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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粉奇譚】之四 楊寡婦兇淫遭戮

作者:Benimaru

  詩云:

  萑苻寇起弄干戈,兵火盈城佈網羅。
  宋子齊姜遭玷辱,亂離情景可如何。

  這首詩,單表正德初年,京畿亂離光景。當日武宗皇帝大寶卽登,四海昇平,倦於治務,耽於盤遊,時號「逍遙天子」。遂致閹豎弄權,苛政暴斂,怨聲載道,民不聊生。以此流寇四起,土盜肆擾,紛亂之狀,一言難盡。休說偏州遠縣群盜如毛,行旅裹足,便是畿輔之間,國門左右,公然的大股賊匪出沒,殺人越貨,無所不爲。畿南一帶,通是盜蹤。

  其時霸州文安縣有響馬盜劉六、劉七兄弟二人,皆膽力弓矢絕倫,驍勇善騎射,遂糾集群盜,抗官府、劫行旅。不到數旬,竟聚眾至萬餘人,騷擾畿南。

  是時承平日久,民不知兵,郡縣望風奔潰,甚至開門揖盜,以故群盜無忌,越發橫行。乃共謀反逆,推大盜楊虎爲主,張打旗號,僭稱大王。攻破州縣,燒劫庫獄,殺擄人民,姦淫婦女,兇殘暴虐,無所不至。朝廷亟命惠安伯張偉充總兵官,都御史馬中錫提督軍務,統京營兵出剿流賊。然官軍懾於賊勢,怯不能戰,惟擁兵自衞而已。賊乃分道揚鑣,一路往掠河南,一路往掠山東,所至蹂躪。及會攻霸州,已有十餘萬眾。而後轉戰京畿諸縣,直逼京師。反賊的兵勢好生利害,正是:

  轟天黑地,掣電奔雷;喝水成冰,驅山開路。川嶽爲之震動,草木盡皆披靡。深林處,虎豹也潛形;村舍中,雞犬全沒影。

  賊眾逢州破州,逢縣滅縣,殺戮兇淫之慘,自不必述。這回書,單說内中一個女賊,號「楊寡婦」。本是江湖繩妓,生得裊娜身材,嬌美姿色,又習得弓馬純熟,武藝精通。常執持刀棒,做場鬥舞,踩繩盤槓,望之若仙。始則淫蕩惑人,旋且勾結滋事,燒劫殺掠,姦淫逞兇,做下許多沒天理的勾當。後來罪惡貫盈,爲湖廣巡撫劉丙捉獲,反接載檻車,綁獻京師,押赴木驢上,滿城號令,依律凌遲碎剮。可見悖叛之事,天道所忌,到處哨聚倡亂,終須不是個好結果。有詩爲證:

  神器從來不可干,僭王稱號詎能安?
  六師奮勇誅流賊,留與兇頑做樣看。

  話説山東蒙山地方,一路荒野,都是響馬出入之所。山脚有處毛陽鎮,内中住一老兒,名喚崔符,本是江湖上跑馬賣解的,從小學就一身武藝,善使一枝鐵桿梨花槍,天下無雙。渾家苟氏早喪,膝下止有一女,乳名紅鶯,生得梨花嬌面,柳葉眉青,眉攢之間,血點似的一顆朱痣,便似妝就一般,好不鮮俊。自幼警黠,天然的身體靈便。崔老兒閒暇時,便與他柔煉支體,作些武藝入門的工夫,依次教他各路拳法,並躥聳輕身運氣之術。紅鶯好得沒入脚處,一學便會,十三歲時,便已能敵數人。長到十六七嵗,出落得十分風騷,又趫健多力,善用兩口繡鸞刀,舞開來,潑水不入。還有一樁本事,喚做「旋鶴腿」,若與人賭鬥,打到難解難分之際,只消把腿一起,憑你英雄好漢,著腳時便多失手。因他喜著紅衣,來去如風,遠近之人送他一個美名,號曰「紅羅女」。

  這紅鶯從小學了舞刀弄棒,武藝過人,至於紡績女工,一些兒弄他不來,因在家中無聊,便要隨爹爹出門跑馬解。崔老兒心下思量:「京師乃天下第一繁華的去處,不如帶女兒去走一遭,僥倖多賺得幾文回來,以爲後半世享用。不然,在外賺了,在外喫用,也不至受那荒年的氣。」當下收拾行李,及一應刀杖傢伙,牽過一匹桃花馬,帶女兒出了門,望北進發。倘若盤纏缺乏時,便就地做場,使兩路拳棒。

  一路上行行住住,走了一月有餘,來到京師,揀一處客店住下。崔老兒便向店家打聽,那裏有耍鬧寬闊之處,可以做場賣解。店家道:「客官要賣解,卻是好采頭。這裏海岱門外,有一座夕照寺,因爲四月初八是佛誕,初一便開廟門,足足開一個月。這一月之中,燒香的紅男綠女,公子王孫,不計其數。今日已是三月二十七,客官將息兩日,恰好到那裏去。」崔老兒聞言大喜,便進來與女兒說知。

  父女將息幾日。到了四月初一,紅鶯早起,打扮得妖嬈美麗,精光四照:紅綃包髻,就額門上簇起一個顫巍巍的蝴蝶扣兒,身著紅錦征衣,腰繫蓮花戰裙,下綴流蘇,望到脚下,是一雙大紅鞋兒,鞋尖上扣繡金鳳,尖翹翹如菱錐一般。結束停當,跨上了桃花馬,鳳頭鞋寶鐙斜踏。崔老兒前牽著馬,父女同到夕照寺前,揀了一片空場,鳴鑼擊鼓,耍起槍棒來。二人均是山東口氣,也不會江湖溜口,然手段都是真實本事,單是盤馬舞劍,便已傾動一時,賺得人山人海價看。紅鶯又故作妖姿媚態,繩戲竿木,倩影婆娑,招引得浮浪子弟蜂喧蝶鬧,爭把銀錢奉上。崔老兒謝過賞錢,看看天色將晚,隨卽收場回去。

  便有一班惡少,懷個不良之念,跟隨在後,挨上閃下,瞧著紅鶯。一路出言輕薄,撒潑放肆。紅鶯也不正眼兒看他,至客店門首,只舉起尖趽趽小腳兒,望門砧石上一蹴,那鳳頭鞋乃鐵葉包尖的,止一蹴,立成一個深洞。嚇得那班涎臉鬼,登時溜之大吉。正是:

  羊肉饅頭沒得喫,空教惹得一身羶。

  卻説北京順天府有個武舉,姓李,排行第二,京師人皆稱他「李二官人」。天生膂力過人,又有一身好本事。聽聞紅鶯豔名,引動性子,尋思旣是江湖繩妓,必然兼做流娼,以此不容分説,逕自尋到紅鶯寓處,定要姦宿。崔老兒固辭不肯。李二官人怒道:「休不識好歹,老實從我便罷。若不肯時,面上須不好看。」道罷,便向磚墻上一拳抵去,撲簌簌梁塵亂落,再看那墻時,也被抵成深洞。

  紅鶯見他賣弄本事,有心捉弄他,乃笑道:「尊客不必如此,賤妾雖非流妓之輩,但旣承官人見賞,豈可過拒。陪你一宿盡也使得,卻有一件,官人須先交千金,以爲遮羞錢。」李二官人大笑道:「這有何難?」於是兩下裏登時約定。

  李二官人自恃膂力,那裏將紅鶯放在心上。當晚穿了一身華服,搖擺而至,先命從人將千兩紋銀交訖。及入香房,只見紅燭高燒,衾裯並列。須臾,紅鶯由軟屏後翩然踅出,止披一件素紗薄衫兒,露出玉骨冰肌,內映出丹霞顏色。頭綰一堆盤雲肉髻,烏黑細髮,十分香膩。李二官人不勝大喜,方要上前拖抱,卻被紅鶯推就於座,笑吟吟把酒來斟。李二官人之意,恨不頃刻身入天臺,屢屢催他解衣,無奈紅鶯輕顰淺笑,只和他故意兜搭。

  延宕之間,堪堪已交三鼓。李二官人先自服過「金槍不倒紫金丹」,此時慾火如焚,難以遏止。不覺心頭怒起,喝道:「賊小淫婦兒,好生狡獪。旣不肯陪我一宿,快還俺千金來。」紅鶯笑道:「尊客好性急,那個不陪你來?」隨卽低鬟一笑,便就牀榻,頃刻間渾身脫盡。燭影中玉體橫陳,熱香四溢,一繃玉股,分明顯出至妙所在。

