成協議,完成建築方案的初步設計。」
停了一下,文黛絲爾道:「就這樣。通知各部門負責人,今天晚上開會。」
五十七
學期剛過了一半,老師們就通知大家考試,讓學生們手忙腳亂了好幾天,之後就是整個學校再次準備轉移。有上一次轉移的經驗,這次從容很多。
每個人隨身攜帶的行裝被嚴格限制在五公斤以下,為此,老師們甚至允許學生們把課本都放棄。反正,這種東西,一個中型印刷廠兩天時間就能搞定,到目的地後重新買就是。如果說幾個月前大家對教育部和政府的政策還不是拿得很準,現在一切都很明確了:只要能保證學校和學生安全,不淪落到叛軍手裡,教育部和政府不在乎花錢。
這次轉移沒有叛軍堵在校門口,所以行動時可以更有計劃:每天上午七點到十點出發,每次走五到六千人。下午不再有新隊伍出發,以避免天黑了還到不了預定宿營地的情況。據說文總原先的要求是每天啟程一萬五千人,但被若姬婭推翻了。人太多,宿營地和行動路線很難安排。在一些關鍵地域,學校的行動還必須為軍隊的軍事活動讓路,可能不得不等待或繞行小路,不能以正常的通行能力來做計劃。
原63宿舍區的出發順位比較靠後,長弓敏等人把行李裝了拆,拆了裝好幾遍了,還沒有輪到出發。只是小鎮上人稀少了很多,而後勤部顯然沒有把那些球檯拆了帶走的打算,所以運動時間倒是相當充分了。
這天長弓敏等人正在打乒乓球,獨狐吻衝進來了:「號外,號外。鹿鈴鎮大捷,帝國軍殲滅叛軍十萬。」
長弓敏等人扔下球拍圍上來:「怎麼回事?鹿鈴鎮?在哪裡?」
獨狐吻道:「呃,我還沒搞清楚呢。剛聽到新聞標題,我就過來了。聽到消息的人都跑活動室去看地圖了,冰韻千幻老師說那幾間屋子肯定擠不下,讓咱們把這裡收拾一下,一會兒把地圖掛這裡來,再搬幾部電視過來。」
花貓道:「看來我們不用來回跑了,那就把球檯搬一搬吧。」不一會兒,成群的學生陸陸續續來到體育館,又抱進來幾十部電視。以電視機為中心,學生們自然地分成了幾十個群落。
所有新聞頻道都在滾動播出戰事新聞,而鹿鈴鎮的位置也已經被學生們找到並在地圖上標記出來,位於中平東北約二十五公里。簫聲白靈看到這位置就是一呆,被箋竹花看到了,小聲問道:「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簫聲白靈道:「情況似乎不妙。叛軍落鷹山分部位於中平西北,永清河分部位於中平南部,怎麼突然用重兵攻擊中平東北?」
箋竹花也是一呆,覺得事有蹊蹺,正欲再問,簫聲白靈道:「讓我們仔細看看新聞再說。既然是大捷,不能什麼資訊都不透露。」
在整個新聞滾動播出過程中,學生們有的歡呼,有的鼓掌,而箋竹花則是一邊看螢幕,一邊瞟著簫聲白靈。簫聲白靈不時與淡漠冰心低聲交流,從頭到尾不像其她女孩子那樣高興過。一個多小時後,箋竹花確信新聞已經完整的播出一遍了,於是再次發問:「你們覺得這大捷可信嗎?」
簫聲白靈正要回答,孤樹珠兒發話了:「已經是重複的部分了,我要去玩會兒了。你們幾個,來陪我打牌,行不行?」孤樹珠兒用手指點著簫聲白靈、淡漠冰心、長弓敏、箋竹花、花貓等人。箋竹花正欲拒絕,長弓敏已經拉著她站起來。旁邊獨狐吻猶豫一下,也脫離自己的班級,跟了過來。
到了屋裡,孤樹珠兒往沙發上一靠,道:「我先歇會兒,你們現在可以隨便聊了。以後記住,別在大庭廣眾之下或陌生人面前談敏感的事情。」孤樹珠兒閉眼打盹去了,箋竹花重複了剛才的疑問。
簫聲白靈道:「鹿鈴鎮大捷應該是真的,殲敵數也沒多少水分。但是從戰鬥經過看,中平的情況不容樂觀,有被長期圍困的可能。」
花貓道:「咦?剛才新聞有介紹戰鬥經過嗎?我怎麼沒注意。」
淡漠冰心道:「新聞描述了幾個戰鬥最激烈的地點,採訪了幾個戰鬥英雄,這幾個人的所屬部隊是打出了番號的。結合前幾天的新聞看,中平附近一直有戰鬥,只是當時我們一直把這些戰鬥和其它大城市周邊的戰鬥劃等號了。」
簫聲白靈打開計算機,調出了一幅中平周邊地圖,介紹道:「前些天的戰鬥已經相當接近中平城區,不過集中在中平南部和西北。如果我們以這條環城路作為中平城區的邊界,有些戰鬥離中平城區已經不到五公里。與在其它地方不同,叛軍對奪取的地方不輕易放棄,有可能要作為新的出發陣地。更具體的情況,我們就不可能從公開資訊中瞭解到了。」
獨狐吻道:「是否可以這麼認為,叛軍前一段醞釀的的首要攻擊目標就是中平,而這一段時間在大陸各地發動的大規模攻勢,實際上是為了掩護中平附近的兵力調動。」
淡漠冰心道:「這個可能性非常大。那麼大的兵力調動不可能沒有風聲露出來。與封鎖調動資訊相比,更有效的掩蓋辦法是讓帝國誤判,或者把它隱蔽在其它巨量的資訊之中。這樣子,等帝國注意到中平附近的叛軍活動與其它地方不一樣時,叛軍的調動部署已經接近完成。」
花貓道:「先別談其它地方了,重點談鹿鈴鎮。說說你們推斷出的戰鬥經過。」
簫聲白靈道:「叛軍從西邊和南部步步緊逼,帝國可以容忍。叛軍突然進攻東北,相當於要徹底切斷中平與外界的聯繫,帝國萬萬不能容忍。從新聞看,叛軍對鹿鈴鎮是志在必得的。在帝國新聞里,這是第一次描述帝國軍士兵冒著叛軍的彈雨作戰。就是說,叛軍集中了大量火炮,包括重型火炮,轟擊帝國軍陣地。這在以前的新聞中真的不多見。」
淡漠冰心繼續道:「大約半個小時的炮火準備後,叛軍步兵開始進攻,只半個小時就攻進了鹿鈴鎮。鹿鈴鎮的防守兵力可能有一個師,因為新聞中提到在師部附近反覆爭奪。似乎叛軍一度把帝國軍壓縮到小鎮邊緣的一個角落。約兩個小時之後,帝國至少兩個師從中平城趕到鹿鈴鎮西北和西南部,對叛軍外圍進行反衝擊。帝國炮兵對叛軍進入鹿鈴鎮的幾條主要道路進行了遮蔽式射擊,使堅守鎮上的帝國部隊得以喘息。」
簫聲白靈道:「不過,從中平出來的援軍只是暫時穩住了戰線,並沒有把叛軍趕回去。而且,我注意到,在鹿鈴西北幾公里處某小樹林的戰鬥,參戰的帝國軍隊是該師的師部警衛營,而且損失過半。正常情況下,如果不是作戰部隊損失太大,或者師部已經受到對方的直接威脅,警衛營不會直接上到一線。所以,帝國損失小不了。如果沒有後面上來的援軍,帝國軍可能還是會丟掉鹿鈴。」
