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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奸案

(第七集~第十二集)

作者:tx0297


第七集 異地擒兇

畫面回到鍾祥縣公堂,上至高座的縣太爺,下到持械吆喝的差人,大家都在聚精匯神地洗耳聆聽習玉娥的講述,不時發出幾聲無謂的感慨與嘆息。

習玉娥:「楊應洛死了,楊傅氏沒了丈夫,感情上受了創傷,已是精神恍惚。楊奇年紀又小,拿不定主意。我和楊瑚,還有戍娟三人是一個鼻孔出氣的肇事者,意見當然是一致的,儘快消尸滅跡,以免後患。所以當天晚上楊瑚就去買了一付薄皮棺材,連夜裝殮起來,天明雇了幾個土工,抬到亂葬崗子去埋了。依楊應洛的年紀,老死也屬常態,不會引起鄰里的懷疑,我們在棗陽縣也沒有至親好友,不會有人前來糾結,一切就這樣銷聲匿跡,順理成章了。

張知縣又問道:「後來你們為什麼要從棗陽縣搬到鍾祥縣來呢?」

習氏答道:「嘉慶十三年冬,楊應洛死後,地主習新敖把佃給我們的田地收回轉賣給別人。棗陽縣對傅氏母子來說,死了丈夫與親爹,是個傷心之處;對王氏而言,謀殺了人命,是個罪惡之地。為了減少痛苦和逃避懲罰,既然此處已無地可種,何不遠走他鄉。於是賣了棗陽縣的宅院,在鍾祥縣買了幾畝薄田,搭蓋了幾間草房,傅氏帶著兒子媳婦搬到這裡來了。楊瑚和王氏舊情難卻,所以我們一家也跟著來了。」

張知縣轉身對楊傅氏及楊奇問道:「楊老兒的暴死,難道你們母子倆就沒有產生過疑心嗎,為什麼不報官?」

傅氏言道:「也曾有過懷疑,但卻無真憑實據。再說我們孤兒寡母家的,大小事物都得仰仗著楊瑚拿主意,他不出頭,我們想告狀也沒門路啊!」

縣太爺再問道:「你那兒媳楊王氏,怎麼從來也未曾見過?」

傅氏答道:「嘉慶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不告而別,離家出走,就再也沒有回來。估計是跟著哪個野男人私奔了吧!」

縣太爺又問:「知道現在何處嗎??

傅氏答道:「我們也曾出門尋找,找了多日,未曾找到,如今也不知身在何方?」

眼看著線索就要被掐斷,忽聽習氏大聲疾呼:「老爺,小婦人有下情回稟。」

張知縣道:「講……」

習玉娥說道:「十一月二十一日那天,傅氏母子及楊瑚都下地幹活去了,只留我一人在家。晌午時分,見一中年男子來找王氏,小婦人以為:是這個小娘們又有了新歡,也並未在意。不大時候,兩人出來,手中多了個大包裹。小婦人一時性起,想去看看這個野漢子長得什麼模樣,肯定比楊瑚強上幾分,才能討得王家妹子的歡心。好奇之中,開門出來,走了個碰頭,當面對視,泄了半身氣,來人是個四十多歲的醜男人。倒是戍娟妹子十分大方,介紹道:『這是我的老鄉高楷,來鍾祥縣做買賣的,如今正要回去,我去送他一程就回來。』目送她們離去,就再也沒有見到她。」

張知縣聽後怒道:「當年你家老小四出尋找時,為何不說出這條線索?」

習氏辯道:「小婦人也是一時糊塗,尋思像戍娟妹妹這樣的人才,實在也是可憐,自幼即遭父母遺棄,賣給人家當童養媳,吃苦受累,好容易熬到圓房,卻遇到個無能的丈夫,只能靠偷漢子來滿足自己的慾望。若是能尋著個滿意的男人離傢俬奔,也算是個不錯的選擇,不若成人之美,就當是做件善事吧!也就不便再告發她了。」

審到此時,案情已然大白于天下,習玉娥通同姦夫尹幺謀殺親夫已是確鑿的事實。張知縣再次觀瞧跪伏階前的罪犯:即將身首異處的英俊青年尹幺和千刀萬剮的美艷少婦習玉娥,長嘆一聲,感慨萬分。至於王戍娟毒殺親翁之案,只有捉拿兇手歸案才能了結。今日昇堂收穫不小,也該休息了。於是宣佈道:「將姦夫尹幺及淫婦習玉娥各打二十大板,下到死囚牢關押,待判。」

此令一下,眾衙役齊聲吆喝,出來幾個差人,不由分說,不打招呼,飛起腿腳,將二人踹翻在地,扒下半截褲子,露出大白屁股,兩邊四個差役用水火棍叉住身體,使之難以動彈。先打尹幺,他是個打工仔,年輕力壯,長年勞作,體格強健,皮粗肉厚,二十扳子不算什麼,頃刻打完,連一聲也未哼。輪到習氏就大不樣:一是女性柔弱,身單力薄,細皮嫩肉,雖不像大戶人家那般尊貴,卻也是好逸惡勞,貪圖享受,如何承受得了這樣的刑罰;二是公門中人最痛恨的就是謀殺親夫的淫婦,所以下手也就狠些。第一板下去,白嫩的臀肉上就出現了一道紅痕,第二板腫高了一寸,第三板皮開肉綻,第四板血肉橫飛。然後換一塊地方再打四板,如此週而復始。二十大板打完,屁股上五道爛肉血槽,打得習玉娥一時兒呻吟,一會兒罵娘,一時兒呼痛,一會兒慘嚎。待兩人都打完了,這才被差人架著胳膊,趿拉著雙腿,拖拽入獄。

最後,張知縣再發落其他人:「傅氏及楊奇,取保回家候審,隨叫隨到,不得有誤。退堂!」

回到後衙,知縣大人命茗兒傳來捕頭及仵作,命他們:「帶領本部下屬,明早出發,趕往棗陽縣:一是找到楊應洛墳墓,開棺驗屍,查明死因;二是尋訪商人高楷,打探楊王氏下落,立即抓捕歸案。」

這一次,張家鼎大人微服私訪,雖說勞累疲乏卻收穫頗豐,連破兩樁大案,功績不小,眼盼著上司的嘉獎與陞遷都有可能,張知縣帶著舒適、愉快、興奮和幸福的表情,做著升官發財的美夢,回家休息去了。

二日後,仵作率先回衙,向張大人稟道:「小的們去到棗陽縣,不費吹灰之力,即找到楊應洛的墳墓,墳上有碑,寫得明白,絕不會弄錯。會同當地鄉約地保,當場刨墳、開棺、驗屍、蒸骨。果然是中砒霜之毒死亡。現有驗屍單據在此,請大人查驗。」張知縣命仵作下去休息,心中也是陣陣竊喜。因為案情已經大白,人證物證俱在,單等捉拿兇手歸案,就可完事大吉,這一樁彪著的政績即將到手。

可是等了三日仍不見捕頭歸來,難道煮熟的鴨子要飛了,到手的功勞要黃了?豈不前功盡棄,遺憾終生。然而著急也無濟於事,只得耐心等待。

到了第五日頭上,捕頭方才歸來,看那表情姿態,滿面笑容、歡欣喜悅之相,張知縣一顆懸著的心算放下來了,也顧不得自己縣太爺的身份,忘記了上下級的禮儀,趕忙上前拉住,急不可耐地問道:「事情辦成了嗎?」

「大人放心,一切如願以償。」捕頭笑著答道,「我們到了棗陽縣,一提高楷,還真有不少人知曉,不過根本不是什麼正經商人,而是個臭名昭著的人販子,這種職業,一般時候都是躲在陰暗角落裡偷偷摸摸的幹活,我們花了很大氣力才把他找到,用盡了威逼利誘他都不肯說實話,是我們保證不治他販賣人口的罪,才告訴了我們:嘉慶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這天,他將王戍娟哄騙離家,改名換姓叫胡蓉,來到隨州,通過一個叫傅幺的人,將她賣給隨州人左德友為妻,得了三十八千文錢,兩人瓜分了。我們即馬不停蹄趕往隨州,找到傅幺,一同到左德友家認人,終於將胡蓉也就是王戍娟捉拿歸案。」

「好啊!」張知縣興奮地叫了起來,「弟兄們辛苦了,老爺我請客慰勞。」

「算了吧。」茗兒在一旁嘀咕,「你請客,頂多又是大碗撈麵,沒人稀罕。」

「哈哈,哈哈!」眾人皆大笑。

「還有好消息呢!」捕頭接著說,「在隨州地界捉人,自然要和人家打招呼,那裡的縣太爺辦事特認真,生怕我們誣良為兇,非要親自審問覈實。這一審還真痛快,既未動刑,也沒逼供,王戍娟這小娘們竟然如竹筒子倒豆般,稀利嘩啦將她的罪行一五一十全都抖弄了出來。與先前楊習氏招供的一般無二!大人你說,這不省了我們多少麻煩。」說著將一張字紙交付張知縣,「這是她畫了押的供詞,請大人審查。」

張家鼎接過供詞,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大笑道:「好啊!這差事辦得漂亮,這一次『雙奸案』破得痛快。上司嘉獎,升官發財,老爺決虧待不了你們。」

「謝謝老爺提攜。」眾差人答道。

「好,茗兒,傳令下去,即刻擊鼓列隊,老爺我要升堂問案!」張知縣大聲說道,「捕頭,將王戍娟押上公堂。」

鍾祥縣公堂,張知縣正襟高坐,威嚴神氣,眾公差、衙役排列整齊,雄壯肅穆,一個個手持械具,挺胸收腹,目不斜視,英姿威武地站立兩廂。

張知縣將驚堂木一拍:「帶犯女王戍娟上堂!」下面即刻有人應道:「帶犯女王戍娟上堂!

