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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粉奇譚】之五 非空庵淫尼采戰

作者:Benimaru

詩云:
皮包血肉骨包身,強作嬌妍誑惑人。
千古英雄皆坐此,百年同是一坑塵。
這首詩乃昔日性如子所作,單戒那淫色自戕的。論來好色與好淫不同,假如古詩云:「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豈不顧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此謂之好色。若是不擇美惡,以多爲勝,如俗語所云:「石灰布袋,到處留跡。」其色何在?但可謂之好淫而已。
或云:「世上好淫者,無非淫汚紈褲之輩,風塵妓女之流。」怎知也有一班佛門弟子,不守清規,又無俗事所煩,沒得尋思,專一想著那般勾當。愚迷了佛性禪心,拴不定心猿意馬,填塞了虛空圈套,汚穢卻清淨門風。遠則地府填單,近則陽間業報。奉勸世人,切須謹慎!正是:
不看僧面看佛面,休把淫心雜道心。
話説宣德年間,江西臨江府新淦縣有個財主,姓袁名山,生平貪鄙不堪,家資富厚無比,專一放債盤利,行兇剝民。他渾家姓杜,那生性也就奇妬不過,旣無所出,又不容丈夫娶小。袁山想兒心切,暗地同丫鬟們做那偷摸勾當。杜氏若知道了,便將丫鬟百般凌虐,定至於死而後已。袁山惟有暗氣暗恨而已,亦無可奈何。
這杜氏少年時還想生育,在城外捐了一座非空庵。這庵是他爲求子而建,內中回廊曲檻,樓閣亭臺,異卉奇花,蒼松怪石,無一不備。延請一個有道行的老尼做庵主,幾個家人在内侍奉香火。不想毫無靈感,枉費了許多年,仍舊是他夫妻兩個,並不曾添得一丁。袁山五十餘歲,有人勸他侄兒中選一個立嗣,他還癡想自己生兒,並不應允。到了六十多歲,老婆杜氏死了。他喫了正室一生虧苦,不敢續弦,只央人尋一美妾。
城中有一人姓侯,曾做過一任北京刑部司獄司司獄,同禁卒通同作弊,四六分贓。後被上司知道,革職回來。有司逼要贓銀,只得變賣家產交納。因少了銀兩,借過袁山三百兩銀子,歷年欠下利息,計有千金之數,日漸窮乏,無可償還。想來女兒年紀長成,少不得嫁人,竟煩原中去說,情願把女兒嫁他准帳。他女兒豔娘,生得十分標緻。夫妻二人心愛此女,自小嬌養。看看長大成人,出落得丰姿綽約,嬌豔非常,有詩爲證:
無瑕堪比玉,有態欲羞花。
只少宮妝扮,分明張麗華。
這豔娘人材雖美,但嬌養成性,少知婦道,語言尖利,舉止風騷,因此豪門富室中,沒人相求。若是尋常人家,儉喫儉用的,侯司獄又不捨得嫁他出去了。因此高低不就,女兒十八歲了,尚未許人。如今房產田業盡數變賣,沒計奈何,雖曉得他是要做小,因上邊沒有大老婆,一心情願,嫁與袁老兒爲妾。袁山素涎其美,一說就成,擇了一個吉日,娶得回家。袁老兒那夜同他交合時,見他:
櫻唇微綻,星眼生波。腰支纖弱傍人傾,做盡千般婀娜。玉手揉荑挽繡襦,妝成萬種妖嬈。聽他鶯聲巧囀,不覺魂教呼去。經他陰中微鎖,早已精泄難收。口內聲聲喝采,好個嬌娃。心中暗暗躊躕,這回斷送。
這老兒不知死活,終日在他身上做工夫,你想一個古稀將至的老翁,還濟得甚事。初時還勉強支撐,到後來腰酸眼花,咳嗽氣喘,有些動不得了。思量要遞個病呈寬限。豔娘正值妙齡,纔嘗此道,慾火發動,不額外加徵已是施恩,豈容得躱避,不住啯噥道:「官人娶妾,原圖生男育女,難道只管瞧模樣麽?」袁老兒道:「我也巴不得哩,怎奈這廝不爭氣,教我也沒奈何。我身子雖動不得,卻有南鄉的田,北莊的地,家私盡勾你受用一世了。」豔娘冷笑道:「這纔是笑話兒。你恁大年紀,就不曾聞得人說:『家有良田萬頃,不如肏進些須』哩。」
袁老兒沒法,只得弄些春藥助力,雖不能堅舉,也還熬得些時。豔娘見頗有效驗,日裏不勸他強飯加餐,到晚來便勸他春藥多用些下肚,或多搽些在陽物上,那老兒也只得惟命是聽。他一個血枯精敗之人,可禁得恁樣東西常常不離?不上年餘,嗚呼死了。
老兒無後,眾族人都要來分家產,對豔娘道:「你不曾生育兒女,若要嫁人,東西絲毫拿不去,只好帶些隨身衣飾。若是願守,少不得分一股爲養贍之資,房子是我們要的,你只好到非空庵去守,須要剃了頭出家方可。這兩條路憑你主張。」豔娘明知眾人要攆他罄身出嫁,拿出家二字唬他,暗想道:「我青春年少,本待嫁人,他們定然一絲不與。這兩年受用慣的,曉得嫁個甚麼人家?莫如且出家守著,後來再做計較。」便道:「奴雖是與員外做小,員外也不曾把我薄待,到底夫妻一場,丈夫骨肉未寒,怎忍就去改嫁他姓,如今情願出家,到庵中去守。」眾人見他願出家,倒沒法了,只得依允,分撥些田產與他討租用度,餘者盡瓜分而去。
豔娘私房也约值千金,袁老兒開喪殯葬後,便搬到非空庵裏。眾人請老尼替他披剃了,取個法名叫做靜真,收拾西院净室與他住。著一年小丫鬟,帶髮陪侍。先前那些家人,止剩兩個老邁的,仍在庵内做香公。靜真在庵中,日裏喫穿不愁,景致亦是爽心,倒也安閒自在。惟夜間被窩中甚是冷清,倏起倏臥,咬指撫心,好生難過。遂取胡蘿蔔一根如陽物長大者,放在被窩之中,每到夜間,先將蘿蔔潤之以唾沫,插入牝戶內,一出一入以爲樂。到那樂極之處,口裏咿咿呀呀只管哼著「親親羅漢爺」。每夜如此,哼不絕聲,女童、香公都聽得,雖不敢當面談論,背地也不知恥笑了多少。有支《掛枝兒》爲證:
小尼姑猛想起把偏衫撇下,正青春,年紀小,出甚麼家?守空門便是活地獄,難禁難架。不如蓄好了青絲髮,去嫁個俏冤家。念甚麼經文也,佛,守甚麼的寡?
