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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粉奇譚】之二 蕭荷花鬼報冤讎

作者:Benimaru

詩云:
世事莫有成心,成心專會認錯。
任是大聖大賢,也要當著不著。
這首詩,單說人心最靈,專是那空虛的纔有公道。一點成心入在肚裏,把好歹多錯認了,就是聖賢也要偏執起來,自以爲是,卻不知事體竟不是這樣的了。所以世間做官的,切莫率意斷獄,任情用刑,也要求個公平明允。倘若只圖了事,一味任酷,試想捶楚之下,何求不得?然則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復續,可不慎哉!
要知天地間最重的是生命,一切生命之物,其貪生畏死之心,總只一般。畜生臨死之時,也會亂飛亂叫,悲哀祈求,只爲力不能抗拒,所以任憑刀俎,何況於生人乎?故執讞司生死者,若是不分曲直,枉屈害了他人性命,那時節冤魂也須放你不過,遠在兒孫近在身,少不得冤冤相報,殺殺相尋。小子如今說這段故事,便是一個女子,因做官的錯判了事,本身無辜受害,竟坐法凌遲,寸磔市曹;後來冤魂不散,做鬼取命的。正是:
冤業相報,自古有之。
一作一受,天地無私。
殺人還殺,自刃何疑?
有如不信,聽取談資。
話説穆宗隆慶年間,北京順天府有個錦衣衞指揮,姓周名世臣,乃故戚畹慶雲侯周壽後裔,京師人皆稱他「周皇親」。時已革外戚世爵,故不得嗣侯,惟蔭籍錦衣官,帶俸而已;雖是勳戚出身,實無權柄在手。然身材魁偉,膂力過人,閒暇時舞槍弄棒,倒也有幾分真本事。娶得個夫人胡氏,原是染坊胡員外的女兒,因父母雙亡,便由哥嫂作主,將他嫁與周皇親。雖有幾分顏色,然爲人妬悍,十分利害,婢僕稍不順意,便任情打罵。周皇親規勸幾句,便大哭大喊,要死要活,分毫不肯相讓。又不能與他生育,成親數載,也沒有個兒女。皇親因懼他鬧吵,亦不敢把納妾之事提起。心中煩悶,故時常往城外散心。
家中有個僕人,名喚王奎,爲人忠謹小心,皇親平素甚信愛之。一日無事,便教王奎牽馬,出城外閒遊一回。此時正是三月初天氣,但見:
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
至晚回家,來到齊化門外西大橋前面。只見橋下一個小小茶坊,門前出著一面招牌,寫著「蕭家茶坊」。裏邊擺數張茶桌兒,後簷支一個茶竈,放兩口水缸。一個老兒,引著一個女兒,在那裏上竈點茶。那女兒生得如何?
雲鬢輕籠蟬翼,蛾眉淡拂春山,朱唇綴一顆櫻桃,皓齒排兩行碎玉。蓮步半折小弓弓,鶯囀一聲嬌滴滴。
正是:
野花偏豔目,村酒醉人多。
當時周皇親在馬上,看見那女兒生得明眉皓齒,蓮臉生春,秋波送媚,好生動人。細細觀瞧,又見他身上繫著一條繡裹肚,繡得十分齊整。心中頓起一個念頭,俯身對王奎說道:「家中正缺一個繡作的使女,我從前要尋這個人,今日卻在這裹。只在你身上,勸他將女兒典與我,情願出百兩身價。日後或通房,或小妻,必定十分愛惜。若是生了兒子,少不得當作主母般看待,終身受用。」
當下王奎聲諾,卽時來蕭家茶坊裏坐定。老兒認得他是周皇親家人,忙把茶點來。王奎道:「啓問老丈,一向生意如何?」蕭公嘆道:「茶坊利錢有限,一盞茶止賺得一個錢,每日只賣得五六十盞茶,賺得五六十個錢。除去柴米,還做得甚麼事!」王奎道:「此刻坊內無人,老丈不妨坐下同喫盞茶,卻好說話。」當下兩個相揖了就坐,蕭公問:「管幹有何見諭?」王奎道:「無甚事,閒問則個。適來裏邊點茶的是令愛麼?」蕭公道:「正是拙女,只有三口。」王奎又問:「小娘子貴庚?」蕭公應道:「一十六歲。」再問:「小娘子如今要嫁人,卻是趨奉官員?」蕭公道:「老拙家寒,那討錢來嫁人,將來也只是獻與官員府第。」王奎道:「小娘子有甚本事?」蕭公道:「女工針指,百伶百俐。」
王奎聽了,說道:「適來周皇親在馬上,看見令愛身上繫著一條繡裹肚。因家裏正要尋一個繡作的人,情願出銀百兩,央老丈將女兒典與他。他錦衣衞指揮之家,又是皇親,縱使爲婢,也不算辱沒。況皇親無子,日後或通房,若生得個兒子,就有主母之分。可不是好?」蕭公想了一回,嘆口氣道:「罷!罷!雖是鬻與人爲婢,也得個衣食豐足,強似在家忍飢挨餓。」當下入內,與婆婆說了。到明日教女兒梳妝打扮,親送至周皇親家中,寫了一紙典身文契。皇親給與身價,領他拜了胡氏,只說買了個繡作的使女。因他生得白凈粉嫩,似蓮藕一般,故取名叫荷花兒,教裁縫新做了一身衣裳,且在西廳耳房內安頓。
不則一日,朝廷賜下一領四獸麒麟服。周皇親謝過恩,便教荷花兒依樣繡一件出來。荷花兒領了衣料,自歸房裏,當時繡出一件來。皇親親到房中,看了歡喜道:「果然好針線,又密又好,真個是神仙一般手段!」荷花兒笑道:「官人休笑話!」皇親看見他尖鬆鬆雪白一雙手,不覺春心搖蕩。此時乃暮春時節,已是單夾之衣,忽被一陣風過來,把他裙子刮起,裏邊罩著銀紅紗褲兒,日影中玲瓏剔透,露出玉骨冰肌。皇親見了,按捺不住淫心,見左右無人,便把荷花兒按在牀邊,揭起湘裙,紅褌初褪,倒掬著隔山取火,成其夫婦。兩人曲盡于飛之樂,直弄得皇親氣喘吁吁,荷花兒鶯鶯聲軟。多時事畢,扶著起來,只見鬢亂腰鬆,新紅滴滴,忙將白綾汗巾拭淨,當夜就在他房裏歇了。這一宿間興味如何?