頃刻間,兩名差人押著一名女犯上得堂來。在場諸人早從楊習氏口中知曉王氏是個標緻美人,如今就要出場了,都把眼球盯了上來。果然不同凡響:身材苗條修長,臉兒細嫩晶瑩,五官清秀嬌媚,體態婀娜妖嬈,身著錦衣繡裙,頭面修飾得體。和我們先前印象中的戍娟姑娘已大不相同,以前我們在螢幕上見到的她雖則淫蕩,卻不失農村姑娘的形象,勤勞樸實,清明秀麗。如今的她經歷了更多的人情冷暖,變得市儈輕佻,妖媚艷麗。到得階前,押解的差人照膝彎處踹了一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張知縣開言問話:「下跪可是楊王氏?」

犯女答道:「犯婦原名叫王戍娟,楊王氏乃是從前在楊家做媳婦時的稱呼,現在我叫胡蓉,是隨州左德友明媒正娶的妻子,應該叫我左胡氏才對。」

除了殺人放火的強盜,一般女犯在公堂之上心裡總有幾分惶恐,思維遲鈍,言語不暢實乃常情,但這個王戍娟卻情緒平靜,口齒流利,音色還十分動聽。張知縣在詫異之中,心靈也起了波動,不自覺地冒出一句:「犯婦抬起頭來,讓老爺看看你。」

這一舉動也是在場諸人求之不得的,所以不待她有所反應,押解的兩名公差就捷足前登,抓住她的頭髮向後拽去,戍娟不但仰脖抬首,身體還被強迫著左右轉動,讓兩旁的人們都看個清楚,飽個眼福。王戍娟從前的農村丫頭,現時的布衣民婦,從行為舉止到裝束打扮,都不可能作到雍容華貴,流光異彩的境地。但在鍾祥縣這樣的小縣城,也算得上光彩照人,奪人眼目的了,於是威嚴肅穆的公堂也騷動了片刻。終究還是縣太爺張家鼎有些修養,經過暫短的迷亂後很快清醒過來,將驚堂木使勁拍了幾下,才扭轉了局面。

張知縣解釋道:「案發時,你是楊王氏,所以現在仍叫你王戍娟。」突然提高嗓門,厲聲喝道,「王戍捐,你知罪嗎?」

戍娟應道:「大老爺,犯婦知罪!」

「從實招來。」

「犯婦因與大伯楊瑚通姦,被公公察覺,懷恨於心,于嘉慶十二年九月初十日,在楊瑚及習氏嫂子的幫助下,用砒霜粉末將其毒死,事實如此,不敢隱瞞,望大人治罪。」

「王戍娟,叫我說你什麼好呢!一個漂漂亮亮的女娃子,不在家好好孝順公婆,相夫教子,卻姦淫殺戮,幹出這等不要臉的醜事,犯下逆倫之罪,難道你不知曉王法條條,天網恢恢,懲奸除惡,勢在必然嗎?」

「犯婦明白,但一時糊塗,已犯下大罪,如今也是悔之不及了。沒奈何,這也是命中註定,無可挽回,是殺,是剮,請大人依律懲處吧!」

「自作自受,旁人也無可奈何,左右,叫她畫押!」

書吏拿著供詞,讓她畫圈、涂印,張知縣又說道:「王戍娟,你能將自己的罪行坦白交代清楚,本縣表示讚賞,其實這些事情你的婆母傅氏及嫂子習氏都已說得明白。大家不知道的是你從楊家出走後發生的事情,現在就說說吧。」


第八集 騙中有騙

王戍娟說:「這事還得從兩年前冬天說起,那天我上街買菜,遇見了一個人……」

畫面回放到嘉慶十六年十一月的一天,仍然是鍾祥縣里那條熱鬧的大街,人煙稠密,生意興隆。王戍娟挎著個籃子,沿街採購,青菜、蘿蔔、土豆、辣椒問了個夠,也挑挑揀揀買了幾樣,又走到肉鋪前,觀察挑揀了半晌,最後買了幾根棒子骨頭,一派貧窮門戶,勤儉持家的主婦模樣。不遠處,有一男子,四十多歲,青衣小帽,尾隨於後,她走亦行,她住亦停,不時又超越向前,從迎面走來,仔細辨認。

王戍娟將棒子骨頭放入提藍,正欲轉身行走。那男子攔住當面,拱手行禮,說話相當客氣:「請問,夫人可是棗陽縣東鄉的王戍娟?」

戍娟驚詫,抬頭觀望,並不認識,即答道:「奴家正是王戍娟,尊駕是……」

那男子道:「在下名叫高楷,也是棗陽縣東鄉人氏,是你的同鄉。」

戍娟疑惑:「可我並不認識你啊!」

高楷解釋道:「不好意思,我也是跟蹤了好久,心生疑惑,才貿然大膽詢問,請夫人莫怪。」

戍娟問道:「找我有事嗎?」

高楷道:「說來也是緣分,夫人幼時,家境貧寒,子女眾多,生活難以維持,將你賣于楊應洛家做兒媳,還是我從中牽的線呢!那時夫人也就十三歲年紀,如今六、七年過去了,夫人已經長大成人,我都不敢認了。」

戍娟見是同鄉,又有一段淵源,心中也有幾分高興:「這從前的往事,我還有點兒記憶,原來是高大叔,奴家這廂有禮了。」說著施了個萬福。

高楷急忙還禮:「免禮,免禮,數年未通音訊,不知生活過得可好?」

這一問,恰好觸及了戍娟的傷心之處,在生人面前又不便說明,只得應付道:「窮家貧戶的,有吃有穿,過得去就行了,只是……只是……」

高楷趁機而上:「只是什麼?莫不是丈夫待你不好?還是不能滿足需要……」

高楷是個老油條,這話說的摸棱兩可,「不能滿足需要」是指物質上的還是精神上的?果然刺疼了戍娟的心,急忙應道:「事已至此,無可挽回,就不說了吧。」口中不說,眼裡還是流下了幾滴眼淚。

高楷搖頭嘆道:「這話是怎麼說的?原來我答應過你爹,一定找個好人家,富貴享受,夫昌婦樂,想不到這楊家如此清貧。剛才,我觀夫人,只買了些小菜,連肉都捨不得買,就知道夫人家境困難了。這一切,都是我高楷的錯,害得夫人這般苦楚!」

戍娟忙道:「都是奴家時乖命蹇,自家命運不好,怨不得旁人。」

突然間,高楷變得義氣大發,豪邁地說:「不行,我高楷就是個敢作敢當,有錯必究的性格。這樣吧,如果夫人願意,我定設法幫你逃出楊家,脫離苦海!」

戍娟吃驚不小,呻吟片刻後答道:「這樣做恐怕不妥吧,奴家孤身一人,離開了婆家,老家是回不去了,別處又無親友可以安身,靠什麼生活啊?楊家雖窮,然尚有幾畝薄田可供溫飽,何況婆母待我也還體貼。」

高楷聽後笑道:「生活問題,夫人儘可放心。在下有個朋友名叫傅幺,結識許多富家子弟,有死了妻子欲續絃的,有意欲納妾的,也有幾個欲娶妻生子的,夫人若是樂意,儘可挑選一家,保你富貴和美,享受一生!」戍娟不語,似在思索,「這樣吧,夫人回去仔細掂量一下,若果有意,仍來此地找我,我當盡力為夫人出謀劃策,遠走高飛,如何?」

王戍娟的畫外音:我不是沒有懷疑,一個陌生人,對我如此照顧,難道有何陰謀其中。反覆思考數日:我本是貧寒出身,窮苦的生活並不在意,可是有兩件事時時掛在心頭,使我不得安寧,一是與楊瑚的姦情,長久下去,肯定紙是包不住火的,總有暴露的一天,這種醜事當被天下人唾罵,我也無顏再活於世上;二是我謀殺親翁的罪行,一旦揭露,更是死無葬身之地。好死不如賴活著,不若拚死一博,跟他去碰碰運氣,縱然是陷阱,大不了也是一死了之。所以同意與他出走,並約定十一月二十一日動身。

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傅氏母子與楊瑚都下地幹活去了。高楷雇了輛馬車,停在院門外,自己進入正房。片刻之後,與戍娟手提包裹一同出來。院中,突然迎面走來習氏嫂子,用疑惑的眼神瞧著二人,戍娟有些緊張,稍稍鎮靜了一下方才說道:「嫂子,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名叫高楷,是我棗陽縣的老鄉,來這裡做買賣,我去送他一程,馬上就回來做飯。」說完,不敢停留,急忙出門上車而去。習氏倚門眺望她們遠去,搖頭嘆息,作出迷惑不解的神態。

馬車往前行走,過了我們熟悉的那條大街,出了鍾祥縣城,馬不停蹄地在官道上奔馳,車內並肩坐著戍娟與高楷。

高楷:「為了掩人耳目,防止你婆家人前來尋找,從現在起你必須改名換姓,我已經給你想好了,姓胡單名一個蓉字,是個死了丈夫的寡婦。」

戍娟:「我們這是往哪裡去?」

高楷:「隨州。我的好友傅幺這那裡已經給你找了個好人家,姓左名德友,是個開大買賣的商人,家財萬貫,仆傭成群,剛剛死了妻子,意欲選個年輕漂亮的續絃。我看你倆最般配了,他愛美人,你圖享受,真是天作之合。只是如今仍在喪服之期,不能大辦喜宴,打算先把你接過去,養起來再說。」

戍娟:「未曾謀面,他怎知我的容貌與人品,我又怎知他的家勢與財富,就這樣輕率應允下來?」

高楷:「我們是幹什麼吃的?不把雙方底細弄清楚能隨便撮合嗎?我們都是有誠信的商人,誰也不會拿自己的名譽作兒戲的,你就放心吧。」

馬車繼續前進,前方一座高大的城樓,上書「隨州」二字。進城,經過兩條大街,來到一所大宅院前,「吁」地一聲馬車停下,高楷扶著戍娟下車,直奔院內。屋中走出一人,長跑馬褂,富裕的形態。雙方見面拱手施禮。高楷為兩人介紹道:「這位是傅老闆,這位是胡夫人。」傅幺說話也很客氣:「歡迎,歡迎。一切均已聯繫妥當,夫人先在鄙舍盤桓幾日,單等男方派花轎前來迎娶,即可送過府去。寒舍簡陋,招待不週,還望夫人見諒!」說完即招呼僕婦,「將夫人領至耳房休息,好生服侍著。」

送走了戍娟,兩人進屋,關上房門,「哈哈」大笑不止。

傅幺:「左德友處已經談妥,這小娘子也足夠美貌,四十千文身價錢我們賺定了,拿出一千文作她這幾日的開銷,拿出一千文給下人,讓大家都高興。其餘三十八千文你我二人平分,這個無本的買賣幹得真值!」