  你想李二官人如何當得,也不管好歹,匆匆解衣,騰身上榻,先自啓他兩腿。不想兩隻玉腿儼如銅澆鐵鑄,繃得筆直,休想啓動分毫。李二官人驚詫之際,也便恍然,曉得紅鶯故意試他本事。這時節,抛卻千金還在其次,尤恐壞了自家名頭。當下羞憤交攻,施展平生氣力,雙手分捉住兩條腿兒,顛倒價力擘雙股。再看紅鶯時,玉面朝天,舒眉展眼,恰如沒事的一般。任他狂搖猛撼,那一雙粉腿,卻一似老婆婆的玉鉗,夾得個斗筍合縫,想插入一指也是萬難。

  李二官人大汗如澆,心似火焚。瞧見那酥胸玉乳、粉股纖腰,恰似香噴噴的大餑餑,擺在一隻饞癆狗面前,任憑抓耳撓腮,總不到口。沒計奈何,只得出奇制勝。伸手去摸紅鶯身上,膩滑如酥,遂歪身下去,抱住一陣撫摸溫存。想要動以柔和,於中取事。紅鶯起先還微微含笑,伸眉撒眼,後來索性香夢沈酣,竟自睡去。李二官人歪纏半宿,倒引得自家藥性發作,慾火上炎,口乾舌燥,頰赤眼朦。耳聽更柝,業已五更將盡,不覺心中大怒,猛然駢起雙掌,向股縫裏傾力插去。

  正用力間,卻聽紅鶯格格笑道:「看你孝敬千金的面上,且叫你暖暖手兒。」於是兩腿略鬆。李二官人大悅,趁勢兩掌下去。方想上探其妙,只聽紅鶯喝一聲:「咄」,登時兩腿一繃,賽如鐵鋏。李二官人急要抽手,如何能勾,直被夾得十指如折,痛徹心髓,忍不住殺豬也似叫將起來。只見紅鶯嗤的一笑,躍然而起,纖足一揚,早將他踹跌牀下。忽聽窗外雞鳴,崔老兒便叩窗道:「天色已明,尊客也該去哩!」

  李二官人那裏還敢張致,只得匆匆結束,抱愧而去。回到家中,一病不起,不上十日,竟自嘔血而亡。原來紅鶯那一脚,正點在他不便處,腫脹起來,連腎囊都脹破了。正是:

  只道美人容易得,誰知陽物忽然亡。

  李二官人旣死,家人棺斂送葬,不必細述。他哥哥李大官人,乃錦衣衞百戶,性猬狡,曲事指揮使錢寧。當日得了凶信,心中大恨,連忙稟知上司,口稱:「解馬娼妓,謀財害命」。錢寧聽了,大怒道:「帝輦之下,怎容流賊這等胡行?」遂命緹騎緝捕兇犯。崔老兒先自聞知風聲,忙將馬與女兒騎了,催他速去,自家手提鐵桿梨花槍,身自斷後。少頃,李百戶領緹騎大至。老兒抖擻精神,一槍刺李百戶於馬下,又奮力格殺數人。然力竭被創,自料難以脫身,遂伏劍自刎。眾人欲捉紅鶯時,已去得多時了。於京師大索十日,終無所獲,乃命有司繪形捕之。

  卻説紅鶯逃離京師,不敢耽擱,星夜奔回山東。比至毛陽鎮,朝廷緝捕之旨亦至。紅鶯在家安身不得,遂收拾些金銀細軟,將房屋一把火燒了,同了群盜落草於蒙山之中。看官你想,恁樣一個青春嬌豔的女子,又無父母管束,獨自一個落在群盜之中,焉能保得住清白?少不得做出苟且之事。紅鶯自小出頭露臉,本非真正烈女,也不害甚麽羞恥,遂將兩瓣鮮嫩的紅蓮,把與眾人輪流澆灌。群盜得了這個便宜,又見其手段高強,粗通謀略,便推他做了山寨之主。平日裏只管淫樂享用,但逢手頭消乏,便四出劫奪客商,擄掠村莊,做下許多放火殺人的勾當。

  一日在泗水縣出手,忽被副總兵李瑾率兵來捕。紅鶯雖有同黨數人,終因眾寡不敵,敗陣逃還。偏這李瑾不肯干休,查得群盜落處,遂驅大兵,追殺上來。群盜拚命死守,官軍不能進,眼看天光漸黑,便約住軍兵,權且下寨。紅鶯在寨前拒戰終日,這夜方要和衣稍息,忽聽寨中囂動,說是官軍劫寨。紅鶯提刀躍出,只見一片火勢蒸天價紅,又聞遠近殺聲四起,好不兇惡。紅鶯此時心慌意亂,逕奔寨後,跨上桃花馬,奪路而走。一氣奔出數里,方轉出山嘴,那騎馬不知甚麼緣故,一轂碌跌翻在地上,把個紅鶯一跌跌將下來。紅鶯慌促之下,撇開馬就是兩隻金蓮,步路而走,那曉得走不過三五丈遠,也是一轂碌一個倒裁蔥,跌翻在地上。只聽得樹林邊腦後一聲炮響,伏兵齊起,一片的鉤耙繩索,登時將紅鶯奪了刀馬,一條麻索捆綁起來,恰如一隻餛飩相似,前推後擁,解投中軍帳上。

  原來李瑾料定紅鶯必由寨後逃走,預先著人掃開沙來,安上鐵菱角,還有那溜圓的石子漫道。故此那紅鶯逃將來,馬就馬倒,人就人倒。正是:

  安排牢籠擒猛虎,佈下網羅困飛鷹。

  話說紅鶯解進帳內,喘呼呼的下跪案前。李瑾一看,果然美豔異常。分付討一條鐵索來,穿了他的琵琶骨眼,將來陷車囚了,解上京師去請功。左右一擁上前,將紅鶯剝去衣服,止留大紅綢褲,照琵琶骨上一刀,一條鐵索鎖了下去。四五個軍漢,只管摸索紅鶯胸乳。紅鶯無法,只得任由他們安排。少時捆綁停當,打入囚車,頭上抹了紅絹,插一個紙旗,上寫著「蒙山賊首紅羅女崔氏」。李副總兵上了馬,眾軍士簇擁押著車子,取路而行。

  迤邐來至兗州府,忽聞反賊楊虎、趙風子率眾劫掠山東,已到兗州境内,賊勢浩大,將道路隔絕不通。恰好朝廷旨意也到,命將女賊就本地方斬首示眾。李瑾奉旨,命軍士將囚車推到府衙前,自家入去見過知府,先叫人打掃了法場。當下讀了朝廷明降,寫了犯由牌, 打開囚車,取出紅鶯來,當廳判了斬字, 插起標子,押赴市曹行刑。

  鬨動兗州百姓都來觀看,挨擠不開。只見兩聲破鼓響,一棒碎鑼鳴,犯由前引,混棍後催,女賊赤身露體,縛背插標,由劊子手威凜凜夾持而行。李瑾親率精兵在後監押,將他押到十字路口跪下,眾軍士周回圍住法場。紅鶯不意今日就要處斬,心下十分驚恐,花容失色,雙目垂淚。眾人見他垂頭喪氣,跪在塵埃,雲鬟披散,面色微青,倦容中又帶驚容,好一幅美人圖,紛紛喝采不迭。忽然人叢裏一聲叫道:「午時三刻到了!」當下取過標子,勾了硃筆。監斬官讀罷犯由,眾人齊和一聲。一個劊子手便拿住了頭,一個早掣出法刀在手,單等一聲號令,便要斫下。

  說時遲,行時快,只見樓窗開處,一聲大吼,卻似半天起個霹靂。一個虎形大漢,手握一把朴刀,從十字路口酒樓上跳將下來,手起刀落,早砍翻了兩個行刑劊子。眾人見他來勢兇猛,都一鬨而散。李副總兵正驚慌間,又見滿城火起,火光亙天,居民逃散一空。原來賊寇内外夾攻,已打破了城池。此時也無心戀戰,遂棄了紅鶯,領著手下精兵,拚命殺出城外,逃奔他州去了。

  那大漢見人都散去,方到紅鶯面前,將刀尖挑斷繩索。紅鶯睜眼一看,卻不認得,問道:「哥哥是誰,爲何救我?」那人道:「俺乃楊大王結義兄弟,名喚邢老虎。俺家大王素聞山東有個『紅羅女』,端的好相貌,又有一身好手段。聽説今日斬你,特命俺來相救。大王領大兵打城,少頃便到也。」紅鶯這纔安心。邢老虎見他玉容慘淡,剝得赤條條的,止繫著一條褲兒,露出白堆堆的奶兒,令人可笑,忙叫人將衣服與他穿了。