春水溶溶月一塘,中含荳蔻似蓮房。
溫泉欲漱玲瓏玉,瑤柱中分細碎香。
嬌蕊難容雙蛺蝶,白波時泛兩鴛鴦。
也應細柳風前怯,無奈嬌鶯喚阮郎。
周皇親春風一度,身子困倦,一覺睡去直至日中。起來梳洗過了,剛到廳中,只見一個丫鬟慌慌急急,走來叫道:「官人休要坐地!娘子尋官人説話哩。」原來胡氏一夜等皇親不來,使丫鬟探尋,得知宿於荷花兒房裏,心中大怒,翻來覆去,一夜不曾合眼。皇親來至房中,胡氏劈頭問道:「你莫不是要娶小老婆?」周皇親隱瞞不過,只得以實情相告。那知胡氏聽了,心頭登時似插上一把烈火,雙腮都紫脹了,一聲怪叫道:「氣殺我也!好一個喪良心的短命鬼兒、賊囚根子!爲妻的那裏不如人,卻教奴在家守活孤孀,你倒與這賤婢子風流快活,全無夫妻之情。」口裏「千亡八,萬淫婦」罵不絕聲。皇親勸解不得,大鬧了一場。甚覺沒趣,依舊出外閒遊,終日不歸。胡氏見丈夫出外,便教丫鬟把荷花兒捉將來。
卻説荷花兒初經風雨,睡到午後纔起,正在梳妝,忽一丫鬟走至,對他道:「新來的姐姐,奶奶有事問你,快些去叩見。」荷花兒無奈,被那丫鬟捉著,轉彎抹角來至堂前。只見胡氏坐在堂上,兩旁列著十餘個丫鬟,各執繩索、板子恭立。荷花兒見此,不覺墜下淚來,然事已至此,不得不上前相見。遂整一整衣衫,輕移蓮步,自階下一步步行上堂來。胡氏見他身穿月白紗衫兒,內襯紅紗襖,白挑線裙子,大紅繡鞋,甚是風流齊整,恨道:「果然好個尤物,可知我丈夫被他迷住。今日不與他個辣手,我就是娼婦養的!」荷花兒看看走近前,那旁邊立的丫鬟大呼道:「還不磕頭,討打!」荷花兒著了一驚,連連跪倒,磕了四個頭。胡氏大怒道:「唗!這賤婢可惡!且捆打他三十,再説話!」
兩邊丫鬟應了一聲,趕到荷花兒身邊,拖翻在地。拿手的拿手,拿腳的拿腳,扯褲的扯褲,脫開來。銀紅褲子映著瑩白的皮膚,甚是可愛。那些使女那裏曉得惜玉憐香,乃久慣行杖之人,把褲子抻得貼緊,一些展動不得。一個跪在地下記數,兩個擒住手,一個撳住頭,一個行杖。喝聲數著,劈空一板,打將落去。荷花兒「呵唷」一聲,臀上絕似火燒,魂魄早已不在。那無情竹板,上下打在一處,不須三五板子,血流漂杵矣。可憐如花似玉一個佳人,怎受得恁般摧殘?叫屈連天,地皮也啃去了一寸。打到二十,氣已絕了。丫鬟報胡氏道:「新丫鬟死了。」胡氏道:「挺起來用水噴醒。」丫鬟齊應了一聲,放了荷花兒。一把頭髮抓起,從背後挺住,一人拿水,照臉一噴,瞬息之間,漸漸甦醒,道:「痛殺我也。」又多時,方神定哭道:「夫人饒命。」胡氏道:「便打死你,不過是氈上去得一根毫毛耳。你今後若仍前那樣裝喬,須知我要活活敲死!」分付左右:「把他這些舊服色俱換下了,另與他刺繡隊裏衣服穿。」言罷,起身退入,諸婢皆散。
自此之後,動尋荷花兒罪過,日以鞭箠從事,輒以赤鐵烙胸乳,種種極刑,甚於王法。可憐荷花兒,屢遭凌折,身無完膚,那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也只得啞子喫黃連,苦在心裏。惟待皇親宿諸其室,乃於枕上喋喋,自訴冤苦。幸而皇親頗憐愛,私語慰撫,將許多好藥與他調養身子,又偷與他做幾身新衣裳,乃稍自寬慰。
不想過了數月,穆宗天子爲糾正前朝弊政,下旨裁革勳戚冒濫莊田;戶部奉旨酌議,將周指揮家通州、寶坻良田千頃,悉追奪之。周皇親由是家道中落,用度不足。過了半年,便把大房子賣了,搬在一所小房子住。胡氏原道嫁與皇親,一生榮華富貴,唾手可得;誰想遭此變故,大失所望,整日在家哭泣咒罵,竟氣成了一個失心風。請醫來看,說是正氣虛弱,要用人參、琥珀,每劑藥要二兩銀子。自此以後,一連害了兩年,把餘下些衣服、首飾都花費完了;幾個丫鬟,也賣了,獨捨不得把荷花兒出脫。皇親雖有俸祿,入不敷出,欲做起個生意來,又不在行,只好坐喫山空。家益消乏,連胡氏的人參、琥珀藥也沒得喫了。
又過半年,胡氏死了,開喪出殯,又是一筆花銷。周皇親家貧喪偶,無力復娶,女使伴當都逃亡了,惟王奎、荷花兒未去,乃與一僕一婢,將就度日。因日食艱難,把小房子又賣了,於東城石駙馬街一個僻淨小巷內,尋了兩間房屋,內與荷花同臥起,外使王奎司啟閉。荷花兒半婢半妾,伏侍益恭,同居日久,恩情愈篤。皇親甚不過意,乃謂荷花兒道:「百年大事,不可草草。且耐心再挨些日子,俟時來運轉,必然遍請諸親六眷,扶你做正室。」荷花兒聽說,不勝歡喜。
是嵗,穆宗皇帝崩於乾清宮,神宗天子沖齡踐祚。周皇親爲錦衣衞指揮,奉令入宮當直,每日裏五更便去,直到晚方回家來。一日黃昏時候,仍不見皇親歸來,荷花兒心中焦躁,如熱鏊子上螞蟻一般,走頭無路,乃大開戶扉,倚門而望。不想外邊正有一人,在門首探頭探腦,幌來幌去。忽見出來個如花似朶的嬌娘,登時起了不良之念,笑吟吟的走上前去,深深一揖道:「小娘子因何焦躁,莫非家中有事?」荷花兒還了萬福,道:「奴家荷花兒,乃周皇親家使女。因主人遲遲不歸,故此心焦。」那人笑嘻嘻的道:「小娘子獨自一個冷落時,何不尋小人相陪?」荷花兒見他話兒說得蹊蹺,已明白是個不良之人,紅了臉道:「清平世界,蕩蕩乾坤,是何道理把奴調戲?」説罷,疾抽身入內。那人向前摟抱,將衣服亂扯。荷花兒著了急,大聲疾呼,亂喊:「殺人!」驚動裏邊王奎奔來。那人見不是話頭,急忙轉身,口內罵道:「騷淫婦,裝憨不肯趁漢子麼?休教我撞見,早晚教你這不值錢的淫婦,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一道煙竄去了。
卻説周皇親直到起更時分,方纔卸了衣袍服色,逕回家來。到得家門口,王奎迎門告道:「荷花兒遭歹人調戲,等候得老爺,不見回來。」皇親聽罷,喫了一驚,急忙走到屋裏看視。荷花牽皇親衣,泣訴其事,淚下如雨。皇親問道:「不曾被那廝玷汚了?」荷花兒道:「不曾。」皇親慰解道:「旣不曾遭他姦騙,何消愁悶?且與你看樣物事,好教你歡喜。」說罷拽起褶子前襟,摸出雪白光亮水磨般的四錠大銀,擺在桌上。荷花兒驚道:「官人何處挪移這項銀子來?」皇親笑道:「適來東安門外,遇著個往來兩京商販的客人,昔年因消折了本錢,回鄉不得,是我賫助他盤纏。這幾年他買賣順溜,連起了幾主大財,特將大銀二百兩,前來相報。如今有了本錢,便教王奎出去做些生意,營運數年,怕不掙起個事業?多趁得些銀子,另買一所大房,那時節娶你爲妻,豈不美哉?」荷花兒聞說,喜出望外,連忙開箱啟籠收藏。