高楷:「缺德的事幹多了,當心報應!」

傅幺:「你我聯手乾的缺德事不是一件兩件,何止十件八件,早就該下地獄了,再多幹一件,也沒多大關係。」

高楷:「要是這婦人進了左家,一看滿不是那回事兒,鬧將起來,怎麼處置?」

傅幺:「這個你絕對放心,只要左德友能看上她,這四十千文錢財就到手了。你我分道揚鑣,吃喝玩樂,該幹嘛幹嘛去。這小娘子若敢鬧事,左德友可不是好惹的主,有名的地頭蛇,保管制得她服服帖帖,」

數日後,戍娟早早起床,盼望著新生活的開始。有僕婦進來告知:「傅大爺傳話:今天是臘月初五日,乃是你的喜慶之日,早飯不在這裡吃了,待會兒送你到左府去吃山珍海味吧,趕緊梳妝打扮,花轎馬上來了。」跟著又進來兩個丫頭,幫她梳洗、更衣、裝扮、修飾,換了一身大紅的錦繡襖褲,梳了個盤在頭頂的雲髻,帶上幾件玻璃首飾,頂著一塊紅布,被丫鬟扶持著上了一頂小轎,既無鼓樂鞭炮,又無聘禮陪嫁,更無親朋好友,連傅幺、高楷都沒見到一面。冷冷清清抬進了一所大雜院,下了轎,被人帶入一間屋內坐定,就再也無人理會了。

不久,像旋風般衝進一個人來,大聲高叫道:「哈哈,讓老子看看是個啥樣的美人兒,我左德友也要嚐嚐美女的滋味!」說完一把扯下新娘的蓋頭,拋在一邊,雙目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戍娟睜大眼睛看了來人一眼,又緊緊閉上,須臾再次睜開:眼前站著一位黑塔般高大健壯的虬髯漢子,笆斗腦袋,狗熊身材,奇醜無比,笨拙難當,再轉動雙眸瀏覽房屋四周,凌亂骯髒,破爛簡陋。不禁疑惑地問道:「你是誰?」

「我是誰?難道傅幺這龜孫子沒告訴你嗎?我叫左德友,是專門替人家殺豬宰羊的屠戶。」

「啊?高楷說你是個家財萬貫,仆傭成群的富貴商人,怎麼變成了個殺豬的!」戍娟尚有些不相信。

「哈哈,哈哈……」左德友狂笑道,「我要有萬貫家財,還用得著花費四十千錢買個二手貨寡婦做老婆?」

「你們都是些大騙子!」戍娟大慟,淚如泉涌,「我要回去,讓我走!」說著狂奔而出。

左德友不但身高體壯,而且力大無窮,回身一把抓住她的衣領,像老鷹叼小雞般提了起來,順手扇了兩記耳光,表情卻不氣惱,口中調侃道:「讓你跑了,老子半生辛苦攢下的四十千文錢,豈不打了水漂。再說,憑我這幅德行,到哪兒再去找你這樣的美人呢?」說完,手上使勁,把戍娟扔到床上,然後一個餓虎撲食趴了上去,寬衣解帶,戍娟掙扎、抵抗,終因力不能及被他剝了個精光……

畫面回到鍾祥縣公堂。

王戍娟繼續說道:「起先,我還執意不從,後來也就習慣了。家境雖貧,但夫妻均能勞動自食其力,所得報酬供養二人生活尚有贏餘。左德友雖則粗魯醜陋,但身體強壯,能滿足我的要求,比從前與楊瑚偷偷摸摸胡搞強似百倍。就這樣,夫妻感情日益融洽,日子也就一天天好過起來。若不是東窗事發,當可幸福美滿,白頭偕老。哎!命中註定該有此劫,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犯婦知罪,但憑處置,決無怨言!」

張知縣有些兒感動,說道:「王戍娟,你的遭遇本縣也感同情。但王法條條不可徇情,殺人償命不可饒恕,本縣也是愛莫能助,你就認命吧!」然後舉手抬頭,將驚堂木狠狠拍下,「來人,將犯婦王戍娟重責二十大板,押入死囚牢,待判!」

眾人一聲吆喝,「威武」之聲響徹廳堂,幾名衙役持械奔出,一腳踹倒戍娟,四個人四條棍叉住身子與大腿,扒下半截褲子,露出兩半拉屁股,左右兩人輪起扳子,「噼里啪啦」打將開來。還好,也許是大家對她有些兒憐惜,打得不算重,皮肉微紅卻沒有開綻。戍娟咬牙堅持也未喊叫。然而刑畢仍是站立不起,不能行走,即被二名差人挾持著拖下堂去了。


第九集 囹圄苦難

至此,「雙奸案」已然全部告破,其中楊習氏謀殺親夫是二個月前在張家鼎任上發生的,能及時訪查破案,說明他通曉民情,為民造福,上司定當表彰。其次楊王氏毒死親翁乃是棗陽縣七年前的舊案,當地官員失查,他能糾正破獲,表現他勤于政治,疾惡如仇,當為上級嘉獎。極有可能陞遷高任,至少可以在同僚面前顯擺政績,炫耀一番。所以,此時張知縣也是心情大好,趾高氣揚,滿面紅光,欣喜異常。對刑房書吏言道:「急速查明典律,各犯該當何罪?」又對刀筆書吏言道:「即刻行文呈報,不得有誤!」屬下答應。

「退堂!」

眾衙役、公差、班頭、捕快等人看到老爺如此興奮,心中也是高興,吆喝之聲比平日大了幾倍。目送老爺離去,才在議論聲中紛紛散去。

有人說:「這一來有好戲看了,兩個標緻的婦人,騎木驢遊街,千刀萬剮,可養眼了。」

有人不以為然:「還不一定呢!可能還要到武昌府去複審,只要哪位老爺憐香惜玉,手一軟,赦免了。再說,縱使定了死罪,也不一定就在咱這小小的鐘祥縣執行啊?隨州、棗陽、甚至武昌都有可能。」

再說鍾祥縣這幾位書吏,都是官場上的老手,對自己份內掌管的業務十分熟悉,手到擒來,一頓飯的功夫,老爺交辦的差事就準備完畢,一同來到後衙,參見知縣老爺。張知縣正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聽到有人來了方才睜開眼來。

「呈報上級公文已然擬就,請大人過目。」書吏們稟道。

「念。」知縣大人又把眼睛閉上,喉嚨里只跑出一個字來。

「遵命!」刀筆書吏應聲答道,漱了漱喉嚨後高聲朗讀道,「鍾祥縣知縣張家鼎詳報,武昌府劉錫武、候補知州鄭偉,轉呈湖廣總督馬:

訪聞本縣有民婦楊習氏,商同姦夫尹幺,謀殺親夫楊瑚身死,私埋匿報事。當飭差拿獲楊習氏,口詞內又究出伊夫楊瑚,曾與堂弟婦楊王氏通姦同謀,將翁楊應洛用藥毒斃,私埋未報。隨又出差拿獲楊王氏,並喚夫楊奇及婆母傅氏到案詢問。各犯均已供認前情無諱,各尸傷檢驗無誤。現將各犯口供及傷格詳表一併呈上。

依我朝典律,本縣擬判決如下:

王氏與堂兄楊瑚通姦同謀毒斃翁命,依謀殺夫之父母凌遲處死律,應判楊王氏凌遲處死。習氏除同謀致死夫叔楊應洛輕罪不議外,其因與尹幺通姦起意將夫毆傷致斃,合依妻妾因奸謀死親夫凌遲處死。

楊瑚與王氏同謀毒斃胞叔楊應洛,罪應寸磔。已被殺身死,其尸又經蒸檢,毋庸再行戮屍。尹幺同謀殺死親夫,姦夫依擬斬監侯律,先行刺字,秋後處決。

經查律載:親尊長被殺而卑幼私和者,杖八十,徒兩年,大功以下各遞減一等。其卑幼被殺而尊長私和者,依卑幼減一等。傅氏誤謂楊應洛發痧斃命,將尸掩埋,並非知情,可以不究,其于楊瑚被習氏謀斃,事後知情,聽從匿報,應照私和律減一等,杖七十徒一年半。楊奇時年方十五,依律減一等,杖七十徒一年半。

保甲姚德隆、汪宗祀等,于謀毒人命等失於察覺,應照不應,重律杖八十,今減各責三十板,革役。拐犯高楷等人,飭緝獲日究另結。

以上判決妥否,敬請上決。嘉慶十八年八月。」

張知縣聽罷道聲:「甚好,即譴快馬,送往武昌府劉錫武大人處,不得有誤!」

鍾祥縣牢獄。

鍾祥縣在湖北不是一等大縣,人民多以務農為主,民風還算淳樸,刑事案件不多,所以監牢的規模不大,設施也陳舊,位於縣衙東南的一排平房裡,除了墻高壁厚外,一切都很破爛,終日不見陽光,陰冷昏暗潮濕,空氣污濁騷臭,蚊蠅到處飛舞,蟻螻遍地橫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但是誰叫你犯了王法,自作自受,怨不了別人。

王戍娟下得公堂,被二個差人左右挾持著、前後推拽著來到監獄,通過一條幽暗的庸道,看到了一間間用鐵柵欄隔離的囚室。因為有新夥伴來了,牢房裡的囚犯都紛紛扒在鐵柵欄上觀看。有人看到來人是個漂亮的女犯,嘴上就不乾淨起來:「漂亮姐快到咱的號子里來,陪大爺玩玩!」語聲未畢,就被禁婆子一棍子掃來,打得鐵柵欄「錚錚」作響,卻也傷不著人,嚇唬嚇唬而已。

「監牢之內,不得大聲喧譁,若有不依,罪加一等!」

禁婆子看王氏長得美麗,不住地多看了幾眼,問道:「是個花犯嗎?」

公差答道:「正是,禁媽媽好眼力。」

禁婆子沾沾自喜:「老娘不是吹大梨,咱這雙眼尖著呢!你看她面泛桃花,眼露浮光,一看就知道不是個正經玩意兒。犯的何罪?」

公差答道:「夥同姦夫,毒殺親翁!」

禁婆子興奮得大叫起來:「好啊!逆倫之罪,騎木驢千刀萬剮的貨!」

公差問道:「關在哪間?」

禁婆子答道:「依慣例,這類貨色都進『恥』字牢。」

王戍娟被押往監獄中最靠裡面的一間,每間牢房門前都掛有一盞紙糊的燈籠,一是夜間照明之用,再是上面有字,以為房間標號。王氏入住的這間,門前燈籠上正面是個『恥』字,反面是個『死』字,看字思意,這間是關押最可恥的死囚牢房,例如謀殺親夫、逼死尊長等逆倫罪都屬此例。王戍娟正是當之無愧。