一日,老尼出庵去了。靜真正在閒坐,只見女童忽然進來,道:「外邊有個和尚要來掛搭,回說是尼僧庵,他道自幼淨身,沒有陽物,不妨得,叫我進來回覆。」靜真想道:「聞得人說公公是割了陽物的,卻從未見過,何不留他,看看端詳。」遂道:「引他入來。」女童出去,引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和尚入來。那和尚進到裏面,深深地與靜真打個問訊。靜真連忙答禮,道:「師兄請坐。」分付女童看茶。
靜真把眼覷那和尚,好條精壯健漢,暗道:「這和尚人物倒也齊整,可惜是個閹人。」遂道:「師兄幾歲淨身的?」和尚答道:「貧僧十二歲淨身,今年二十四歲,淨過十二年了。」靜真道:「這割過也還長麼?」和尚道:「年年要修的,不修,一年也還長出一寸來。」靜真道:「師兄幾年不修了?」和尚道:「約有七八年來不曾得修。」靜真聽了,伸著舌頭,道:「七八年沒修,就長出七八寸。阿彌陀佛,勾了勾了。」女童托茶入來,看他恁般模樣,格格低了頭只是笑。靜真自覺失言,紅了臉,喝道:「有甚好笑!對客全沒些規矩!」女童止住笑,放了茶杯自去。
靜真笑問道:「師兄,你這重長出來,可與先前一般麽?」和尚道:「自然是一般。」靜真道:「可借來一觀。」那和尚見了這般齊整尼姑,腰間那話兒久矣直豎,聽了這話,知有俯就之意,忙取將出來。靜真一看,果有七八寸長,一似驢馬的一般,心中一動了火,下邊水兒流將出來。原來這廝係本處遊僧,一向行白蓮教,聚集婦女姦宿,素聞侯氏美貌,聞說在非空庵出家,故謅出這話頭,以爲進身之階。靜真曉得他是個假話,心上喜道:「從不曾遇這長大之物,且試試新看。」遂走到牀上坐下。那和尚忙到牀前,替靜真解衣,自家也脫了,上牀就雲雨起來。
和尚要賣弄本事,當下把膝兒隔開兩腿,幾下送了個盡根。靜真只覺牝戶中有個極粗極大,又硬又熱的東西塞得脹滿,且頂在一個樂處,妙不可言。心中又驚又喜,想道:「一向聞得和尚極有本事,我還未信,不想果然。」不覺興動,遂聳身而就。那和尚橫舂豎搗,肆意抽送。靜真從未經過這等美事,口裏嬌聲柔語,哼成一塊,叫出許多肉麻的名目。足足弄了有半個時辰,靜真一連丟了數遭,顫聲道:「且歇歇著,有話問你。」他也就歇住,卻不拽出來。
靜真喘息一會,問他道:「師兄旣有恁樣好本錢,怎的妝做公公來騙我,該問你甚麼罪?」和尚笑道:「任你怎麼用肉夾棍夾,皮腦箍箍就是了。」靜真笑道:「說正經話,你端的是從何處來,如何曉得來尋我?」和尚捧住親個嘴道:「我是金身羅漢,專救少年寡婦的苦難。聞得你月貌花容,青年孤守,特來與你應急。」口中便說,下邊恣意狂蕩。靜真被他弄得半死,又丟了兩度,方歇住了。
靜真道:「當日袁老兒肏我,不過一盞茶時就完帳,動不得。你搗了這許多時,怎還不見你泄。」和尚道:「貧僧得異人傳授,學得采戰之術,可以夜度十女。惟極樂庵尼姑了緣亦曉此術,我卻敵他不過。他還有一件,積年好咂雞巴,隨問怎的好本事,經他一咂一吸,定然走泄。」靜真道:「你旣與他相厚,也替我說說,若肯傳授,重重謝他。」和尚道:「那尼姑貪財,若予百金,必是肯的。」又道:「先說過,你若學會了,先把我采起來,就成不得了。」靜真笑道:「你是引進的恩人,怎肯相采。」二人説得高興,喫罷了晚齋,又雲雨一番,然後睡下。正是:
偶然僧尼一宵好,難算夫妻百夜恩。
次日,和尚到極樂庵與了緣說過,了緣滿口應允,遂同和尚到非空庵來見靜真。靜真看這了緣,年可二十來歲,又美麗,又風月,好個風流女師。怎見得那尼僧標緻?
尖尖髮印,好眉目新剃光頭;窄窄緇袍,俏身軀雅裁稱體。櫻桃樊素口,芬芳吐氣只看經;楊柳小蠻腰,嫋娜逢人旋唱諾。似是摩登女來生世,那怕老阿難不動心!
眾人坐定,茶罷,了緣先開口道:「師兄要學小尼的秘術,可真麼?」靜真道:「正是哩。師兄這妙術,卻在何處學來的?」了緣道:「小尼十六歲上,從師山東唐賽兒,此術卽蒙他所授。賽兒敗後,他的面首、心腹都殺了,小尼躱逃至此,遁入尼庵,爾來有七年矣。」靜真道:「這術有何玄妙?」了緣道:「此術有許多妙處,師兄學熟了,同少年精壯男子交媾,一夜雖十次,也不爲多。采得陽精,補益精血,可以返老還童,延年益壽。」靜真道:「須用幾日?」了緣道:「似師兄這般聰明,不過三五日,盡得其妙。」
靜真滿心歡喜,將私蓄取出百金,遞與了緣,道:「此乃一百兩足紋,師兄傳了我,若果有好處,還有重謝。」了緣收了,眉花眼笑道:「敢不盡心。」當晚喫了夜飯,靜真叫和尚別屋去睡,他同了緣共寢,教導心法。古語道:
世上無難事,只要有心人。
那了緣也盡心相傳,靜真更盡心領教,三四夜就盡得精妙。了緣辭了回去,靜真又送他些禮物作別,心中想道:「且拿這和尚來試試。」當晚便與和尚一頭同睡。和尚問他道:「你學會了麼?」靜真道:「還不曉得靈不靈,我同你試試看。」和尚道:「只許這一次,下回使不得的。」靜真笑道:「還不知驗與不驗,你就恁般懼怕。」當下叫他上身,將陽物盡根插入。靜真内中運用起來,肉刀緊鎖,緊緊的裹住了龜頭,夾弄起來。和尚覺得與那了緣無異,分外還裹得緊些,不多時,被他夾得骨軟筋酥,不由得就泄了。
靜真用力采吸,覺得丹田內一股熱氣,行遍周身,真如醍醐灌頂,甘露融心,其樂無比。暗道:「這個妙訣果是精奇,且不要饒他,再采一次,也不爲過。」將雙足倒控和尚腰身,下面依舊夾住,閉目運氣,更加力鎖采,約勾一盞茶時,只聽得和尚道:「阿呀,不好。」道了一聲,下邊又冒了。和尚著急道:「昧良心的淫婦,我好意舉薦,你顛倒不顧我死活,這是恩將讎報了。」靜真摟住他,親了個嘴,道:「我怎肯傷你,這算報前日之讎。」笑嘻嘻的放了一口氣。和尚見鬆了肉刀,忙將陽物拔出,道:「下次斷不可如此,男人被鎖丟一次,比每常自己泄三次還利害哩。」靜真笑著同他相摟而眠。
和尚戀這騷而淫的尼姑,到晚依前上牀肏弄。靜真喜他精脈壯盛,那裏肯放,連夜飯都不喫,一夜之間,采了他七次。弄得和尚頭昏眼暗,一陣陣發迷,腰眼酸痛異常,心中還捨不得。末後也不用狠采,只略鎖幾下,他就大泄如注。不上數夜,精脈喪盡,伏枕不起。延捱了二日,氣絕而亡。
靜真見和尚死了,慌了手脚,沒奈何,只得買囑香公,將屍首用蘆席卷了,將繩索絡好,擡到後園,撇在一口枯井裏。恰纔收拾過了,只見女童奔將進來,道:「庵主回來了。」慌忙出來迎接。
看官,你道老尼何處歸來?原來臨江府東門外有一儒家,姓楊,老兒新喪,一個媽媽同著小兒子並一個女兒過活。那女兒年方十二,一貌如花,且是聰明。單只從小的三好兩歉,有些小病。老媽媽要保佑他長大,成日齋僧敬道,與非空庵老尼來往有年。這日老尼將了茶果點心,到楊媽媽家來探望。媽媽和女兒正在那裏做繡作,見老尼步將進來,歡喜接待。敘了幾句寒溫,那老尼看楊家女兒時,生得如何:
體態輕盈,丰姿旖旎。白似梨花帶雨,嬌如桃瓣隨風。緩步輕移,裙拖下露兩竿新筍;合羞欲語,領緣上動一點朱櫻。直饒封陟不生心,便是魯男須動念。
老尼見了,問道:「姑娘今年尊庚多少?」媽媽答道:「十二歲了,諸事倒多伶俐,只有一件沒奈何處:因他身子怯弱,動不動三病四痛,老身恨不得把身子替了他。爲這一件上,常是受怕擔憂。」老尼道:「媽媽,可也曾許個願心保禳保禳麼?」媽媽道:「咳!那一件不做過?求神拜佛,許願禱告,只是不能脫身。不知是什麼晦氣星進了命,再也退不去!」
老尼道:「這多是命中帶來的。媽媽若割捨得下時,將姑娘送在佛門做個世外之人,消災增福,此爲上著。」媽媽道:「師父好意,我雖是不忍拋撇,然丈夫亡故,日食艱難,沒奈何走了這一著罷。也是前世有緣,得與師父廝熟,倘若不棄,便送小女與師父做個徒弟。」老尼道:「姑娘是一點福星,若在小庵,佛面上也增多少光輝,實是萬分之幸。」媽媽道:「恁地待選個日子,送到庵便了。」媽媽一頭看曆日,一頭不覺簌簌的掉淚。老尼又勸慰了一番。媽媽揀定日子,留老尼在家,住了幾日,雇隻船叫女兒隨了老尼出家。母子兩個抱頭大哭一番。
女兒拜別了母親,同老尼來到庵裏,與靜真相見了。拜過師父,東院内尋間净室安頓了,分一個香公照管。擇日剃髮,賜名空照。自此楊家女兒便在非空庵做了尼姑,這多是楊媽媽沒主意,有詩爲證:
弱質雖然爲病磨,無常何必便來拖?