  少刻,便有大兵一隊,俱著神槍盔甲,披堅執銳,簇著一個大王,騎匹高頭大馬,前呼後擁而來。只見馬上那大王,三山帽、大紅袍、碧玉帶、皂朝靴、鐵面劍眉,虎頭燕頷,正是賊首楊虎。他看紅鶯果然生得美貌,不由歡喜道:「久聞娘子乃巾幗中絕技的佳人,我亦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漢,不知肯與我做個夫人麼?憑我如今的兵勢,怕不是個真命帝王!只待時會一至,便當糾合大眾,殺向京師,奪那皇帝的一把交椅。你如今從了我,那時封你爲正宮娘娘,可不是好?」紅鶯尋思,無處可去,便道:「情願伏侍大王。」楊虎大喜,當下回到營中,分付殺羊備酒,安排成親。事畢,便把他按在牀上,剝了衣褲。見他:

  牝意豐盈滿滿,毳毛漆黑森森。
  看他窈窕佳人,動人情處卻恁。

  楊虎見了,興發如狂,不可遏止,挺矛直搗紅心,真比破了幾十座城池,搶了幾千馱金寶還快樂。然他一個兇暴的反寇,只有屠害生靈的惡腸,那有軟玉溫香的手段?只管蠻抽蠻扯,不過幾下,了其事而已矣。那裏曉得甚麼溫存,何以謂之憐惜?紅鶯雖勉強從順他,心中卻不甚相愛,不過夫妻名色而已。

  紅鶯旣失身於賊,便隨他四處流劫。賊攻日照縣,城上用一大炮,殺賊甚眾。紅鶯驅婦女赤身壕邊,望城叫罵。又自解褻衣,露其陰以厭之,謂之「陰門陣」。官軍炮竟不燃,城遂陷。諸賊見這樣一個嬌媚婦人,卻能騎劣馬,善舞雙刀,十分驍捷,勇過其夫。又足智多謀,參畫軍機,十中八九,都懼他幾分。復從「吳采鸞跨虎陞仙」的典故中,與他取個混號,喚做「楊跨虎」。楊虎愛他不啻至寶,惟恐有失,便不叫他領眾出外,只管看守老營。他素知邢老虎是一條直性漢子,加之武藝高強,遂委以心腹,命他執掌內營事務。自家成日要去攻城掠池,調將遣兵,做那流賊的伎倆,被窩中的事也不過是名色而已。紅鶯雖不甚愛他,然正値妙齡,妖妖嬈嬈,正在得趣之時,如何打熬得過?因見邢老虎相貌堂堂,方面大耳,虎臂熊腰,一表非俗,又救過自家性命,倒有心要偷他,遂想了一個主意。

  一日,楊虎領眾他出,紅鶯趁這空兒,請邢老虎到內帳來商議軍務。他們皆以叔嫂相稱,說了一會,擺上酒來對飲。邢老虎雖是一條好漢,卻免不得酒色二字。他酷好杯中之物,紅鶯有心,叫侍婢們頻頻相勸,邢老虎也談笑痛飲。不多時,便入了醉鄉深處,隱几而臥。紅鶯兩個心腹侍女,一名香雲,一名翠黛,都有八九分姿色,自伏侍紅鶯以來,也學會掄刀舞劍,素來與他都是一氣。當時見邢老虎醉了,便擡他上牀,脫了衣服。含笑向餘婢一努嘴,次第避出。紅鶯也將衣褲卸盡,與他共枕同衾而臥。

  邢老虎一覺直到五鼓方醒,猶在半酣,見旁邊睡著個婦人,一邊鬢雲香氣,沁入腦髓。用手一摸,體滑如脂,再摸到那消魂之處,卽鐵漢也忍不過了。他也不知是誰,更不問所從何來,一時高興,一翻上身,就抱著雲雨。他卻有個好本錢,那話兒又長又大,似鐵的一般,奮勇長驅。紅鶯被他搗得骨軟筋酥,癱於枕席之上。

  天色漸曉,邢老虎定睛看時,方知是紅鶯。到了這個局面,也講不得名分了。見紅鶯面頰緋紅,微微含笑,雙眸略閉,氣喘吁吁,心愛得了不得。復逞威風,又是一場大戰。紅鶯每常同楊虎交歡,須臾告竣,何嘗經過大敵?此時被邢老虎弄得四肢癱軟,嬌聲婉轉,叫道:「饒了我的命罷。」邢老虎見日上三竿,也就雲收雨散。紅鶯眼淚都流出來,揉著肚子道:「被你頂斷了腸子了。」面上惟見欣欣喜笑之容,全無憂愁愧赧之色。到了晚間,又請邢老虎進來,對飲了數杯上牀。二人乘著酒興,這一出非同小可:

  兩陣擺圓,雙戈亂舉。鶯聲嚦嚦,叫親哥哥快放馬來;龜首昂昂,喚好姐姐休將門鎖。一個咆哮如虎,弄婦女如羊;一個愛惜若金,赤裊身故任。順流倒峽水洋洋,骨顫神酥聲喘喘。

  自此但逢楊虎出外,二人便打在一處。紅鶯妖冶異常,夜不虛度。不上半年,竟將個金剛似的邢老虎,鬧得面黃肌瘦,猥瑣不堪。原來打熬氣力者,最忌諱這等事,邢老虎不覺之間,已得消渴之疾,遂想托詞逃之夭夭。紅鶯正是慾火發動之始,不額外加徵便是他的恩惠了,可還容得躱避?邢老虎沒計奈何,乃令人四處多掠美童,暗地蓄養營中,供紅鶯輪流淫媾。眾美童正是妙年好頭上,帶些懼怕,夜裏盡力奉承紅鶯,只要紅鶯歡喜。紅鶯得意非常,再不記掛邢老虎。

  這時節,楊虎自在外掠得許多美人,整日置酒爲樂,左擁右抱,還愁消受不了。況且紅鶯是個女中英雄,雖俊龐可喜,然那眉目之中凜凜有幾分殺氣,相愛中又有些可畏。掠來的這些美人,止有可愛,而無可懼,真正心中愛的要死。以此紅鶯所爲,雖也耳聞,卻樂得自在,全不在意。正是:

  劇寇貪歡猶餓虎,淫娃縱慾且馳心。

  且不表反賊、淫婦,種種荒淫。卻説朝廷見賊勢浩大,京營不能討,遂以兵部侍郎陸完,兼右佥都御史提督軍務,大發兵討流賊。又奏調宣府副總兵許泰、游擊郤永;大同總兵張俊、游擊江彬;延綏副總兵馮禛,入征內地;俱聽陸完節制。王師已出涿州,忽報賊寇擁眾向北,已至固安,京師戒嚴。武宗天子親御左順門,召大臣商議,亟召陸完還軍入衞,東趨固安,堵截賊眾。許泰、郤永亦自霸州進攻,前後夾擊,連破賊寨。賊兵南走,京師始解嚴。進陸完爲右都御史,諸將皆增秩。於是大兵南下,分討諸賊。

  時反賊收眾南遁,來至白龍王廟小黃河渡口。楊虎自恃勇悍,獨自帶領夥賊黃寧等七人,搶船一隻過河。不意武平衞百戶夏時率兵伏著,俟楊虎等都已下船,乃鼓噪而出,用了強弩巨石,一齊擲去,竟將楊虎坐船擊沈河中,虎等盡皆淹死。趙風子聞說楊虎被淹,急忙馳救。但見流水潺潺,煙波渺渺,不但虎等毫無蹤影,就是官軍亦不見一個,只得憑弔一番,整眾南渡。

  趙風子見楊虎身死,賊眾又無統束,便與另一劇賊劉惠商議。劉惠因楊虎已死,同黨中沒有鷙類,遂思擁眾自尊。趙風子索性順風使帆,推他爲主。復約劉六、劉七等分掠山東、河南。由是賊分爲二,劉惠、趙風子等領眾擾河南,劉六、劉七、齊彥名等率兵掠山東。

  朝廷聞說賊寇分兵,又遣右副都御史彭澤、咸寧伯仇鉞統京營往助陸完。這彭都堂、仇總兵頗有威望,旣奉命出師,遂倡議分兵圈剿。由陸完率大兵討山東賊,彭都堂、仇總兵領兵逕趨河南。只因朝廷起大兵來收伏,有分教:奸邪叛黨俱遭刀劍分屍,淫逆婦人推出市心碎剮。有詩爲證:

  虎渡三江迅若風,龍爭四海竟長空。
  光搖劍術和星落,狐兔潛藏一戰功。

  卻説紅鶯在楊虎老營中,聽聞楊虎淹死,趙風子等另推劉惠爲主,大怒道:「大王雖死,還有我在。如何不來奉我爲主,反去便宜劉惠小兒?」卽叫香雲、翠黛召邢老虎至内帳商議。邢老虎心中亦頗不伏,便教紅鶯以「楊寡婦」爲號,別樹一幟,收集楊虎餘眾,伺機以圖大事。紅鶯喜道:「極妙!」此時觸動舊情,便邀邢老虎同寢。邢老虎病勢方有起色,本欲推托,怎奈紅鶯濃情厚意,撥雨撩雲,一時只圖歡娛,便不顧性命。當夜強打精神,與紅鶯春風一度。紅鶯見其雄風大減,又一氣與他服了許多春藥,以補助興致。