監門拉開了一道縫,兩名公差連推帶踹將王氏扔進了牢房,王戍娟站立不住,踉蹌了幾步,就一個大馬爬匍匐在地,幸虧前方有一堆稻草,否則必當磕落門牙,啃一嘴泥土灰塵。

「呸,呸。」王氏向地上吐了幾口吐沫,忍痛翻身本欲坐起,怎奈屁股剛剛捱了扳子,挨著地面磨得生痛,無奈何只得歪斜著身體側坐于地。

「這位姑娘姓甚名誰,為什麼進來的?」一個聲音從監室的角落傳出,口音很熟悉,王戍娟側身望去,剛才摔得恍惚了,沒有注意到室內還關押著一個人,衣裳襤褸,蓬頭垢面,一面大木枷夾著脖頸,鐵練鎖著手腳,卻不認識。

「你是戍娟妹子吧?幾年不見,還是那麼水靈。」那人認出了戍娟,但王氏奇怪:自己並不認識她,怎麼她到認識我呢?

「我是你嫂子習玉娥呀!」王氏恍然大悟。這也難怪,王氏剛剛入監,穿戴仍較整齊,容顏變化不大,習氏已入獄多日,經過拷打折磨,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光彩,當然難以認出。

「嫂子,是你啊!我毒死了公爹,犯了逆倫大罪,身受極刑,理所應當。嫂子,你怎麼也進了死囚牢呢?」

「人這一輩子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你走了之後,發生了許多事,一言難盡,簡短捷說,我和你一樣,勾結姦夫,謀殺親夫!」習玉娥終歸有點流氓習氣,對男女之間淫穢之事並不在乎,也不諱避,故而直言相告。

「怎麼瑚哥死了!」王戍娟與楊瑚到底還有幾分恩愛之情,不免灑下幾滴眼淚。

本以為王氏會惱怒於嫂子,但她沒有,只是自言自語道,「我在家那時就預感到你會做出這種事的,不想真被我猜中了。」

習氏見王氏沒有遷怒於她,反到有點兒不自在,急忙解釋道:「要怨就怨你那個該死的婆婆,是她揭發了我,為了報復,我反咬她一口,不料又牽連了你!」

王氏嘆了口氣:「哎,你我二人都是下面這張嘴太饞惹的禍,不怨天,不怨地,也怨不得旁人,就怨自己不爭氣,該殺該剮,罪有應得。」

習玉娥與王戍娟二人如今在監獄中「享受」起囚徒的生活,身陷囹圄,當然是艱苦異常的,居住陰冷潮濕,飲食簡陋稀寡,不時還要遭到禁婆、禁子們的打罵和凌辱,特別是「恥」字號的死囚,都是淫女、惡婦,更是遭到上上下下包括同監囚犯們的歧視,肉體與精神上都受到嚴重的傷害。對戍娟來說,由於她是貧寒出身,勤于勞動,在艱苦勞累的生活中度過了二十多年,所以目前的境遇雖則煎熬得難受,卻還能挺住。但是習氏則大不一樣,她雖不是豪門富貴家子女,卻養成了貪圖享受,好逸惡勞的秉性,如此這般艱苦的生活怎能承受得了,加之她癩皮狗似的流氓習氣招致禁婆、禁子們的反感,所以吃的苦就更多些。

正午時分,外廂有人高叫道:「開飯了,開飯了。快來領飯,過時不侯!」但見囚徒們都爭先恐後地涌到鐵柵欄邊,伸出手來領取食物。「恥」字號里只關了兩名死囚,不像其他監室那麼擁擠,習氏披枷戴瑣行動不便,王氏便主動向前,從鐵柵欄外接過兩隻破碗,朝里望去,每隻碗里盛有一個小小的黑麵窩頭和一塊鹹菜。

「就吃這個啊,能吃得飽嗎?」戍娟是第一次「品嚐」監獄的伙食,有點少見多怪。

習氏接過碗盞,將窩頭拿起來,在鼻前聞了聞,說道:「這就不錯了,還沒有什麼怪味道,餿飯酶菜,清湯寡水是經常的,什麼飽不飽的,不餓死就是好的!」

「這樣下去,久而久之,營養不良,身體就垮了。」戍娟尚有幾分天真地說道。

「我剛進來時,就是因為這個和她們說理,結果道我不服管教,給我上了這副枷鎖,說是懲罰,已經五、六天了,還未落下去呢!」習氏在這裡已經住了幾天,遇到過一些事,有些體驗,說給戍娟聽,「再說,這監獄裡暗無天日,陰冷潮濕,用不了幾天就會染上風濕關節炎,外加上這副枷鎖鐐銬,稍有不慎還要受到皮鞭、棍棒的毒打,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

「是啊,這種非人的生活,真是一天也過不下去。」王氏也有同感,「哎,也不知何時處決我們?」

「這就說不準了,我問過禁婆子,她說:現在是八月,正是秋後殺人的時間,也許明天就拉出去砍了!也許等準備好木驢刑架,二、三天後騎木驢遊街,再千刀萬剮,要是堅持到過了年,就得等到明年秋天了。」

「那麼,這一年的牢獄生活可怎麼熬得過去呀!真不如早點死了痛快。」

「呸,說哪裡話來,好死不如賴活著,多活一天賺一天。說不準,老天爺保佑,趕上了個特赦呢,豈不是又能活著出去。」

「我從來也沒有奢望著能夠活著出去,更沒指望能有什麼特赦,像你我這種犯下逆倫大罪的人,都是殺而不赦的。縱然上天憐憫,僥倖死裡逃生,在這種地方住久了,後半輩子也是體格衰弱、疾病纏身、精神頹喪、意志薄弱、生不如死的廢人了。我只盼著能早一天處決,少受一天活罪。」戍娟自逮捕那日起就知曉自己是必死的結局,不似習氏還存有幾分幻想。

此時,外面傳來幾個婦人的說話聲:「聽說『恥』字號又進來一個花犯,一般說來這種犯人都長有幾分顏色,不知這個怎麼樣?」

「好,長得好極了!比前一個還漂亮,還年輕!」

「哎!年紀輕輕的,漂漂亮亮的,幹什麼不好,非得幹這種醜事,到頭來騎著木驢游大街,千刀萬剮割嫩肉,出乖露醜,痛苦萬分。」

「王法條條,天網恢恢,並不會因為你年輕漂亮就網開一面。」

「走,咱們瞧瞧去……」

鐵門響動,進來了四、五個身著差役服裝的女禁子,有四十來歲的,也有二、三十歲的,都扒在鐵柵欄外觀望,指指點點,評頭品足。戍娟害羞,低垂著頭,用長髮遮蓋住臉頰,不願示人。習氏倒不在乎,抬頭挺胸,睜大眼睛望著來人。

「喂,喂。那個小的,抬起頭來,叫我們看看……喂喂,說你吶!」見王氏無動於衷,便問同伴,「她叫什麼來著?」

「姓王,叫王戍娟。」

「姓王的,老子叫你吶,你聾了!」王氏仍不理會,來人生氣,從地上揀了塊瓦片向她砸去,可惜手頭不準,砸在了離戍娟不遠的地面上,反彈而起,不巧正好擊中了習氏的腦門。

習氏惱怒,破口大罵道:「你這仗勢欺人的狗公差,他媽的臭娘們,老娘沒招你,沒惹你,你憑什麼拿磚頭砍我,我操你十八代祖宗!」

「他娘的,你以為你是誰呀?不就是個挨千刀萬剮的死囚嘛!老子愛打就打,愛砍就砍,你敢把我怎麼的?」監獄的禁子,平日作威作福慣了,在犯人面前那能示弱,當即反擊,回聲罵道。

「老娘也不是好惹的,你在鍾祥縣里問問,老娘也是地方一霸,有能耐的進來,咱兩單挑!」習氏也是個不會吃虧的主,一派女流氓無賴的模樣。

「自己也不撒泡尿照照,什麼玩意兒,和你這種人矯情,失了我的身份,你等著光屁股騎木驢遊街時,在大庭廣眾下顯擺去吧!」

這邊的吵鬧聲驚動了禁婆子,進來問道:「你們在這裡吵吵個啥?」

這幾個禁子趕緊惡人先告狀言道:「禁媽媽,這個死囚違反監規,我們告誡她幾句,還敢和我們頂嘴!」

禁婆子朝監室內望去,即刻厲聲喝道:「怎麼又是你,習玉娥。上一次不服管教給你上了枷鎖,你怎麼就沒點記性,還不接受教訓,這次又來鬧事,也罷,不給你點厲害嚐嚐,你也不知馬王爺長幾隻眼!來人,吊起來,抽二十鞭子!」

「是!」這幾個禁子可得意了,立即開了監門,七手八腳將習氏拖出監室,卸了刑枷,打開鎖鏈,一人捉住一條胳膊大腿,扯開了,貼著鐵柵欄,作「火」字樣捆綁起來。有人提過一桶涼水,把一根丈二長的牛筋皮鞭泡在水裡,然後提起來,濕淋淋地朝習氏身上抽去。這牛筋皮鞭可比板子、棍棒厲害多了,一鞭子下去,頓時衣破裳裂,皮開肉綻,血肉橫飛。像習玉娥這樣嬌艷的女人,那裡承受得了,頭一、二下還能聽到「哎喲,哎喲!」的嗥叫,後來就沒了聲息,昏厥了,用涼水噴醒,接著打,驚叫聲淒厲而悲慘,又昏厥,再噴醒,如此幾番。抽完了二十鞭子,已是遍體鱗傷,肌無完膚。放下來,扔在稻草堆里,鎖上柵欄門。幾個禁子放聲大笑,揚長而去。