長弓敏道:「後面的援軍?你是指從東北方向來的軍隊?她們不是一開始就投入戰鬥了嗎?」
簫聲白靈道:「一開始上去的是一個原本就駐紮在當地的師,叛軍不可能對此沒有防備,所以這個師實際上到戰鬥的最後似乎都沒有接近鹿鈴鎮。真正起作用的是戰鬥開始十幾個小時後進入戰場的至少兩個師。從新聞看,她們的原來駐地是在如夢。對這支部隊的出現,叛軍顯然沒有充分的準備,接戰兩個小時後就被帝國這支援軍衝到了離鹿鈴鎮不遠的地方,直接威脅到進攻鹿鈴鎮叛軍的後背。應該是這個威脅,迫使叛軍放棄了對鹿鈴鎮的進攻,轉而全力對付新出現的帝國軍。帝國軍隊趁勢恢復了鹿鈴鎮周邊的防衛。」
花貓道:「從如夢到達的援軍?太遠了吧?」
獨狐吻計算道:「以高鐵三百公里時速計算,如果一路綠燈,十個小時從如夢到中平是可能的。不過,沒有後勤,沒有重武器,沒有作戰計劃,單獨上來幾萬步兵,起不到這麼大的作用吧。」
淡漠冰心道:「所以,我們可以認為,雖然這支援軍來自如夢,但它們卻不是鹿鈴鎮打響以後才出發的,而是出發有些天了。帝國應該判斷出叛軍的主攻目標是中平,於是向中平增派援軍的。」
簫聲白靈道:「不知道帝國到底是多少天前得出的判斷。如果時間太短,中平的防禦壓力還是很大。部隊的調動、部署都需要時間。」
箋竹花道:「先別管以後,你們看看這個殲敵十萬的戰報水分是否大?」
淡漠冰心和簫聲白靈低頭商量了一會兒,道:「應該水分不大。按報道,僅鹿鈴鎮內,叛軍遺尸即超過千具,其傷亡合計不應低於五千。我們沒有軍用地圖,但是僅從和平時期的行政地圖和當地地形圖上,結合新聞看,鹿鈴鎮雖然是爭奪焦點,卻絕不是戰鬥的全部。鹿鈴鎮長寬均不超過兩公里,不可能容納如此多的軍隊作戰。防守鹿鈴的那個帝國師,能放一個團加師部在鎮上,已經足夠擠了。大量的戰鬥應該發生在鹿鈴鎮附近的山丘和叢林處,戰場寬度按直線算不少於二十公里。考慮到雙方交錯的形勢,實際接觸線會更長。只有這麼長的戰線,才能允許叛軍出動足夠的兵力。從前一階段的交戰來看,叛軍需要五六倍以上的兵力才能與帝國正規野戰軍形成對峙。如果想完全吃掉鹿鈴鎮周邊一個守衛師,同時阻止周圍三四個師的增援,叛軍的參戰兵力不應低於三十萬。」
獨狐吻皺眉道:「三十萬人集中在幾百平方公里地面上,似乎擠了點。」
箋竹花道:「一次投入是擠了點。如果分批次進入,問題倒不大。叛軍不保持一定的人數優勢,其火力與政府軍更沒法抗衡。上次和縞鈴曼大姐聊天時,她說叛軍在每百米正面上,需集中一百五到兩百人,其火力才能抗衡政府軍一個正規的班。」
花貓道:「鹿鈴的叛軍可是連重炮都有,輕步兵火力與帝國的差距沒那麼大。這個估計至少需要打對摺。」
長弓敏道:「即便如此,叛軍也需要同時在戰場上保持五到十萬人的兵力密度,才能在免受炮火大量殺傷的情況下,保障足夠的進攻火力密度。」
箋竹花在螢幕上把地圖縮小一格,顯示出鹿鈴周邊更大的區域,道:「這裡有不少地方可以作為前進基地,集結在這些地方的部隊完全可以在一個小時內沿著天然的溝渠或事先挖好的交通溝進入鹿鈴鎮附近任何戰場。叛軍的炮兵也可以部署在這些地方。」
花貓道:「你是說,叛軍集結在鹿鈴周圍的部隊應有三十萬人以上,但為了避免無謂的傷亡,在戰場一線的部隊為數萬人,通過不停的補充和輪換休息,保持進攻火力和攻勢。」
箋竹花道:「一定是這樣的。只要叛軍能保持這樣的作戰強度一定時間,當帝國守軍數量減少到一定程度,不再有後備部隊補充一線時,優勢就會逐漸轉移到叛軍一邊。只是帝國援軍的突然出現,或者打斷了叛軍的補充輪換節奏,或者讓叛軍覺得一時無法取得優勢,然後就退下去了。」
眾人盯著地圖,沉默了一陣子,獨狐吻道:「按師姐們的意思,叛軍隨時可以捲土重來?」
長弓敏道:「沒錯。新聞只提到殲敵數,卻沒有提攻佔叛軍控制區域什麼的,說明叛軍原來控制的出發陣地仍舊在叛軍手裡。從以前的戰鬥看,叛軍可以為奪取一個小縣城付出上千人的代價,那麼為奪取中平,百萬人級別的損失也可以承受。叛軍一定會捲土重來。」
獨狐吻道:「那會是什麼時候呢?」
長弓敏考慮了一會兒,道:「簡單地說,叛軍再次進攻時,一定會充分考慮帝國政府東北方向的援軍。也許,叛軍會調幾萬人北上,在離鹿鈴一定距離的位置切斷鐵路線,堅決阻擊帝國援軍。按這樣算,調動部隊,打一場大的進攻戰,然後迅速轉入防守,五到七天吧。」
「不會等那麼久的。」眾人背後傳來聲音,孤樹珠兒不知何時已經坐起來:「我聽了你們的分析,然後我自己也想了想,帝國顯然犯了輕敵的毛病。叛軍能夠短時間內攻入師級單位防禦的鹿鈴鎮,明顯是帝國對叛軍突然集中這麼多炮火沒有準備。叛軍不會給帝國軍隊補救、搶修工事的時間。至於東北方向的援軍,也不需要另外開設防線,只要在今天戰鬥的位置投入足夠兵力火力,堅決抵抗就是。如果保持今天這樣的作戰強度,中平城裡是否還能派出兩個以上的師來增援呢?」
孤樹珠兒看著簫聲白靈。簫聲白靈搖頭道:「我不知道中平城裡有多少守軍。按三十萬算,能夠隨時抽調出來而不影響防禦體系的機動力量,只有幾萬人,不過是幾個師的編制。今天上去的兩個甚至更多的師,不得不在沒有工事的野外面對叛軍炮火,損失絕對小不了,不太可能再抵擋一次同樣規模的進攻。」
淡漠冰心道:「也許帝國軍隊應該收縮回中平,集中兵力防守。我不認為叛軍有一次吃掉幾十萬帝國軍隊的實力。」
獨狐吻道:「但是,如果被徹底圍困,遲早是死路一條。」
孤樹珠兒道:「如果鹿鈴對叛軍的炮火沒有準備,中平難道就有麼?畢竟兩地是同一個指揮部指揮的。叛軍一定會緊抓帝國這個疏忽,一鼓作氣猛攻中平。而且,我有一個不好的預感。」孤樹珠兒抬頭望著門樑,停了幾分鐘,繼續道:「叛軍處心積慮,計劃這麼久,一定在中平城內做了準備。」
眾人一時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花貓道:「從中平戰役的規模看,叛軍現階段的重點攻擊方向不在我們這邊,那我們的轉移還繼續嗎?」
孤樹珠兒道:「學校已經走了一大半了,咱們能不走麼?而且,誰知道叛軍下階段會不會把矛頭轉向這個方向呢?咱們後天早上走,明天再把行裝清理一下。至於中平,那是帝國政府操心的事,大家看完熱鬧,回去睡覺吧。」