等閒送上空門路,卻使他年自擇窩。
閒話休題,卻説靜真旣學會了采戰之術,怎肯安靜持守,日常勾引些俗客往來,做些不伶俐的勾當。那老尼年紀老了,筋力衰倦,患起病來,動彈不得,成日價睡在牀上。空照情竇未開,閒常見靜真幹些勾當,卻也不以爲意,整日閉門靜坐,看些古書,寫些詩句,並不輕易出來走動。靜真遂大發慈悲,廣開方便之門。有那不知死活的風流浪子,死死戀住,不肯抽身,斲喪太過,多成癆疾。行了數載,被他這小嫩穴中,葬了多少貪淫少年。
時光如箭,轉眼之間,空照已十九嵗了,更長得儀容絕世,婉麗飄逸。收了兩個女童做徒弟,大的喚做妙常、小的喚做妙玉,都有八九分顔色,相伴看經念佛。靜真恐他敗事,時常言三語四挑撥他,撩動他的春心。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空照年已長成,何等聰明,甚事不知,何事不想,日常見靜真所行,較淫娼尤勝,只假做不知。到後來看得熟了,甚覺眼熱,春心一動,徹夜無眠。夜間獨臥在牀上,思量道:「爲母親所誤,將我送入空門,白白的虛度到十九歲,再捱幾年,豈不空過了一世青春?」嘆口氣,噙著眼淚。正是:
啞子漫嘗黃柏味,難將苦口向人言。
話分兩頭。卻說新淦縣内有個監生,姓赫名應祥,字大卿,爲人風流俊美,落拓不羈,專好的是聲色二事。遇著花街柳巷,舞榭歌臺,便戀留不捨。渾家陸氏,恐他蕩費,苦口諫勸。赫大卿反道老婆不賢,教他脫了衣裳跪著,取出索子家法,將陸氏一索捆翻,弔在梁間打了五十皮鞭,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因這上,陸氏立誓不管,領著三歲一個孩子喜兒,自在一間淨室裏持齋念佛,由他放蕩。
一日,正值清明佳節,赫大卿穿著一身華服,獨自一個到郊外踏青遊玩。希圖要逢著個有緣分的佳人,春風一度。不想一無所遇,好不敗興。行了多時,口乾舌燥,思量得盞茶來解渴便好。正無處求覓,忽擡頭見前面一個松林,林中隱隱一座庵觀,周圍一帶粉牆包裹,向陽兩扇八字牆門,門前十來株倒垂楊柳。
赫大卿走到庵門前一看,那庵門掩著,上面高掛金字匾額,寫著「非空庵」三字。赫大卿點頭道:「常聞得人說,城外非空庵中有標緻尼姑,只恨沒有工夫,未曾見得。不想今日趁了這便。」卽整頓衣冠,走進庵裏。
行不多步,便是三間房子,供著韋馱尊者。從佛背後轉進,又是一條橫街。大卿逕望東首行去,見一座雕花門樓,雙扉緊閉。上前輕輕扣了三四下,就有個垂髫女童,呀的開門。那女童身穿緇衣,腰繫絲縧,打扮得十分齊整,見了赫大卿,連忙問訊。大卿還了禮,跨步進去看時,一帶三間佛堂,雖不甚大,倒也高敞。大卿向佛作了揖,對女童道:「煩報令師,說有客相訪。」女童道:「相公請坐,待我進去傳說。」
也是機緣湊泊,適纔赫大卿門口閒看時,恰好空照偶然出來閒步,先在門隙裏窺看。張見了大卿這一表人材,逸致翩翩,倒有心看上了,心下想道:「世間有這般美少年,莫非天仙下降?」一時春心大動,鎖不住意馬心猿。所以女童來說,立刻挺身而出,向大卿稽首。大卿急忙還禮,用那雙慣輸情、專賣俏的俊眼,仔細一覷。只見這尼姑年紀不上二十,面龐白皙如玉,天然豔冶,韻格非凡。大卿看見恁般標緻,喜得神魂飄蕩,一個揖作了下去,卻像初出鍋的糌粑,軟做一塌,頭也伸不起來。
禮罷,分賓主坐下。大卿想道:「今日撞了一日,並不曾遇得個可意人兒,不想這所在倒藏著如此妙人。須用些水磨工夫撩撥他,不怕不上我的鉤兒。」大卿正在腹中打點草稿,誰知那空照亦有此心,當下兩隻眼光,就如針兒遇著磁石,緊緊的攝在大卿身上,笑嘻嘻的問道:「相公尊姓貴表?府上何處?至小庵有甚見諭?」大卿道:「小生姓赫名大卿,就在城中居住。今日到郊外踏青,偶步至此。久慕仙姑清德,順便拜訪。」空照謝道:「小尼僻居荒野,無德無能,謬承枉顧,蓬蓽生輝。此處來往人雜,請裏面軒中待茶。」大卿見說請到裏面喫茶,料有幾分光景,好不歡喜。卽起身隨入。
行過幾處房屋,又轉過一條回廊,方是三間淨室,收拾得好不精雅。進入看時,只見一張桐柏長書桌,桌上筆硯精良,纖塵不染。側邊有經卷數帙,隨手拈一卷翻看,金書小楷,字體摹仿趙松雪,後註年月,下書「弟子空照熏沐寫」。大卿問:「空照是何人?」答道:「就是小尼賤名。」大卿反覆玩賞,誇之不已。兩個隔著桌子對面而坐。女童點茶到來。空照雙手捧過一盞,遞與大卿,自取一盞相陪。那手十指尖纖,潔白可愛。
茶畢,大卿問道:「仙姑出家幾年了?」空照道:「自十二歲喪父,送入空門,今已七年矣。」赫大卿道:「青春十九,正在妙齡,怎生受此寂靜?」空照道:「相公休得取笑!出家勝俗家數倍哩。」赫大卿道:「那見得出家的勝似俗家?」空照道:「我們出家人,並無閒事纏擾,又無兒女牽絆,終日誦經念佛,受用一爐香,一壺茶,倦來眠紙帳,閒暇理絲桐,好不安閒自在。」大卿道:「閒暇理絲桐,彈琴時也得個知音的人兒在旁喝采方好。這還罷了,則這倦來眠紙帳,萬一夢魘起來,沒人推醒,好不怕哩!」空照已知大卿下鉤,含笑而應道:「夢魘殺了人也不要相公償命。」大卿也笑道:「別的魘殺了一萬個全不在小生心上,像仙姑恁般高品,豈不可惜!」
兩下你一句,我一聲,漸漸說到分際。大卿道:「有好茶再求另烹一壺來喫。」空照已會意了,便教女童去廊下烹茶。
大卿道:「仙姑臥房何處?是甚麼紙帳?也得小生認一認。」空照此時慾心已熾,按納不住,口裏雖說道:「認他怎麼?」卻早已立起身來。大卿上前擁抱,先做了個呂字。空照往後就走。大卿接腳跟上。空照輕輕的推開後壁,後面又有一層房屋,正是空照臥處。大卿也無心觀看,兩個相抱而入,成其雲雨。有《小尼姑曲》兒爲證:
小尼姑,在庵中,手拍著桌兒怨命。平空裏弔下個俊俏官人,坐談有幾句話,聲口兒相應。你貪我不捨,一拍上就圓成。雖然是不結髮的夫妻,也難得他一個字兒叫做肯。
當下大卿替空照解衣,露出嫩如軟玉、豐隆突起的奶兒。大卿春心大動,兩隻手兒,揣摸良久,便將空照臉摟過來,將舌尖度在他口內,任意快樂。再去摸他下邊時,只見高聳聳、軟團團似饅頭般一團肉。空照慾火高燒,情煙陡發,便替大卿脫褲。只見那話兒早已翹然高舉,且是堅硬如鐵。空照用手一摸,只覺熱如火炭,不覺淫心蕩漾,將那一件蹺尖頭、硬篤篤的東西,捏了一把。大卿便將空照摟向牀上,共枕歡娛。