戍娟趕忙上前檢視她的傷勢,習氏掙扎著坐起,心有不甘地說道:「老娘這輩子,只有我欺負旁人,那有別人欺負我,什麼時候受過這等窩囊氣,叫這幾個小娘們打得我頭昏眼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哎喲,哎喲!痛死我了!」

戍娟好言勸慰道:「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頭。人家是官,我們是囚,嫂子聽我一言勸,好漢不吃眼前虧,該忍時就忍了吧!」

不料習氏破涕為笑,說道:「捱了幾鞭子,皮肉受點苦,卻把枷鎖給去掉了,這也是因禍得福啊!」


第十集 押解途中

習、王二人在鍾祥縣大牢里關押的日子沒有捱到習氏所說的第二年秋後,也不如戍娟盼望的從速處決,半年之後即嘉慶十九年二月的一天。

這一天,禁婆子匆匆來到「恥」字死囚牢門前,高聲喊道:「二位漂亮姐,收拾一下,走動了!」

二死囚均大駭,習氏問道:「上哪兒去?」

王氏言道:「難道今天就要上刑場嗎?」

「去哪兒?我也不知道,上公堂聽縣太爺的吧!」不知禁婆子是真的不知情,還是故意賣關子。

習玉娥與王戍娟姑嫂二人雖說早已有赴死的準備,但到了要命的當口仍不免緊張、恐懼。習氏當場流下了眼淚,身體顫抖著,哀聲嘆道:「完了完了,今天死定了,我是真的不想死啊!」

戍娟也哭喪著臉,自我安慰道:「苦日子終於熬到頭了。嫂子,咱倆結伴而行,黃泉路上也有個照應!」

禁婆子見她二人如此害怕,不由得心中暗自發笑,調侃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當年為非作歹之時,怎不想想今天的牢獄之苦、斷頭之痛。好了,現在悔之已晚,下輩子做好人吧!」說完,打開了監門。一時涌進五、六個公差,也不答話,將兩人擰著手腕,壓著肩膀,押出了監牢。

鍾祥縣公堂。依如既往,威嚴肅穆,張知縣高高在上,官服頂戴,正襟桅坐,茗兒侍立一旁,幾名書吏打橫有座,班頭、衙役、捕快、差人分立兩廂,昂首挺胸,手執械具,口中高叫著:「威武!」只聽得堂上一聲吆喝:「帶囚犯習玉娥及王戍娟上堂!」

習、王二人被差人押解著先後進入大堂,但見她倆,並未捆綁,也未佩帶任何刑具,可是手臂被擰向後上方抬起,躬身、彎腰、屈腿,揪著頭髮、仰面抬首、鎖眉瞪目、張嘴露齒,蹣跚著腳步,一幅狼狽的姿勢。堂上眾人看見漂亮女人做出如此醜陋形態,欲笑又不敢出聲,想看又不能正視,強行忍氣閉口禁聲,那一幅表情也是十分地難看。到得公案前階下,被人在膝彎處踢了一腳,「撲通,撲通」雙雙跪下。

「堂下跪的可是楊習氏與楊王氏?」張知縣明知故問。

「正是犯婦!」兩人齊聲答道。

「你二人案情已稟報上司,現有湖廣馬總督行文到來,你等洗耳靜心,聽明白了。」

當即有一名書吏起立,手執公文,高聲朗讀道:「湖廣總督馬行文鍾祥縣知縣張:據鍾祥縣知縣張家鼎詳報,訪聞該縣民婦楊習氏商同姦夫尹幺謀殺本夫楊瑚身死私埋匿報情,當飭差拿獲楊習氏,詞內糾出伊夫楊瑚從前曾與堂弟婦楊王氏通姦合謀,將楊王氏之翁楊應洛用藥毒斃私埋未報等語,又出差于隨州拿獲楊王氏,該縣驗明楊應洛、楊瑚各尸傷,填格詳報。鑑於兩案牽涉人命,關係重大,批司飛飭押解犯、證到省委員會,飭委署武昌府劉錫五會同候補知州鄭偉審辦。」

書吏讀完,張知縣又把驚堂木一拍,喝道「張千、李萬、董超、薛霸聽令!」四人齊聲吆喝著:「在!」出班聽令。

「命你四人負責將習玉娥、王戍娟、尹幺等一干眾犯押赴武昌府複審,即刻起程,不得有誤!」

直到此時,習、王二人忐忑的心才算放了下來,原來是去省府複審,暫時逃脫一死。習氏為尚能僥倖茍延殘喘一時,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戍娟原本盼著早死早解脫,如今又得長途跋涉,忍受更多的苦難,也是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待她二人起立回身時,才發覺身後還跪著尹幺和傅氏母子,原來剛才進來時被差人挾持著,仰面抬頭,看不見地上還跪著其他人呢!如今看到傅氏也被鐵鏈套著,習玉娥幸災樂禍,心中一喜,不覺笑出了聲音,卻又被近旁的差人聽到,一窩脖打得眼冒金花,若不是戍娟急忙扶住,又得來個嘴啃泥地了。

跟著幾名差人一陣忙活,將習氏、王氏及尹幺三個死囚都上了行枷,因為要行路,所以這種枷做得小巧單薄,重量也輕,套住脖子和手腕,腳下是自由的,行走方便,卻又不利逃跑。枷上貼了二道封條,一條是相同的「大清嘉慶十九年二月鍾祥縣正堂封」,另一條則各有不同「謀殺親夫命案女犯習玉娥一口」「毒殺尊長逆倫命案女犯王戍娟一口」「通姦殺人犯尹幺一口」。傅氏和楊奇只是戴著手銬。張千、李萬、董超、薛霸四人腰挎單刀,手執水火棍,其中一人還揹著公文。五名囚犯,外帶保甲姚德隆、汪宗祀等魚貫而行,四名解差前後呼應,吆吆喝喝,離了縣衙,經過我們熟悉的那條大街,然後出城往武昌府而去。

道路兩旁,三三兩兩,五六成群,也有不少民眾觀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品頭評足,感慨嗟嘆!

習氏在鍾祥縣也是個創出點小名氣的潑辣婦人,不乏有熟悉的、認識的或聞其名的人物在場,見她如今這般裝扮,自有公論:「這不是我們地方鼎鼎大名的母老虎楊習氏嗎?我早就說過,像她這等坑蒙拐騙成性的女人,肯定沒有好下場,只是時間遲早而已,今日果然應了我的預言。她這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這娘們死不足惜,只是可惜了老楊一家,老實巴交的,都叫她給牽連了,死的死,押的押,哎,可憐啊!」

「最可憐的還是那個小媳婦王氏,長得多水靈,人又勤奮,最後也走上了這條不歸路!」

「家裡放著個又饞又懶又淫又浪的嫂子,你想能學出好來嗎!都是一丘之貉!」

有那不熟悉、不認識的,看著枷板上的字跡,就知道事情的原委,再望望她們的相貌,心中也就明白了大半,不由得也跟著議論開了:「那兩個年輕的女人,長得都很漂亮,特別是那小的,白嫩細膩,嬌媚妖嬈,真正逗人喜愛。」

「謀殺親夫,毒斃尊長,他媽的手段夠狠毒的,該殺該剮!」

「年紀輕輕地,就犯下如此大罪,此一去就沒有回頭路了,也怪可憐的!」

鍾祥縣距離武昌府約有四百里地,雖說有官道直達,暢通無阻,並且湖北亦屬南國之鄉,青山綠水、草木蔥蘢、魚米豐盛、瓜果飄香,雇輛騾車、租個毛驢、揚鞭催馬、遊山玩水、覽景觀光,好不愜意、真個瀟灑。然而這都是對平常老百姓而言,對於押解的囚徒,情況大不一樣,披枷帶鎖,身體難以控制平衡,以至步履艱難,不時還有棍棒催促,冷不防當頭棒喝,吃幾記悶棍。加之心情抑鬱,前途難測,此一去還有回頭路嗎?再優美的景緻也無心瀏覽。幾個人哭哭啼啼、跌跌撞撞、搖搖晃晃、唉聲嘆氣、怨天恨地、罵人咒己,蹣跚著前進。幾個人中,傅氏母子、尹幺與戍娟都是勞動人民出身,平日勞累慣了,一時的苦楚尚能堅持。惟獨習氏從來就是好逸惡勞、好吃懶做慣了,這種苦難哪裡承受得了,走了不到十里地就三步一跌、五步一倒。押解的差人可不管你是粗漢還是美女,走得慢了影響行程,就毫不客氣棍棒加身,一路上受盡了苦難。

「哎喲呵!我的娘啊。」突然習玉娥腳下打滑,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差官大哥,我實在走不動了,咱們歇會兒吧?」

張千過來,照她肩膀頭敲了一棍:「起來,快起來,走!」

「哎喲,哎喲!」習氏賴在地上不動,「差官大哥,你行行好,照顧照顧。小女子身單力薄,實在是走不動了,歇會兒、喘口氣再走吧!我叫你一聲差官大爺、差官爺爺。」

「叫差官祖宗也不行,似你們這樣三步一停、五步一歇,一天也走不上三十里路,什麼時候才能到達武昌府啊?誤了行程,我們當差的也沒法交代啊!」李萬耐著性子解釋。

「少跟她廢話,這娘們就是鍾祥縣里的一個女無賴,有名的滾刀肉、坐地炮,從來沒有一句真話,別信她的。」薛霸性情鹵莽,舉起水火棍照著她的後脊樑骨猛擊了幾下,「起來,走!」

「哎喲,打死人啦!腿折了,更走不了啦!」習玉娥順勢躺在地上,耍起了死狗。

「這位大姐,我們也不想這樣,怎奈你犯了事,派我們幾個押解,吃公家飯,不得不這樣做呀。」董超還有點人情味,「這樣吧,你起來,我扶著你,慢慢走,前面五里路就到鎮子了,今天不走了,就在那兒住下,好嗎?」說著伸手拉起習氏,又替她拍拍身上的灰。習玉娥這種人就是吃軟不吃硬的主,明知鬧下去也鬧不出個名堂,反而多挨幾棍子打,不如見好就收。於是掙扎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前邁去,一行人重新上路。

就這樣行行歇歇、走走停停、磨磨蹭蹭、哭哭啼啼,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總算到達了武昌府,又是一番景象。