五十八
第二天上午,學校重申了轉移的計劃不變並再次強調轉移過程中的注意事項和紀律。
中午,新聞里報道,鹿鈴鎮周邊再次爆發激戰。同時,中平南部和西北部好幾個外圍據點和小鎮也遭到叛軍的進攻,戰況激烈。因為戰鬥仍在持續,新聞里沒有提戰鬥細節。
長弓敏等人對此有所預料,沒有感到驚訝,吃完午飯後,就去找小鎮上的熟人一一告別。到庫房那邊,沒有見到幽湖靜水。到崗亭那裡,絨花存情也不在。去稻泉紫的住所,有人說剛見她帶著繪貓熊出去了,似乎是去詩蒂蔻那裡。箋竹花嘆道:「還好,總算有個靠譜的地方。」
眾人繼續溜躂到詩蒂蔻的辦公室,見稻泉紫也等在房門外。門口絨花存情與另外幾個穿警服的女子正捆縛著另一個女子,聽詩蒂蔻打電話。不一會兒,詩蒂蔻放下電話吩咐道:「就拖到廚房去處理了吧。」
被捆縛的女子顯得很憤怒,但嘴被堵著,無法說話,被絨花存情等人拉著走。
長弓敏等人上去與絨花存情打招呼。花貓道:「這是歡送我們,給我們準備些肉吃麼?」
絨花存情嚇一跳:「想什麼呢?請你們學校每人吃一頓,把我們廠留守人員全宰了夠不夠?」
箋竹花道:「只吃一頓,有一半就夠了。開個玩笑。我們要走了,來給你們道個別。」沖被捆縛的女子努努嘴,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絨花存情道:「你們真懂禮貌,將來一定都是淑女。我這還有些事,不慢慢陪你們告別了。這個女人,散佈為叛軍宣傳的言論,還宣稱叛軍來了大家一樣過日子,說不定比現在還強,讓我們抓個正著。好了,我先走了,明早去送你們。」
絨花存情和幾個警服女子推搡著人往外走,稻泉紫叫道:「稍等一下。」絨花存情等人的眼光刷的一下,全盯在了稻泉紫身上。幾道帶些狐疑又有些冰冷的眼神,讓稻泉紫有些不適,只能勉強笑道:「我是說,等飯點前再動手。」
絨花存情舒口氣,笑道:「這個,我們明白。」
絨花存情等人離開,長弓敏等人和稻泉紫、詩蒂蔻道別,大家隨便聊了十來分鐘,詩蒂蔻送女學生們出門。在門口,花貓問道:「你們知道幽湖靜水去哪兒了嗎?我們就是還沒找到她。」
詩蒂蔻道:「出廠區的一段路很久沒人管,所以這幾天我們派人去清理清理,幽湖靜水應該在那裡。你們和幽湖靜水熟嗎?」
長弓敏道:「她和我們的學姐圖美詩艷住的近,我們去找圖美詩艷時和她見過幾次。」
詩蒂蔻道:「沒和她仔細交談過?她在背後沒有議論過我們?」
箋竹花道:「沒有沒有,我們只是談論些衣服化妝品什麼的,沒有談論過別人。」
詩蒂蔻一笑,目送著女孩子們出了樓,回頭對稻泉紫道:「小孩子,還沒有學會撒謊。」
稻泉紫笑笑,轉而問起剛才的事情。詩蒂蔻道:「你也知道,這些日子警察的權力不知不覺就大了。她們幾個人都說那人為叛軍張目,我還能怎麼樣呢?」
稻泉紫道:「按法律,不是應該送到城裡法院去嗎?至少該走個程序吧。」
詩蒂蔻道:「現在路上沒那麼太平,而且城裡法院的壓力據說也大。以前判決前,總是需要證據的。像這種事,一般需要有錄音或幾個警察以外的人證。現在據說一概都免了,有三個以上的警察作證,就可以定罪了。作為妥協,經過這種簡易程序的,不處以重刑,肉體可以作為人食品而不是作為動物食品。既然法院也這樣判,我們自己也這樣處理就是。」擺手制止了稻泉紫的發問,詩蒂蔻強調道:「這是上面的意思。」
稻泉紫道:「哪怕法院走個簡易程序,畢竟合法啊。咱們自己這麼幹,雖然結果一樣,可是不合法啊。」
詩蒂蔻道:「我也是這麼問上面的。上面回覆是,我們不定罪,只是按照《家庭公平法》的家庭成員奉獻條款進行處理,算是讓被處理的人為家庭做出奉獻了。」
稻泉紫仍然有些疑惑:「這種奉獻,難道不是必須有男人在場嗎?」
詩蒂蔻道:「男人在場,是習慣而不是法律。按法律,只要男人同意或者三分之二以上的家庭女成員同意,就可以處理家庭內成員。所以,這樣做,只是不符合大家的習慣,並不違法。」
稻泉紫點頭表示明白:「原來如此。不過這樣對被處理者有些不公平就是了。」
詩蒂蔻道:「你是屬於公公黨的?」
稻泉紫道:「我不怎麼參與黨派活動。參加的幾次都是後山基礎建設團的活動。」
詩蒂蔻道:「既然不是公公黨的,你糾結什麼公平不公平呢。再說,雖然沒有男人在場會損失些經歷,但作為人食品,功德還在啊。這不就比被當罪犯處決強嗎?」
稻泉紫起身離開詩蒂蔻的辦公室,道:「管它合法不合法,公平不公平,反正不歸我管。」
詩蒂蔻送到門口,道:「反正黑鍋我得背。我如果猶猶豫豫,絨花存情那幾個傢伙不介意把我送進廚房。現在見面時她們雖然還敬禮,但我能感覺到她們對我的真實態度和以前大不一樣了。」
蘊秀中學第63宿舍區按計劃上路了,稻泉紫住的樓一下子空下來,整棟樓只剩下稻泉紫和繪貓熊兩人。晚上,鎖上了樓門,稻泉紫將繪貓熊叫到自己房間。房間里擺了幾碟小菜,放著一瓶葡萄酒。
招呼繪貓熊坐下,稻泉紫給她倒上杯酒:「這酒是當初廠里獎勵我的,放了兩年沒捨得喝,今天咱們把它喝了。」繪貓熊看看稻泉紫,默默端起杯子喝酒。
幾杯酒過後,稻泉紫問道:「你對時局如何看?你覺得叛軍是什麼樣的人?」
繪貓熊有些意外,停了兩分鐘才答道:「叛軍現在雖然猖獗,但一定不能持久。參加叛軍的都是社會上的失敗者,在現有制度下缺乏競爭力,卻不從自身反省問題,反倒怪罪于社會,所以試圖推翻政府。」
稻泉紫手指捻動著酒杯,道:「不用背政府宣傳稿,說點真實的想法。」
繪貓熊再次看了看稻泉紫,然後道:「叛軍控制區早已經超十億人口,不可能全是失敗者。新聞中報導的民眾反抗叛軍暴政的消息似乎都不成系統,這麼多人對叛軍的所作所為沒有大規模的強烈反對,說明叛軍的主張和行動一定有其合理的一面。」
稻泉紫嘴角帶著淡淡的笑,道:「看你平常不怎麼說話,倒挺有主見。」
繪貓熊道:「好歹我是跟著你管資料的,需要分析資料來源和真實性,不能被那些人隨便給幾張紙就打發了。」
稻泉紫慢慢喝了幾口酒,緩緩道:「你能有這樣的想法,很好。如果我告訴你,我其實一直是屬於叛軍陣營的,你怎麼想?」