周皇親說了許多,口乾舌燥,叫篩些素酒上來。荷花兒安排素食燒餅進來。皇親喫罷,約至二更以後,兩個收拾上牀。皇親乘著酒興,未免做些沒正經事體。當下捧過荷花兒粉頸,連親了幾口,便解下鸞帶來,將他兩手反縛於後,竟把碩大陽物自香唇之間插入,直往咽喉而去。荷花兒見他慾火炎炎,那還顧得許多,只得伏在他腰間,將朱唇裹著,用口替他吮弄那話。吮勾一個時分,精還不過,這周皇親用手按著粉頸,往來只顧沒棱露腦搖撼,那話在口裏吞吐不絕。抽拽的荷花兒口邊白沫橫流,殘脂在莖。周皇親靈犀灌頂,滿腔春意透腦,良久精來,一泄如注,其精冒了荷花兒一口。荷花兒口口接著,都咽了,又替他吮咂凈了,方纔鬆了綁縛,安歇睡覺。
兩人並肩交股,相與枕籍於牀上,都睡著了。房裏桌上,兀自點著碗燈。不想夜半三更,一夥強人踰垣而入,一逕尋至門首,輪起刀斧,砍其屋扉幾壞。皇親聞聲疾起,暗摸屋中,得挑水木杖一枝,遂提著木杖,挺身相迎。荷花兒惶遽喪魄,搖戰不知所爲,乃避伏牀下,不敢復作聲。忽震厲一聲,室門大闢;群盜斧門而入,亂如蓬麻。但見:
白布羅頭,䩺鞋兜腳。臉上抹黑搽紅,手內提刀持斧。褲褌剛過膝,牢拴裹肚;衲襖卻齊腰,緊纏搭膊。一隊妖魔來世界,數群虎豹入山林。
周皇親見群盜人多,不覺喫了一驚。然終是個武官出身,自恃有些氣力,乃搶先飛奔向前,指望先打倒了一個,其餘便如摧枯拉朽了。當下舞動木杖,風鳴鉤響,揀著個強人頭上,一杖擊去,登時打翻在地。群盜見他勢頭來得勇猛,兩邊一閃,讓他衝將過來,一裹轉來圍住,合力攻之。皇親拚命死戰,終是寡不敵眾。被個強人一刀扎著軟肋,鮮血就冒出來。復又一斧去,刴著胸膛上,仆地便倒。群盜恐他掙扎,趕上前去,連搠一兩刀,血流在地,眼見得周皇親養不大了。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群盜見周皇親死了,疾忙劈開箱籠,囊括衣物。荷花兒伏牀下私睨,不敢仰視。旣而賊去,良久方敢出來探視。只見周皇親仰躺在地,身上鮮血淋淋,口裏已沒有進的氣,一時驚懼不知所爲。桌上取過燈來,望屋內一照,只見地上散落刀斧,箱籠之中尚餘大銀一錠。原來群盜因皇親力戰,亦皆駭愕,一時心慌撩亂,故臨去遺金少許。荷花兒此時只著衵衣,連褲子也不及穿,止束一條單裙,便攜著那錠銀子,喊奔王奎。王奎聞說大驚,急忙隨他至室中,相與泣驗。
看官聽說,你道那夥強盜是誰?原來是京師一個無賴細民,名喚朱國臣。爲人奸詭百出,變詐多端,人都叫他做「朱腦瓜」。居堂子衚衕,平日裏在市中賣瓜子、炒荳爲業,其實是個做歹事的大盜。一起有十來個人,乃是積年累歲,遇著節令盛時,卽便四出剽竊;以及平時略販子女,傷害性命。當日來在周皇親家門首,窺探蹤跡,正撞見荷花兒出來,遂起不良之念。卻因他不從姦淫,心中懷恨。當夜便糾集群盜,一齊紥縛起來,入室行兇。出門故呼曰:「周皇親被荷花兒殺死矣!」欲歸罪荷花兒,而緩己捕也。
彼時把總張國維率邏卒夜巡,聞呼馳入,果見皇親屍橫在地,而群盜已去。至室中,則見荷花兒衣衫散亂,正持金絮泣,王奎在旁慰勸。時先帝梓宮就山陵,內外戒嚴,張把總奉兵令司遊僥,而信地內盜戕國戚,懼且受譴,遂謂二人姦弒其主。當下發聲喊,便有七八個邏卒走將攏來,將麻繩望二人頸上便套。不由分說,直拖至城外一個冷鋪裏來。卻似:
皂雕追紫燕,猛虎吠羊羔。
這把總品級雖卑,卻是個捕盜官兒,凡捕到盜賊,俱屬鞫訊。當時先提王奎上來,不待開口,邏卒先將鐵尺向肩胛上痛打一下,大喝道:「你幹得好事!」王奎負痛叫道:「我幹何事來?」張把總道:「你這廝乃皇親家僕,如何姦騙他使女,卻將主人謀害了?快快招了,免喫痛苦。」王奎叫天叫地的哭將起來:「主人自爲盜賊所殺,如何反賴小人?」張把總聽了,大怒道:「胡説!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帝輦之下,何來盜賊?你這廝賊骨頭,不打如何肯招?」分付邏卒如法弔拷。王奎疼痛難忍,咬牙切齒,只是不招。眾邏卒弔打拶夾,都已行過。商議只有閻王閂、鐵膝褲兩件未試。閻王閂是腦箍上了箍,眼睛內鳥珠都漲出寸許;鐵膝褲是將石屑放於夾棍之內,未曾收緊,痛已異常。這是拷賊的極刑了。王奎上了腦箍,死而復甦者數次,昏憒中承認了,醒來依舊說沒有。邏卒又要上鐵膝褲,王奎忍痛不起,只得招道:「只因主人常不在家,每日裏與荷花兒眉來眼去,調嘴弄舌,兩下情投意合,勾搭成姦是實。至於皇親被害,惟荷花兒親見,奔來告訴,小人實不知情。」
張把總叫邏卒錄了口詞,又叫荷花兒上來。把眼觀瞧,心中暗道:「此女天生冶容,難免水性,這姦情事再沒得講了。」當下喝問:「你卻如何通同姦夫殺死了家主,劫取財物,謀爲逃計,是何理說?」荷花兒告道:「父母將奴典與周皇親,雖是做使女,卻也得他看承得好,卻如何肯起這片歹心?實是半夜盜賊突入,殺家主取財而去,伏乞明察。」張把總喝道:「小淫婦兒還要嘴強,兇刃現在,贓證分明。王奎已自招認了,你卻如何賴得過?」
荷花兒正待分說,忽有幾個周之宗老,聞訊來視,亦謂荷花兒因姦弒主,一齊揪住罵道:「騷花娘,狗淫婦!皇親在日,屢說要娶爾續絃。誰想你這等毒心毒肺,反與他人通姦,竟將主人殺害了,還要劫財私逃。這般潑賤淫婢,千刀萬剮還算輕!」他幾個你一句,我一句,罵得荷花兒百口莫辯。一時背氣,竟昏暈過去。張把總見此大喜,益信其真,乃謂眾人道:「目今事已顯然,不必問了。荷花兒勾搭姦夫,淫惡弒主;王奎通同姦騙,罪不容誅。明日縶送法司,審問明白,待奏過朝廷,明正典刑便了。」
明日據狀以聞上司。稱:「訊知逆婢荷花兒,冶容誨淫,水性楊花,數背主通姦,不顧廉恥。又見家中不濟,心多悵望,乃欲劫財私逃。適被主人看破姦情,遂起意殺之。通同奸僕王奎,用酒灌醉家主,兇徒以刀戳其脅,斧斲其胸,將皇親周世臣弒於家中。正謀爲逃計,被把總張國維率邏卒夜巡,當場擒獲。」上司奏聞天子,詔下法司鞫問。
張把總領命,卽叫邏卒將二人繩穿索縛,解進刑部衙門。此時二人身不由己,被眾人推到街上。京師百姓聞說周皇親爲其婢妾謀害,無不扼肘嘆息,痛恨荷花兒。當時鬨動街坊鄰舍,俱來觀瞧。只見邏卒將手索繫著兩個人,橫推倒拽而來。復有兩個惡少,把荷花兒後邊裙幅托起,只見裏邊不穿褲兒,露出雪白屁股。引得合街人大笑,都道:「此必淫婦無疑。」一齊拾起磚頭土塊來,口裏喊著,望王奎、荷花兒兩個亂打將來。又有頑皮小兒們各拾瓦石,單擲「淫婦」的前陰後臀,那時那裏分得清楚?王奎、荷花兒喫打得頭破額開,幸得邏卒以手帕將頭罩著,一逕帶至刑部衙前。刑部不敢怠慢,當卽發下署司推問。
那問官姓潘名志伊,字嘉徵,南直隸蘇州府吳江縣人,隆慶末爲刑部郎中。這刑部郎中乃署司長官,上司刑獄,悉委推勘。故歷任的郎中,多是酷吏。惟有志伊與他郎不同,性雖剛嚴,尚存平恕。用刑拷問,不以慘酷著稱。
