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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ēfēnsiō puellae de Dolcettō

作者:newvery

這是我第四次在「校車」上看見傑茨了,當然,之所以給校車二字打上引號,是因為我們這所破學校根本沒有校車,這只是一輛終點站在學校門口的普通公交車。

我像往常那樣跟他打了個招呼,問問他那個什麼分子生物學研究的怎麼樣了。

他狐疑的眼神快速從我白T恤前大大的「I love to be spit-roasted」字樣前掃過。

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我還以為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加拿大本地白人男孩,但當我得知他來自巴基斯坦後,偶爾會在週三下午坐同一趟車去學校的我倆話瞬間變得多了起來。

他大概一開始我只是因為鋼鐵一般的中巴傳統友誼才對他熱情的,快下車前我跟他說我來自三區,玉什阿依瑪克,他說他知道我們那個地方,他還有個親戚娶了三區的老婆。

「你、你該不會是……」他問我,帶著巨大的挫敗感,彷彿是剛剛被告知自己吃下的有印尼超市乾脆面調料裡有「麵包蟲」這項成分。

我點點頭,看著他那吃了鱉的表情,心裡在想:他是不是要問「為什麼他們沒有收走你的護照?」之類的。

「朋友啊,我必須跟你鄭重提出,你剛才在車上看的那本書,是非常有問題的,這對你會造成很大的傷害。」

我噗的一聲差點兒沒噴出來,他如果知道我平時在網上都看什麼的話,一定不覺得這本《奇幻小說中的龍母題研究》會很有問題。

「你要知道,龍,在我們的文化裡,是邪惡的象徵,我建議你這週五和我一起去咱們學校的學習班……」

哎,我還以為到了民主自由的加拿大以後,就沒有「學習班」這件事情了呢。

當然,我只上過學校,沒有上過傳說中的學習班,但家裡的老人還真有人上過。

幾十年前,我剛上小學的某個舅,由於堅信「愛護環境,人人有責」,在地上撿起了一張被隨意丟棄的蘇修宣傳單。

在走向垃圾桶的路上被英雄的反修群眾英勇擒獲,然後送到附近的牛棚裡「學習」過半個月,聽說回家以後連「蘇」字都不敢提了——

當然,這件事情我完全沒有經歷過,都是聽我媽說的;不過他現在確實坐下了「不敢提蘇字」的病根,堅持管「阿克蘇」叫「白河子」,管「克孜勒蘇」叫「紅河子」。

懟回去吧,我心說:「喂,你看的那個分子人類學教材裡還有進化論內容呢,怎麼管起我來了,我都跟你說了,我研究的課題就是《20世紀的西方奇幻文學》。」

剛說完,我就後悔了,這句話很好反駁,事實上,傑茨也是這麼做的。

「中國朋友,我之所以研究宣傳進化論的學科,是因為你必須先瞭解謬誤,才能反駁它。而且,用現代科學的語言描述人類的基因,正是一種對真主造物密碼的解讀,是對真理的追求……」

天啊,我怎麼碰到了這麼一個……那啥的人,難道你來到這裡就可以盡情追求真理,然後我就只能包上頭巾去社會學系或國際關係學系研究塔利班統治下阿富汗女性失學的問題麼。

我吹了吹頭髮簾,攤攤手,聳聳肩,下了車。

估計是父母害怕我被送進「學習班」吧,他們把我送到了加拿大讀書,這對於他們來說應該也不算是什麼難事。

畢竟比起一般的工薪階層家庭來說,我家承包了兵團上界河維護隊的伙食,算是比較能賺的了。

仗著我這堪比韓梅梅的一口流利的英語,在我的同齡人都為了出國留學而埋頭苦學俄文的時候,我還是自由自在地被放養了一陣,那時候我高中剛畢業,沒事就去找兵團的界河維護隊玩。