繪貓熊一顆一顆地嚼著花生米,之後一口乾了杯中酒,又倒上一杯,說道:「既然你都是叛軍的一員,我更加相信叛軍的主張一定不像帝國新聞中那樣不堪。這個時候你告訴我自己的身份,有什麼事需要我辦麼?」
稻泉紫瞇眼看了繪貓熊兩下,道:「帝國新聞中有太多斷章取義的部分。其實應該將叛軍稱為義軍,或者現在她們的正式名稱是明月共和國女性權利保衛軍。現在我還是使用叛軍這稱呼,以免平時說話時說漏嘴,你也等到了那面再改口吧。叛軍的完整的、真正的主張我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給你說清楚,等到了那邊,自然有人給你講。你現在只要記住,叛軍是在為了全球女性的利益在戰鬥。像你幾年前那樣的遭遇,就不應該發生。」繪貓熊點點頭,聽稻泉紫講解將要給她的任務。
稻泉紫摸出一張地圖,上面詳細標明了思波和洛口的地形。稻泉紫指著圖上一些手寫的標記道:「把這張圖仔細記在腦子裡。這些紅色的記號表示這地方有帝國軍隊防守,這些橙色的表示有警察哨所,這些藍色的符號表示可能有帝國軍隊和警察,沒有標記的地方是沒有發現帝國軍警的地點。不過,情況隨時都在變,而我從公開的資訊中能接觸到的情報也未必完全準確,所以行動時要格外留神。」
繪貓熊問道:「需要我帶什麼東西到那面麼?」
稻泉紫道:「你先聽我把計劃完整說一遍,然後我們再慢慢聊別的。」繪貓熊點頭,不再說話。
稻泉紫道:「明天,我會去詩蒂蔻那裡,和她談廠里的一些情況。談話中,我會管你要一份資料。這份資料既不能太重要,又不能無關緊要,所以就是廠區的水管分佈圖吧。這套圖的原件總部有,所以丟了也無所謂。但是真要做點維修之類的,必須要用到。所以當我問你要這套圖時,你就說圖被中學老師,嗯,就是那個叫清彤麗人的吧,借去忘了還。然後我會說,她們才走了一天,沒多遠,你跑跑腿,去把它拿回來。這樣,讓詩蒂蔻給你開個短期外出證明。」
繪貓熊道:「她如果不開呢?或者她先打電話給清彤麗人呢?」
稻泉紫道:「我十分確信,詩蒂蔻手裡沒有那些老師的電話號碼。帝國教育部以防止外人干涉學校的獨立性,妨礙學生接受公平教育為名,對老師與外界的聯繫有一定的限制。所以,只有對同學、同事、或很談得來的朋友,老師才會留私人電話,平常最多留個學校辦公室電話。詩蒂蔻和那些老師的交情還沒到那個程度。至於短期外出證明,如果是我要用,詩蒂蔻一定會非常謹慎。但是如果我不離開,僅是你離開,她會給開的。」
稻泉紫停頓一下,繼續道:「你拿到外出證後,立即去找幽湖靜水。讓她以司機的名義開輛電瓶車,你們兩個一起走。」
繪貓熊道:「為什麼是幽湖靜水?」
稻泉紫道:「我一會兒再解釋為什麼是她。總之,憑外出證,你們兩個可以過這三道哨卡,到這個位置。」稻泉紫指著地圖:「到了這裡,你們必須放棄電瓶車。如果要拖延時間,你們可以打個電話回來,說車壞了。或者乾脆什麼都不做,把車扔草叢裡就是。等詩蒂蔻再想起你也許要幾天以後了。棄車後,從這裡進入山溝。後面的我就管不著了,你們儘量小心,避開帝國軍警和巡邏隊,進入蘊秀山區,去找傾城笑。」
稻泉紫拖出個小盒子,遞給繪貓熊:「這裡面是些巧克力、壓縮餅乾、牛肉乾,節省點,夠兩個人對付十天。不可能給你們更大的包裹了,否則會惹人懷疑。水,你們路上自己想辦法。但是記住一點,在到達叛軍根據地前,不要進入任何鄉鎮村寨。平常任何陌生人進入,都需要出示證件和旅行證,在戰爭時期這種管制只可能更嚴格。」
繪貓熊收好東西,問道:「需要我帶給傾城笑的東西呢?」
稻泉紫道:「沒有什麼需要帶的。你只要記住,咱們常去的那個亭子,外面第四棵樹下埋著東西就行。那裡埋的幾張紙,記錄了廠里所有打包的裝置埋藏的地點清單,以及所有裝置的說明書複印件的埋藏位置。尤為重要的是,當初帝國政府曾打算把咱們工廠改為軍用,並從天降城派來了專家組。專家組的結論是可以改造,並畫出了初步設想圖。後來,因為其它原因,帝國放棄了這裡,設計圖也被收回。但是,我留下了我經手過的所有檔案的複印件,現在也和那些裝置說明書的複印件埋藏在一起。」
繪貓熊重複了一遍,確認沒有記錯任何細節。
稻泉紫接著道:「你可以向傾城笑提個要求,在不影響大局的前提下,儘快打通一條到這裡的安全通道。這樣廠里願意參加義軍的人可以先離開這裡,免得被帝國以各種借口殺掉。」繪貓熊點頭記下,繼續看著稻泉紫,看是否有進一步的吩咐。
稻泉紫猶豫了一會兒,繼續道:「我最後一個要求,你做得到就做,做不到我也不怪你,畢竟你還不是組織里的人。萬一,你和幽湖靜水在途中遇到什麼危險,我希望你能夠保護好她,讓她有更多逃生的機會。」
繪貓熊問道:「幽湖靜水是你們組織里很重要的領導嗎?」
稻泉紫搖頭道:「不是,她原本只是組織正在考察的外圍成員。因為工廠突然停產,人員大部撤走,廠里的組織被一下子打散了。她的介紹人在臨走前,把她提前吸收入組織,並把關係留給了我。」
繪貓熊道:「聽你的口氣,似乎她很重要。」
稻泉紫道:「重要性是相對的。你對帝國現在的局勢和帝國的狀況怎麼看?」
五十九
面對稻泉紫突然改變的話題,繪貓熊道:「似乎帝國和叛軍在中平展開了血戰,雙方都損失慘重。」
稻泉紫道:「你有沒有想過,叛軍為什麼會不惜代價攻擊中平?」繪貓熊搖頭。
稻泉紫道:「單純從軍事或從局部來考慮,叛軍現在這樣的攻擊代價確實太大。採取圍困或逐步蠶食的辦法,損失會小很多。但是如果從全局考慮,就很容易理解了。帝國是一個龐大的工業帝國,直接在各工廠流水線上的工人數目達15億以上。我們廠在停產前,不算後勤服務方面的人員,在流水線上還不到一萬人,每年生產多少電器,你總知道吧?再想想15億這個概念,那是多大一個生產力。」
繪貓熊心裡默算了一下,不自覺地咧了咧嘴。
稻泉紫道:「這還不是帝國潛在產能的全部。之所以只有15億人在流水線上,是因為那已經足夠滿足社會的需要。如果帝國需要,可以把80億成人人口中的一半投放在流水線上。剩下的40億種,教育系統佔用15億,農業佔用5億,因為戰時削減服務業,物資由軍方和政府管制,整個商業服務業用不了10億,這樣,帝國的軍隊、警察、官僚系統以及其它小部門,仍舊有10億人可用,足以應付戰爭。」