空照道:「相公可憐小尼還是個女身,不曾破肉的,從容些則個。」大卿此時慾火正高,那裏還管?挨開兩股,逕將陽物直搗。不上寸餘,空照直跳起來道:「斯文人何可如此粗鹵!我這黃花閨女的器具,怎受得你恁般衝突?」大卿聽了乃道:「一時興發,唐突了仙姑,不要著惱,待小生緩緩行事。」空照道:「那個惱你?但今番斯文些兒,漸入佳境,大家有趣。」
大卿見他是個處子,也有些憐愛,遂款款而入,遷延再四,方沒其身。空照只得蹙眉嚙齒忍耐。大卿萌惜玉之心,慢慢的、輕輕的進退抽提。已而,空照牝內熱作,淫液橫流,遂聳身而就,恣意取樂。大卿見他兩頰微紅,雙眸漸閉,口鼻氣粗,牝戶漸漸凑合上來,道是已入妙境,遂放膽施展,挺陽物入其溫窩之處,往來抽送。空照酥快嬌顫,暝目欲死,口裏咿咿呀呀的道:「怎的要死起來?」
大卿聽了,淫興大發,取絹帕拭其淫液,扶空照僕臥於上,效顛鸞倒鳳之形,令空照以牝戶緊壓百合。又挽空照低首,貼胸接唇,上動下拽,作對鏡梳妝之勢。搖拽數百合,弄得空照四支軟散,百體昏酥,顫聲道:「我死也。」正在酣美之處,不提防女童推門進來,連忙起身。女童放下茶兒,掩口微笑而去。
看看天晚,點起燈燭,空照自去收拾酒果蔬菜,擺做一桌,與赫大卿對面坐下,又恐兩個女童泄漏機關,也教來坐在旁邊相陪。空照道:「庵中都是喫齋,不知貴客到來,未曾備辦葷味,甚是有慢。」赫大卿道:「承賢師徒錯愛,已是過分。若如此說,反令小生不安矣。」當下四人杯來盞去,喫到半酣,大卿起身捱至空照身邊,把手勾著頸兒,將酒飲過半杯,遞到空照口邊。空照將口來承,一飲而盡。兩個女童見他肉麻,起身回避。空照一把扯道:「旣同在此,料不容你脫白。」二人捽脫不開,將袖兒掩在面上。大卿上前抱住,扯開袖子,就做了個嘴兒。二女童年在當時,情竇已開,見師父容情,落得快活。四人摟做一團,纏做一塊,喫得個大醉,一牀而臥,相偎相抱,如漆如膠。
赫大卿放出平生本事,竭力奉承。先將妙常放倒,摸他嫩牝時,淫水泛溢,連兩股都濕了,就捻那話兒肏了進去。連抽數百,卻看妙玉時,急得爬起睡倒,有個要死要活的樣子,忙同他又雲雨起來。尼姑俱是初得甜頭,恨不得把身子并做一個。空照看得騷興大發,伸手去他牝中,將陽物生拉出來,填入自己穴内,極力迎湊。三人輪流,弄到天亮,方纔雲收雨散。洗漱罷,空照叫過香公,賞他三錢銀子,買囑他莫要泄漏。又將錢鈔教去買辦魚肉酒果之類,款待大卿,不在話下。
卻說西院的香公因見東院連日買辦酒肉,報與靜真。靜真猜算空照定有些不三不四的勾當,教女童看守房戶,起身來到東院門口。恰好遇見香公,左手提一大酒壺,右手拿個籃兒,開門出來。兩下打個照面,卽問道:「院主往那裏去?」靜真道:「特來與師弟閒話。」香公道:「旣如此,待我先去通報。」靜真一手扯住道:「我都曉得了,不消你去打照會。」香公被道著心事,一個臉兒登時漲紅,不敢答應,只得隨在後邊,將院門閉上,跟至淨室門口,高叫道:「西房院主在此拜訪。」
空照聞言,慌了手腳,沒做理會,教大卿閃在屏後,起身迎住靜真。靜真上前一把扯著空照衣袖,說道:「好呀,出家人幹得好事,敗壞山門,我與你到里正處去講。」扯著便走。嚇得個空照臉兒就如七八樣的顏色染的,一搭兒紅一搭兒青,心頭恰像千百個鐵錘打的,一回兒上一回兒下,半句也對不出,半步也行不動。靜真見他這個模樣,呵呵笑道:「師弟不消著急!我是耍你。但旣有佳賓,如何瞞著我獨自受用?還不快請來相見?」空照聽了這話,方纔放心,遂令大卿與靜真相見。
大卿看靜真姿容秀美,丰采動人,年紀有二十五六上下,雖然長於空照,風情比他更勝,乃問道:「師兄上院何處?」靜真道:「小尼卽此庵西院,咫尺便是。」大卿道:「小生不知,失於奉謁。」兩下閒敘半晌。靜真見大卿舉止風流,談吐開爽,凝眸留盻,戀戀不捨,嘆道:「天下有此美士,師弟何幸,獨擅其美!」空照道:「師兄不須眼熱!倘不見外,自當同樂。」
靜真大喜,卽起身作別,回至西院,準備酒餚伺候。不多時,空照同赫大卿攜手而來。女童在門口迎候。大卿進院看時,三間淨室,比東院的更覺精雅。靜真見大卿已至,喜孜孜笑臉相迎。不復敘禮,卽便就坐。茶罷,擺上果酒肴饌。空照推靜真坐在赫大卿身邊,自己對面相陪,又扯女童打橫而坐。四人三杯兩盞,飲勾多時。赫大卿把靜真抱置膝上,又教空照坐至身邊。兩手勾著頭頸項兒,百般旖旎。旁邊女童面紅耳熱,也覺動情。
直飲到黃昏時分,空照起身道:「好做新郎,明日早來賀喜。」討個燈兒,送出門口自去。女童叫香公關門閉戶,進來收拾家火,將湯淨過手腳。赫大卿抱著靜真上牀,解脫衣裳,鑽入被中。酥胸緊貼,玉體相偎,上邊先做了個呂字,下面就做起串字來。大卿見靜真粉白身軀,猶似餓虎撲羊,恨不得連皮帶骨做一口兒吞下肚。乘著酒興,把他摟得緊緊的,下面著實進出。靜真愛他至極,不忍采他,任他高興,直被弄得魄喪魂消,骨酥體軟,四支不收,委然席上。睡至巳牌時分,方纔起來。
自此之後,兩院都買囑了香公,輪流取樂。
一夕晚,月明如晝,玉宇無塵。赫大卿與空照師徒飲酒看月,靜真亦來相陪。大卿酒酣,道:「不如趁此良宵,我等五人弄個聯牀大會盡歡何如?」遂在地平上鋪開一個大鋪,叫眾尼脫了衣服,一字兒仰臥在鋪上,自蹺其足,兩手展開牝口。他立數步外,以栗子投之,正中花心者,便上前抽送一番。輪番搏弄,直到東方將明,方摟抱而睡。
次夜,又到西院。把那靜真剝得上下沒條絲,解下腰間束的一條鴛鴦縧,將他兩手反縛,推到一軸白描大士像前,跪在個蒲團上。赫大卿去庭中折條柳枝,一面打,一面教他討饒。靜真喫痛,沒口子叫:「小尼不守清規,犯著淫戒了,由著親郎責打,求佛菩薩饒恕則個。」大卿見他恁般騷態,插手去摸那牝戶,已是翕然頻動,乃解其縛,抱向牀中行事。靜真以手捧其肉具,臉偎貼之,口咬咂之,吮舔挑弄一回。大卿興發如狂,扒上身來,鑽穴搗孔。提其雙手於頂,效龍飛鳳舞之形,一氣抽送了數百,弄得漬漬水響,牀榻搖動。靜真趁他樂極情濃,陰中緊縮,一陣吞鎖。大卿怡然感之,一泄如注。