武昌府乃是華中重鎮,自不是一般的繁華熱鬧,但見大街之上人煙熙攘、車水馬龍、商賈林立、市場繁榮。這一行人進得城來,在人群中穿行,押囚的隊伍,本來就引人注目,何況還有美女在內。自然引得周圍人等競相圍觀,指指點點、高談闊論、評頭品足、嘲諷調侃。也有些憐香惜玉、多愁善感的民眾,不住地搖頭垂淚、哀聲嘆息。更有那遊手好閒、無所事事的遊民,排開人眾,爭搶前來,意欲挑逗女囚。這一來最忙活的就是張千、李萬、董超、薛霸四名解差了,犯人雖然可氣、可恨、可打、可殺,但現在還不是泄憤的時候,必須保證她們的安全。於是張千、李萬兩人揮舞棍棒,一個在前開路,一個在尾殿後,董超、薛霸分立兩側,橫舉棍棒阻攔群眾。五名囚徒在人人喊打聲中抱頭鼠竄。


第十一集 堂威赫赫

武昌府衙大堂。就格式上來說,與鍾祥縣公堂大同小異,只是府衙比之縣衙當然要氣派得多。上方懸一筷匾額,正楷的「正大光明」四個大字,下方張貼一幅「虎嘯山林」的圖騰。公案上並排坐著兩位大員:一位是武昌知府劉錫五,胖得富態,紅光滿面;另一位是候補知州鄭偉,瘦得精神,容光煥發,看來都是官場上的得意之徒,比起鍾祥縣的張家鼎知縣無論職位、品級都高上幾等,就是形象上也威風神氣許多。兩旁的公差、衙役、捕快、打手人數也多出幾倍,扯著嗓子吆喝著,聲如雷鳴,棍棒、器械不停地敲打著地磚,震動得屋搖廳晃。在這種形勢下,別說是囚犯,縱使正常百姓也會驚嚇得神經錯亂。

王氏、習氏與尹幺等三名死囚被依次押上堂來,府衙就是威嚴,竟然用四名公差押解一個囚犯,左右兩人擰著手腕、架著臂膀,兩側分開並向上抬起,迫使犯人低頭彎腰,中間兩人壓著肩頭、揪著頭髮,致令罪犯仰面屈膝。四人一齊使力,連拖帶拽,稀里嘩啦,嘰里咕嚕地到達公案階前,照膝彎處踹了一腳,「撲通」跪倒。仔細瞧去,三人的褲襠都濕透了,看來都是驚嚇過度,小便失禁了。傅氏母子沒有受到責難,自己走入公堂,也在階前跪下。

主審官武昌知府劉錫五將驚堂木拍下,全堂即刻雅靜,他漱了漱嗓子,厲聲問道:「你們中間哪一個是大逆不道、毒死公爹、犯下逆倫大罪的刁婦楊王氏?」

戍娟應道:「小婦人就是,不過那是以前的稱呼,如今我已改名胡蓉,嫁給姓左的,應叫左胡氏才對。」王氏有意多說了幾句,為的是緩和一下自己心理的緊張情緒,不料卻被知府大人抓住了把柄。

劉知府道:「好馬不配雙韉,好女不嫁二夫。似你這等見異思遷、胡作非為的淫婦,本就不是什麼好人,犯下這種逆倫大罪也就不足為奇了。」其實,劉知府並不知道她的底細,只不過按照案卷上寫的信口說說罷了,「抬起頭來我瞧瞧。」不待她主動抬頭,押解的公差早已揪住頭髮向後拽緊,仰起了她的面孔。這一瞧倒使知府大人吃驚不小,「想不到農村的鄉巴佬,也有如此美貌佳人!」

劉知府有些失態,觀望的時間長了些,身旁的副審候補知州鄭偉趕緊用肘彎碰了碰他,低聲說道:「大人,你看那一個年紀大些的也長得不錯呢!」兩人都才如夢方醒,相視一笑,搪塞過去。

劉知府心血來潮,指著兩個女囚發表了一番感慨:「我說王戍娟、習玉娥,你們二人叫我說什麼好?身為人婦,卻不思在家相夫教子、孝順公婆,做一個賢妻良母。看看你們都幹了些什麼?謀殺親夫!毒斃親翁!簡直連禽獸都不如。捫心自問,你們還有臉活在世上嗎?」

王戍娟尚能平靜答道:「小婦人知罪,情願伏法!」

習玉娥的思維有些糊塗下意識地叫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婦人再也不敢了!」

副審鄭偉喝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現在後悔也不及了。」隨即又轉身對知府說道,「劉大人,像此等淫女惡婦,簡直就是披著人皮的野獸,決不是你幾句言語規勸得了的,依律該打、該殺,你就下決斷吧!」

劉知府把驚堂木狠狠地在公案上拍了幾下,言道:「依照慣例,複審解來之死囚,先打五十殺威棒。來人,將三名死囚吊起來,打!」

霎時間,就聽得一陣吆喝,從兩廂推出三具刑架,都是又高又大、原木製成的門型框架,上面滿佈鐵環與繩索。眾衙役七手八腳將三名死囚的手腕及腳踝用繩子栓牢,班頭指揮發令,叫聲:「起!」大家一同給力,將三人的軀體吊了起來。仔細瞧去,又各有千秋。王戍娟與習玉娥二名女犯都是大張四肢,如「火」字般形狀離地而起,不同在於:王氏頭下腳上,習氏頭上腳下。尹幺則是四腳朝天,橫在空中。然後,扒下了褲子,露出白嫩的大屁股,每個囚犯用兩支水火棍交替著擊打。這水火棍比之板子可厲害多了,板子接觸皮肉是個面而棍棒是條線,面積小多了,從而壓力也就大得多,不消幾下就皮開肉綻,鮮血迸流,肌無完膚。

從她們每個人所處的情況看來,王戍娟大頭朝下,腦袋充血,應該是最難受的了,可是她卻表現得最為平靜,但見她皺著眉頭,緊閉雙睛,鼓起腮幫,咬緊牙關,強忍著體罰的折磨,雖則表情痛苦,卻一聲不吭。鬧騰得最歡的當數習玉娥了,最初的幾棍子還能忍痛堅持,只是發出:「哎喲。哎喲!」輕聲的呻吟,繼而打狠了,又激起女流氓的潑辣勁,瞪圓了眼珠子,厲聲喊叫並開始罵街:「哎喲把老娘打壞了,你這個不知輕重的傢伙,叫你討個娘們不生育,生個兒子沒屁眼,哎喲,哎喲,痛死我了,活不了啦!」後來實在難以忍受,無奈只得愁眉苦臉、聲淚俱下地乞討求饒:「哎喲,痛死我了,求求你差官大人,饒了我吧,我感你大恩大德,哎喲,實在不行了,饒我一條狗命吧!」最後無計可施,也顧不得體面,只得扯著嗓子,怪聲怪調,大聲慘嚎:「啊!呃!咿!唉!喲!哦!……」整個大堂上,就聽得她在折騰,惹得施刑的打手心中惱火,手上更使一把勁,習玉娥又多受了許多苦楚。

五十殺威棒打完,從刑架放下,三人都已是奄奄一息,大口地喘著粗氣,別說站立,就是跪也跪不直了,只能趴在地上。劉知府把驚堂木拍得振天響,口中高聲問道:「王戍娟,對你毒殺親翁的罪行,還有什麼要說明的?」又轉身問道,「習玉娥,對你謀殺親夫的事實,還有沒有辯解?」此時的死囚已被打得天昏地暗,昏昏沉沉,懵懵懂懂,腦中一片空白,縱使冤深似海也沒有能力進行辯駁。雙方沉默了片刻,劉知府又道:「既然你們都沒有話說,也就是默認了案情屬實,再也不得反悔了。左右,叫她們畫押!」有書吏拿著事先寫好的供詞下來,掰著三人的手指,一一印上了指模。

「複審就此結束,將罪犯押入死囚牢中,待呈文上報,刑部批覆後,擇日處決!」即刻走出十幾個差人,將三名死囚,二個徒犯拖著、拽著、架著、抬著下堂去了。

「啟稟府爺,呈報公文已然辦妥,請大人過目。」刀筆書吏起身稟報。武昌府的官吏專業素養確是很高,不待老爺吩咐,一切後事都有準備。

候補知州鄭偉接過公文,朗聲誦讀:「武昌知府劉錫五、候補知州鄭偉呈湖廣總督馬並刑部:查鍾祥縣報來之楊王氏毒斃親翁案、楊習氏謀殺親夫案經複審:犯罪事實清楚,人證物證確鑿,人犯招供無諱,初審量刑恰當,故而維持原判。

王氏淫惡逆倫;習氏先於王氏毒死其翁同謀助逆,復又姦殺本夫。均屬罪大惡極,恭請王命,飭將王氏、習氏綁赴市曹,凌遲處死,以彰國憲。

尹幺依律擬斬監侯,先行刺字。傅氏等擬杖徒。此呈,嘉慶十九年二月。」

劉知府閉目養神,直到唸完了,方才睜開眼來:「不錯,速將呈文、複審口供並原來案卷派快馬送至總督府馬大人處,不得有誤!退堂。」

武昌府大牢。既然是監獄,當然是高墻、堅壁、無窗、嚴實,空氣不易流通,從而陰暗潮濕、蟲蝎孳生、氣味腐臭。不過府衙的牢房比起縣衙來說還是優越不少,至少整齊清潔了許多,而且每個犯人都有一個草墊子做的床鋪,以供休息睡覺。最重要的是,由於管理嚴格,夾道里常有兵卒站崗、巡邏,囚犯們也不敢肆意胡鬧,所以一切都顯示得井井有條。

習氏、王氏等一干囚犯被押入大牢,迎面遇到當值的禁婆,一個四十來歲,身著對襟大褂,頭扣破舊頂戴,男裝打扮的婦人。

「禁媽媽,往哪裡送?」押解的班頭問道。

「男死囚押『天』字號,女死囚送『地』字號,其他的入『人』字號。」押囚的隊伍變為三撥分道而去。

這間牢房不大,頂多能住上三、四個人,如今卻是空著的,打掃得還算乾淨,鐵柵欄門上掛著「地字一號牢房」的牌子。門開處,二名死囚被扔了進來,踉蹌地摔跌在草墊床上,只聽得「哐當」一聲響,牢門禁閉,人去廊空,半晌沒有動靜。