  邢老虎藥性一到,這陽物堅如鐵杵,熱如火炭。紅鶯摸著,情不能禁,一頭笑,一頭扶他仰臥了,自家跨在肚上,兩手把陰門捩得開開的,將龜頭套入牝戶。一連幾坐,「噯喲」一聲,莫時已入。硏磨片刻,淫水如泉冒出,須臾已沒盡根。只覺內中滾熱脹滿,有趣不過。遂伏下身子,抱定邢老虎肩頭,臉貼臉,乳磨胸,恣意親熱,下邊粉臀頻擺,不住套弄起來,果應了他「跨虎陞仙」的美名。紅鶯時起時俯,上下套弄,肏得陰中喞喞的響,口中淫聲浪語,無般不説出來。邢老虎仗著藥力,也拱起腰身,舉住白股,深深頂住,亂揉亂撞。弄得紅鶯心花俱開,顫成一塊,陰中濃漿直流,其滑如油,丟了又丟。

  紅鶯興起,便喚進香雲、翠黛,都命他們裸體登榻,依次替代自己,酣戰邢老虎。幾個滾做一團,幹了歇,歇了又幹,或這個上,或那個下,足足的忙了一夜,鬧得滿帳春光繚亂。直待藥性過了,方纔放他起身。邢老虎經這一番嬲弄,回去便覺頭昏腦脹,喉長氣短。正是:

  可口味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始爲殃。

  翌日,紅鶯著人在老營紅紗帳前,樹起旗號。隨卽陞了大帳,貼身簇擁著有三四十個女卒。傳齊眾將卒兵,自稱「元命女主」,代領楊虎餘眾。賊眾素伏他手段高強,又感念楊虎舊恩,並無一人背言背語。紅鶯不勝大喜,殺牛宰馬,待宴合營兵將。

  正在高興,忽報邢老虎死了。原來邢老虎昨夜精喪得多了,舊疾復發,痰湧上來。在帳中咳了半日,吐血數升,竟自一命歸泉。紅鶯奔去看時,只見邢老虎橫臥榻上,血流滿牀。紅鶯念他向日救命之恩,一段魚水之情,也紛紛的落了幾點珠淚。回了大帳,分付代邢老虎辦理喪事。葬畢,拔營起兵,領著守老營的三千人馬四出攻掠。

  一日攻破遂平,獲本縣一秀士。此人飽讀詩書,廣知古今,更兼唇紅齒白,眼秀眉清,一表人才。紅鶯見之歡喜,將他擄至營中,強委身焉。秀士恨其淫惡,怒罵不從。紅鶯大怒,當將秀士支解梟掛。又率賊燒房劫財,殺人不知其數。自此惡名傳開,人皆呼爲「楊寡婦」。

  不想旬日之間,彭都堂、仇總兵已督率京邊官軍大至,與劉惠、趙風子等遇於西河。兩下交鋒,混殺一陣。此番官軍盡是精銳,更兼彭都堂、仇總兵持刀督陣,退後立斬。因此人人效命,個個先驅,遂大破賊兵。劉惠與趙風子等各慌張領眾奔住河南府,四關攻殺,意圖入城拒守間,各邊人馬追至,殺死夥賊不知數目。賊又竄至六安州,攻城將破,被彭都堂、仇總兵督發官軍趕到,殺獲夥賊約有三四百名。又到廬州府,過定遠縣城西,亦爲官軍趕殺夥賊四千餘人。因被殺敗追急,乃分投竄入湖廣、湖南界亂山內。官軍趕至,將眾賊各陸續擒獲。

  有南陽衞指揮王謹,追至土地嶺與劉惠敵戰,射中劉惠左眼。劉惠傷重,分付賊眾道:「我爲人一場,在此壞了,你可將我身體燒化。」隨有數賊擡在山下李家地上草房內,發火焚燒間,王謹喝眾將火救滅,斬取劉惠首級。趙風子見大勢已去,遂剃頭爲僧,潛躱至武昌府江夏縣,爲武昌衞軍人趙成等擒獲,解官審實後,檻車送京師。河南悉平。有詩爲證:

  僞立爲王不忖量,將何才德效堯唐?
  一朝事敗湯澆雪,亂劍分屍自滅亡。

  卻説紅鶯聞聽官軍大至,劉惠、趙風子死的死,捉的捉,餘眾悉已成擒,心下十分震恐。自料抵擋不過,乃領眾潛遁,復到山東,投入劉六、劉七營中。彼時劉六、劉七正與陸完往來爭鬥,互有殺傷,聽説紅鶯來投,不勝大喜。二人素涎其美,又知他武藝出眾,自然開門接納。於大帳中連日置酒,與紅鶯洗塵接風。

  一夜鼓已三更,有二邏卒巡至營門外,向内張時,只見帳中燈燭輝煌,時有笑語歡聲。一邏卒嘆道:「俺們大王只好酒色,不顧兄弟。那楊寡婦新投入夥,有甚功勞,大王就留在左右,片刻不離,日夜置酒相請,倒叫我二人在此與他巡風,可不冷了兄弟們的心!」那一個説:「咱沒生那俊臉兒來,生這等閒氣則甚?依我看,如此倒也好哩!大王事成,咱們自是開國翊運之功臣。萬一不然,等到樹倒猢猻散時,俺們從此溜之大吉,豈不兩便?」

  二人閒話間,見帳外親隨盡已退去,四下無人把守。一時好奇,按納不住,遂輕輕踱入,伏在黑暗處。窺帳内時,只見紅鶯脫得赤條條地,小衣也不著。劉六坐在椅子上,將他抱在懷中,陽物自後插入後庭之內坐住,劉七挽了婦人雪白的兩隻腿兒,對面抽弄,前一推後一攮的樂。兩邊香雲、翠黛,亦脫得精赤條條,在旁笑看幫襯。聽那紅鶯不住叫道:「好心肝,好弄,不要輕了,就是這樣的。」弄了一會,又二人轉換。紅鶯被他前後夾攻,弄得哼成一塊,一股股淫水兒自陰中流出。弄了多時,方纔興止。又叫香、翠二人,與他兄弟吮咂净了。二邏卒窺見這奇淫景色,不免傳揚開去。眾賊皆恨大王喫楊寡婦迷了魂,一齊都心懶了。

  明日,劉六、劉七聚集賊將,欲由濱州、武定北犯直隸,直趨京師,要差一員賊將領本部兵前行。眾賊將都道:「大王新得楊寡婦,每常誇他美貌絕倫,武藝出眾,何不就遣他去?兩片玉刀,殺得官軍不動手了。」紅鶯聽了,知道眾人不伏,思量要立功逞威,自願領本部兵馬爲先鋒,進攻濱州利津。劉六、劉七大喜,拔了一支令箭,差紅鶯領鐵騎三千,先取利津。劉六、劉七自領大兵爲後繼,氣勢洶洶,殺奔濱州而來。

  其時,兵備僉事許逵領兵駐武定州。這僉事表字汝登,固始人,生得長身巨口,猿臂燕頷,性沈靜有謀略。手下又有一員指揮,姓喬名剛,生得豹頭環眼,虎須倒豎,令人望而畏之。更兼身長力大,膽壯心雄,使一桿渾鐵鋼槍,在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軍中號爲「萬人敵喬剛」。

  當日許僉事連接飛報,俱說賊犯利津,急喚喬剛入來,令他領兵救援,囑付道:「賊眾酷殺,以逞兇心。我們不可不速援救,以保百姓性命。」喬剛領命,卽引馬步精兵五千,星夜前往。

  卻説紅鶯領著一隊賊兵,逕撲利津。途中遇著官軍,他卽抖擻精神,上前接戰。喬剛前軍接著,望見敵隊中繡旗高揭,隨風飄蕩,露著一行金字,甚麼「元命女主紅羅女楊寡婦」字樣。當中一騎桃花馬,上面一個妖媚絕世的婦人,跨著繡鞍,掄兩口繡鸞刀,馳騁如飛。各軍早聞楊寡婦豔名,都睜著眼望這妖婦。但見他雲鬢高綰,身披紅羅挑繡戰袍,腰間束一條錦繡戰裙,足穿一雙朱繡小鳳頭鞋,尖翹翹斜插金鐙。面上淡施脂粉,益發白中帶紅,兼且眉似初月,唇若朝霞,妖豔中露出三分殺氣,越覺宜笑宜嗔,賊寇中有此豔婦,真是尤物。

