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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房四寶

作者:cui

佇立在廳堂上,四周瀰漫著陰沉的空氣,就像這個時節徽州的天氣一樣,我的心也緊緊地揪著,像一隻活潑的小鹿,跑到我的喉嚨裡來回亂跳。
垂門外此起彼伏的吵鬧和哭喊聲一直沒有停歇,偶爾能聽到一兩句求饒,但很快就被「呃呃」的窒息聲湮沒了。
爹爹和朝廷派來的大官兒坐在上面,我和兩個姐姐站在下手,對面是一個個凶神惡煞的兵爺,大姐剛剛已經被她們抓走,帶到西邊的耳房中,此時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落艷遺清影,污渠向月明。」我不明白,明明是描寫落花的高潔,怎麼就成了反詩呢?
我叫雲研,生在一個書香世家,爹爹是本地有名的士紳。
我有三個姐姐,分別叫做雲毫、雲墨和雲宣,加上我雲研,我們姐妹四人的名字是爹爹按照文房四寶筆墨紙硯來取的,雖然爹爹沒有子嗣,但他從來不相信「女子無才便是德」,希望我們能繼承家族世代讀書的傳統,將來出人頭地。
我和姐姐們也遵照爹爹的意願,個個飽讀詩書,才華橫溢,本指望日後能嫁個好夫婿,相夫教子,可現在看來卻已經不可能了。
事情是這樣的:就是因為那一句詩,一個時辰前,朝廷派來的大官兒傳旨,我們全家被皇帝滿門賜死。
家已經被抄乾淨了,僕人們都被帶到垂門外,逼迫他們上吊,有不願意的就被兵爺們用麻繩勒死,然後再吊在房簷下。
那個大官兒好像有癮似的,見我們姐妹四個年輕貌美,問了我們的名字後,居然想出用文房四寶處死我們的餿主意,說是這樣應景兒,不想破壞書香人家的氣氛。
大姐雲毫此刻正在接受處刑,好像是用毛筆,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按照這個思路,等待我的就是硯台了,他們會怎麼對我?該不會用硯台把我砸死吧?
「哈哈哈……」西耳房裡傳來了大姐雲毫的笑聲,她好像很開心,聲音一直沒有間斷過,而且越來越大。
她很開心嗎?大姐平日裡一向溫柔賢淑,從未見過她這樣,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難道與他們搜出來爹爹收藏的那套從大到小的湖筆有什麼關聯嗎?剛才把大姐帶進去的兵爺手裡好像拿著它。
我不斷猜測著耳房裡的情景,卻始終也沒有頭緒。
正堂裡的人誰也沒有說話,此刻都靜靜地聽著。
大姐的笑聲始終沒有停過,不知過了多久,那笑聲越來越微弱,其間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嬌喘,漸漸地聽不清了,西耳房裡沒有了聲音。
大姐——怎麼了?
很快我就有了答案。
耳房的門打開了,兩個兵爺一左一右抓著大姐雲毫的腳腕兒,把她從房間裡面拖了出來。
大姐的上半身在地上摩擦,兩隻光腳十分白皙,腳底衝著我被拖過來,腳心有些微微泛紅。
那兩個兵爺把大姐拽到堂前,扔在了那裡。
我們姐妹上前看了看,大姐雲毫半睜著眼睛,臉上全是汗,頭髮也濕漉漉的,緊貼在她秀麗的面龐上。
她的兩個鼻孔各插了一支毛筆,筆尖伸進鼻孔裡面,筆桿露在外邊,嘴角也沾上了些許口水。
「到你們了。」大官兒指了指我身旁的兩個姐姐。
兩個兵爺走過來,架走了二姐雲墨,把她帶到了後院兒。
三姐雲宣可沒有二姐那麼文靜,平日裡就屬她鬧騰,這時候也是如此。
她掙扎著不願離開,嘴裡一直嚷嚷著,四五個兵爺一齊上前才把她控制住,抬進了東邊的耳房。
真不知道她哪兒來的這麼大力氣?