繪貓熊道:「現在帝國控制不了那麼多人了。至少10億人已經在叛軍控制之下了。」
稻泉紫道:「不錯。我這裡只是估算一下,數字可能有出入,你按比例折算一下好了。我們接著看看帝國的人口素質,幾乎百分之百具有高中以上學歷,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有專業技術學校以上學歷,接受過紀律訓練。即使進入服務業的人員,接受短期培訓後投入流水線沒有任何問題。一旦帝國完成戰時轉型,叛軍將面對一個僅直接軍工產業就有十幾億產業工人的龐大怪獸。對抗這樣的鋼鐵怪獸,僅靠人多是不行的,必須自己也掌握巨大的生產力才行。這靠手工小作坊或一些小工廠是不行的,必須有大的、自動化的工廠。這樣的工廠不可能離戰線太近,那樣太容易被攻擊摧毀。所以,連成一體的大面積的根據地是必須的,只有這樣,才有足夠的縱深保障安全。」
繪貓熊道:「那麼,只要把中平圍住,落鷹山和永清河也可以算連成一體,有足夠縱深了,為什麼要急於奪取呢?」
稻泉紫道:「除了安全的地點,裝置、技術、人才也是必不可少的。裝置,我相信叛軍在佔領區內一定積攢了一些,所以才可能用炮群轟擊鹿鈴。但是,完全靠這些遺留裝置是不夠的,我們需要有人才和技術改進機器,生產更多的機器。帝國有幾十億人可以勝任在流水線上的工作,但可以設計、生產這些流水線上的機器,可以對機器進行除錯、改裝、改進的人,則要少的多。最頂級的這類人才,集中在天降城。其次,在各大城市。」
繪貓熊道:「天降特別直轄區?」
稻泉紫道:「嗯。在帝國的體系中,分佈於各地的工廠基本上只負責生產,對工人的要求不高,能夠在流水線的某個位置做基本固定的一套操作就行。對於產品的簡單改進,可以由廠里的技術人員完成。如果涉及到對流水線做較大的調整,往往需要由各大公司總部的技術研發人員來完成。產品的升級換代或者全新裝置的引入,則只能由總部或專門的研發機構來完成。這些大公司的研發總部和專門的研發機構,主要集中在天降城。所以,帝國大部分產品的出現流程是這樣的:在天降城開發出新技術新裝置,在天降城周邊生產出第一級裝置比如高級機床之類,然後這些裝置被運到各大工業中心,生產出次級機床之類的。之後,視需要生產出流水線上的裝置,運到最終生產地點組裝,最後是開動流水線生產。」
繪貓熊道:「怪不得廠里的幾個工程師都想去天降城呢。」
稻泉紫道:「其實,流水線上的操作人員本身都不需要專科本科學歷。帝國把幾乎所有工人都送去接受培訓,固然是有公平法案要求的因素,更重要的是帝國需要甄選可造之材。在專業學習中表現出潛能的,進廠後能迅速成為技術人員。表現好的,進一步成為工程師,高級工程師等。其中一部分會被吸納進總部的研發機構,甚至再接受專業培訓,進入專門的研究所。」
看了繪貓熊一眼,稻泉紫繼續道:「天降城我們現在沒有辦法去打主意,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奪取一些次級的研發機構和人才。在帝國把全部工業潛能發動起來並轉到為軍事服務之前,建立自己的可持續發展的工業體系。如果能夠不出現技術代差,稍微落後一點,我們可以用兵力人員的優勢加以彌補。如果技術差距太大,那就困難了。」
繪貓熊道:「在山區和農村建立根據地,慢慢發展不行嗎?」
稻泉紫道:「走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在帝國現在的條件下是不可能的。為什麼帝國在一戰前的歷史課上,幾乎不講農村包圍城市,在最近幾十年卻把它加進了課本?因為社會條件變了。」
繪貓熊道:「一百來年,會有這麼大變化嗎?」
稻泉紫道:「首先是人口,一戰前超過六成的人居住在農村和小城鎮,而現在農業人口還不到成人人口的一成。雖說有三成的人仍舊住在農村和小城鎮,但其中多半是休閑度假旅遊類的職業,再加上一些特色手工藝工業之類的,在整個社會生產中的實際比重很小。其次看產業結構,一戰前農村和小城鎮的生產總值雖然也只佔全帝國的不到三分之一,但具有不可替代性。農村的崩潰可能直接導致帝國範圍的饑荒,而徹底更新農業從業人員,當時的帝國又沒有那麼多後備人力資源。」
繪貓熊道:「難道現在帝國可以這樣做嗎?」
稻泉紫道:「帝國已經這樣做了。如果單純滿足食用需要,只要拇指大陸的農業保持正常,就可以供應一百四五十億人的樣子。而且,現在農業需要的人也少了。帝國在肅清拇指大陸時,採取的措施可不就是把有麻煩的區域徹底殺光,然後重新移民過去。這幾個月到底殺了多少人,沒有統計報告,按我的估計,至少六七千萬,多可能達到五六億。」
繪貓熊大吃一驚:「這麼多,怎麼不見新聞報道?」
稻泉紫道:「你還真當帝國的新聞記者們像她們自己宣稱的那樣自由客觀公正啊。對她們而言,那些屠殺是經過各家男主人授權的,是合法的,是沒有新聞價值的。帝國現在的這場戰爭將註定是一場無比殘酷血腥的戰爭,因為註定不會有任何規則需要遵守,不會有任何真正的監督,在帝國眼裡也不會有任何無辜平民。帝國決定一個人死活的標準只能是一個,這個人活著對帝國有沒有用,對帝國還是對叛軍用處更大。」
繪貓熊倒吸一口涼氣:「那麼,我們現在算有用還是沒有用?」
稻泉紫道:「我們留守人員中大多數已經沒什麼用了。只是,我們一直都是良民,帝國需要找合法的方式來解決我們,或者在有叛軍接應前,先逼我們鬧事,就可以調軍隊過來一次性解決了。所以在有前往叛軍控制區的通路前,絨花存情那幫人怎麼折騰,我們都得先忍著。」
繪貓熊道:「帝國現在為什麼不直接上軍隊?」
稻泉紫道:「帝國那個標準只可做,不可直接對底下辦事的人說。那些具體執行的人,比如警察、軍隊、下層公務員什麼的,帝國高層還要讓她們相信自己是在依法辦事。」