  官軍看得癡了,不由得目眙神呆。孰意紅鶯竟揮著雙刀,驅殺過來,官軍無心戀戰,竟被衝動陣角,往後倒退。賊眾個個奮勇,越逼越緊,好些晦氣的官軍,早已身首分離。幸得喬剛引兵繼至,見賊婦猖狂,登時大怒,飛馬便出。兩馬盤旋之間,挺槍便搠,早與紅鶯殺在一處。端的怎生光景?但見:

  雙馬盤旋,兩陣呐喊。小周旋嬌音叱吒,大交手險勢頻番。一個是無雙俠士,神槍到處玉龍飛;一個是絕世妖姬,寶刃揮時丹鳳舞。這一個樁喉戳腹,咄咄逼人;那一個削額劈肩,頭頭是道。正是:抽刺勢忙,不倒金槍終得趣;翕張力苦,雙鉗玉剪總喫虧。

  當下二人大戰百十回合,不分勝敗。紅鶯雖然武藝高強,氣力竟不敵喬剛,直累得雲鬢微亂,吁吁嬌喘。只得賣個破綻,撥馬便走。喬剛背後趕上,大喝一聲:「淫婦受死。」一槍刺來。紅鶯回頭看見,嬌叫一聲,急忙閃身。不想那馬受驚,一聲怪嘶,後蹄直踢起來,竟把紅鶯掀下馬來,雙刀飛去多遠。

  喬剛見紅鶯落馬,大叫淫婦,再要刺時,忽見一物望面門上飛將來,連忙伸手接著。定睛一看,卻是一隻大紅繡鞋,尖尖趫趫,三寸有強。紅鶯趁這當兒,一個「龍門跳鯉勢」躍起,飛身跨馬,伏在鞍上,負命而逃。陣上香雲、翠黛拚死救回。喬剛吐一口唾,隨後驅兵掩殺。那三千流賊,也有斫做兩截的,也有打出腦髓的,也有刺洞心窩的,也有抓斷手足的,止剩得千餘逃去。喬剛追趕不上,只得收兵而回。

  及至利津,正遇許僉事領兵接應,遂將繡鞋獻上,稟說:「雖沒捉得那妖淫貨兒,卻打落他一隻蹄子。」許僉事笑曰:「賊婆娘雖然驍捷,到底難敵將軍神力。」喬剛道:「賊雖暫去,數日內大夥必到,定有數萬人馬。我等以寡敵眾,須用良計破之。」許僉事頷首,遂將城中壯者,俱編入隊伍,令視旗爲號,違者軍法從事。又募死士伏巷中,洞開城門,專候賊兵到來。

  卻説劉六、劉七驅著大兵,正沿途劫掠,忽聞紅鶯敗還,不覺大怒道:「諒此小地方,怎敢當我兵鋒。不殺盡了這些人口,踏碎這座城池,出不得這口惡氣。」遂盡起賊眾,大刀闊斧,長箭輕弓,連夜殺奔利津而來。你道他們的利害:

  旌旗蔽日,殺氣喧天。開山斧閃爍生光,流星錘蓓蕾出色。棗木槊狼牙棍,猶聞磕腦之腥;偃月刀丈八矛,還帶殺人之血。蹂躪得地上草不生,薅惱得夢中鬼也怕。

  到了利津,離城十數里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早飽餐,乘著一股銳氣,想來攻城。不意到了城下,遙見城門大開,以爲人都逃盡,是座空城了,遂縱馬加鞭,長驅而入。忽然一聲炮響,旗舉伏發,矢如雨下,賊大驚竄。喬剛領著死士直搗中堅,殺將起來。他兩臂有千斤之力,使一條渾鐵鋼矛,所向無敵。賊眾披靡,如入無人之境。任你百戰的劉六、劉七,跨虎的楊寡婦,也覺招架不住,只得衝開條路走了。許僉事領兵隨後掩殺,賊眾只顧逃命,四處亂撞,自相踐踏。真個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渠。一路追殺至高苑,方纔收兵凱旋。

  賊兵經此大敗,士氣沮衂。會彭都堂、仇總兵移師山東,往助陸完,賊兵抵敵不過,只得敗退棗林。途次復爲督漕都御史張縉及千戶張瀛截殺一陣,弄得七零八落,騎能屬者纔三百人。遂奔河南光山、確山入湖廣,至團風鎮,棄馬登舟,沿江流劫。劉六爲湖廣官軍所追,風折帆檣,擊死於水。劉七見事不諧,遂將一包金珠細軟交與紅鶯,私囑道:「好生看管,萬一事敗,你我猶可指此財寶,以度晚年之樂。」紅鶯自尋思:「我投他兄弟二人,原想做一場轟轟烈烈的大事業,不想一敗如此,真實令人可惱。如今我守他也無益,倘若被人拿住,連累我依國法通問剮罪,我不免想個脫身之道,方爲萬全,切不可受他之累。」打定主意,當夜捲了財寶,攜著香雲、翠黛暗地下船,一道煙兒去了。有詩爲證:

  猛虎口中劍,長蛇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明日,劉七得知紅鶯走了,一時氣得手足麻木,不由得捶胸跌脚,大罵淫婦不絕。沒奈何,只得挾眾東走,出沒長江。自黃州下九江,直抵瓜州,殺掠過壩,復有舟三十餘,眾六七百人。謀入海不果,泊於南直隸通州之狼山。陸完自臨清馳至江上,分扼要害,與賊相持。賊犯江陰,乃留仇總兵駐溫恭,以舟師趨江陰。

  時蘇人有應募獻計用火攻,其名「水老鴉」,藏藥及火於礮矢中發之。又爲形如鳥喙,持之入水,以喙鑽船,機發自爲運轉,轉透船沈。試賊一舟,沈之。賊益駭,勢迫,乃登山拒守。副總兵劉暉、千總任璽、游擊卻永領兵並進,與賊戰。賊憑高控險,槍矢瓦石雨下。官軍皆擁盾跪行而上,手施槍炮,且上且攻,盾上矢集如蝟,仍然不退,遂攻入賊寨。劉七自山後逃下,身中流矢,赴水斃命。齊彥名中槍,爲小旗張鑒斬首。餘賊悉擒,檻車解京,天下始安。有詩爲證:

  爲掃萑苻動六軍,三年零雨始垂勳。
  崑崗焚盡遺灰在,玉石誰爲子細分。

  内中獨不見楊寡婦蹤影,拷問降賊,方知其在湖廣,已潛躱矣。亟命湖廣省城鎮巡三司,各通行治屬,嚴加把截搜訪。右副都御史、湖廣巡撫劉丙,親督官軍民快四處訪拿。尋至麻城,忽聞縣東八十里龜頭山中,有妖婦自稱「聖母」,於古刹内興妖惑眾,狎一狡童年十六,金冠繡服,號爲「太子」。傳者皆言妖婦眉心有朱痣,劉都堂聽說,以手加額道:「此必楊寡婦也。」欲發大兵捕之,又恐龜山險峻,官軍大至,妖婦必聞風遁逃,不可復見。乃召快手徐必高,以元寶數錠給之,遣其領兵快李海、劉永明等,入山潛襲,限七日生擒楊寡婦到案,遲則軍法從事。

  看官聽說。原來這徐必高少時曾遇一個異人,授飛走擊刺之術。佩雙劍,身輕如葉,可於屏風上行,水波上立。劉都堂聞其有異術,乃收在麾下,專捕賊首。

  且説徐必高旣領軍令,遂會同眾兵快,易服往龜山之中,擒拿楊寡婦。一行人專抄近路,所行俱羊腸窄逕,兩旁皆峻壁高崖。行有十餘里,忽地豁然開朗,遙望龜頭峰下,果於草樹蒼莽中,隱隱見一紅墻古刹。幾人登樹伺之,見刹内頹廢不堪。候至夜晚,各執劍戟,從樹躍下。推開角門,直入内院。見兩個俊俏侍女,正在嘲笑打諢,你綽我捏。一個說道:「娘娘一連耍了兩次,還不肯睡臥,怎地這般不知饜足?」那個笑道:「奶奶有絕妙春意丸在身,若服了,就通宵頑耍也不妨得。」又低低說道:「他快活得勾了,也該讓我們來頑頑,難道定要十分盡興。」

  眾人聽見,一齊上前,將二人捉下,各啣了木丸。他兩個正是香雲、翠黛,適來竊聽房中淫聲,聽到濃深處,不覺羅褌兒也濕透了。兩隻腿酥麻,動不得,只好束手被擒。眾兵快將兩婢捆縛停當,逕奔正室。只見室内燃巨燭如白晝,楊寡婦夜臥紗帳中,一足翹於帳外,正光溜溜摟了那狡童淫亂取樂。徐必高見了,叫李海、劉永明在外守候,自家單身仗劍,搶進房中來。