二人刑傷疼痛,趴在草墊子床上不得動彈。但見王戍娟面帶苦情,咬牙切齒,忍痛翻過身來,臀傷使她不能坐立,只好歪著身體半躺半坐。習氏俯臥不動,鎖眉閉目,張口齜牙,不住地大聲呼叫:「哎喲,哎喲,痛死我了!這幫狗娘養的,對女人也這般狠毒,把老娘我打壞了,老娘死了,做鬼也饒不了你們這幫狗雜種。」看看左右,無人理睬,聲音越叫越高,倒像是三分疼痛七分賣弄,終於驚動了禁婆子。

「是誰在那裡窮嚷嚷,弄得整個牢房雞飛狗跳地不得安寧!」剛才在門口見到的那位男裝禁婆子尋聲進入「地」字牢,現在看清楚了,此人身高體壯,濃眉大眼,一臉疙瘩肉,若不是走路姿態扭捏,口音聽來尖細,還真以為是個男禁子呢!當她發現目標後,即大聲申斥道,「喂喂,說你呢!你是哪根筋歪了,在這裡雞貓子似地喊叫。我這『地』字牢,關押過的女犯,少說也有百十來個,挨殺威棒的也不在少數,還沒見過像你這樣鬼哭神嚎的,不就捱了幾下打嘛,至於痛成這樣。我看你是故意裝模作樣來找茬的是吧?告訴你,老娘可不吃這一套,你要是再吵吵,就給你戴刑具、上刑架,讓你生不如死,你信嗎?」

禁婆子的威脅還真管用,習氏不敢再大聲喊叫了,男人婆也滿意地向回走去。忽地又迴轉身來問道:「你們倆誰是習玉娥?」王氏用下巴殼指了指,「我沒猜錯,果然是你,要不誰也沒這個膽量,敢在大牢里大呼小叫的。張千、李萬告訴我:你是鍾祥縣里出了名的撥皮、無賴,專事坑蒙拐騙、無惡不作,今日一見果是名不虛傳,領教了!可是,告訴你,這裡是武昌府大牢,不是小小的鐘祥縣,由不得你犯混胡來,你要是膽敢胡作非為,看老娘怎麼收拾你!」這男人婆還真有些門道,打一巴掌,再揉一揉,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盒,扔進牢房裡,「這是我家祖傳的秘方,金瘡藥膏,專治棒傷,抹在屁股上,有個半天一日的就能結痂。到時我再帶你們到獄神廟拜祭,給皋陶老爺燒個香、磕個頭,讓他老人家保佑你們吧!唉,幹什麼不好,非得犯下這千刀萬剮的大罪。」禁婆子搖頭嘆息著出監去了。

王戍娟從地上撿起藥盒,先替嫂子上藥,用手將藥膏抹在習氏的屁股上,遇到疼痛處作出齜牙裂嘴的怪相,卻不敢大聲叫嚷。

武昌府大牢內獄神廟。所謂的廟宇,不過是監牢後身偏僻處搭建的一間土屋,丈見方大小,一條香案上面供著一尊半人半獸、兇惡醜陋的神像,人們稱他為獄神皋陶。除香爐、燭臺外還有幾碟子水果、糕點,案前一個蒲團,供人跪拜祈禱之用,整個廟宇也就是二、三個人的活動空間。

禁婆子帶領四個女禁子押解著習、王二人緩緩走來,二名禁子挾持一個罪犯,都是一手擰著胳膊,一手壓著肩膀。後面不遠處跟著幾個衛兵,以保安全。

到得廟門前,禁婆子命二個囚犯跪在廟外,自己先行入內,拿出香燭點燃了,再在蒲團上跪下,雙手合十,拜了幾下,口中開言道:「皋陶老爺在上,禁婆柳氏給你磕頭,求你老人家保佑,只因我這監中新近來了習、王兩名囚犯,王氏倒還乖巧,不是惹事生非之徒,就這習氏可不是個省油的燈,乃是鍾祥縣里有名的女撥皮、母老虎,專事坑蒙拐騙之術,怕的就是她在獄中胡攪鬧事,惹出麻煩。上司必當道我管教不力,加以處罰。我柳氏就靠在這獄中賺點外快,若是弄丟了這個飯碗,一家老小就得去喝西北風了。望老爺保佑,讓她在獄中規規距距,不要亂說亂動,不要招惹是非,也就十天半月就該拉出去剮了,到時平平安安,我一定買一個大豬頭來祭祀你老人家!」

男人婆在廟裡祈禱,外面的幾個禁子悄悄議論開了。

甲:「今天是怎麼的了,這獄神廟可不是誰都能來拜祭的,只有那些犯了罪的達官貴人,用銀兩賄賂了禁婆子,自己花錢備了犧牲,才能前來燒香磕頭,請獄神爺爺保佑,早日洗脫罪名,釋放出獄。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男人婆居然自掏腰包買了供品,帶著這兩個小妖精前來祭祀,難道她們有親有故不成?」

乙:「這你就孤陋寡聞了吧。別看這男人婆長得五大三粗、兇惡難看,其實是個膽小怕事、欺軟怕硬的傢伙。去年那個女匪盜在「地」字牢里鬧事,被男人婆給狠狠整治了一頓,打折了一條腿,在監獄裡本不算什麼大事。但不知她得罪了誰,竟然密告了知府,說她野蠻執法,遭了一頓臭罵不說,還罰了三月的俸祿。這不,聽說新來的這個習玉娥,也不是個善茬,以前在鍾祥縣大牢里就鬧得雞犬不寧。她是心有餘悸,害怕又鬧出什麼事來,不管吧,失了管教的職,管吧,萬一出了紕漏,丟了飯碗。這是在施展懷柔政策,討好罪犯呢。」

丙:「這也難怪她啊,一家老小十幾口人,婆婆、丈夫都臥病在床,就靠她這點薪俸維持生活。獄中再要出事,肯定得撤職查辦。一家人喝西北風去啊!」

丁:「哎,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別看這男人婆在犯人面前兇神惡殺、趾氣高昂的,卻也是色厲內荏,也是有苦說不出啊!」

禁婆子禱告完畢出來,又抖擻精神,換了一副嘴臉,對習、王二人訓道:「習玉娥、王戍娟,你們兩人聽著,要知道你倆都是通姦殺人犯,雖說刑部最後批覆尚未下來,但遲早免不了凌遲處死,到時候脫得精光,騎木驢遊街,丟人現眼,小刀子割乳挖陰,一片片魚鱗碎剮,痛苦難當。再說到了陰曹地府,像你們這種淫女惡婦,肯定是打入十八層地獄,上刀山,下油鍋,永世不得翻身。這裡是獄神爺爺的廟宇,沒點道行的人根本來不到這裡,我看你二人也是好人家女兒,特地帶你們來燒一柱香,磕幾個頭,讓獄神爺爺保佑,不論在陽界陰間,都少受一點苦楚。可是醜話說在頭裡,我這裡仁至義盡的對待你們,你們若不給我長臉,膽敢不守監規,不服管教,違紀鬧事,皋陶老爺可是神仙,在天上看得一清二楚,你就是磕一萬個頭也沒用了,老人家一怒之下,必當嚴厲懲罰,叫你們生前痛苦、死得悲慘,死後也不得安寧,何去何從,自己看著辦吧!好了,現在進去吧,有什麼話給他老人家說說,求皋陶老爺開恩吧!」

「柳媽媽放心,我聽你的。」王戍娟溫順地說。

「柳媽媽不必擔心,我習玉娥雖說刁蠻,卻也分得清好歹,你對我好,我怎能辜負你的一片好心,向你保證,以後決不與你為難。」男人婆見自己的一番威脅利誘起了作用,自是欣喜不提。

習、王二人進得廟中,習氏在前,先跪于蒲團之上,雙手合十,拜了幾拜,又磕了三個響頭,口中唸唸有詞道:「皋陶老爺在上,你若能保佑小女子免受刑罰,活著出去,小女子定為你修一座大大地廟宇,一年四季早晚供奉,決不失言。」說完又連連磕了幾個響頭,才立起身來。

繼而王氏跪下,頂禮摸拜,俯首叩頭之後,言道:「大老爺在上,小女子作惡犯法,已然悔悟知錯,只求速死,死後在陰曹地府里少受點罪,就心滿意足,感謝大老爺的大恩大德了。」


第十二集 刑部批覆

武昌知府劉錫五的官邸,正中堂屋,一間古色古香的中式客廳,一堂考究的紅木傢俱,上方一張八仙桌,左右兩把太師椅,兩側分列八把鏤空雕花帶扶手的椅子,兩兩之間置有茶幾,屋裡香菸繚繞,沁人心肺。如今劉知府正與鄭知州坐在太師椅上品茶聊天,談笑風生。

鄭偉:「想不到張家鼎這個窮酸書生還真有幾分能耐,叫他一口氣破獲了兩樁桃色兇案,少說也能官升一級吧。」

劉錫五:「不論他有多大真才實學,不也得靠我等提攜不是?」

鄭偉:「這到不假,恭喜大人又籠絡得一個忠實門生。」

劉錫五:「忠實不忠實,還得看他今後的表現如何。」

鄭偉:「俗話說:朝中有人好做官。張家鼎再迂腐,這個道理不會不懂吧!」

正說話間,管家來報:「老爺,現有鍾祥張知縣,棗陽吳知縣晉見。」

劉錫五:「說到曹操,曹操就到。快請!」

張、吳二位知縣頂戴官服,全副武裝,登堂入室,大禮參拜後在兩側坐下,即時有丫鬟送上香茗。

張、吳二人:「大人書信,命我等即速來府,不知有何事務見教?」

說話間,劉錫五不住地把眼朝鄭偉掃去,似有不便啟齒的話語請其代言,鄭偉會意,即刻接過話題:「在討論正題之前,我先說件事,我們府爺向來秉公無私,總是不把做過的好事公諸于眾,今天在下斗膽給二位說了吧,以便受益之人知恩圖報。」

