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工作日，正是下班的時分。跟上午的熙熙攘攘不一樣，下午的街道上明顯清靜很多，倒是四處奔波的大貨車開始忙碌起來。這些貨車都是一天城市裡各行各業的人們忙碌的副產品，但很遺憾的是這些副產品的利用率卻低的可憐。

苯海菈茗是杭安超市的一名普通的上貨員。她從小到大都過著平平如常的日子，如常地上學、畢業，拿到如常的成績，最後在平常的單位發揮光熱。她的相貌也平平，並不比得上那些在上學階段就因為自己出眾的外表被挑出來進行一些光榮事情的同學們。她發育正常，正常的面板上些許的小瑕疵，頭髮被簡簡單單地理成高馬尾，連發量都很平凡。她已經完全地接受了這樣的生活。

今天是她第一天來上班——天知道她為了這一天付出了多少努力，可以說她從出生到現在為止就是為了現在這一天。她早上被經理目送進了商場入口，隨後到更衣室去換了制服開始了為期一天的忙碌。來到商店的人都帶著友好的笑容跟她親切地問好，她也陽光地一一予以迴應。在她看來，這就是和超市的生存之道：顧客是超市的生存之本，所以需要儘可能的滿足；但又不能諂媚，因為並不是每一個顧客都會受到歡迎，杭安超市也有自己的規矩。

她從早上目送第一個顧客前來，直到晚上看著最後一個顧客到她應該去的地方，臉上都帶著這種燦爛的微笑。她覺得她已經盡職了，是時候進行最後一項工作了。

她活動著筋骨，朝著早上換衣服的更衣室走去。那裡她還帶了另一套衣服，是為了下班的時候穿的。上班的時候的她跟下班時候的她的意義完全不一樣，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她上班穿的是之前應付各種面試的職場裝，而下班的衣服卻換成了她精心挑選的一套公主裙，雖然沒什麼意義，但總歸是穿過一次了。

她走到更衣室門口，裡面卻傳來不一樣的聲音。悠悠的高調雜音彷彿黃昏的笛聲一般，綿長而哀傷。如果苯海菈茗沒有聽錯的話，裡面似乎是一位正在哭泣的小女孩。

她足足愣了有五秒，才阻止自己去想裡面的人發生了什麼，而是輕輕地推開門，一邊說：「小妹妹，你怎麼了？」

裡面確實如苯海菈茗聽到的那樣，有一個穿著初中學生服的少女在更衣室的長凳里側蹲著，做出防守的姿勢。而她微微的顫抖似乎表達了她此刻心情的緊張或是害怕。

這種事情可從來沒有出現在苯海菈茗入職培訓的員工手冊上，那上面提到了種種，包括天災人禍到逃單的顧客，卻沒有提及一個小女孩誤入商店應該如何處理的問題。她思索了一下，邊伸手邊走過去，「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聽到有人問自己，才小心翼翼地回頭看。從苯海菈茗的位置看小女孩眼角掛著晶瑩的淚水，臉頰有些紅腫，似乎是哭了很久了。「我叫……我叫乙丙琴。」

「小妹妹你是跟著你媽媽來這裡的嗎？」苯海菈茗蹲在小女孩旁邊，低頭問道。這是她能夠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了，雖然她還是忍不住在內心裡譴責那個母親的不負責任。

乙丙琴思索了一下，然後搖搖頭，搖頭的時候她的眼淚也沒有忘了流。

「那你知道這裡是幹什麼的嗎？」苯海菈茗決定直接一點。

乙丙琴似乎聽到了最可怕的話，失衡著撲向面前這個肯跟自己搭話的大姐姐的懷裡，「我……我不知道。我看到那些阿姨，還有跟我一樣的學生，都帶著大包小包，笑瞇瞇地放到那裡，然後從那……那個機器里鉆進去，就再也沒有出來。我偷偷從那個開口裡往裡掃了一眼，看到的卻是……卻是……」

乙丙琴的語氣哽咽了起來，「那裡有一個刀片把她們的喉嚨都給劃開了，血噴到一邊又彈回來。老的少的，高的矮的，那個刀片沒有一個劃錯地方的。」

「你之前沒有見到過這樣的場景嗎？」苯海菈茗問道。

「我之前是經常見到沒錯啦。」乙丙琴抹掉眼淚回答道，「但我……但我只是來見同學的啊。」

「見同學？」苯海菈茗一臉驚訝，這真是完全超過了她的預料。

「嗯，我和另一位同學約好見面，」乙丙琴掰著手指頭挨個回憶，「然後我就走進來了，門口也沒人攔我……」

「門口有告示的啊。」苯海菈茗大聲說。

「我……抱歉，我沒看到。」乙丙琴嚇了一跳說道，「我當時想得很簡單，就是朋友說在這裡集合，我就進來唄……」

「我……你……」苯海菈茗實在是無法接受這樣的事情，「你知不知道那扇門是絕對的單向門？」

「我……大概吧。」乙丙琴含糊地答應著。

「你根本不知道。」苯海菈茗有些氣急敗壞，「這棟建築只有那一扇門能夠活著通過生物，而那一扇門本身是隻進不出的——也就是不論是來購物的顧客還是管理的工作人員，一旦進到裡面就無法活著出去了，明白嗎？」