他們當中有個幹部子弟,總是帶頭招呼大家去網吧裡刀塔,我也經常去打個輔助,算是那時候開始,對奇幻文化和奇幻文學情有獨鍾了吧。

當時就決定要去加拿大研究奇幻文學。

快出國前,一家人給我踐行吃飯,我大舅神秘兮兮地把我叫到屋裡,我都不用問就知道他要說啥:出國以後躲著點兒蘇聯人,因為他們吃人。

「迪亞納,我知道,你和他們一樣,都認為我瘋了。」

我嘟起嘴巴,翻了個白眼,是啊,我確實和他們一樣,覺得您就是瘋了。

——我心裡這麼想。

——因為我們都知道五十年前您進入的那個學習班是超低齡組的毛毛蟲班,大概沒來得及撤離的馬爾果夫的孫子都和您是同班同學。

您覺得那個「階段」的學習班除了能嚇唬嚇唬小朋友蘇聯人會吃人以外——難道您還真的指望他們要跟你引用陳雲同志的報告再用數學模型論述一下人民公社比之卡霍斯的優越性麼?

「是,我也知道,那四萬人不可能都被吃了……畢竟,他們還帶走了三十萬頭牲畜,蘇聯人如果真的餓瘋了的話,也會先吃那些……」

我感覺自己在和一個精神病對話,我心裡在想,是,如果幾十年前有VK的話,您大可以申請一個付費賬號,無好友上限的那種,然後把那四萬人一個個都加為你的好友,天天刷新鮮事看看他們是不是被吃了。

「舅舅,求你了,我知道在過去的時代,給你留下了不知道什麼心理陰影,但是我覺得你比那些骨肉分離的返鄉知青和稀里糊塗成為嚴打對象的人還是幸運太多了。

我給你打包票,蘇聯人現在已經開始不吃人了,吃人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休克療法給他們的胃口都療休克了。

還有,通古斯大爆炸也不是伏龍芝干的,我看的動畫片裡那個要揚言侵略地球的超級賽亞人也不是貝利亞的侄子——但為了您能高興,也為了您能放心,我保證絕對不會在加拿大跟蘇聯人玩耍的,蘇州人也不行。」

在我一番嘴炮後,我舅舅很無奈地晃動鼠標,打開了一個網頁,然後神秘兮兮地對我說:「迪亞納,別跟你爸你媽說,你自己看。」

一個女孩被放在炭坑上被穿刺燒烤的場景赫然映入我眼簾,而且乍一看那個勉強的表情竟然和我還有幾分相似。

那便是我第一次看見Dolcett的大作,雖然那時我還不知道Dolcett本人其實並不是毛子,只是我們瀏覽的這些圖片已經被翻譯成俄文了。

而且顯然我舅在瀏覽黃網不小心看到這個的時候沒有意識到,這其實也只是一種「Fantasy」——本來就處於本小姐的研究範圍之內。

我不是特別想打擊他的積極性,我覺得他現在的心情一定就像是一直在宣揚真理卻一直被當做瘋子的賢者突然看到了如山鐵證一般,他心裡肯定充斥著幸福、滿足和安全感。

哎,實話實說吧,我第一次看到那些圖片的時候,很不爭氣地濕掉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一下子感到口乾舌燥,整個人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攫住了一般。

大腿根內側像是剛剛騎完馬一般發燙,整個人又像是剛剛下了長途車一樣充滿尿意。

一種奇妙的感覺一波波襲來,像是一隻冰涼的手在一個難眠的靜夜裡反覆摩挲著我的肩膀和腋下。

我像是被人看了全身一樣地又羞又惱,但又實在不好表現出什麼,只好像是發毒誓一樣地對我舅舅說:「啊,原來蘇聯人真的吃人呢!那好,我一定遠離他們!」

那天晚上,我坐在車後座,聽爸媽你一言我一語地說我舅這輩子是多麼多麼慘,從小就被當做是精神病,一輩子也沒娶媳婦,就只能在我姥姥家幹幹農活,幫人放放羊。

但我則屏息凝神地集中著精神,反反覆覆用右手在左手上劃拉著這幾個字母,這是我在那個網頁上「不小心」看見並牢牢記住的,我一定要回家再去搜一下它,我一定要再看到他或她的畫兒。