當時潘郎中聽得有姦殺公事,且事干國戚,非同小可。卽便陞廳,命人掛起聽審牌。獄卒引著王奎、荷花兒,跪在庭前,行兇刀斧,堆在階下。潘郎中先喚王奎上來道:「帝輦之下,怎容你這等胡行?你卻如何謀了家主婢妾,劫了銀子,殺死了周皇親,卻待逃往何處?從實招來。」王奎呼道:「極天冤枉!主人實爲盜賊所害,小人與荷花兒並無半絲沾染,望相公明斷。」潘郎中道:「旣是冤枉,前日爲何招認了?」王奎道:「實是受刑不過,只得屈招,所說都是混話,毫不相干。」潘郎中道:「據你說,皇親旣爲盜賊所殺,如何許多邏卒,竟無一人知覺?反被人聲張起來,將你二人擒住了?這分明是支吾的說話了。爾旣不肯實供,只得動刑拷問了。」王奎告道:「青天呵,受刑已極,再也打不起了。」
潘郎中見他先前受過弔拷,已是七損八傷,爬走不動了。此時亦不忍加刑,且命人帶去收監。又喚荷花兒上來道:「快將通姦始末,并致死原由,一一從實說來。若有半字支吾,人來刑法伺候了。」荷花兒小小的年紀,何嘗見過如此威嚴,不由哭道:「冤枉呵!奴家雖爲婢妾,爲主所幸,平日裏恪守閨訓,奉事惟謹。皇親與奴恩情似海,琴瑟和鳴,這通姦事是沒有的。至於主人被害,實乃盜賊所爲,與奴並無一毫干係,伏乞相公明鋻。」潘郎中道:「胡説。若係盜賊所害,何以獨殺皇親,還要留下銀子與你?世間不信有這等巧事,眼見得沒巴臂的說話了。兇刃、贓證現在,你招了罷!」荷花兒仰面呼道:「實是冤枉,當不起這寸磔的罪名,望相公超生!」
潘郎中見他不肯招認,只得分付左右拶起來。左右答應,齊喊一聲,向前揪住青絲長髮,無情枯木套住玉蔥。兩個獄卒分立左右,一扣一收將拶繩扯起。可憐十指尖尖,拶得如胡蘿蔔一般,荷花兒仍然無供。潘郎中喝道:「收緊了!」又加四十點錘,只見荷花兒面如金紙,渾身亂抖,仍似咬住銀牙,還是無供。潘郎中道:「頗會熬刑!」荷花兒強打精神,叫道:「青天呵!天下事,真則是真,假則是假,豈可自惜微軀,信口妄言?」
潘郎中見他苗條般的身軀,受盡了苦楚,到底只是這樣話。一時無法,只得分付鬆刑,權把來監了,以待再問。退至後堂,獨自思忖道:「二人俱稱冤,且無驗,如何定案?看荷花兒堂上詞色凜然,倒似個有義氣的,莫非果有冤枉在裏頭?」隔日復訊,荷花兒仍然不招。用刑拷訊,依然原供。潘郎中猜疑不定,仍命監禁,留心揣摩。獄中牢卒可憐他,並不難爲,還用銀朱與他擦了傷處。監禁了月餘,連訊數回,總是一般。潘郎中也沒奈他何,又無情可察,心甚疑之,獄久不決。而坊間喧傳此事,都道荷花兒通同姦夫,淫毒弒主,悖逆天道,死有餘辜。無不切齒扼肘,俱盼官府早將淫婦明正典刑,凌遲碎剮。時人皆是其言,不知傳者俱屬吠聲也。正是:
眾鑠金須化,積毀骨亦消。
時光迅速,雙圓如飛。轉眼神宗萬曆三年。是嵗,大司寇翁公自南京入爲刑部右侍郎,署部事。這翁司寇名大立,字道生,浙江餘姚人,乃是一位講學之士。雖有清譽,卻是一團烈火性兒,平生最恨淫邪。其未至京師時,南都已盛傳其事,無不切齒痛恨荷花兒者,故翁司寇益不疑。因憤淫姬弒主,心恨大逆,遂欲速磔之。及掌刑部,乃召潘郎中詰問道:「荷花兒因姦弒主,何不速決?」潘郎中答道:「二人口口稱冤,恐其中別有隱情,故心疑不決。」翁司寇怒道:「荷花兒姦弒其主,事跡顯然,雖欲掩人之耳目,不可得也。熬刑強辯,惟冀偷生而已,何足爲慮。理合速正典刑,以快眾心。」潘郎中道:「其情尚在矜疑之列,何遂決?」力持不許,請移他曹再讞。
翁司寇益怒,當卽斥退潘郎中,別委他曹郎中王三錫、徐一忠同讞,立唆成獄。這二人卻是兩個酷吏,一來仗刑立威,二來或是權要囑托,希承其旨,每事不問情真情枉,一味嚴刑鍛煉,羅織成招。專用那古時遺下有名色的極刑。是那幾般名色?有《西江月》爲證:
犢子懸車可畏,驢兒拔橛堪哀。鳳凰曬翅命難捱,童子參禪魂捽。玉女登梯景慘,仙人獻果傷哉。獼猴鑽火不招來,換個夜叉望海。
話説王、徐二人,奉命聽問周皇親一案,當卽陞廳,先將問事獄具放在兩邊。令獄卒監中取出荷花兒,帶至丹墀跪下。荷花兒見了兩邊刑具,不覺的膽戰心驚。他二人迎合翁公之意,亦擺出講學的樣子來。荷花兒上來時,見他模樣標緻,王郎中便道:「從來有色者,必然無德。」就用嚴刑拷他。分付左右將竹籤來,把他十指釘起。但見荷花兒十指纖細,掌背嫩白,獄卒皆有憐惜之意。王郎中道:「若是親操井臼的手,決不是這樣,所以可惡!」眾獄卒雖則不忍,然上命難違,只得將他十指拿來釘起。可憐十指連心徹骨痛,鮮血淋淋往外冒。把個荷花兒疼了個死而復甦,汗如流水。
只聽王郎中喝道:「你這賤婢!如何將周皇親謀死,從實招來,免得再受刑法!」荷花兒大哭道:「青天容奴告稟,小女子委實冤屈。」遂將當夜周皇親如何被殺,自家怎的躱過一劫,後來因喊王奎來看,反被張把總率人拿去,強誣謀殺之事,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復叩頭道:「實未曾謀害主人性命,望青天詳揣其中情景。」徐郎中在一旁聽著,怒道:「膽大淫婦!分明是你勾搭姦夫,謀弒家主!還要強辯,著實可惡!」荷花兒滿腔怨氣,哀哀哭訴道:「相公口口聲聲,呼奴爲『淫婦』,說奴謀斃家主,到底有何爲憑,如何據對?爲官者重的是品智德行,豈可將命案捉風捕影。小女子自出娘胎品行端正,緣何要誣奴一個姦殺罪名?」
徐郎中聽了,大怒道:「膽大賤人!怎說本司誣你,左右與我掌嘴!」當下獄卒上來,將荷花兒掌嘴四十,直打得皮破血流,臉似火燒。徐郎中怒氣不止,又要將夾棍夾他。獄卒稟道:「荷花兒雙足甚小,恐經挫折不起。」徐郎中道:「你道他足小麼?此皆人力嬌揉,非天性之自然也。」著實被他騰倒了一番,要荷花兒招認通姦弒主之事。荷花兒照前不招。二人恐其未供先斃,只得將他復下監牢,隔日再審。
關了數月,一連問了十幾堂。只可憐荷花兒先前喫過了許多苦楚,還不算帳。一個嬌滴滴的身子,任人朝打暮罵,千箠百拷,受盡了苦楚。共計挨了二千多下嘴巴,三千多下藤條。甚麼天秤架、老虎凳、跪練、夾棍,凡是衙裏應有的官刑,盡皆嘗過,依然無供。直到第十四堂,仍説道:「今日裏無非是要壞奴性命,要奴死便與奴一快性。小女子任憑爾碎骨斷筋,要招供卻是萬不能的!」
王、徐二人聽了,發怒道:「這樣惡婦,不動非刑,他肯好好的說出麼?」遂令獄卒將他弔起,兩條粉臂用鐵線拴在一處,取出一根數寸長的檀木棒來,有大指粗細,插在鐵線中,用力絞起來,勒得深入半寸,皮開肉裂。荷花兒咬牙死受不招。眾人就拿他作「鳳凰曬翅」,兩手足用繩拴了,背向上臉朝下,懸空弔住。眾人又背上放一大盆滾水,他猶然堅忍。又將大石壓上,渾身骨縫皆開。號呼稱冤,慘不忍聞。有詩爲證:
天堂地獄杳茫茫,善惡由人做一場。
不死不生囚犴狴,些兒獄吏賽閻王。
王、徐二人見如此非刑,他仍不肯招,一齊罵道:「好一個熬刑潑婦!」分付取一包硬豬鬃來,將他衣服剝得精光,剛剛止留一條褲兒。掌刑的將豬鬃從兩乳攆進去,可憐攆進,鮮血淋淋往外直冒,死去活來數次。這是獄吏審囚的頭一件惡刑。荷花兒備受虐刑,不勝楚毒,不由的口內支吾道:「奴願招了,求青天鬆刑!」王、徐二人道:「招上來!」眾獄卒將豬鬃拔出,荷花兒「喔唷」一聲。可憐柔肌脆膚,不耐酷刑,不得已屈打成招,乃哭道:「奴家受刑不起,情願招認弒主之罪,若説與王奎通姦,不忍牽害無辜。」徐郎中道:「你到此地位,還要憐惜漢子麼?」荷花兒泣道:「常言道:女子家名節要緊。奴並無姦淫事,不敢亂認。旣已招了謀害家主,總是個凌遲,奴情願受剮罪不害好人!」王郎中喝道:「胡説!沒有通姦,並無弒主之事了。王奎先前旣已招成,你還強辯甚麼?」荷花兒呼曰:「今日寧可置奴死地,要奴誣人,斷然不成的!」
徐郎中問道:「你旣招認殺死了周皇親,這樁事須不是你一個婦人家做的,一定有姦夫幫你謀財害命,你卻從實說來。」荷花兒哀告道:「奴願填主人之命,望青天莫加奴臭名!」王郎中怒道:「這淫婦好張烈嘴,再與他一個『玉女登梯』,教他識得官法利害!」眾獄卒一聲答應,將荷花兒登時綁起,一把頭髮高弔屋梁。又將他解去裹腳,站在幾塊磚頭上邊,不到半個時辰,全身筋骨縫中,都發酸起來。又將兩乳尖頭墜上石瓶,荷花兒痛苦難當,就連小便也直流出來。眾人笑道:「這是裹過腳的喫虧了,倘若是雙天足,便不怕此刑。」可憐他嬌軀受刑不過,只得討饒道:「求青天開恩鬆刑,奴情願招認通姦犯淫。」徐郎中喝道:「姦夫到底是誰?快些說來。」荷花兒情急,胡亂招道:「姦夫叫『莫須有』已然逃遁,老相公快出簽將他捕尋。」
訴罷,二人且命丟監,卽出簽捉拿姦夫。四處訪問,並無其人。他二人恐荷花兒虛言名姓,提出復訊。荷花兒總叫冤枉,都說是他並未虛誑。又令監中提出王奎,叫獄卒把他倒弔起來,拿過燒酒,往鼻孔內灌去,這喚做「酒笮鼻」。王奎苦熬不過,哀求饒命。獄卒不理,放下酒壺,又將草紙燃著,向鼻孔熏蒸,燒酒著煙,苦不能禁,這叫做「火燄山」。王奎疾聲大呼,只求放下,情願招認。獄卒不慌不忙,將他放將下來,喝道:「快些招來!」王奎沒奈何,也只得誣伏,隨口招道:「不合先與荷花兒有私,後又貪圖錢財,復引外人與他通姦。那姦夫叫盧錦是個屠戶,目今已在逃不知下落。至於將周皇親殺死,實乃姦夫所爲,小的並不知情。」王、徐二人聽得,又提荷花兒上來一訊,也依著招了。當卽教二人畫供,且丟監牢,便出簽叫捕役捉拿盧錦。番子手奉官命,四下搜捕,始終不獲。
時翁司寇催促益急。王、徐二人無法,只得回稟道:「荷花兒雖已招認殺死周皇親,然姦夫久不獲,故一時未能定案。」翁司寇怒道:「淫婢通姦弒主,大逆不道。旣已招供,眾惡甘心。宜亟定案,上奏天子,將兇徒速正典刑。豈可因捕姦夫不得,坐使逆囚負罪偷生,冀其老死獄中耶?至於姦夫,待捕得後另行論處便是。」潘郎中聞之,直入諫曰:「此案本是矜疑,況且婦女柔脆,喫不得刑拷,只恐其不耐酷刑,不得已而屈打成招耳!伏乞明公深思。」翁公盛怒不許,卽令陞廳,要親自判斷此案。世之任性濫刑,忍心枉斷者,概如是也。有詩爲證:
酷吏周興來俊臣,曾將重法虐囚人。
後車不鑒前車覆,獄底青磷化孽塵。
話説翁司寇陞了公座,獄卒將王奎、荷花兒弔至廳前,雙膝跪倒。只見王奎垂頭喪氣,倦眼微開;荷花兒愁眉低鎖,無語兜腮。翁公怒氣勃勃,指著王奎罵道:「你這狗奴!周皇親何負於你,不思報效,反去姦他使女,背恩反噬。」王奎未及措辨,公又手指荷花兒罵道:「潑賤淫婦!婦女宜把閨門正,如何貪淫無恥,勾搭姦夫,還要去謀害家主?真乃人倫風化全不整,生就狼肝狗膽心。你二人到此地位,還有何話可説?」荷花兒仰天大呼:「冤枉呵!實是問官不容分辨,用非刑苦打成招。奴嬌身軀當不起法令嚴,這招狀上都是些屈供來!」
翁公大怒,拍案罵道:「你這淫婦!還要反供麼?」把驚堂一拍,眾獄卒齊喝一聲,如轟雷一般。喊聲:「打!」二人先前都是打怕了的,聽得又要動刑,齊喊道:「青天呵!打不起了!情願受寸臠寸醢,這雪上加霜莫再添了!」依然原供。翁公罵道:「不義奴,狗賤人!爾等皆是自作之孽,直恁的淫惡滔天。今皇天降罰,無奸不懲。逆僕溫柔鄉失足,淫婦風流窟爲災。我這裏筆落如山,盡教你生受凌遲之刑,死墮阿鼻地獄。」王奎、荷花兒齊呼道:「望青天筆下超生!」
當下有刑房取供呈上,翁公覽閱,援筆判道:「審得逆婢荷花兒,姿容妖冶,淫蕩絕倫。招誘姦夫,日赴巫山夢會;串通家奴,豈識廉恥綱常?旣已通姦,謀害之心頓起;復嫌家貧,慘毒之舉遂決。朝廷勳戚,昏夜喪於刀鋒之下;冤燄燭天,星斗爲之慘黯無光。毆罵家主,尚不容於王朝之律;持刀殺死,安能免其碎剮之裁!倡首宜應細殛,從惡亦伏斬刑。按大明律:王奎不合姦騙主婢,背恩反噬,依律處斬。荷花兒不合私通姦淫,謀害家主,大逆不道,凌遲示眾。」下令各責四十,滿城號令三日後,發下死囚牢裏,候旨處決。
翁公判畢,把袍袖一拂。眾獄卒一擁而上,將二人推推搡搡,拖至衙門照壁下。先將王奎掀在地上,揀上好頭號大板,狠毒將他痛杖了一頓。又扯過荷花兒來,叫他自去下衣。荷花兒含羞不肯。獄卒道:「大明律法,凡姦情公事,本身旣已不顧廉恥,與人犯姦,必須褪衣受刑。」又俯首帖耳道:「大凡可褫婦女下衣之人,除丈夫之外,只有姦夫。你若不肯自褫下衣,待我動手,便是認我做姦夫,將來須得姦你一姦,以避晦氣。」荷花兒聽了,登時兩頰通紅,連忙自褪裙子,露出嬌嫩少婦粉團似的屁股,前陰伏在街沿石上,裸體受杖。眾獄卒亦存了一點愛惜之心,這四十下倒不十分重,雖說是輕,他那細皮嫩肉已打得血肉分飛。幸虧獄卒的容情,已到十分。五杖一停的當口,用手從胯下伸進,前去移動小腹,使其略易地方,不然這樣個嬌怯怯的人兒,早已嗚呼尚饗了。
打罷,討了一具雙連枷,將王奎、荷花兒二人枷了。各貼封條,王奎處寫:「背恩反噬,斬犯一名奸僕王奎」。荷花兒這邊寫道:「通姦弒主,剮犯一口淫婢蕭荷花」。推出衙門,滿城迎遊示眾。
那時鬨動了滿城男女,扶老挈幼俱來觀看。方至街心,只見那班周之宗老,如飛趕來,不容分說,指著二人破口大罵道:「潑賤奴,狗淫婦!你也有今日!周皇親生前何負於汝,爲甚麼通姦害他性命?可憐你機關算盡,只落得謀死家主一行死罪。今日裏披枷帶鎖,你悔是不悔?這正是: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你兩個呵,自作自受休埋怨,明正典刑在眼前!」眾人聽了,亦發起嗔來,紛紛上前揪住二人,嘲叱唾罵。一時間詈辱之聲,響震雲霄。可憐王奎與荷花兒,先前喫了刑拷,已是七損八傷,行走不動。此刻又遭千人嘲罵,萬人唾棄;臉如菜葉,髮似蓬鬆,人形都脫了。只見他二人:
受鞭敲肌膚迸裂,荷枷鎖形容慘絕。面容灰黑,喉間嘶隱痛之聲;頭髮蓬鬆,眼內滴傷心之淚。遭冤陷三木囊頭,入黑獄鋃鐺曳地。只因官吏們痛恨淫邪,弄成這般樣狼狽形狀。
話説獄卒押著二人,遍遊四門示眾後,關下死囚牢內。到了牢裏,又見監中百般刑具,並各眾罪犯形狀都是活鬼一般。獄官接了斬剮二犯的牌,把荷花兒發下女監,有女禁子出來收了。那女監中黑魆魆的,舉頭但見土牆,不曕天日。荷花兒喫了無限的磨折,氣息奄奄,幾番欲死。那女禁子反照顧他,與他鬆了刑具,又到藥鋪中買了大包甘草與幾個貼棒瘡的膏藥,熱一鍋甘草湯,舀在坐盆內掇進來。替他脫了褲子,扶下牀來洗瘡。低頭一看,見他的陰戶腫大如桃,破爛得似翻花石榴一般。原來行杖之時,犯婦的陰肉,摩擦石上,勢必腐爛。女禁子忙將一塊舊綢帕替他臀上的血蘸著水拭淨,又將陰戶內外輕輕用指頭掏著洗了揩乾,扶他爬在牀沿上,貼上膏藥,抱他上牀。換水替他擦了擦身上,又替他洗了洗臉,把頭髮梳梳,挽了個髻兒,放他睡下。
荷花兒得這一番的收拾,渾身爽利了許多。伏養了幾日,陰戶痊愈,棒瘡也好了。他這棒瘡原打得輕,皮打破了,肉未傷重,所以好得快。身子雖然養好了,心中難免悲苦,依舊日夜啼哭不止。
看官聽說,你道那女禁子是誰,爲甚要照顧荷花兒?原來這婦人姓牛,牢中人喚做秀媽。爲人淫蕩兇悍,眼中只愛黃金。自從充作禁子,遇有犯婦進監,不管罪輕罪重,只要肯做那等皮肉生意,與他賺幾兩銀子,雖是犯剮斬的重罪,他也不怕干係,鬆放著他。若是不肯,便拿出那惡狠狠的一副面孔,日間腳繚手肘,夜間便上匣牀,定要弄得人七死八活纔肯罷休,以此積了不少家私。他見荷花兒生得頗有姿色,懷個不良之念,假慈悲,照顧他,實指望荷花兒養好了身子,多與他趁些銀錢。
一日,荷花兒正在悶坐,忽見秀媽走來,問他道:「你可曉得我一向照顧你的意思麼?」荷花兒垂淚道:「奴家命苦,罹此奇禍。幸得媽媽這般看顧,今生不能報答,來世變牛變馬補償罷。」秀媽道:「癡女子!來世都是虛的,眼下錢是實的。你用了我許多藥,現今傷好了,如何不報答?爲今之計,惟有將你身子做些皮肉買賣,方能報償。」荷花兒聽秀媽的口風,竟是要他兼作暗娼。他如何做得來?只是低頭不語。秀媽見他不肯應,變了臉色道:「我叫你接客,實爲你好,休要不識擡舉!忸忸怩怩,作這等張致!你小小年紀就會偷漢,旣問成死罪,還裝甚麼清白?這樣歹女子,就與你個毒手,也不爲罪過!」登時喚來幾個禁卒,道:「這個問了剮的賤人,甚不老實,時時哭鬧喊冤,攪得合監人不得安生。」拿到一個空房中,要動刑打他。
秀媽分付過禁卒,將荷花兒衣服盡剝了,連裹腳也去個乾淨。將繩子兜胸盤住,穿到兩邊臂膊,單縛住兩個大指頭,弔在梁上。離地三寸,止容腳尖落地。荷花兒無寸絲遮蓋,赤身露體,羞得沒處躱藏。到此地位,生死由人,一身無主,只得閉著眼睛,隨他怎的。秀媽罵道:「好淫婦!好賤人!我有心善待你,擔著天大的干係,與你鬆放手腳,不教你受苦,又日日用好藥調養身子。你這小淫婦兒,竟無絲毫報答之意。這樣賤貨,不打你那裏怕!」提起皮鞭,一氣就打了二三十。可憐荷花兒,手是弔住的,腳下只得二大指沾地。打一鞭轉一轉,滴溜溜轉個不歇。正是:
人情似鐵非爲鐵,刑法如爐卻是爐。
荷花兒欲死不能,求生無術,哀告道:「媽媽,打不得了,待奴死了罷。」秀媽道:「咦,你倒想著死哩,我且打你個要死。」又一氣打了二三十皮鞭。荷花兒心膽俱碎,道:「媽媽,真打不得了,你饒了奴罷。」秀媽道:「我正打你個要饒。」又是二三十皮鞭。這番荷花兒氣都要接不來了,道:「媽媽,真正打不得了!如今要奴生則生,要奴死則死,要奴接客,也情願接客了。」說著頭打兩三個旋,腳一連幾搓,頭髮盡散,口中白沫吐出。秀媽看見那個模樣,也怕弄殺了,便應道:「你若騙我,再要作怪,我只活活打殺你!」這纔將他放回。隔日挪到一個乾凈房裏,與他些香粉唇胭,教他妝扮起來;又帶上了兩個禁子,親授他「俯陰就陽」、「聳陰接陽」、「捨陰助陽」各樣牀第招勢。日裏先供些葷腥,夜來便叫他接客,每日每夜上下口都有得受用。
荷花兒連日接客,身子疲乏。一夜正打瞌睡,忽見秀媽又引著客人進來。來人是個敗子,平生專於嫖賭,有個混名叫做「賽敖曹」,一根陽物生得其實放樣,橫量寬有二寸,豎量長及一尺。休說是良家女子,就是淫娼宿妓,見了他這驢大的行貨,也驚個半死。有那大膽淫浪的妓女,略試一試,就肉綻皮開,啼哭而遁。後來妓女中凡有說誓者,便道:「若沒良心,便教遇了賽敖曹的膫子。」他有這個大名在外,妓女中再不敢招惹他。因有這個緣故,只好托秀媽帶入女監頑耍。荷花兒不幸,接了這個冤家。
那客人甚是粗鹵,一把便將荷花兒抱到牀上,替他寬衣褪褲。又將他陰戶一看,尚不曾經過大物,還是緊緊揪揪一條細縫,微露指頂大一點花心。賽敖曹大喜,也忙忙脫光,直豎一根大肉棒槌,將他兩腿摣得開開的,對著門往裏狠命一頂。荷花兒「呵唷」一聲,覺得迸急如裂,似刀割的一般,眼淚痛得長流。賽敖曹興發如狂,顧不得他了,一送到根,盡力搗起來。荷花兒攔阻不住,只得任他衝突,往外一拔,便哼一聲;向裏一頂,便「喔唷」一聲。那人反覆弄了多時,外面已時三鼓,方纔完事去了。
荷花兒雖被他弄丟了數次,卻也疼了幾千疼。輾轉反側,不能睡著,只覺陰門疼得甚是利害。低頭一看,只見牝戶撐得大張,如喜極人裂開笑口一般;再用手指摳挖,竟是一個大窟窿。荷花兒此時也顧不得羞恥了,只得忍辱含垢,茍且偷生。心中癡望,猶以爲朝廷或將此案批駁,尚有生路。正是:
只因賺入牢籠內,生死由人定主張。
卻說翁司寇擬了王奎、荷花兒的罪犯,隨令書吏疊成文案,準備奏聞天子。潘郎中終疑之,乃據理力爭;怎奈翁公之意已決,到底無力回天。會潘出知九江府,翁公亟命上奏。神宗皇帝尚在沖齡,見翁司寇奏章義正詞嚴,痛陳奸僕逆婢謀弒皇親,罪惡迷天,合赴市曹行刑。於是下旨依擬,曰:「逆婢蕭荷花,通同姦夫,謀弒錦衣衞指揮周世臣,滅倫喪恥,好生悖逆天道,死有餘辜。你們旣打問明白,便拿綁去市曹,依律凌遲三百六十刀處死。剉屍梟首,示眾盡法。逆僕王奎,因姦傷害家主,亦行梟斬。著錦衣衞捉拿逆犯盧錦,拿送法司,依律處決。欽此。欽遵。萬曆四年六月某日。」翁公奉旨,先令打掃法場伺候,隨卽穿了吉服,陞了公堂,標了斬剮二犯的牌,令監中取出二人來。