繪貓熊點點頭。稻泉紫接著道:「一戰前帝國建立了初步的完整工業體系,但無論從武器還是日用品來看,城市對農村沒有形成壓倒性的優勢,立足農村對抗城市具有一定的可行性。但是到了現在,如果不盡快奪取一些城市,建立自己的工業體系,等帝國全面開動以後,戰爭恐怕會變成場單方面的屠殺。中平相對於其它帝國大城市算不上工業重鎮,但作為方圓一千公里範圍內唯一的特大城市,足以為叛軍提供起步需要的東西。叛軍不能容忍裡面的儀器裝置被大量摧毀,人才被殺死或轉移。所以,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儘快奪取。不要說十萬傷亡,即便犧牲上百萬,只要能拿下中平,就是勝利。」
繪貓熊問道:「你覺得帝國什麼時候能把全部工業潛能調動起來,服務於軍事?」
稻泉紫道:「大概兩三年吧。從硬體來講,需要配置和改裝大量裝置,重新分配資源,這都需要時間。從人員來講,帝國並不信任在社會上呆了多年的老人,有可能的話,一定儘量使用剛走出校門的學生。這個也需要培養時間。」
「直接使用熟練工人不節省時間嗎?」繪貓熊道。
「可是誰知道這裡面有多少人和叛軍有牽連呢?」稻泉紫道:「帝國現在用這些人,是不得已。一旦有可以替換她們的新人,帝國會毫不猶豫地進行替換。知道咱們廠里撤離人員的現狀嗎?」
繪貓熊搖頭。稻泉紫道:「有大約四分之一的人已經輪迴了,其中包括幾個工程師和兩個高級工程師。」
繪貓熊道:「為什麼?帝國政府不是說月神教是合法的,不會因祭拜嫦娥受任何處分嗎?」
稻泉紫道:「帝國也沒有說殺死這批人是因為月神教的活動啊。明面上,這完全是這個公司和這幾個家庭的合法私人行為。正常年份,廠里也會每年淘汰百分之十到十五的人員,現在進行次大調整,多個幾倍,也說得過去不是。事實上,在這急需用人的時期,進行這樣大的清洗,怎麼可能沒有政府的授意呢。」
繪貓熊道:「想不到叛軍的勢力在咱們廠里還挺大。」
稻泉紫道:「如果這麼多人真的都是我們組織的成員,我們哪裡還會乖乖撤走,任人魚肉?早就佔領工廠,拉一支隊伍進山去了。當時帝國只有翠柳遮的一個不滿編的警備團在洛口,根本抽不出兵力管太多。可惜,我們的組織沒有那麼多人。有很多人只是接受我們的一些宣傳,參與月神教的一些公開合法的活動,也被帝國預防性的肉體消滅了。」
繪貓熊張口想問什麼,然後又停下了沒說話。稻泉紫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這個統計數字還是我輾轉得到的,裡面具體有多少是我們組織的人,這個名單我現在不知道。有多少組織內的人倖存,我也得不到消息。廠里撤離的人員經過甄別清洗後,又被徹底打亂分派到了不同的工作地點,即使有幸存的成員,沒有了組織,一時也沒有辦法活動了。我只知道,被清洗的人員中,有兩個工程師是我們的人。如果她們中任一人在這裡,我也不會要你特別保護幽湖靜水了。」
看了繪貓熊一眼,稻泉紫道:「我們需要儘快建立自己的工業體系,所以廠里這些裝置很有價值。我相信,在其它地方,有成千上萬的組織成員和我一樣,在盡力為自己的軍隊和政權做同樣的事。你把這個情報帶過去,也是對這個工作的貢獻。下一步,要讓這些裝置發揮最大的效率,我就使不上多少力了。尤其涉及到對裝置的改裝,需要熟悉這些裝置的人。可惜,帝國寧可殺掉,也不會把這樣的人留下來給新政權的。所以,我們只好矮子裡拔將軍,從現有人員中選最合適的了。幽湖靜水原來是負責儀器維修保養的,對廠里所有的儀器都有涉獵,是廠里留守人員中最合適的人。將來無論是重裝或改裝生產線,她都可以發揮自己的力量。」
繪貓熊道:「你現在在盡力保護幽湖靜水,可是她知道你是叛軍的人嗎?」
稻泉紫道:「開始她當然是不知道的,前不久我暗示過她後,她應該明白了。她長期參加一個社會法律研習班的活動,這當然是個公開合法的活動。但是我們組織的人在其中暗中考察,並在合法活動之外做了些工作。如果不是事出突然,還需要一段時間才會讓她進入組織,更不會把她交給我。可惜,沒辦法,工廠的突然停工撤離,把我們內部的組織網路完全打亂了,對外的聯絡也完全中斷了。」
六十
繪貓熊突然瞪大了眼睛:「對外聯絡完全中斷?那你怎麼知道讓我去找傾城笑?」
稻泉紫苦笑了一下:「如果不是那一天聽那幾個學生談起,我恐怕也要等帝國新聞里有更詳細的消息後,才會知道傾城笑是自己人。反正今天整個樓里就咱們倆,等明天你一走,不知道咱們是否還能再見面,我給你講講我們的組織。」繪貓熊點點頭。
稻泉紫道:「籠統地講,依附於月神教的反抗組織都可以稱作迎月會。月神教宣傳,由於尚陽星沒有月亮,造成陰陽失衡,所以帝國男女比例才如此失調。月神教宣稱,只要大家誠心祈禱,終有一日,月神會來到這裡,改善現在的陰陽失衡狀態。帝國政府自然歡迎這樣的觀點,但是我們沒必要相信這樣的言論。」
繪貓熊道:「陰陽失衡?難道不是嗎?」
稻泉紫道:「如果天上的星體真的影響地上的陰陽,為什麼單單人類的男女比例如此失調,而動物世界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可見造成男女比例失調的是其它原因,雖然我現在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退一步說,即使知道了具體原因,作為在現有體制下得益最大的男人,其所控制的政府會去積極解決嗎?恐怕會積極阻撓其解決才對。迎月會的宗旨就是,我們不能等待月神的降臨,而是要自己主動去把她接回來。而要做到這一點,必須排除帝國現政權的干擾。」
繪貓熊道:「你們不是不相信月亮的影響麼?怎麼又要迎月神?」
稻泉紫道:「對普通的月神信仰者而言,月神就是月神,是一個帶來男女平等希望的神。對我們來說,月神是個象徵,代表解決男女失調問題的關鍵。在我們找到具體原因前,暫且稱之為月神。同時,利用這個象徵,我們可以通過月神教開展活動。月神教是合法的,即使到了現在,叛軍打著迎月會的旗幟紛紛起義的時候,帝國也沒敢宣佈月神教非法。另外,我們相信,在月神教徒中尋找反抗者,比在其它群體中容易。」
繪貓熊道:「我看你平時不怎麼去參拜月神。」