赫大卿淫慾無度,樂極忘歸。將近兩月,自覺身子困倦,支持不來,思想回家。怎奈尼姑正是得趣之時,那肯放捨。這日再三哀告,空照纔道:「旣如此,今晚備一酌爲餞,明早任君回去。但不可不來,作負心之人。」赫大卿設誓道:「若忘卿等恩德,猶如此日!」空照卽到西院,報與靜真。靜真想了一回道:「他設誓雖是真心,但去了必不能再至。」空照道:「卻是爲何?」靜真道:「尋這樣一個風流美貌男子,誰人不愛!況他生平花柳多情,樂地不少,逢著便留戀幾時。雖欲要來,勢不可得。」空照道:「依你說還是怎樣?」靜真道:「依我卻有個絕妙策兒在此,教他無繩自縛,死心塌地守著我們。」空照連忙問計。靜真伸出手疊著兩個指頭,說將出來。有分教赫大卿:
生於錦繡叢中,死在牡丹花下。
當下靜真道:「今夜若說餞行,多勸幾杯,把來灌醉了,將他頭髮剃淨,自然難回家去。況且面龐又像女人,也照我們妝束,就是達摩祖師親來也相不出他是個男子。落得永遠快活,且又不擔干係,豈非一舉兩便!」空照道:「師兄高見,非我可及。」
到了晚上,靜真教女童看守房戶,自己到東院見了赫大卿道:「正好歡娛,因甚頓生別念?何薄情至此!」大卿道:「非是寡情,止因離家已久,妻孥未免懸望,故此暫別數日,卽來陪侍。豈敢久拋,忘卿恩愛!」靜真道:「師弟已允,我怎好勉強。但君不失所期,方爲信人。」大卿道:「這個不須多囑!」
少頃,擺上酒餚,四尼一男,團團而坐。靜真道:「今夜置此酒,乃離別之筵,須大家痛醉。」空照道:「這個自然!」當下更番勸酬,直飲至三鼓,把赫大卿灌得爛醉如泥,不省人事。靜真起身,將他巾幘脫下,空照取出剃刀,把頭髮剃得一莖不存,然後扶至房中去睡,各自分別就寢。
赫大卿一覺,直至天明,方纔甦醒,旁邊伴的卻是空照。翻轉身來,覺道精頭皮在枕上抹過。連忙把手摸時,卻是一個精光葫蘆。喫了一驚,急忙坐起,連叫道:「這怎麼說?」空照驚醒轉來,見他大驚小怪,也坐起來道:「郎君不要著惱!因見你執意要回,我師徒不忍分離,又無策可留,因此行這苦計,把你也要扮做尼姑,圖個久遠快活。」大卿大怒,把空照拖下牀來,裸身跪在地平上。取下鴛鴦縧兒,將他背剪綁了,用黃荊條自上至下,渾身打遍。空照叫苦乞饒,大卿怒猶未息。
東房二女童見大卿發怒,連忙奔至西院,說與靜真知道。靜真聞說,逕至東院,自己脫了衣裳,教二女童拿條繩子把他綁縛了,推入房中。見了大卿,俯伏叩頭道:「親郎息怒,待小尼與你陪罪。」說罷膝行上前,伏向大卿腰間,用朱唇吞裹吮咂他那話。吮勾一個時分,咂得口邊白沫橫流,殘脂在莖。大卿靈犀灌頂,滿腔春意融心,怒氣消下些來了。空照也柔情軟語,與他陪話。一頭說,一頭卽倒在懷中,撒嬌撒痴,淫聲浪語。迷得個赫大卿毫無張主,只得依他,做尼姑打扮,住在庵中,晝夜淫樂。
空照、靜真已自不肯放空,又加添兩個女童:
或時做聯牀會,或時做亂點軍。那壁廂貪淫的肯行謙讓?這壁廂買好的敢惜精神?兩柄快斧不勾劈一塊枯柴,一個疲兵怎能當四員健將。燈將滅而復明,縱是強陽之火;漏已盡而猶滴,那有潤澤之時。任教鐵漢也消熔,這個殘生難過活。
大卿病已在身,沒人體恤。靜真淫樂之餘,不時還要采他幾次。俟後見他病勢轉加,奄奄待斃,尼姑方纔著急。空照對靜真商議道:「赫郎病體,萬無生理,此事卻怎麼處?」靜真道:「不打緊!等他走了路,也不要尋外人收拾,我們自己與他穿著衣服。棺材也不必去買,且將老師父壽材來盛了。我與你同著香公女童相幫擡到後園空處,掘個深穴,埋藏在內,神不知,鬼不覺,那個曉得!」不道二人商議。
且說赫大卿這日睡在空照房裏,忽地想起家中,眼前並無一個親人,淚如雨下。空照與他拭淚,安慰道:「郎君不須煩惱!少不得有好的日子。」赫大卿將手向枕邊取出那條鴛鴦縧來,付與空照,含淚而言道:「我自到此,家中分毫不知。今將永別,可將此縧爲信,報知吾妻,教他快來見我一面,死亦瞑目。」
空照接縧在手,忙使女童請靜真到廂房內,將縧與他看了,商議報信一節。靜真道:「你我出家之人,私藏男子,已犯明條。況又弄得奄奄欲死。他渾家到此,怎肯干休?必然聲張起來。你我如何收拾?」空照到底是個嫩貨,心中猶豫不忍。靜真劈手奪取縧來,望著天花板上一丟,眼見得這縧有好幾時不得出世哩。
空照道:「你撇了這縧兒,教我如何去回覆赫郎?」靜真道:「你只說已差香公將縧送去了,他娘子自不肯來,難道問我個違限不成?」空照依言回覆了大卿。大卿只認渾家懷恨,不來看他,心中愈加淒慘,嗚嗚而泣。又捱了幾日,大限已到,忽然嚎叫說,有鬼卒把拶指拶他。一會又喊:「阿唷!拶到下身雞巴上去了,真疼殺人也!」須臾,龜頭迸破,膿血淋漓,嗚呼哀哉。
地下忽添貪色鬼,人間不見假尼姑。
二尼見他氣絕,一面燒起香湯,將他身子揩抹乾淨,取出一套新衣,穿著停當。教起兩個香公,點起燈燭,到後園一株大柏樹旁邊,用鐵鍬掘了個大穴,擡出老尼壽材,放在穴內。鋪設好了,眾尼相幫香公把屍首扛至後園,盛殮在內。掩上材蓋,將就釘了。把土泥堆上,勻攤與平地一般。可憐赫大卿自清明日纏上了這尼姑,到此三月有餘,斷送了性命,妻孥不能一見,撇下許多家業,埋於荒園之中,深爲可惜!有小詞爲證:
貪花的,這一番你走錯了路。千不合,萬不合,不該纏那小尼姑。小尼姑是真色鬼,怕你纏他不過。頭皮兒都擂光了,連性命也嗚呼!埋在寂寞的荒園,這也是貪花的結果。
話分兩頭,且說赫大卿渾家陸氏,自從清明那日赫大卿遊春去了,數月不見蹤跡。陸氏心上著忙,寫下招子,各處粘貼,並無下落。陸氏在家日夜啼哭,合家好不著急!那年秋間久雨,赫家房子倒壞甚多。因不見了家主,無心葺理。直至十一月間,方喚幾個匠人修造。
一日,陸氏自走出來,計點工程,一眼覷著個匠人,腰間繫一條鴛鴦縧兒,依稀認得是丈夫束腰之物,喫了一驚。連忙喚丫鬟教那匠人解下來看。這匠人叫做蒯三,有名的三料匠,見掌家娘子要看,連忙解下,交丫鬟遞與陸氏。陸氏接在手中,反覆仔細一認,分毫不差。只因這條縧兒,有分教:
貪淫浪子名重播,稔色尼姑禍忽臨。
話説陸氏見了那縧,不覺撲簌簌流下淚來,卽叫蒯三問道:「這縧你從何處得來的?」蒯三道:「半月前在城外一個尼姑庵,也是大雨中淋漏了屋,教我去翻瓦,東院廂房內天花板上拾的。」陸氏道:「那庵叫甚麼庵?尼姑喚甚名字?」蒯三道:「這庵有名的非空庵。有東西兩院,東房叫做空照,西房叫做靜真,都只好二十來歲,倒也有十分顏色。還有幾個不曾剃髮的女童。」