東邊耳房的門緊閉著,一個兵爺端了半盆清水走了進去,還抱了半刀宣紙,不知道在裡面幹什麼?這邊的聲音遠沒有剛才大姐那邊大,只隱約能聽見三姐雲宣發出的「嗚嗚」的聲音。
難道是書中說的「貼加官」?三姐的呻吟聲持續的並不長,不一會兒就停了下來。
難道三姐這麼快就不行了?果然,東耳房的門被打開了,一個兵爺從裡面跑了出來,來到我們面前。
「啟稟大人,女犯業已執行完畢,當場斃命。」
「知道了,下去吧。」
我知道,三姐完了,她是怎麼死的?我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想像著耳房內的畫面:被抬進耳房後,幾個兵爺把三姐雲宣按在一張長條木凳上,用麻繩在她的腋下、腰肢、膝下和腳踝分別綁好,還拿了一個枕頭墊在她的纖腰下面。
三姐的胸部挺得高高的,不停地扭動著嬌軀。
一個兵爺按著她的玉足,另一個則把宣紙在銅盆裡浸濕,取出來蒙在三姐的臉上,還用手拍了拍,擠出多餘的空氣。
接著如法炮製,又蒙上了第二層,第三層……三姐的臉覆蓋在宣紙下面,她拚命的呼吸,卻始終穿不透臉上那層厚厚的面具,宣紙在她的喘息下不時地鼓起,又隨著吸氣落下去。
她的胸脯快速地起伏著,腰也一拱一拱的,想要掙脫身上的束縛,卻被幾個兵爺牢牢地按在木凳上,動彈不得。
她想求饒,卻說不出口,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漸漸三姐雲宣的力氣漸漸變弱了,轉為全身不斷地抽搐,只是頻率越來越慢,終於她的小腦袋一歪,停止了掙扎。
一個兵爺小心地揭開她臉上的宣紙,三姐眼睛依然睜著,瞪得又大又圓,呆呆地望著前方,被水打濕的髮絲擋在她的面前,顯得是那麼楚楚動人,讓人看了分外憐惜。
那個兵爺用手探了探三姐的鼻息,已然全無,慌忙打開門向上官報告。
這應該就是三姐雲宣的經歷吧,那二姐雲墨呢?她剛剛被帶到了後院兒,那裡有一個一丈見方的水池,是爹爹用來洗筆的,說是要效仿大書法家王羲之。
這些年爹爹從未放下書法,練就了一手好字,池子裡的水也已經變黑了,好似墨汁一般。
這池水就是二姐雲墨的歸宿嗎?他們要把她投到池子裡溺死嗎?那樣的話一個清秀的女子渾身沾染上黑色的墨汁,好像和那個大官兒口中所說的書香氣有悖吧。
他們會怎麼對二姐雲墨呢?
兩個兵爺把二姐雲墨帶到池邊,一左一右把她按在那裡跪下,抓著她的手腕兒。
還有兩個兵爺早已等在那裡,其中一個掰開二姐的櫻桃小口,把一個兩寸來粗的竹漏斗插進她的嘴裡,用手扶著,另一個兵爺站在池子邊上,手裡拿著一個長柄舀子,盛起池子裡的墨水,一舀接一舀地往二姐嘴裡灌。
為了避免弄濕她的衣服,兵爺們扒開了二姐雲墨的上衣,露出她那副雪白的香肩。
二姐掙扎著,扭動著身體,腦袋左右搖晃,想擺脫不停灌入她口中的墨水,卻被兵爺扶著她的下巴,絲毫也動不了。
池邊的兵爺不停地舀著水,二姐雲墨被嗆得翻著白眼,墨水持續不斷地流進她的肺泡,她劇烈地咳嗽著,漏斗裡也「咕嘟嘟」冒著水泡,黑色的水也順著她的嘴角流出。
灌了百十下兒後,二姐雲墨也不行了,隨著兵爺的一舀水灌下去,她的身體向後仰了下去。
抓著她的兩個兵爺鬆開了手,把二姐雲墨放到在地上。
她的腿仍然保持著之前跪著的姿勢,上身躺在自己的腿上,腦袋歪到了一邊。
兵爺抽出了她口中的漏斗,多餘的墨水從二姐的嘴裡流出來,沿著池邊的地面向遠方緩緩流去,也帶走了她年輕的生命。
我正要繼續往下想,思緒突然被打斷了。
一個兵爺跑來,稟報了二姐雲墨的死訊。
下一個輪到我了。
我的心忽然緊張了起來,好像有什麼人在抓撓似的。
我會被砸死嗎?腦漿迸裂,血濺三尺,映襯著夕陽的餘暉,倒在這古色古香的院落中,倒也算淒美。
我胡思亂想著,那個大官兒開口了:「我剛才看到您家院兒裡有一個大硯台,不知是哪年打造的?」
爹爹回說:「那是我家祖傳的,打宋朝時就有,保存至今。」
大官兒說:「那就煩勞您的小女兒躺進去,給她做口棺材吧。」
一方硯台怎麼可能裝下一個人呢?你們一定以為他瘋了,其實不然。
他說的這方硯台在正堂與垂門之間的院落東側,用一整塊巨石雕刻而成,長七尺,寬四尺,高二尺,上面有蓋,可開合,裝下一個大漢都綽綽有餘,何況我這個小巧玲瓏的女子呢?