稻泉紫道:「我頻繁去月神廟的時候,你還沒來呢。真進入組織後,我倒去的少了。為了月神,我可以奉獻我的一切。當然,我為之犧牲的是那個解決問題的象徵的月神,而不是廟裡的那個塑像。不過,你不要指望叛軍中的所有人,甚至多數人,會像我這麼分得清楚。絕大多數人心中,月神和幸福是劃等號的,迎接月神就是迎接幸福。等你到了那邊,千萬別對嫦娥大神表現出任何不敬。迎月黨高層未必真在乎這個,但是下面的普通訊眾對你表現出不友好時,她們也絕無可能站在你這邊。在沒辦法把事情解釋清楚前,這個虛幻的月神對凝聚叛軍的民心、信仰、乃至政權合法性,都至關重要,不可替代。」
繪貓熊點頭表示記住了。稻泉紫道:「簡單地說,迎月會的活動分為三個層次。一是和普通月神教信徒一樣的,可以完全公開的活動,比如組織些祭拜啊、討論啊之類的,包括以這些為名義,不同地區信徒間的交流。這種交流,一般是自費,與旅遊度假之類的安排結合。不過如果借口堂皇些,甚至可以從宗教局或者其它部門,比如我們廠里的銷售、公關、廣告等部門拿到贊助呢。」
繪貓熊道:「竟然有這等好事。」
稻泉紫道:「可不是。迎月會的第二層次的活動,是討論如何在尚陽星引入一個月亮。帝國對此實際上很關注。有這種想法,又敢行動的,絕對是帝國的潛在反對者。但另一方面,帝國又覺得,能夠一本正經地討論這種事的,不是騙子就是瘋子。確實,這裡面真的有些瘋狂的想法和神話中才能夠實現的構想。在戰前,帝國不支援這樣的討論,並禁止討論涉及時政。但是,只要沒有明確的反政府言論,帝國對此的打擊力度也不大。有很多因此被處死的人,其實不是讓政府感到威脅,而是讓社會覺得無用。你知道,在帝國,對社會沒有用的人是沒有權利消耗社會財富的。」
繪貓熊道:「這有區別嗎?反正參與者都面臨死亡。」
稻泉紫道:「區別很大。如果被政府認定為反政府組織,一旦被帝國發現,肯定會牽連大批的人。但僅僅是騙子或瘋子說了些違法的話,那就只是普通治安案件。如果你還有利用價值,也許不用死,交點罰款就算了。比如我們廠里,如果訂單多,又沒有可代替的新工人,那麼一個普通工人犯了這種事,廠里都會保下來。當然,如果正好碰上新工人進廠,管理層正為淘汰哪些老員工頭疼的時候,那就絕對要求法院從嚴處理了。而涉及反政府組織的案件,廠里可不敢摻乎。」
「所以,迎月會這第二層次的活動,是半公開的。一方面,帝國不支援這樣的討論活動。另一方面,法律無法明文禁止,因為帝國民眾有法律規定的言論自由。對於帝國底層的辦事人員而言,只要別明目張膽的鬧事,只要別影響日常生產生活秩序,對此一般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這給迎月會的活動提供了很大便利。」
繪貓熊道:「比公開活動還方便嗎?」
稻泉紫道:「公開活動無法選擇限制參加人員,很多話不能說。而通過這種半公開活動,可以更好地考察人員,進行鍼對性宣傳。大概每三到四次這種討論會,會有一次是迎月會專門進行考察和宣傳的集會。」
繪貓熊道:「嗯?還有兩三次是幹什麼?」
稻泉紫道:「還有兩三次是真的胡思亂想瞎討論,甚至還會特意邀些帝國基層公務員之類人員來參加。這些人回去後會寫報告,所以在帝國的記錄和統計中,這些討論根本就是些亂七八糟的大雜燴,不值得費大力氣對付。此外,迎月會以外的一些組織和個人也會搞類似的小集會,把這潭水攪得越發的混。戰爭打起來半年多了,帝國仍舊無法清理乾淨控制區內的迎月會組織,這也是一個因素。」
繪貓熊道:「迎月會發展成員都要經過這種考察嗎?」
稻泉紫道:「有小一半的人是通過那種討論會發展過來的。通過迎月會正式成員在日常生活中對關係較好的朋友私下談話、誘導、宣傳,進而發展新成員,是另一個主要途徑。這實際上已經可以歸入迎月會的第三層次的活動,即完全秘密的活動。」
繪貓熊問道:「你參加過什麼秘密活動嗎?有刺激的嗎?」
稻泉紫道:「沒有你想像的那種事。我們的主要任務就是宣傳自己的主張,發展自己的組織。在可能的時候,為以後的鬥爭做些物質準備。這後一個,還是近幾年才提出的。也正是因為這個新任務,我被要求儘量沉默,平常的活動都不參加。我曾考慮,如果戰爭沒有爆發,過兩年我要離開了,就在死前把你發展進組織,接替我現在的位置。」
繪貓熊有些奇怪:「為什麼近幾年才做物質準備?」
稻泉紫道:「提前準備,也得有地方放,有人管理才行啊。如果不是很快準備起事,物資就是次要的。」
繪貓熊道:「這就是說,迎月會幾年前開始準備起事。」
稻泉紫道:「沒錯。據說二十多年前,迎月會商議過一次起義。因為多數人覺得時機不對,後來放棄了。前幾年傳出老皇帝病重,太子年紀小的消息後,各地迎月會又進行了一次投票,這次大家決定抓住機會。」
繪貓熊很吃驚:「投票?你們竟然可以在帝國範圍內投票而帝國卻一無所知?」
稻泉紫道:「投票是在帝國公開發行的報刊上完成的,只是用了暗語。我只略知本地迎月會組織的暗語,其它地區的以我的身份無法知道,但一定是有的。自從迎月會成為一個反政府組織後,其發展和安全一直是個兩難的問題。要安全,就要減緩發展速度。要發展,就要冒暴露的風險。尤其是組織大了以後,沒人能保證每個人都可靠。」
繪貓熊道:「這麼多年帝國沒有發現你們的活動,你們夠成功的。」
稻泉紫道:「哪裡可能一點都沒發現,只是帝國一直沒有意識到迎月會是這麼龐大的一個反政府組織而已。在帝國眼裡,迎月會是一個零散的、亂七八糟的組織,其中有一部分人有反政府傾向,如此而已。這是迎月會當初的建立者設計的組織模式的成功。安全,對地下組織而言,是至關重要的,但也不能因此不進行活動。只要有活動,就要冒被發現的風險。如果被發現怎麼辦?最重要的是要避免被人順藤摸瓜一鍋端。為此,迎月會從幾個方面做了準備。」
「首先,」稻泉紫看著繪貓熊道:「組織招收的人員要經過嚴格考察,確保可靠。從組織注意一個人開始,通常需要至少兩年以上,才會讓她接觸到組織內部。進入組織內部的人,必須嚴格遵守組織紀律,同時做好犧牲準備。不僅僅犧牲肉體,而且要準備犧牲名譽。一旦被帝國抓住,組織紀律要求我們要儘量讓帝國把我們當成騙子、狂妄的人、或者頭腦簡單的憤青。這種案子,一般三五天內就結案,人就上刑場了,不會危害到組織安全。不過,即使經過嚴格考察,也不能保證每個人到時都能挺過審訊,也不會每個辦案的警察都會那麼容易輕信。」