陸氏聽了,心中揣度:「丈夫一定戀著那兩個尼姑,隱在庵中了。」便道:「這縧是我大官人的。自從春間出去,一向並無蹤跡。如今見了這縧,就要同你去與尼姑討人。」蒯三聽罷,喫了一驚,道:「縧便是我拾得,實不知你們大官人事體。」陸氏道:「你在庵中共做幾日工作?可曾見我大官人麼?」蒯三道:「西院共有十來日,至今工錢尚還我不清哩。生活便做了這幾日,任我們穿房入戶,卻從不曾見大官人的影兒。」
陸氏想道:「這縧在庵中,必定有因。適纔蒯三說庵中還少工錢,莫如教他以討銀爲名,不時去打探,少不得露出些圭角來。」卽喚過蒯三,分付如此如此,恁般恁般,尋著大官人回來,照依招子上重重相謝。那匠人聞說有銀子,滿口應承,作謝回家。
次日,蒯三捱到飯後,慢慢的走到非空庵門口,只見西院的香公恰好出來,見是蒯匠,便道:「院主正要尋你做些小生活,來得湊巧。」蒯三見說,正合其意,便一同進來。彎彎曲曲,直到裏邊淨室中。靜真見了,說道:「佛前那張供桌,原是祖傳下來的,年深月久,漆都剝落了。今要照依東院一般做張佛櫃,選著明日是個吉期,便要動手。工錢索性一并罷。」
蒯三口中答應,兩隻眼四下瞧看。净室內空空的,料沒個所在隱藏。卽便轉身,一路出來,想道:「這縧在東院拾的,還該到那邊去打探。」一直逕到東院,見院門半開半掩,便輕輕的捱將進去,捏手捏腳逐步步走入。走到廚房門首,只聽得裏邊笑聲,便立定了腳,把眼向窗中一覷,見兩個女童攪做一團頑耍。須臾間,小的跌倒在地,大的便扛起雙足,跨上身去,學男人行事,捧著親嘴。小的便喊。大的道:「孔兒也被人弄大了,還要叫喊!」
蒯三看兩個舉動,忍笑不住,格的笑了一聲。驚得那兩個女童連忙跳起,問道:「那個?」蒯三走近前去,道:「是我。」女童覺道被他看見,臉都紅了,道:「蒯待詔,有甚說話?」蒯三道:「要問院主借工錢用用。」女童道:「師父不在家裏,改日來罷。」蒯三見回了,不好進去,只得覆身出院。兩個女童把門關上,口內罵道:「這蠻子好像做賊的,聲息不見,已到廚下了,恁樣可惡!」蒯三明明聽得,未見實跡,不好發作,一路思想:「『孔兒被人弄大』,這句話雖不甚明白,卻也有些蹺蹊。且到明日再來探聽。」
至次日早上,帶著傢伙,逕到西院,將木子量劃尺寸,運動斧鋸裁截。手中雖做傢伙,一心察聽赫大卿消息。
約莫未牌時分,靜真走出觀看。兩下閒話一回。忽擡頭見香燈中火滅,便教女童去取火。女童去不多時,將出一個燈盞火兒,放在桌上,便去解繩,放那燈香。不想繩子放得忒鬆了,那盞燈望下直溜。事有湊巧,物有偶然,香燈剛落下來,恰好靜真立在其下,不歪不斜,正打在他的頭上。撲的一聲,那盞燈碎做兩片,這油從頭直澆到底。靜真心中大怒,也不顧身上油汚,趕上前一把揪住女童頭髮,亂打亂踢,口中罵著:「騷精淫婦娼根,被人肏昏了,全不照管,汚我一身衣服!」
蒯三撇下手中斧鑿,忙來解勸開了。靜真怒氣未息,一頭走,一頭罵,往裏邊更換衣服去了。那女童打的頭髮散做一背,哀哀而哭,見他進去,口中喃喃的道:「打翻了油便恁般打罵!你活活弄死了人,該問甚麼罪哩?」蒯三聽得這話,卽忙來問。正是:
情知語似鉤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
原來這女童年紀也在當時,初起見赫大卿與靜真百般戲弄,心中也欲得嘗嘗滋味。怎奈靜真情性利害,比空照大不相同,極要拈酸喫醋。只爲空照是首事之人,姑容了他。漢子到了自己房頭,囫圇喫在肚子,還嫌不勾,怎肯放些須空隙與人!女童含忍了多時,銜恨在心。今日氣怒間,一時把真話說出,不想正湊了蒯三之趣。當下蒯三問道:「他怎麼弄死了人?」女童道:「與東房這些淫婦,日夜輪流快活,將一個赫監生斷送了。」蒯三道:「如今在那裏?」女童道:「東房後園大柏樹下埋的不是?」蒯三還要問時,香公走將出來,便大家住口。女童自哭向裏邊去了。
蒯三思量這話,與昨日東院女童的正是暗合,眼見得這事有九分了。不到晚,只推有事,收拾傢伙,一口氣跑至赫家,請出陸氏娘子,將上項事一一說知。陸氏見說丈夫死了,放聲大哭。連夜請親族中商議停當,就留蒯三在家宿歇。
到次早,喚集童僕,共有二十來人,帶了鋤頭鐵鍬斧頭之類,陸氏把孩子教養娘看管,乘坐轎子,蜂湧而來。那庵離城不過三里之地,頃刻就到了。陸氏下了轎子,留一半人在門口把住,其餘的擔著鋤頭鐵鍬,隨陸氏進去。蒯三在前引路,逕來到東院扣門。香公聽得扣門,出來開看,見有女客,只道是燒香的,進去報與空照知道。那蒯三認得裏面路徑,引著眾人,一直望裏邊逕闖。劈面遇著空照,也不搭話,將他擠在半邊,都一溜煙向園中去了。
空照見勢頭勇猛,不知有甚緣故,隨腳也趕到園中。見眾人不到別處,逕至大柏樹下,運起鋤頭鐵耙,四下亂撬。空照知事已發覺,驚得面如土色,連忙覆身進來,對著女童道:「不好了!赫郎事發了!快些隨我來逃命!」兩個女童都也嚇得目睜口呆,跟著空照罄身而走。方到佛堂前,香公來報說:「庵門口不知爲甚,許多人守住,不容我出去。」空照連聲叫:「苦也!且往西院去再處。」四人飛走到西院,敲開院門,分付香公閉上:「倘有人來扣,且勿要開。」趕到裏邊。
那時靜真還未起身,門上閉著。空照一片聲亂打。靜真聽得空照聲音,急忙起來,穿著衣服,走出問道:「師弟爲甚這般忙亂?」空照道:「赫郎事體,不知那個漏了消息。蒯木匠這天殺的,同了許多人逕趕進後園,如今在那裏發掘了。我等無處可去,特來與你商議。」靜真見說,喫這一驚,卻也不小,想了一想道:「如今更無別法,只有一個走字。」空照道:「門前有人把守。」靜真道:「且看後門。」先教香公打探,回說並無一人。
靜真大喜,自己到房中取了些銀兩,其餘盡皆棄下,連香公共是七人,一齊出了後門。空照道:「如今走在那裏去躱好?」靜真道:「大路上走,必然被人遇見,須從僻路而去,往極樂庵暫避。此處人煙稀少,無人知覺。了緣與我情分又好,料不推辭。待事平定,再作區處。」空照連聲道是,不管地上高低,望著小徑,落荒而走,投極樂庵躱避,不在話下。
且說陸氏同蒯三眾人,在柏樹下一齊著力,鋤開面上土泥,露出材蓋。眾人提起斧頭,砍開棺蓋。打開看時,正是赫大卿,雖然沒有頭髮,但夫妻之間,如何認不出。
當下陸氏放聲啼哭,險些哭死。內中有個老年親戚道:「快去稟官,拿尼姑去審問明白,再哭未遲。」眾人齊聲道是,急忙引著陸氏,望新淦縣前來稟官。知縣相公聞得有人命重情,卽差四個公差到庵中拿尼姑赴審。差人領了言語,飛也似趕到庵裏,那見尼姑的影兒?直尋到一間房裏,單單一個老尼在牀將死快了。差人也不管他,依舊把門拽上,各溜過幾件細軟東西,倒拿地方同去回官。