獄官得令,便叫禁子將二犯分別提出。提牢吏來到女監,秀媽開門接了,將監牌一看,不由喫了一驚。沒奈何,只得急匆匆領著禁卒,往荷花兒監房而來。荷花兒昨夜剛剛接過賽敖曹,足足弄了半夜,此時方纔睡醒,披著赭衣,正在梳妝。禁卒到了裏邊,一聲恭喜,把監牌與他一看,只見牌上寫道:「刑部正堂示禁提牌,立取通姦謀命犯蕭荷花當廳聽命,速速。」荷花兒看了,不由渾身軟癱,望後跌將下去。虧得眾禁卒上前拽起,勸道:「你且不要驚慌,重囚是陪綁慣的。」秀媽道:「陪綁過了,就放轉來的。」荷花兒哭道:「事到其間,還說甚麼放轉?」眾人道:「事已至此,哭也枉然了。」當下與他挽了頭,鬢邊插一朶紅菱子紙花,取一面死囚枷枷了,兩隻腳拖鞋拽帶,揪出房來。在監中祭過獄神,交與提牢吏,押往大堂去了。秀媽此時倒有幾分不捨,嘆道:「可惜好一個美人,頃刻就要零碎丟了。你看他年紀小,罪倒問得大。老娘我偷了一生一世的漢,並不曾露出馬腳來,可見凡事都要投投師。今後但有養野老兒的婦人,須來投我老娘的教,免得似他這般,臨期追悔。」正是:
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
卻説眾人將荷花兒推推搡搡,一逕帶至儀門外,但見王奎已先押到了。提牢吏交牌點進,喊道:「姦殺周皇親案一起,斬犯王奎、剮犯蕭荷花吿進!」將二人提到大堂,跪在案下。翁公座上問了姓名,分付打開枷杻。當廳讀了朝廷明降,賜了斬酒殺肉,卽令劊子手跣剝上綁。劊子手得令,當下把二人剝得赤條條不掛寸絲,又將麻索密扎扎牢栓四體。二人跪地大哭道:「皇天,好冤枉嚇!」翁公拍案叫道:「唗,噤聲!此案經三推六問,早已九重聞,著你極天叫枉,也不能超救了。」王奎、荷花兒面面相覷,各各流淚。劊子手取招子呈上,稟道:「求相公標了招子,就此綁赴法場便了。」翁公提起硃筆,在招子上批下,當廳判一個斬字,一個剮字。劊子手早將鋼刀齊掣,把二人插上招子,押赴市曹典刑。
可憐王奎在監中,日鑽夜押,受了無限苦楚,此時已走不動了。劊子手只得尋了個荊條筐子,將他坐於筐籃中,兩人擡著走。又有兩人將木驢牽過,只見那驢背上面,造有一個柳木驢鞍,上系了一根木杵,約一尺長短,似角先生形狀,圓頭正向著上邊。只要拖著一走,這杵就鼓動起來。原來這隻木驢,乃翁公專爲儆淫蕩婦人而置,背上那木杵粗如鐘口,柄上蚓紋幡綴,教人難忍難熬,求死不得,求生不能,實是極慘酷的法子。眾人撮荷花兒跨木驢,在堂口將他擡坐上去,和好鞍韁,兩腿緊縛在凳上,將木杵盡根頂入。荷花兒此時已嚇得神魂出竅,作聲不得,原先的雪膚花貌,而今面無人色,就如死了一般,聽人擺佈。
翁公見他上木驢之上,先命兩人執著拖繩在前,旁邊兩人,左右照應;然後命神機營精銳兵卒,并錦衣衞驍校,排齊隊伍,在前面開路,隨後眾獄卒執著破鑼破鼓,敲打向前而行。翁公等這許多人去後,方命人先將王奎擡走,而後是那隻木驢,兩人牽著出了衙門。翁公隨卽會同錦衣衞掌衞事、都指揮余蔭等,騎馬前進。劊子手舉著大刀,押著二犯,刀林劍樹,布匝周密。此時京師百姓,無論老少婦女,皆擁擠得滿街滿巷,爭先觀看。只見招子上面寫得明白,男犯上面書:「奉旨梟首示眾,斬犯一名王奎」,女犯背後寫:「奉旨凌遲碎屍,剮犯一口蕭荷花」。看的人無不快心,無不唾罵,皆言自作之罪,應當自受。
不言眾百姓議論紛紜。卻説荷花兒今日用木驢騎著,那根木杵上下鼓動,進出不休,搗得陰中「刮搭刮搭」亂響,實實可慘。虧得他先在監中接客,早已久慣「俯陰就陽」之勢,昨夜又被「賽敖曹」著實大弄了一番,此時陰中還津潤膩留,故木杵雖然粗大,鼓動時尚不至十分痛苦。只是裸裎赤身,任人觀覽,其實羞恥難忍。到後來搗得越緊,也顧不得了,只好蹙眉嚙齒,忍其疼痛,口裏沒口子哼成一塊。不一刻,陰中反覺麻癢起來。眼看將近法場,忽的目瞑氣息,色變聲顫,一陣昏迷,淫津溢下,竟軟癱熱化在木驢之上。想到自家竟在萬眾面前,這樣的出醜,不由「嗚嗚」的啼哭起來。
百姓們見著他這番醜態,無不恨荷花兒道:「你這淫惡的賤人,也有今日。殺得好!真是大快人心!想你與那姦夫交媾時,必然極快活殺了,到了此時,依然落空,受了凌遲的重罪。還要被這木驢子一陣亂拖,木杵一陣亂頂,此乃是一步還一步,天道無差錯。」皆憤而啐之。荷花兒渾身是口,也難分說;滿腹冤屈,只是流淚。正是:
縱使掬盡西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時已近午,劊子手叫起「惡殺都來」,將二犯趨赴西市,俗所云乾石橋下四牌樓是也。時觀者如雲,群集如山,屋皆人覆,聲亦嘈雜殊甚。就連朱腦瓜聽說此事,也領著那夥強盜,前來觀刑。只見宛平、大興兩縣正官,已率地方夫據地搭廠,與豎一有丫之木在東牌坊下,舊規殺在西而剮在東也。行刑之役,俱提一小筐,筐內俱藏貯鐵鉤與利刃,時出其刀與鉤穎,以砂石磨礪之。翁公至,與余指揮下馬至廠內端坐,將王奎、荷花兒停於南牌樓下。旁人云:「西城察院未到,尚緩片刻」。少頃,從人叢中舁之而入。王奎跪在塵埃,荷花兒縛於剮樁之上。
午時三刻,監察御史宣讀聖旨,結句聲高:「照律應剮三百六十刀處死。」刀杖劊子,群而和之,如雷震然,人盡股慄也。取了招子上來,翁公用硃筆一勾,有愛便宜的,拾去治瘧疾,不知可靈與不靈?王奎先斬,荷花兒合眼念佛,不忍視。炮聲響後,人皆跂足引領,頓高尺許,擁擠之極,亦原無所見。忽見幡竿上有繩引下,王奎之頭,突然而興,時已斬矣。
翁公驗罷,再叫劊子手上來,磕過頭,取了小刀子一把。及剮荷花兒,先以刀磨其身,笑曰:「三十年作劊子,今日方剮得一風流婦。」荷花兒不勝驚懼,哀語行刑劊子馬某道:「奴實是冤死,望開恩垂憐,先以刀刺奴心,奴死後任憑爾臠分支割。不然,後必爲厲鬼殺爾。」劊子不聽,竟如法臠割,所謂活剮者也。下刀之始,自兩乳尖頭起,先揪住左邊乳頭,一刀旋下來,拋向天,再一刀,割下右邊奶頭,投於地,此喚做祭天謝地。荷花兒痛徹心腑,慘呼哀鳴。圍觀百姓,齊聲喝采。
劊子又道:「你這淫婦,偷情之時,將兩乳奉承姦夫。這般軟嫩的小乳,須要慢慢的零分細割。」乃在胸脯左右剮起,如大指甲片。每十刀一歇,一吆喝。荷花兒每割一刀,輒念佛號一句;至截其乳,乃大吼一聲,始絕。又次割雙臂、雙股,然各僅一裂其膚,非斷之而墜也。初動刀,則有血流寸許,再動刀則無血矣。人言犯婦受驚,血俱入小腹小腿肚,剮畢開膛,則血從此出耳。劊子手零刀碎割,剮了半日。荷花兒初悲鳴,後聲嘶,眼中淚盡,繼之以血。肌肉已盡,口中猶喃喃的道:「我必取汝!」馬某罵道:「騷淫婦,稔姦弑逆,律該碎剮!你不守堅貞,竊效淫奔之女,敗名喪節,遺臭萬年!」遂熾金剛之刃刺其牝陰。荷花兒叫曰:「剮我是正法;刺我醜,奚爲邪?」股夾住,死不可開。乃支解之,割其牝,傳示觀者。