「所以,第二,」稻泉紫接著道:「為了在出事時控制損害範圍,組織成員基本採取單線聯絡。一些重要節點或領導,也不會知道超過二十個聯絡人,普通成員的活動範圍更是被控制在一個小組之內,相互認識並確認身份的人數大約五到十人。一旦有組織成員被抓捕而沒有在數天內出處理結果,所有與其有關聯的聯絡關係均切斷,有可能時甚至實行肉體消滅。在帝國,有極為嚴密的戶籍制度,所以逃跑是跑不掉的,自殺也容易惹人懷疑,但一個人想尋死卻是非常容易的,打架鬥毆、小偷小摸、乃至重大交通事故,都可以讓一個人上刑場或肉製品廠。」
「真夠慘烈的。」繪貓熊評論道。
稻泉紫嘆氣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自己不想死,就可能連累一大批人去死。而且,如果這個帝國不被推翻,女人本來也活不了幾年。」
停了一會兒,稻泉紫收拾心情繼續講:「第三呢,迎月會主動分裂成很多互不統屬的分會。一開始分會的名稱還和月亮有關,比如玉蟾會、月桂會、玉兔會什麼的。分裂的多了,名稱也越來越遠。我們現在所屬的分會是叫菊花會,是從秋花會中分裂出來的。一個分會最多負責一個省的工作,通常負責兩三個市。」
「一旦分裂,分會間就互不干涉別人的內部發展。即使鄰近分會的領導是誰,也不會互相通報。這樣,即使一個分會遭受重大損失,也牽連不到其它分會,因為確實是對其它分會什麼都不知道。在戰爭打響之前,像我這個級別的,甚至不知道有其它分會的存在,只知道我們這個地區有一批人在積極宣傳、準備,反對帝國統治。對於我們力量是否太單薄,上級的回覆是,要相信自己是正義的,一旦發動,一定會有大量民眾加入進來。直到戰爭打響,我們才知道這背後迎月會的網路有多大。」
「分裂是為了安全。」略停頓了一會兒後,稻泉紫繼續道:「但如果真徹底分裂了,那就變成一盤散沙了,所以各地迎月會還需要統一行動。迎月會為不同分會間的統一行動設計了兩個機制。其一是鄰近分會間設定有聯絡員。聯絡員只負責聽從分會領袖或領袖層的命令,對外發布訊號和接收訊號,不問為什麼,也不參與任何內部活動。就是說,她除了直接聯繫人,不會知道任何組織內其她成員的資訊。對鄰近分會,她除了知道那面的聯絡員存在,也不知道其它情況。由聯絡員負責直接聯繫的,一般是地域相連的分會,偶爾有跨出一兩個區域的,但不會太遠。長距離的資訊傳遞,通常經過中間分會轉。」
「其二,在整個迎月會之上,存在一個務虛的理論小組,由各分會推薦人員組成。但一個人一旦成為理論小組成員,即不再屬於任何分會,也不再參與任何分會的活動,與以前的聯絡完全切斷。這個小組成員之間討論一些目前的時政問題,反叛的理論問題,提出迎月會努力的方向和目前發展重點等。各迎月會分會通過參考這些理論,確定目前的工作,使各分會不至於因為組織關係的分離而出現嚴重方向偏離。」稻泉紫道。
「如果這個理論小組的人被帝國抓住了,那迎月會豈不就暴露了?」繪貓熊道。
稻泉紫搖頭道:「抓住又如何?即便叛變了又如何?告訴帝國,現在有一個大大的集團正在準備推翻帝國,但是卻拿不出任何反叛組織首領、組織、人員的名單和證據,只能憑空說些反叛者有幾億幾千萬之類的數字。你認為帝國會怎麼想?」
繪貓熊想想,道:「碰到個愛幻想的瘋子了?吹牛皮?」
稻泉紫道:「差不多吧。反正,儘快送到肉製品廠去,省得聽瘋話,應該算是辦案人員的正常反應吧。所以,即使叛變,也最多連累與她聯繫比較緊密的小組成員,連理論小組的總體都未必受太多影響,更不要說具體分會了。」
見繪貓熊不再發問,稻泉紫把話題轉回起事前的投票上:「直到落鷹山被基本佔領,我們這裡的分會才向我們通報了幾年前的迎月會投票結果。當時,白兔會的聯絡員發表了篇文章,描述某地鄉村生活,說村裡的狗老了,兔子跑到狗窩邊,狗都不去攆了。然後以調侃的口氣說,不知道兔子有沒有膽量乾脆把狗窩佔了。類似的遊記啊、趣聞啊、日記啊、散文啊之類的文章帝國每年發表成千上萬篇,沒有人會注意到這麼普通的一則佚事。但是,這篇文的作者是白兔會的聯絡員,而且文中使用了幾個生僻的形容詞,是約定的暗語。所以,周圍幾個分會立刻領會了其真正意思,一面發表自己的意見,一面把文章傳給其它地區。」
繪貓熊道:「不是公開發表的嗎?還用傳?」
稻泉紫道:「我們菊花會和白兔會隔那麼遠,不可能知道誰是白兔會的聯絡員,所以更不會注意這種文筆平平的無聊散文。所謂傳過來,就是通過聯絡員逐級轉告,注意這篇文章。然後,我們菊花會當時的領導層商量後,通過我們的聯絡員發表了一篇賞菊的遊記,大意是說本地菊花雖然不是最好的,但裝飾居家環境一樣可以很美麗。這文章的真實意思是,我們菊花會要獨自起事力量還不夠,但作為輔助力量是可以的。我們同意起事,但不會主動發動。整個投票徵詢意見的過程據說經歷了大概一年,然後各分會的工作就向實質性的武裝鬥爭方向逐漸轉移了。」
繪貓熊道:「真是完美的制度設計啊。」
稻泉紫道:「世上哪有完美的東西?以後大家是同志了,不用這麼恭維。為了安全,這個制度犧牲了很多其它東西。比如,我們廠這突然一撤,在廠里的組織就整個癱瘓了。除了給我留下個突擊發展的幽湖靜水需要照料外,我對內對外的聯絡完全中斷了。我既不知道我洛口地區的上級是誰,也不知道廠里是否還有自己人。我原來在廠里的聯繫人,在被公司撤回總部後,已經被殺害了,我也不知道她是否把我的關係轉給了別人。如果沒有的話,組織里也許沒有人知道我是組織的人了。」
房間里一時陷入了沉寂,兩個年輕女子各自喝著悶酒。半晌,繪貓熊安慰稻泉紫道:「總有一天,組織會派人來找你的。最後再問一個問題,如果我找到傾城笑,怎麼表明自己的身份?她會不會相信我?」
稻泉紫道:「只要話帶到了,相不相信她都應該派人去樹下找找。你告訴她,你是菊花會的正式成員。」
沉默了一會兒,稻泉紫再次開口道:「或者,你只需要對她說一句話,她就會明白。記住,這句話是,若得陰陽調和,何惜菊凋花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