  卻說紅鶯正在樂極之時,忽見人仗劍搶入,慌急之下,便要躍起。那狡童正在要緊關頭,如何肯放,慌亂中見徐必高怒目橫睛殺來,猛然一嚇,登時精脫死去。紅鶯一個翻身,將那風流屍首往徐必高身上一掀。徐必高劈面一劍斫著,頭顱臉鼻劈做兩半,倒在一邊。紅鶯就這空裏,赤條條搶了一口繡鸞寶刀,一個箭步躥出屋外。此時玉體赤露,白嫩如脂,更堪笑臍下花蕊跳蕩之間,還淌著些白露珠兒。

  室外李海、劉永明見妖婦躍出,早將一雙鐵戟截住廝殺。紅鶯單刀一旋,蕩開來戟,嬌叱一聲,反手一刀刴去。劉永明躱閃不及,腦袋劈去半邊,撲地便倒,登時身死。李海慌得手忙脚亂,虧得徐必高背後趕到,舞雙劍直取紅鶯。紅鶯縱躍閃躱,累得嬌喘不已。百忙裏想要飛起右腳,卻恨那李海一枝雄戟,單尋自家前陰後臀,亂扎亂戳。稍一分神,早被徐必高一脚掃翻,幾個兵快立時搶將來,一條索子將他捆了。徐必高於紗帳内,拾得一隻紅羅繡襪,塞了紅鶯的口,這纔叫兵快將他夾起,擁出刹門。押著三女,星夜解回麻城覆命。正是:

  從前做過事,沒興一齊來。

  及至麻城,天已大明。街上看的人挨肩疊背,指指劃劃,喧嘩不止。時劉都堂駐節縣署,正與眾差官商議搜捕之事,忽聽得報說徐必高獻功,滿心歡喜,叫他速速入來。徐必高進到裏面,與都堂請安,稟道:「卑職奉都堂軍令,前往龜頭山擒賊,昨夜已將妖婦拿住,解到衙前,候都堂審訊。」劉都堂道:「旣已拿到,便將他帶了上來。」當下四個兵快,將紅鶯擡豬樣的扛到堂上,丟在案下跪著,將口內羅襪取出。紅鶯換了一口氣,睜眼一看,見劉都堂端坐案上,便覺身不搖自顫,體不熱汗流。劉都堂端詳良久,見他柳眉杏眼,蓮靨桃腮,惟有兩泓秋波,顧盼之間,於妖蕩中又掛些英爽之氣,好生動人。嘆曰:「古稱『妖氣生美好』,所言非虛也。」遂將驚堂一拍,問道:「你這妖婦,可是反賊楊寡婦麽?」紅鶯低頭不答。

  劉都堂又道:「楊寡婦,你通同謀反,悖逆兇淫。今被拿來,還有何說?」紅鶯也不答。劉都堂怒道:「快將你叛逆情由,所害人命,從實招來!」紅鶯只是低頭不答。劉都堂十分震怒,喝教選上號毛板,加力打他四十。左右一聲吆喝,將紅鶯扯下來,重重的打了四十。紅鶯不則一聲,也不叫疼。劉都堂道:「想是賊婦會運氣工夫,須將他弔離了地,再加力打。」遂命鞭背。左右應了一聲,將紅鶯一把頭髮抓起,高弔屋梁,又將兩手兩脚扯著,懸空拴於兩邊柱上。掌刑的執了黃荊條,自上打下,打了一百。紅鶯著力不得,只得耐心忍受。打得背上連片紫腫,血痕交疊,痛得簌簌抖,依舊咬定牙關,不發一言。

  劉都堂大怒道:「這賊婦打熬得頑皮鐵骨,頗會忍痛,不用非刑,諒他不招。」令左右取過木架子來,上釘著鐵圈鐵練,下面排鋪瓦片。將紅鶯推上木架,藕臂平展,用鐵練拴在橫擔兩頭,頭髮扣在架頂鐵圈上,雙膝跪著碎瓦。又取一根數寸長的檀木棒來,上面塗抹春藥,插入牝戶内,用力抽送起來。紅鶯素性淫蕩,如何熬得過?初時還蹙眉嚙齒,拚命忍住。後來弄得春心透骨,酥成一塊,兩個奶頭兒都挺立起來。待他香汗淋淋,淫水汎溢之際,兵快忽將一面乳夾套上,吆喝一聲,登時收緊。紅鶯喫木棒搗得體酥骨軟,魄散魂銷,氣運不來,猛地一夾,兩隻奶子都鼓突出來。大叫一聲:「疼殺我也。」亂掙亂喊,掙得木架格支亂響。掌刑的不肯放鬆,反打開一包硬豬鬃,來通他乳孔。紅鶯驚得魂不赴體,連連叫道:「這個使不得!」掌刑不采,用力刺入。紅鶯喫痛不過,號呼哀泣,小便也流出來。口中叫道:「罷!罷!饒我性命,容我招認罷。」

  劉都堂聽了,叫兵快暫且鬆刑。紅鶯嘆息一聲,遂將已往之事俱皆招認,旁有書吏錄了口詞,叫他畫招。劉都堂看過招狀,罵道:「妖婦淫逆至此,恨死晚矣!」便叫把鐵鎖鎖了,交麻城縣入獄監押。獄卒知其武藝過人,不敢怠慢,胡亂將條小衣與他穿了,與二侍婢一齊押入牢房,各將一條麻索高弔起在梁上,又使鐵索鎖著,牢固監候。

  明日,劉都堂親督官軍,監押三人回武昌,下了大牢,囚入鐵籠之中。一面疊成文案,申奏朝廷。不一日,倒下聖旨,著將反賊楊寡婦,綁獻京師,以彰國典,其餘從賊,就本地方梟斬施行。劉都堂奉了諭旨,叫人連夜合個囚車。次日天明,監中取出香雲、翠黛,各判一個斬字,裸縛插標,推出市曹處斬。二婢面面相覷,各各流淚。而後取出紅鶯來,捆綁停當,盛在囚車裏面。徐必高戎裝披掛,騎上了馬,監押著那輛囚車,並帶三百軍士,各執著纓槍棍棒,腰下都帶短刀利劍,簇擁著車子。兩下鼓,一聲鑼,一個紙旗兒,一條紅抹額,擁出長街。往市曹看斬了香雲、翠黛,將首級梟示訖,取路奔京師來。只此一去,有分教:一干稱兵叛逆之人,死得不如《五代史》李存孝,《漢書》中彭越。有詩爲證:

  王師凱旋還都日,賊黨駢首就戮時。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不則一日,行抵京師。時陸完引得勝之兵,班師回朝,屯駐軍馬於潞河驛。高等遂將紅鶯解至陸完軍中,與趙風子等賊首一并監押。不數日,各省府縣將所獲賊犯,都陸續解到,連同賊犯妻女,共計四十一名口。另有被擄婦女七口,聽候聖旨發落。陸完見賊犯齊至,先遣差官入城,露布奏捷。天子龍顔大喜,傳下聖旨,宣完等披掛入城,面君朝見。又遣定國榮僖公率錦衣衞指揮錢寧等出城迎接,並將趙風子、楊寡婦等一干俘囚,裸體反縛,背插招旌,高揭姓名罪狀於上,列凱旋前部以入,任百姓唾罵。而後獻俘闕下,候旨處決。

  當有内侍捧了旨意,騎馬直奔潞河驛。陸完接了聖旨,當卽點起軍馬,監押著諸賊囚車,打起得勝鼓,迤邐望京城而來。行至東郊,定國公率從官迎著,賜了皇封御酒,慰勞一番。便命打開囚車,取出眾俘囚來,俱剝得赤條條的,背剪兩手,各插上招旗。趙風子項上插一面黃旗,上寫著:「欺君謀反,敵殺官軍,姦淫擄掠,悖逆兇殘,賊首一名趙風子示眾。」紅鶯項上插一面白旗,上寫著:「淫娼妖妓,通同謀反,殘害百姓,女賊一口楊寡婦崔氏,遊街示眾。」定國公與錢寧一一驗明,看到紅鶯時,不覺怦然神動道:「古稱蒙面以斬妲己,將來處決楊寡婦,怕不要劊子手好看麽?」著實嗟嘆不已。陸完見安排停當,便令軍士大吹大擂,簇擁著眾俘囚,由齊化門入。自與定國公領得勝功臣,全身披掛,騎馬入城。正是:

  隊隊鞭敲金鐙響,聲聲齊唱凱歌旋。

  當日京師百姓軍民,扶老挈幼,迫路觀看,人山人海,挨擠不開。只見兵衞夾道,劍戟如林,擁定一個赤髆綁縛,背插招旗的妖嬈婦人,雜列俘囚隊中,踉蹌而來。登時千態並作,紛紛亂嚷。內中有幾個識字的,將旗上所寫高聲誦讀,眾人方知他便是反賊楊寡婦,皆嗟呀不已。這個道:「原以爲做賊的婦人,必定十分醜惡,不然爲何潑辣作怪?不想今日見著,竟如此美豔動人,真可怪也。」那個道:「若非妖豔絕倫,如何煽惑眾心,隨他作亂?」又有那浮浪子弟,嬉笑道:「聽説這女反賊甚是有本事,手段利害得緊。只是生性好淫,明分嫁了賊首楊虎,其實丈夫是數不盡的。就是被捉的時候,這淫婦正與漢子裸體交歡,官軍殺進來,連褲兒都不曾穿得,赤身迎戰。因爲肏得昏了,以此纔喫拿了,不知這話可確否?」百姓聽說,也有搖頭的,也有嘆息的,口中「千娼根、萬淫婦」,嘲罵不休。紅鶯聽了,一時面色紅白不定,然猶強打精神,俊目四瞟,只有微微嬌吁。

  眾人議論紛紜之間,那些俘囚早已徐行而過。須臾凱旋諸將騎馬而至,個個戎裝革帶,頂盔掛甲,身穿錦襖,說不盡威武榮耀。來到承天門下,齊齊下馬入朝。將趙風子、楊寡婦等賊犯,都押到午門樓下,遠遠跪在御道之外。陸完等朝見天子,再拜奏道:「臣等奉旨,將賊犯趙風子及楊寡婦等,并劉七、齊彥名首級,各檻解到京,候旨定奪。」天子降旨:「將劉七等首級懸於高竿,梟掛曉示。各賊犯盡交刑部監禁,著三法司、錦衣衞等會多官好生打問明白,依律擬罪。」當夜於禮部賜宴,犒賞諸將。

  卻説刑部奉旨,將各賊犯俱下了大牢。次日會官打問前情明白,三法司及錦衣衞匯奏:「議得反賊趙風子等三十六名,怙恃冥頑,悖逆天道,深犯無將之戒,共爲不軌之謀,罪惡貫盈,神人憤怒。俱合依謀反,但共謀者不分首從,律皆凌遲處死,決不待時。楊寡婦等賊屬五口,比依謀反妻女律,給功臣之家爲奴。被擄婦女七口,各查發寧家。」天子依議,翌日恭詣太廟獻俘畢,卽將趙風子等三十六賊,一齊綁赴市曹,凌遲處死。仍將各犯并劉七、齊彥名首級,竿之藁街。當日看的人壓肩疊背,都道:

  此是惡人榜樣,到底駢首戕身。
  若非犯著十惡,如何受此極刑?

  看官聽説,你道楊寡婦明是賊犯,如何反留得一條性命?原來是錦衣衞指揮錢寧作怪。那廝本是狡黠滑巧之徒,嘗引諸番淫僧,以春藥、秘戲進獻;又請於禁內建豹房、新寺,恣聲妓爲樂。復誘帝微行,數至教坊司,以此深得武宗寵信。當日因見紅鶯生得十分美豔,便想獻勤討好,數向天子言其美若天仙,嫺熟騎射。刑部尚書張子麟,一向諂事錢寧,遂奏稱:「楊寡婦的係楊虎擄占爲妻,劉惠自代領其眾,收養本婦在營,原無別枝人馬,止是別夥賊徒倡名爲亂是實。」武宗聽信讒賊,乃貸其死,將紅鶯依謀反妻律爲奴,實欲趁間納入豹房耳。

  卻説紅鶯囚在刑部天牢,自分罪惡深重,國法難逃,整日價言笑嘻怡,假作不以爲意。後聽得趙風子等俱正典刑,惟自家久禁囹圄,每日好酒好食相待,至晚香湯洗浴,並不見殺他的意。心裏正委決不下,又見獄卒搬將酒食來,紅鶯忍耐不住,問獄卒道:「何以至今不剮,剮了方好去投胎。怎地只顧將酒食來請我?終不成將息得我肥胖了,再來碎割我。」獄卒答曰:「好教你知道,這些酒食,都是錦衣衞錢指揮教送與你喫。便是他奏請天子,留你不死。先教你將息些日子,待養得好了,再送去豹房,侍奉當今天子。」紅鶯聽罷,暗想道:「久聞天子貪戀美色,今雖充作奴妾,異日若受寵幸,莫說貴妃,連皇后都是有分的。」不覺大喜,遂向獄卒討了脂粉,每日喬喬畫畫,比先前分外標緻。

  不想有司礼监太监張永,素與錢寧不睦,遂將此事私稟太后,且將紅鶯種種淫穢醜行,盡皆説出。太后聽了,勃然變色道:「可恨妖婦竟如此淫悍兇狡,安可留他於光天化日之下!」明日見天子,正色責之。武宗知太后怒,不得已,復召三法司議稱:「逆囚楊寡婦,雖不領賊眾而兇惡未行,但久處賊營而名稱已著,比坐爲奴之律,尚有未盡之辜。著押赴市曹,會官處決。」三法司奏請刀數,天子道:「若依國法,賊婦應剮三千六百刀,今抵下十倍,三百六十刀罷!」太后道:「國法所在,還應三千六百刀爲是。」天子道:「何必如是!抵下三倍,問他一千二百刀柳葉剮,剉屍梟首,示眾盡法。」當卽降下聖旨,著法司會官,將紅鶯凌遲處決。及將問過招罪,處決圖形榜示天下。

  可憐紅鶯,兀自一心做那皇后美夢。這日清早起來,梳洗完畢,又搽抹一番。方要喫飯,忽見獄官領著禁卒進來,一聲恭喜,提出監牢。紅鶯只道送他入豹房,並無半點懼怕,任憑眾人推到大堂,跪在案下。擡頭一看,只見張司寇身穿大紅吉服,手持硃筆,坐在中間,都御史陸完、錦衣衞指揮錢寧左右坐定。書吏叫道:「逆犯楊寡婦!」紅鶯應道:「有。」張司寇道:「楊寡婦,你通同謀反,殘害生靈,大逆不道,曾知罪否?」紅鶯答道:「已知罪了。若蒙赦宥,恩同再造,就是收爲奴妾,亦所甘心!」錢寧此際假撇清,一拍書案,厲聲道:「好沒廉恥的蠢婦!左右與我綁了!」兩旁公人領命,登時如狼似虎,一擁上前,將紅鶯跣剥乾净,反剪捆縛。紅鶯見眾人滿面殺氣,方覺有異,霎時面如紙灰,做聲不得。正如: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

  當下公人一齊動手,將紅鶯繩纏索綁,緊縛牢拴,捆做一團,如一隻粽子也似。可憐紅鶯粉臂反接,玉腕高弔,束縛處飲肉寸許,疼得額上香汗淋淋,連連叫道:「縛太急,乞緩之!」陸完道:「縛虎不得不急,何況難馴之胭脂虎!正所謂官法如爐,管教汝雌虎之毛燎盡也。」下令安排香案,請過聖旨。當堂讀了朝廷明斷,將獄詞招狀粘連了,明寫犯由。叫書吏上來,寫下一個標子,寫道:「淫悍悖逆,女賊一口楊寡婦崔氏」。紅鶯此時方知仍將自己凌遲處死,一陣急痛攻心,登時昏死。錢寧喝左右取過井水,劈頭澆下。紅鶯悠悠醒轉,不勝憤恨,眼中流淚,凄慘不堪。目視陸完、錢寧道:「我之一剮固該,但不當戲弄至此。死後無知則已,若有知,今我所跪之處,後必爲公等跪所!」陸完、錢寧嘿嘿無言。

  張司寇聽紅鶯忽發惡誓,拍案喝道:「唗,噤聲!此案經天子御筆親批,明降諭旨在此,任你賭神發咒,也不能超救了。」分付左右賜他盞酒片肉,那裏喫得下?又叫過書吏,把標牌呈上。張司寇提起硃筆,當廳判了一個剮字。傳劊子手上来,命將紅鶯插了標子,推上木驢,滿城號令示眾後,押到西市牌樓下,如法凌遲剉屍,梟首施行。