她再指了指自己，「而我，就是那個工作人員，我馬上要鉆進你剛才說的那個機器裡面……」

「從這裡，」她指著自己的喉嚨，「劃個口放血，把我腦袋砍下來，把我身子大卸八塊然後送到肉店或是飼料廠，或者乾脆堆起來產沼氣……好多。而你居然自顧自的就進來了。當時你們朋友跟你說的是什麼地方？」

「杭安……超市……門……口……啊！」乙丙琴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意識到了自己犯下的錯誤，「那有沒有辦法出去？」

「你想得美。」苯海菈茗舉起拳頭砸在乙丙琴還未離開腦門的手上，讓她自己又錘了自己一下，「來到這裡等於說就是用自己的身子換東西。這裡的東西普遍比外面的都要便宜一些，但相應的你只能買不超過你自己全身肉價的東西，然後把自己宰掉用來換這些東西寄到你自己指定的地方。因為可以減少很多工作人員的管理支出，並且還可以強制消費者消費一定數量，所以省了很多成本。如果單獨設定一個讓誤入者出去的口，就要提防有人寄了東西然後從逃生口出去再買一次的可能性，這就得不償失了。」

「那我豈不是死定了。」乙丙琴這麼說著，但她的表情明顯還未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抱歉，是的。」

乙丙琴突然徹底地沉默下來。她透過苯海菈茗看向對面的墻壁，又轉回來看苯海菈茗關切的臉，再朝遠望看剛才那處墻壁。「我該怎麼辦……我的意思是……有沒有……」

「沒有。」苯海菈茗打斷她，「我建議你……」

「真的沒有嗎？」

「真的沒有。」苯海菈茗聳聳肩，「我覺得你與其思考這些無意義的東西，不如想一下如何讓你自己死得更有價值一些。」

「可是我要死了啊！」乙丙琴難以置信地喊道。

「誰不要呢？」苯海菈茗反問道。

乙丙琴轉過頭來看商場的華麗天花板，「如果有東西壞了會怎麼樣？」

「招會修的上貨工。」苯海菈茗答道，「這年頭會什麼技能的人都好找，都是消耗品。」

「我們的命不值錢嗎？」乙丙琴問道。

「用來換東西之前，是的。」苯海菈茗說，「不過你是特例。」

「我好便宜啊。」乙丙琴說笑道，「所以我……你能帶我挑東西嗎？」

「嗯，」苯海菈茗露出職業性的微笑，「可以的，來吧。」

兩人在寂靜無人的商店裡孤獨地遊蕩，時不時選出一兩樣東西扔進身後的小推車裡。食品、飲料、調料、藥品、化妝品、衣服、包……乙丙琴甚至還把一個斬首項圈扔進了車子裡面。

「你拿那個幹什麼呀。」苯海菈茗好奇道。

「讓她們感同身受一下咯。」乙丙琴吐了一下舌頭，「你說如果我們就這樣一直在這裡逛下去，能不能就這麼在裡面活一輩子啊。」

「不可能的。」苯海菈茗笑道，「這裡十二點會檢查，然後也不知道什麼手段，之後就絕對不會有活著的生物在裡面了。別人已經有嘗試過的了，你不是第一個想到的。」

「也是，」乙丙琴笑道，「不然會招蟲子的，總不能讓員工帶著殺蟲劑進來上班吧。」

「如果有必要，她們會的。」苯海菈茗答道。她們此時停住了腳步，面前就是出貨口和人員出口了。人員出口的傳送帶被象徵性地加熱著，遠處的馬達聲似乎在提示著她們的命運。

「我很高興見到你，」苯海菈茗說道，「你真的……很有趣。」

「總感覺你在諷刺我。」乙丙琴也笑道，「之前沒遇上你可惜了。」

「你最好別遇上我。」苯海菈茗不以為然道，「或者你在餐桌上見到我也是好選項。」

「現在我也要在餐桌上見到你了。」乙丙琴答道，「走吧，不要磨蹭了。」

「現在輪到你催我了。」苯海菈茗將身上換上去的公主裙脫下來，整齊地疊放在購物車的最上面，然後小心地坐在傳送帶上，「她們有人會在這裡自慰呢。」苯海菈茗突然提到。她身下的傳送帶慢慢地將她運入黑暗，但她直到消失都坐得很端正。

「再見啦，姐姐。」乙丙琴也照樣子脫光，然後想了一下，舒服地仰面躺在橡膠帶上。她看到眼前景色慢慢變黑，隨後有什麼東西一邊發出金屬的摩擦音一邊抓向自己的四肢。

我們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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