知縣相公在堂等候,差人稟道:「非空庵尼姑都逃躱不知去向,拿地方在此回話。」知縣喚地方上來,問道:「尼姑在地方上偷養漢子,謀死人命,這等不法勾當,都隱匿不報。旣如此,要地方何用?」喝教拿下去打。地方再三苦告,方纔饒得。限在三日內,准要一干人犯。召保在外,聽候獲到審問。又發兩張封皮,將庵門封鎖不題。
且說空照、靜真同著女童香公來到極樂庵中。那庵門緊緊閉著,敲了一大回,方纔香公開門出來。眾人也不管三七廿一,一齊擁入。流水叫香公把門閉上。庵主了緣早已在門旁相迎,見他們一窩子都來,且是慌慌張張,料想有甚事故。靜真扯在半邊,將上項事細說一遍,要借庵中躱避。
了緣聽罷,老大喫驚,沈吟了一回,方道:「二位師兄有難來投,本當相留。但此事非同小可!往遠處逃遁,或可避禍。我這裏牆卑室淺,耳目又近。倘被人知覺,莫說師兄走不脫,只怕連我也涉在渾水內,如何躱得!」
你道了緣因何不肯起來?他原係唐賽兒餘黨,這幾年在庵中采陽補陰,恣吸精髓,共計十數人被戕,頗有未出幼者。見今正勾搭萬法寺小和尚去非做了光頭夫妻,藏在寺中三個多月,常恐露出事來,故此門戶十分緊急。今日靜真也爲那樁事敗露來躱避,恐怕被人緝著,豈不連累他依律條都問剮罪?因這上不肯相留。
空照師徒見了緣推托,都面面相覷,沒做理會。到底靜真有些賊智,曉得了緣平昔貪財,便去袖中摸出一錠細絲銀子,遞與了緣道:「師兄之言,雖是有理,但事起倉卒,不曾算得個去路,急切投奔何處?望師兄念向日情分,暫容躱避兩三日。待勢頭稍緩,然後再往別處。這些少銀兩,送與師兄爲盤纏之用。」
果然了緣見著銀子,就忘了利害,乃道:「若只住兩三日,便不妨礙。」遂引入裏邊,備辦些素齋款待。靜真、空照心中有事,耳熱眼跳,坐立不寧,那裏喫得下飲食。到了申牌時分,向了緣道:「不知庵中事體若何?欲要央你們香公去打聽個消息,方好計較長策。」了緣卽教香公前去,自回臥房歇息。
那香公是個老實頭,不知利害,一逕奔到非空庵前,東張西望。那時地方人等正領著知縣鈞旨,封鎖庵門。方待轉身,見那老頭探頭探腦,幌來幌去,情知是個細作,齊上前喝道:「官府正要拿你,來得恰好!」一個拿起索子,向頸上便套。嚇得香公身酥腳軟,連聲道:「他們借我庵中躱避,央來打聽的,其實不干我事。」眾人道:「原曉得你是打聽的。快說是那個庵裏?」香公道:「是極樂庵裏。」
眾人得了實信,又叫幾個幫手,押著香公齊到極樂庵,將前後門把好,然後扣門。了緣正在房中與去非快活。這小和尚正是後生之年,陽道壯偉,精神旺相,弄得了緣瞪目失聲,淫水流下。忽聞扣門聲,急披著衣服出來開門,被眾人迎頭拿住,押進裏面搜捉,不曾走了一個。那小和尚著了忙,躱在牀底下,也被搜出。
了緣慌了,求告眾人道:「他們不過借我庵中暫避,其實做的事體,與我分毫無干,情願送些酒錢與列位,怎地做個方便,饒了我庵裏罷。」眾人道:「知縣要人,豈同兒戲!我們怎生方便得?」了緣見眾人不肯,嬌啼宛轉,做出許多媚態來,意思要眾人動心,拚著身子陪他們,就好討個方便。眾人雖知其意,懼怕衙門法度,不敢胡行。都把索子扣了,連男帶女,共是十人,好像端午的粽子,做一串兒牽出庵門,將門封鎖好了,解入新淦縣來。一路上了緣埋怨靜真連累,靜真半字不敢回答。正是:
老龜蒸不爛,移禍於空桑。
地方人將一干人解進縣來,稟道:「非空庵尼姑俱躱在極樂庵中,今已緝獲,連極樂庵尼姑通拿在此。」知縣教跪在月臺東首。卽差人喚集赫大卿家人、蒯三等人來審。那消片刻,俱已喚到。令跪在月臺西首。那赫大卿家人,也不管官府在上,指著尼姑,帶哭帶罵道:「沒廉恥的狗淫婦!如何把我主人謀死?好好還我活的便罷!」靜真、空照那敢則聲。
知縣見他等喧嚷,呵喝住了,喚空照、靜真上前問道:「你旣已出家,如何不守戒律,偷養漢子,卻又將他謀死?從實招來,免受刑罰。」靜真、空照自知罪犯已重,心慌膽怯,那五臟六腑猶如一團亂麻,沒有個頭緒。靜真那張嘴頭子,平時極是能言快語,到這回恰如生漆護牢、魚膠粘住,掙不出一個字兒。知縣連問四五次,剛剛掙出一句道:「小尼並不曾謀死那個漢子。」知縣喝道:「見今謀死了赫監生,埋在後園,還敢抵賴!快夾起來!」兩邊皂隸答應如雷,如狼虎一般,蜂擁上來,揪翻二尼,扯腿拽腳。
靜真、空照俱是嬌滴滴的身子,嫩生生的皮肉,如何經得這般刑罰,夾棍剛剛套上,便暈迷了去,叫道:「爺爺不消用刑,容小尼從實招認。」知縣止住左右,聽他供招。二尼乃將赫大卿到寺遊玩,勾搭成姦,及設計剃髮,扮作尼姑,病死埋葬,前後之事,細細招出。知縣見所言與赫家先前說話相合,已知是個真情。又喚女童、香公逐一細問,其說相同。西院女童知得這事與他無干,腸子已寬了,遂把靜真串通了緣,左道惑眾,采陽補陰,嬲殺遊僧,壞人性命等情,一一細訴。急得靜真、了緣叫苦連聲,面皮青染,目目相覷,無言可對。
知縣聽得如此如此,便叫皂隸將了緣夾起來,喝教從實供來。了緣下面叫屈聲冤,只叫:「南無觀音菩薩!本縣城隍!泰山聖母!別要屈了好人!」知縣分付行刑的百般用法擺佈,備受慘酷。了緣粉團也似的尼姑,怎生熬得過?只得招道:「身係妖黨遺孽,從唐賽兒處學得采補駐顔之術,假扮尼姑在極樂庵裏快活。因圖靜真銀子,便將此術傳授於他。伏乞爺爺開恩饒命!」又問去非,也一一招承。
知縣大怒,喝叫皂隸將空照、靜真、了緣各責五十,東房女童、和尚去非各責三十,三個香公各打二十,都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打罷,知縣舉筆定罪。靜真設計恣淫,傷人性命,情犯醜惡,依律擬斬,加罪凌遲。了緣妖淫敗道,采陽補陰,也擬了剮。空照勾搭通姦,淫蕩害人,擬斬。東房二女童,減等,擬絞。三個香公,知情不舉,俱問杖罪。去非依律問徒。非空庵極樂庵,俱藏奸之藪,拆毀入官。西房女童,判令歸俗。赫大卿自作之孽,已死勿論。屍棺著令家屬領歸埋葬。判畢,各個畫供。將空照、靜真、了緣並兩個女童都大枷枷了,發下獄中。小和尚枷號示眾。三個香公,押出召保。其餘人犯,俱釋放寧家。