我和爹爹一行人來到正堂門口,我被幾個兵爺請到了硯台旁,爹爹則被大官兒攔在那裡。
硯台已經被收拾乾淨了,烏黑的石頭被擦得一塵不染,蓋子也被打開放到了硯台邊上。
我踩上被他們放在那裡的一隻繡凳,回頭望了望爹爹,抬腿邁進了硯台。
我平靜的躺在那裡,耳畔傳來了爹爹的哭喊和兵爺們的呵斥聲,畢竟我是爹爹最疼愛的女兒啊!我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不敢扭過頭去看爹爹,哪怕是最後一眼。
七八個兵爺吃力地端著沉重的硯台蓋,把它挪到我的上方,蓋在硯台上,只露出一個頭。
我聽見腳下有人喊著號子,硯台蓋被緩緩推上了,我望著眼前的光亮一點點消失,直到變成一條細線,最後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我感覺硯台上面的蓋子就在我的面前,卻什麼也看不到。
黑暗加上硯台裡壓抑的空氣讓我的心跳得厲害,狹小的空間清晰地反射出我心跳的聲音。
漸漸地我感到呼吸開始變得沉重,我用手撐在上方的石蓋上,想把它推開,卻沒能撼動分毫。
我的頭暈暈乎乎的,恍惚中我聽到好像有人在拍打硯台的蓋子,是爹爹的聲音。
我睜開眼,聽著外面的動靜。
爹爹趴在硯台邊上,一邊呼喊著我的名字,一邊用力地推著硯台的蓋子。
可畢竟他年紀大了,又是個讀書人,怎麼能推得動呢?爹爹幾番嘗試,都無濟於事,他用手指摳著硯台和蓋子之間的縫隙,絕望地叫著我的名字,手指都被磨出了血。
窒息的感覺愈發強烈,我感到自己的眼皮開始發沉,意識也漸漸模糊,聽不到爹爹的說話聲了。
我靜靜地躺在黑暗的空間裡,閉上了眼睛慢慢地睡去,什麼也不知道了……
老士紳醒來的時候,已是夕陽西下,官兵們已經散去,整個院落就只剩他一個人了,落日的餘暉灑在院中的那方石硯上,映得整個蓋子如血一般殷紅。
老士紳擦了擦淚水風乾後的眼角,慢慢站起身,蹣跚著走出了垂門。
二門外,一具具男男女女們吊在兩邊的房簷下,身份高貴一些的用白綾,丫鬟僕人們則是麻繩,不管是自願的還是被勒死後吊上去的,此刻都安靜地吊在那裡,隨著微風輕輕地擺動,好像在列隊歡迎老爺的到來。
老士紳緩步走到院子正中的井邊,他坐在井台上,抬頭望了望天空,搖搖頭,嘆了口氣,身子向前一滑,整個人落到了井中。
日已西斜。
整座院落靜悄悄的,隨著夕暉的一點點散去湮沒在了夜色中,再也沒有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