劉知府「哈哈」笑道:「對老夫而言,不過區區小事,何足掛齒。但對張知縣卻是應該祝賀的大事,是應該讓他早知為快!」

鄭偉接著說道:「鍾祥縣楊習氏謀殺本夫楊瑚私和之事,極其隱秘,並無絲毫跡象,然張知縣經訪聞而稽查,審出重情,復又究出已隔七年之久的楊王氏,前在棗陽原籍因奸謀斃翁命,一併拿獲審明。充分說明該縣訪查認真仔細,辦事能幹負責,實為不可多得之優秀人才。武昌劉知府一向愛才慕賢,意欲提攜,故而刻意將貴縣事績呈文上報,並建議:仿從前隨州知州張璇,因審理爭產訟,究出年久逆倫重犯,經前督撫臣在奏準,將該州送部引見,以示獎勵。如今恩旨準奏:將辦理此案鍾祥縣知縣張家鼎送部引見。有這等大的喜事,我們不該大肆慶賀一番嗎?」

張家鼎是個有學識、有思想、腦筋聰明的人,且在官場上也混跡了幾年,鄭偉的話音剛落,他腦子裡已經悟出了道理。「送部引見」已是對下級官員的最大獎賞和特高榮譽,至少也是吏部封官晉爵,紅運來臨說不準還被皇上召見呢!名譽、地位接踵而至,真是十年寒窗,一朝發跡,沒有白費辛苦。興奮之餘也沒有忘了禮儀,急忙跪倒塵埃,對空拜了幾拜,對地叩了三個響頭,口中連連念道:「謝皇上隆恩!」仔細分析,鄭偉也是話中有話,自己的這份榮耀,完全是得益於劉知府的提攜,若他是個忠臣,應是舉賢薦能、為國選才之為,若他是個奸臣,就是網羅羽翼、結黨營私之伎。對自己來說,管他忠奸與否,前程是最重要的,於是趕忙轉身朝劉錫五跪下,口中喃喃地言道:「謝大人提攜之恩,大人就似下官的再生父母,指路明燈,今後下官當以大人為楷模,在仕途中、官場上惟命是從、馬首是瞻,終生不忘大人之恩情深重如山……」這幾句言語說得他自己也感到肉麻,不免有些兒結巴。

劉大人卻十分受用,手理鬢髯,面帶微笑:「豈敢,豈敢。既然你我大家志同道合,就此結為至交好友,同心協力,鞠躬盡瘁,努力工作為朝廷分憂,為黎民造福。」

此時晾在一旁受了冷落的棗陽縣知縣吳某,也想表現一番,趕緊開言吹捧幾句:「千里馬常有,伯樂難尋。劉大人真是當今伯樂,知人善任,舉賢薦能,有此英明上司,我等袍澤受益非淺。」

「張知縣是千里馬,劉知府是伯樂,相得益彰,彼此彼此,這也算是我武昌府的一段佳話。今晚在鴻賓樓擺宴,由我做東,一是祝賀張知縣榮升,二是為兩位父母官洗塵,大家都來,一醉方休。」鄭偉終究官高一級,更能左右逢源,把所有人都照顧到了。

互相吹捧一番後,劉知府清了清嗓子,故作正態,開言道:「好了,現在我們書歸正傳,說說正事:今日請二位父母官來此,不為別的,只因鍾祥縣審定之習、王二氏的『雙奸案』經本府複審無誤,報經湖廣馬總督,申報刑部後,聖上已有恩旨。特請二位前來商議善後之事。鄭大人,把刑部批覆給他們唸叨唸叨。」

「是。」鄭偉答道,隨即打開一卷公文,念道,「查湖廣總督馬轉來經湖北省鍾祥縣初審,武昌府複審之楊王氏因奸毒斃親翁、楊習氏因奸謀殺親夫案,經稽查無誤,恭請聖命後,批覆如下:楊王氏淫惡逆倫,因奸毒斃親翁;楊習氏先於王氏毒死其翁同謀助逆,復又因奸謀殺本夫。均屬罪大惡極,飭將王氏、習氏綁赴市曹,凌遲處死,以彰國憲。

尹幺因姦殺人,依律斬監侯,先行刺字,秋後執行。

恩旨:以前楊傅氏及楊奇所擬之徒刑,不在不準減刑之列,應均準其減為杖一百。姚德隆等杖罪均予緩免,仍革職。余均應如該督所奏完結。拐犯高楷等應令該督飭緝務獲,審擬另結。

再該督奏稱,辦理此案之鐘祥縣知縣張家鼎,尚屬細心能事,準奏送部引見,以示獎勵。

出自皇上天恩,嘉慶十九年四月初九日具奏,本日奉旨依議,欽此。」

劉知府接著說道:「刑部批覆說得明白,習、王二氏凌遲處死,尹幺秋後斬決,傅氏母子杖責後釋放,下面的善後之事就是行刑了。依我朝慣例,死囚均在案發地或破獲地處決,習氏與尹幺好說,案發破獲都在鍾祥,當於該地施刑,但王氏卻有爭議,案發棗陽,卻又在鍾祥破獲,到底該在何地施刑,請二位到此就是為了商議這事的。」

鄭偉進一步解釋道:「刑場殺囚,只所以要搞得轟轟烈烈、有聲有色,一是為了懲治罪犯,儆傚後人,更重要的是招引四方百姓前來觀瞻,就像搞個集市、廟會一樣,自然提高了地方的名望,再說人都是要吃喝拉撒睡的,也促進了當地商業的繁榮,所以歷來各地都為此類事情爭得面紅耳赤,何況這次的死囚還是兩個漂亮的女人呢!肯定能夠賺到不少銀子哩。」

此時的張家鼎,一心想著他另謀高就的遠大前程,早已不再關心鍾祥縣的前途發展,落得做個順水人情:「王氏毒殺公爹,案發棗陽,就在當地處決吧。鍾祥縣已有個習氏了,一地一個,也是公平合理的。」

棗陽縣的吳知縣也有自知之明,今日之會見,自己不過是個配角,王氏逆倫,案發棗陽,歷時七載都未能破獲,本已是十分尷尬的事情,還有何臉面與人爭搶處決的權力,於是主動退讓道:「案件是鍾祥縣破獲的,當任不讓,理應在該地執行,鄙縣寸功未建,不敢有非份想法,請二位大人明斷吧。」

劉知府「哈哈」笑道:「好,好。難得二位顧全大局,互相謙讓,盡顯君子美德。哪,老夫就做主了,先將王、習二犯均押往鍾祥縣,習氏凌遲碎剮,王氏陪綁,再將王氏押往棗陽縣凌遲示眾,鍾祥縣功大,稍佔點便宜,你等意下如何?」

眾人齊口應道:「就聽府爺籌謀。」

劉知府又道:「下面就是大家來商量一下行刑的方式,刑部批覆只說將王、習二氏凌遲處決,並未規定剮割的刀數。依老夫看來,王、習二人雖都犯下凌遲大罪,細究起來,還是有差別的。習玉娥過去就是個專事坑蒙拐騙的女撥皮,先前同謀助逆王氏毒死其翁,復又因奸謀殺本夫,實屬罪大惡極、死不改悔的刁惡淫婦,不處以極刑不能伸張正義,以泄民眾之憤恨,故而當處以魚鱗碎剮,以儆傚尤。王氏案發時年僅十六、七歲,有年幼無知受人鼓惑之嫌,可適當寬鬆一二。不知諸位意見如何?」

從道理上說,王氏是毒殺尊長的逆論之罪,比之習氏謀殺同輩要嚴重得多,但劉知府卻明顯偏向于王氏,一是案情確實如此,二是王氏形象更年輕漂亮,性格也頗溫順,長得更加逗人喜愛。其實張知縣何嘗不是這樣想的,見知府大人說話了,也就放大膽開言符合著:「大人說得極是,王氏出軌,緣于丈夫楊奇無能,年少青春難捱寂寞之故,當時年幼無知受楊瑚、習氏教唆,方才犯下逆倫大罪,情屬可憐,但王法森嚴,依律必當凌遲,但在方式上似可網開一面。」

鄭偉與劉錫五當然是一個鼻孔出氣的:「既然老大人與張知縣都這麼認為,我也沒有意見,不如就按凌遲刑最基本的方式,賞她八刀吧!」

吳知縣本來就是陪襯的人物,只能隨大流了:「下官謹尊大人安排,下官即刻回去安排,給她來個大卸八塊!」

嘉慶十九年四月,武昌府大牢「地」字監室內,王戍娟正用一把木梳給習玉娥篦頭。兩人均面容清瘦,衣裳襤褸,但精神卻還不錯,尚在有說有笑,可見武昌府監牢管理得還具人性。

這時,禁婆子柳氏推門而入,扶著鐵柵欄對習、王二人說道:「你們在這裡住了二個多月,很高興沒有違規鬧事,真得謝謝你們的配合,晚上給你們加餐,叫伙房給燉肉吃,再來點燒酒可好?」

習氏趕忙應道:「那敢情好啊!我已是三月不知肉味了,一點油水都沒有,連腸子都銹死了。」

王氏也笑著說道:「我這嫂子,在家在外都是大姐大,從來也沒服過人,在鍾祥縣大牢里,在來府城的押解途中,都鬧得不可開交,那些獄卒、禁子、公差、衙役都怕了她。惟獨在這裡叫你柳媽媽給治服了,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男人婆笑道:「我哪有那個能耐,是殺威棒把她打服了,她怕的不是我,是酷刑捱打!」

習氏「哈哈」笑道:「我就是服柳媽媽,盡說大實話,其實別看我嘴巴厲害,做事潑辣點,心腸還是蠻好的。」

男人婆笑得更是喘不過氣來:「哈哈,你那心啊,早就黑透了膛,要不能幹出謀殺親夫的事來,不信的話,明兒上刑場,開膛掏心,取出來大家看看,是什麼顏色的?」

這本是一句玩笑話,王戍娟卻多了個心,急忙問道:「柳媽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今晚給我們加餐吃斷頭飯,明兒上刑場,難道說刑部批覆下來了,明天就要處決我們了?」

男人婆明白自己說漏了嘴,急忙掩飾道:「我也是說著玩的,刑部公文到沒到,具體情況我也不知,……我還有事要辦,你們歇著吧。」她知道言多必有失,叫人告了密,又要節外生枝,急忙藉機走了。

習、王二人卻信以為真,本來還有說有笑,瞬間換了一副容顏,愁雲慘淡,抱頭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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