當下靜真一起,俱披枷帶鎖,眼淚紛紛,一路哭泣出來。禁卒押著,都下獄中。赫家人同蒯三急奔到家,報知主母。陸氏聞言,連夜備辦衣衾棺槨,稟明知縣,開了庵門,親自到庵,重新入殮,迎到祖塋,擇日安葬。那時庵中老尼,已是餓死在牀。地方報官盛殮,自不必說。
且説知縣備文申報上司,具疏題請。不一日,刑部奉旨,倒下號札,五尼俱依擬。時已停刑,待來年秋後處決。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眾尼在獄中監了一年,因搭上幾個貪淫的禁子,倒不曾受苦,索性留頭長髮,梳個假鬢,穿著紅衣,與禁子們晝夜恣意行樂。空照與兩個女童,日夜上下兩張嘴都有肉喫。至於了緣、靜真,禁子因曉得他會妖術,恐前門肉刀利害,倒是後庭耍的多些。
一夜,禁子頭正與靜真、了緣兩個幹後庭花。二尼馬爬著,屁股高蹶,在下邊揉著心子。禁子在上,窺見兩個雪白的屁股兒,興不可遏,兩手扳其股,輪流抽弄。方在酣美之時,靜真嬌聲道:「親爺,你旣愛這白屁股兒,何不想個法兒,悄地放我們出去,一同逃奔他方,圖個長久快活。」那禁子道:「我也有心,但同輩人多,不由一人作主。今新帝登極,你罪雖在不赦,或可遷延,等我慢慢地看覷個方便時節。」二尼大喜,猶以爲有個生路。
不想其年冬月,巡按按臨新淦縣,出決重囚。差人打掃了法場,木驢樁橛,都是那蒯三備辦。是夜,空照、靜真同夢見赫大卿笑容滿面,向他撫掌道:「卿等也有今日。」兩個醒了,自知死期一到,好不懼怕。到了清早,獄中弔出靜真一起,祭過獄神,左右簇擁,扶出監門。了緣早起來,就替禁子頭吮咂那話兒。正咂在熱鬧處,忽然劊子手走將入來,也不管他口邊津液尚流,一齊押出監來,俱到儀門外俟候。辰牌時分,巡按陞堂公座。劊子手交牌點進:一起剮犯靜真,剮犯了緣,斬犯空照,絞犯妙常、妙玉,共是五個,都跪於階下。
巡按先喚靜真、了緣上去,見二尼頭髮開肩,覆著半面,令左右掀開看時,生得非常豔麗。巡按睜起眼喝道:「興妖惑眾,誨淫傷生,蔑倫敗俗,罪該問剮。」靜真、了緣心膽俱裂,冷汗淋身,滿面鼻涕眼淚,叩頭出血,連聲討饒道:「望老爺筆下超生,今後再不敢了!」巡按不采,又喚空照上前,教他擡起頭來,喝道:「不守清規,勾引狂夫,致傷人命,照律當斬。」空照泣曰:「求相公格外開恩,封贈幾句好話。」巡按道:「二世一片冰心,當去邪淫。」下令各剃半邊髮,以懲淫惡。又喚上兩個女童,喝道:「爲尼不正,通同淫嬲,理合問絞。」二女童各眼中流淚,面面廝覷,作聲不得。
當下讀了朝廷明降,畫了伏狀。劊子們向前動手,將尼犯剝去衣裳,各各綁起。靜真、了緣因問的凌遲,連小衣都剝了,赤身反接,緊緊綁縛了,兩乳尖頭墜上銅鈴。巡按教書吏寫下五個招子,當堂判了剮字、斬字和絞字,各插在尼犯背上。五尼早已魂飛魄散,昏死過去。捆綁已畢,便把靜真、了緣推上木驢,其餘各犯,挾走如飛,碎鑼破鼓擁將出來,押赴市曹行刑。
那時鬨動了滿城男女,扶老挈幼俱來觀看。赫家人也隨眾踴觀。但見兩棒鼓,一聲鑼,犯由牌前引,棍棒後隨。頭裏兩個尼犯,肌膚如雪,繩索重捆,用木驢騎著。一個面如死灰,閉目咬齒,招子上面寫道:「剮犯一口淫尼靜真示眾」,其陰疏竹瀟瀟,綠茸滿戶,内插一根巨杵,長將一尺,粗約雙圍。又一個垂頭喪氣,兩淚交流,招子上寫道:「剮犯一口淫尼了緣示眾」,牝中亦塞木杵,往來鼓動,出入不休。後頭一個跟的尼犯,赤身縛背,遍體津濕,招子上面寫得明白:「斬犯一口淫尼空照示眾」,胸前兩乳高聳,起伏搖動。最後兩個年小的尼犯,頸纏麻索,兩頭各繫短木棍,招子上各寫道:「絞犯一口淫尼妙常示眾」、「絞犯一口淫尼妙玉示眾」,痛哭流涕,實實可慘。
劊子人等,簇擁押著眾尼犯,遍遊四門示眾,要他們口口聲聲叫出自犯的罪名,叫得不好,便把皮鞭著實打一回。於路百姓笑駡,有投瓦礫者。可憐靜真、了緣兩個,在木驢身上,呻吟翻動,痛苦萬狀。有好事的公差,取了兩碗春藥兒,與二尼灌將下去。二尼服過媚藥,雙頰通紅,陰精溢出,一路高叫迭迭,淫水直流。看的人無不快心,無不唾駡,都道:「騷尼姑,專以淫牝勾引少年,如今搗爛了,看你們如何害人。」空照與二女童見了,亦覺牝裏酥癢起來,淫氣蒸融,津液滋滴。劊子看他們行走不動,尋幾個荊筐籃來,扶空照等坐筐籃中,由公差擡著走。更有一班無賴小人,爭相溲於其上。五尼呼聲嗷嗷,聞於行路。直至日中,纔擁到市心,加刑示眾。
恰好午時三刻,押到法場上面。監斬官讀了犯由,劊子叫起惡殺都來,一齊動手。先將二女童推倒在地,左右各一人,執著短木棍,彼此對絞起來。二女童粉面漲紅,兩眼瞪如銅鈴,喉間廝將將痰響。三絞三放,方纔氣絕,舌頭伸出,倒有五六寸長,大小便齊流,撒做一地。然後拖過空照,押到中心跪下,一個便取了招子,一個早掣出法刀在手。空照仰天號哭,嘆道:「赫郎,小尼實是貪歡,絕無謀害之意。如今赤身綁縛迎遊問斬,與你償命了!」道猶未了,人頭早已墜地,在地下打滾不住。屍首跌翻地上,橫在血泊裏。
靜真、了緣縛在剮樁上,看決了他三個,輪到自己,不勝怖畏,淚尿並流,連叫饒命。劊子道:「亂清規的淫尼,那個饒你!爾等淫惡滔天,哭也無用,且慢慢的受用一剮。」遂以棍椓入陰中。霎時行刑令下:「開刀!」
那時百姓上千上萬,紛紛高喊道:「剮人了!」劊子見了行刑牌,各持尖刀,動手碎剮。下刀之始,自兩乳尖頭起,再截下麻團也似白奶,然後將胸、腹、支體、難言之處,魚鱗細剮。剮到半路,又故意把刀尖在肉裏剜了幾剜,那二尼便殺豬也似的叫喊。一刀一哭、一剮一叫,哭到後來,如野鴨之聲不能響喨了。幾十番死去,俱被冷水噴醒,身如血甕,好不痛殺人也。看看臠割肉盡,森森骨現,猶睜著兩眼。直至刺入心窩,割斷毒腸五寸,纔舌根迸出,哀叫而逝。開了膛,取出心肝五臟,方命人斬首銼屍,依律支解。劊子拔其椓,噴血數尺,見者慘目。當日法場上,剮的剮,斬的斬,絞的絞,乾乾净净。屍身棄在郊外,任從禽獸踐啄,不許收埋。
且説赫家人稟明監斬官,將空照、靜真之首,用漆盤盛了,回來報知陸氏,買了香花燈燭到祖塋上,把兩顆人頭左右擺開,供在赫大卿墳前,作爲祭禮,超度亡魂。
這陸氏因丈夫生前不肯學好,好色身亡,把孩子嚴加教誨。後來明經出仕,官爲別駕之職。有詩爲證:
野草閒花恣意貪,化爲蜂蝶死猶甘。
名庵并入遊仙夢,是色非空作笑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