可憐那件妙物,連遭孽具、木驢摧殘,已是陰門大開,形如兩片破瓦。眾人見之,無不咂口道:「俗語說:婦人嘴小,陰戶也小。看他一張櫻桃小口,不意下邊竟似破瓢。以定是千人騎、萬人肏了。這淫婦也忒騷,此則一剮不枉矣!」正調笑間,又聞法場炮響。只見有丫之木,指大之繩勒其中,一人高踞其後,伸手垂下,取肝腑二事,置之丫巔。觀者乍睹,不勝駴懼。終則斬荷花兒之頭,將繩引著,懸於丫枝。臉上淚痕斑斑,鮮血淋淋,何等凄慘。
荷花兒凌遲數足,乃銼屍,當胸一大斧,胸去數丈,其狀亦慘矣。此時法場上面,那片聲音,猶如人山人海相似,鬨鬧之聲,不絕於耳。須臾,小紅旗向東馳報,風飛電走,云以刀數報入大內也。事完,天亦闇慘之極。京師百姓,爭買荷花兒肉以爲瘡癤藥科,好場熱鬧。朱國臣與群盜觀刑於市,皆竊笑之。王奎本無親人,荷花兒父母自將他典與周皇親,便攜銀回鄉去了,從此再沒音訊,二人均無人收葬。示眾之後,便由大興縣領身投漏澤園,宛平縣領首貯庫,因是逆犯,身首終不得完全也。
翁公見荷花兒刑畢,心中喜歡,乘馬回衙。自以爲護正誅邪,不失爲民父母之意。不但萬民感戴,皇天亦當佑之。卻不知冥冥之中,已積了陰德。那兩個冤魂,也須放他不過。正是:
天理昭昭未許蒙,誰云屈抑不終通。
卻説荷花兒死後三日,劊子馬某坐順承門外麵鋪,忽大呼云:「荷花兒撻我。」七孔流血死。牛秀媽在監中,一日忽將自家指爪滿身抓碎,鮮血淋漓。又把乳頭和陰門自把指頭抓出,鮮血滿身。又把口來咬那手指,手指都咬斷。左右禁卒都扯不住。又作聲叫疼叫痛,討饒道:「饒命,饒命。」又自家說道:「怕人,怕人。一陣牛頭馬面夜叉手拿鋼叉鐵索來了。這番要死也!」遂把舌頭嚼碎,一一吐出,兩眼珠都爆出而死。京師百姓聽聞這些異事,始疑荷花兒之冤。有詩爲證:
未來過去總難知,其把當前錯一時。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話説朱國臣看碎剮了荷花兒,益發得志,彌橫恣爲椎埋,鮮衣怒馬,以遊俠見稱。其黨數十人,官莫敢詰。乃畜一瞽妓,教以彈詞博金錢,夜則侍酒,國臣時時醉詈,且痛笞之。如此兩年,諸賊爭姦,瞽婦不勝其嬲,情不能堪。一日國臣又怒笞瞽婦,妓逸告夜巡把總,語泄其流劫事。把總報知上司,兵部下令捕之,與其黨劉汝成、劉五等十人俱收縛,下法司,俱伏。國臣自分罪狀山積,難以枚舉,天數該敗,一死難逃,乃自言:「石駙馬街周皇親之殺,乃我也。而坐使女蕭荷花凌遲、家人斬,豈不冤乎?」時翁公已再遷南京兵部尚書,於是法司追問治荷花兒獄者。都人聞之,皆痛惜荷花兒,競稱其冤。
語傳內廷,神宗惻然傷之,乃命械國臣等赴刑部,棚、扒、弔、拷,備受苦楚,俱吐實,備列剽掠情狀,餘贓兇刃皆得。乃知造謀殺死周皇親者,實朱國臣也,而劉汝成戳其脅,劉五斲其胸。問官聽了,咬牙切齒,拍案大罵道:「這些賊男女,死有餘辜,似此梟獍之徒,豈容輦轂之下!合行駢戮,以靖邦畿。」喝教加力行杖,各打了六十訊棍,押下死囚牢中,奏請明斷發落。神宗皇帝見奏,怒兇徒狂悖,批准奏章,著會官卽時處決。法司欽此欽遵,處斬眾盜已畢,一面回奏,復將前後犯由獄詞詳細錄上。神宗得奏,心中益怒,欲重譴翁司寇等,乃令刑科追論其事。時去決冤獄時已二年,刑部尚書爲嚴恭肅公,慮初問諸臣當得罪,謀之首揆江陵公張太岳。江陵公云:「第以真情入告主上,不得有所飾,且首事者尤不可逭。」蓋謂把總張國維也。
嚴恭肅如教上疏,神宗以所擬過輕,命再擬。會給事中周良寅、蕭彥復劾之,遂追奪翁司寇官職,令致仕歸;調刑部郎中徐一忠、王三錫於外。潘郎中已知九江府,亦謫知陳州。而把總張國維終於論戍,一時以爲縱,或謂張把總有大力結強援,得麗輕典云。未幾,隨大軍出巡邊,忽落馬下,遭萬馬踏爲肉泥。自是,刑家慎獄,不肯造次。必曰:「恐如荷花兒。」世之冤若此,何恨也!正是:
堂前一點朱紅字,民間一路血斑斑。
看官聽説,你道這樁案子,只如此便了帳麼?列位,試想不殺人倒要償命,死者必然怨氣沖天,縱然官府不明,皇天自然鑒察。所以就有陰報。那陰報事也盡多,卻是在幽冥地府之中,雖是分毫不爽,無人看見。又有那附身活現花報的,恰像人原不曾死,只在面前一般。隨你欺心的硬膽的人,思之也要毛骨悚然。從來說鬼神難欺,無如此一段話本,最爲真實駭聽。正是:
從來人死魂不散,況復生前有宿冤!
話説荷花兒死後,轉眼又過數十載。時餘姚有一人,名章大立,乃是道學之士,家居授徒。忽有二冤鬼,一女一男,白日現形,附身索命。初扼其喉,繼推之地,又以兩手高撐,梏而不開,若空中有繩繫之者。先作女聲道:「我荷花兒也。」繼作男聲道:「我王奎也。」皆北京口氣。
家人聞聲入視,急問道:「汝有何冤?」冤鬼道:「章大立前身姓翁,亦名大立,萬曆時爲刑部右侍郎。其時我主人周世臣,官錦衣指揮,家貧無妻,只荷花兒與王奎一婢一奴相伴。有盜入室殺主人去,把總張國維入室捕盜,疑我二人因姦弒主,遂拘之。及下刑部,郎中潘志伊疑之,獄久不決。及大立爲侍郎,忽發大怒,別委郎中王三錫、徐一忠再訊,二人迎合,遂用嚴刑拷訊。荷花兒不勝楚毒,遂自誣伏,謂己與某某通姦,殺主取財,捕某某不得,竟坐罪凌遲。又謂王奎通情,亦問斬刑。志伊苦爭不能得,遂將我二人斬剮於市。越二年,別獲真盜,都人方知我二人之冤。傳入宮中,天子大怒,責令追查。然僅奪大立官職,而調一忠、三錫於外。請問:凌遲重情,可是奪職所能蔽辜否?我故來此索命。」
家人復問道:「何以不報王、徐之冤?」答曰:「彼二人惡跡更多。一已變豬,一囚酆都獄中。我不必再報。惟大立前身頗有清官之號,又居顯秩,故爾遲遲。今渠已再投人身,祿位有限,方能報復。」家人聞之,連忙跪求道:「召名僧爲汝超度何如?」鬼搖首曰:「我果有罪,方要名僧超度。我二人絲毫無罪,何用名僧超度?況超度者,不過要我早投人身耳。我想就投人身,遇著大立,也要報讎,渠必死我二人之手。然而旁觀者不解來歷,卽我與大立旣已隔世,雖報其人,兩邊都不曉來歷,無以垂戒作官之人。故我二人每聞陰司喚令輪回,堅辭不肯。今冤報後,可以輪回矣。」
言畢,取几上小刀自割其肉,片片墜下。先作女聲問道:「可像剮耶?」復作男聲問道:「可知痛耶?」血流滿席而死。此是他前生作業,到今生纔落陷坑。可見人雖已死,鬼不可輕負。所以說做官要明要恕,千萬不可一念見得是,便把刑威上前,將人命視同兒戲。慈樣君子,須當以此爲鑒也。有詩爲證:
囹圄刑措號仁君,結網羅鉗最枉人。
寄語昏汚諸酷吏,遠在兒孫近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