  劊子手吆喝一聲,早將鋼刀齊掣,夾起紅鶯,背後插上標子,鬢邊一朶紅綾子紙花。堂下將木驢牽過,但見驢背立有樁橛,上釘著揪頭鐵圈,下鋪一個柳木驢鞍,鞍上一前一後,兩根通體渾圓,上粗下細的檀木棒,長七八寸,卻是可上可下的,只要木驢一走,木棒就鼓動起來。紅鶯先前喫過刑拷,知道這檀木棒利害,登時花容失色,亂踢亂掙,不肯上去。劊子手一頭摸弄那對豐隆突起、溫軟如綿的香乳,一頭調笑道:「這個驢鞍,乃錦衣衞特爲你這淫婦置的。朝廷曉得你在劉六、劉七營中,每夜與他兄弟肉身演戰,前後夾攻。然這等隱微秘密之事,怕合城百姓不得周知,雖然聽人傳說,總不若目見爲真,故想出這個主意。這兩根木棒,權當他二人膫子,一路將你翻腸攪肚,教你這濫汚貨兒,活現世也。」紅鶯聽了,羞憤交加,氣滿胸膛,上身被麻索緊縛,兩隻腿卻散著,當時咬緊牙關,一飛腳踢起,那話兒上正著。只見劊子手撲地便倒,鮮血從褲內浸漬出來,竟被活活踢死。

  兩旁公人見紅鶯忽然逞兇,大喫一驚,連忙一齊上前,將他拖翻在地。張司寇大怒,命人將點錘取來,在他脛骨上打二十下。獄卒得令,取了點錘來,在紅鶯兩腿脛骨上,用力敲下。打得紅鶯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嬌軀亂顫,撣軟於地。張司寇見了,忙令劊子手速將賊婦推上木驢。眾劊子這番不敢怠慢,一人捉著紅鶯一隻脚,將兩腿分得開開的,在堂口將他擡坐上去,把檀木棒照準套入。只聽紅鶯怪叫一聲,知他已著了道,遂狠命按下,搗個盡根。又使三條麻索,滾肚、攀胸、勒頸,將身軀綁於樁橛扯緊,青絲束做一綹,繫在驢樁鐵圈上。復將四道長釘,釘其支體。紅鶯掙扎不得,只好蹙眉咬齒,瞑目忍受。

  張司寇見他釘上木驢,便與陸完、錢寧齊上了馬,點起神機營精銳兵卒,并錦衣衞驍校,排齊隊伍,將紅鶯押到街上,滿城號令。當日京師看的百姓,人千人萬,擠得滿街滿巷。只見兩聲破鼓響,一棒碎鑼鳴,槍刀排白雪,皂纛展烏雲,精兵驍校,夾道圍護,眾獄卒手執混棍,擁著木驢緩緩而來。當日一同獻俘的趙風子及一干諸賊叛黨,已於前日誅夷殆盡,俱各懸首高竿。今日止有紅鶯一個,簇擁在刀劍林中,雪白身子綁騎木驢,露出白淨淨的酥胸,肉嬭嬭的乳兒,下體坐著柳木驢鞍,兩根木棒輪番抽刺,搗得股間刮搭亂響,實實可慘。正是:

  囊日提刀騎猛虎,今朝赤縛跨木驢。

  前番陸完獻俘奏凱時,百姓早已睹紅鶯丰韻,今日出決,更是爭先觀看,見他這般狼狽模樣,也有唾罵的,也有嗟嘆的。罵的是這賊婆娘陰狠兇淫,罪無可逆;嘆的是恁般青春嬌豔,貌賽天仙,竟落得如此收場。紅鶯此時後庭内塞得脹滿,前門又有粗長的硬物出出進進,弄得那陰中之水,肛內之油,兩處齊流,口中連聲喚也叫不出,只噯呀噯呀響,別無他語。其聲旣似受刑,亦類交合,聽得圍觀之人心痒難抑。不多時,又見他忽地打個寒顫,張口瞠目,連連哀叫道:「死也死也!搗斷腸子了!」頃刻陰精迸出,流輸不禁。百姓睹其騷態醜形,想起他許多豔聞軼事,無不恨道:「你這潑賤淫婦,也有今日。想你當初淫樂受用之時,何等風光快活!到了此時,依然落空,問了凌遲極刑。還要這樣出醜,被木驢兒一陣亂拖,檀木棒一陣亂頂,再行一會,怕不將尿屎全行撒下。」各拾磚頭瓦礫,齊擲紅鶯的白奶豐臀,口中「騷娘、淫婦」,罵不絕聲。紅鶯此時也顧不得羞恥,只管搖頭擺腦,亂顛亂聳,一路高叫迭迭,泄了又泄。

  當時兵役劊子,簇擁推著木驢,將滿城街市遊遍。搗得紅鶯筋酥骨軟,死去活來,陰精流盡,繼之以血。將次午時,方纔將他驅赴西市,卽西安門外四牌樓下。百姓中許多豪興之人,呼兄喚弟,結黨成群,隨著而行,要看女賊千刀萬剮。有李二官人親眷家人,亦隨眾往看。來到法場,只見當中高搭涼棚,內設公案。張司寇與眾官下馬入坐,將紅鶯停於東牌坊下。兵卒環列四面,圍住法場,只等午時三刻。其時觀者如雲,屋皆人覆,聲亦嘈雜殊甚。看那紅鶯背綁剮樁之上,頭兒歪在半邊,目瞑氣息,微有聲嘶,似已昏迷。兩旁劊子俱執柳葉尖刀,不時以砂石磨礪之。

  沒多時,只見法場中間人分開處,有陰陽生報道:「午時三刻!」都御史陸完高聲讀罷犯由牌,眾人齊和一聲,如雷震然。炮聲響後,獄卒取了標子上來,張司寇用硃筆一勾,傳令呼曰:「碎剮斬訖報來!」劊子手叫起惡殺都來,各執鐵鉤、尖刀,要剮紅鶯之肉。但見紅鶯星眸驚閃,甦醒過來,仰天長吁道:「可惜我崔紅鶯竟如此結果!」劊子手以刀磨其身,一手摸他肉奶奶胸兒,罵道:「你這千人騎、萬人射的騷花娘,臨刑將死,奶頭兒倒還恁緊,莫非尚想那雲雨交歡事麽?這樣淫婦,到處闖禍生灾,殘害生靈,罪惡滔天,應萬剮!」紅鶯聽了,羞憤不過,大詈曰:「碎剮賊,汝碎則臭,我碎則香。」

  劊子手大怒,扯住他左邊奶頭,止一刀,旋將下來,拋向天上。又復一刀,割下右邊奶頭,擲於地下。紅鶯痛徹心髓,兀逞潑悍,呼陸完、錢寧之名謾罵之,不少懾。割一刀,輒罵一句;截其乳,乃大吼一聲,始絕。劊子手从左臂鱼鳞碎割,次及右臂,以至胸腹虛軟之處,有深剮,有淺剮;每割一刀,卽以鹽醋水淋之。初尚見血,繼則血盡,但流黃水而已。紅鶯咬牙切齒,終未嘗出一聲,刀所及處,眼光猶直視之。割至三百餘刀,復昏迷死去,乃用參湯灌之,以續其命。割上體竣,紅鶯忽張目呼曰:「快些。」錢寧謂之曰:「上有旨,令爾多受些罪。」遂瞑目不復言。

  劊子手復割下體,直一刀、橫一刀,不計其數。割畢,又執大刀支解之。紅鶯肌肉已盡,而氣息未絕,肝心聯絡,而視明猶存,赤條條鮮血淋淋,兀自瞠目怒視。及四支殊,兩目仍灼灼四顧也。張司寇大驚恐,遽令剮心梟首,速畢其命。劊子手得令,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裏銜著刀,雙手挖開胸脯,將心肝五臟盡皆砉出,供於監斬官前。其時紅鶯心仍微動,良久方止。又將他首級割去,以繩引著,懸於高竿示眾。尚餘刀數未悉割盡,則轉其面而親於木,背尚全體,聚而割者如蝟。須臾,小紅旗向東馳報,云以刀數報入大內也。張司寇等具本奏奉聖旨,楊寡婦凌遲數足,乃剉屍,身剖五段,骸骨暴於市。紅鶯淫逆之報亦慘矣。然其臨刑之際,梟桀堅強之氣溢於顏面,不作搖尾乞憐之語,實醜類之最悍者。有詩爲證:

  群凶首掛高竿日,逆婦當刑受剮時。
  悖亂從來皆戮死,無非絞斬與凌遲。

  時百姓爭買其肉以爲瘡癤藥科者,遍長安市。皮骨已盡,心肺之間,叫聲不絕,半日而止。李二官人家人又買囑劊子手,割其牝以祭主人,好場熱鬧。朝廷復令繪紅鶯死時慘狀,榜獄詞處決圖戒示天下。屍首示眾後,由地方領身投漏澤園,首級藏貯內帑,供天子賞玩。後數載,宮中大火,將其首焚燒殆盡。這便是女賊悖逆兇淫之結果,原係京師老郎傳流,至今編入野史。詩云:

  從來叛亂數應然,也是朝廷政未全。
  試看聖明全盛日,放牛歸馬任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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