那天夜裡,我假裝很睏,早早地便洗洗睡了,一回到屋裡,我便小心翼翼地給房門掛上鎖,屏住呼吸在Yandex上的搜索欄裡趕緊拼出了這個詞。

隨後,Dolcett同志的全部作品便進入了我的視界,那種奇妙而震撼的感覺,不亞於我第一次在網吧裡玩奇幻遊戲……

彷彿是看到了一個遠方的知音,在此前,我一直以為只有我會把自己幻想成古爾邦節前在屠宰場等待「正規」屠宰的牛羊——

這個想法在我幼小的心靈裡大概存在十來年了,從我月經初潮之前的那年開始,每年古爾邦節我都會靜靜地看著畜欄裡那些即將被犧牲的,再把自己想像成它們當中的一員——

那種感覺是混合了欣快與負罪感的,而我一直想知道這種奇妙的感覺從何而來,彷彿是基因裡古老的信奉佛教的民族記憶被經師悠揚的吟誦喚醒了。

我甚至會幻想經師用刀子劃開我頸動脈的那一瞬,殷紅的鮮血無聲地噴濺而出!

彷彿……彷彿我自己化身成了一根巨大的男根,有什麼能賦予別人生命的液體從我的體內就這樣噴射了出去——

那個時候,我突然感覺我自己不再是個無助、被動、弱小的,羔羊一般的女孩,而是一個男人,一個孔武用力,一個一手架著鷹一手摟著塔茲狗,一個一手創造了世界,征服了世界,書寫了歷史的男人。

(嗯,的確,和那些高幹子弟一起在網吧打MOBA時我也有類似的「哈哈,小爺我是個男生了」的感覺。)

那天晚上,我彷彿獲得了什麼力量一般地看完了Dolcett的所有作品,並且成功地發現了他其實是個加拿大人……

呃……

從那天起,三不五時偶爾上網看看Dolcett的作品,甚至是代入我自己去寫一些秀色小故事,便成了除卻研究奇幻文學以外,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當然,這大概跟當同性戀一樣,是絕對不能輕易「出櫃」的,否則你周圍人友邦驚詫的程度,絕對會讓他們覺得《波拉特》裡演的都是真的,搞不好連《波拉特》本身都是被和諧過的,真實可能更加殘酷。

但不知道我哪裡來的勇氣和雅興,突然想逗逗這個偶爾會和我坐一趟「校車」的巴鐵留學生。

看到他也在車上,我故意挺了挺胸,讓他注意到我的秀色主題文化衫,然後一屁股坐在他身邊,掏出我自己印的俄文秀色小說開始看。

自從他上次質疑我研究奇幻文學這件事情「不清真」以後,我就再沒跟他說過話了。

他很刻意地問了我幾句「色蘭」之類的話,然後試圖是要跟我緩和關係似的,問了問我「學習班」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我說拜託你好好看看我們國家的歷史,如果要是真有學習班,那也是人民政府保護造反派不被保皇派屠殺的安全屋。

-喂,你還在生氣嗎?那天我只是隨口一提……

-好吧,說真的,我不是特別喜歡別人很「具有評價意味」地跟我說話,你可以問問你在印度的同胞那是啥滋味……

-我知道,這只是你的學術自由,這可能是你未來的工作,我也是一個很開放很世俗的人,希望沒給你製造什麼誤會。

我若無其事地搖搖頭,然後繼續看書,他突然用聽起來很蹩腳的烏茲別克語問我衣服上胸前寫的字是什麼意思——然後馬上解釋說他最近在「多鄰國」上自學了一下土耳其語。

媽的,他該不會是想要追我吧?難道他不應該像《生活大爆炸》裡的拉傑什一樣接受一份來自拉合爾的充滿了濃濃愛意的包辦婚姻麼?

我先鄭重解釋了一下我不會說土耳其語,他還不如去學學蓋格語,因為我大二的時候交過一個科索沃的男朋友,因此我會幾句。

但我不是特別喜歡他那種特別白左的感覺,有點兒「太NGO了」——令人有一種和《奇葩說》裡艾力談戀愛的錯覺,有的時候我生怕他會從被窩裡掏出17也不是34個金幣來。

我向傑茨解釋,這學期《加拿大本土科幻與奇幻文學及其傳播》課的論文我準備寫俄語世界對Dolcett的接受,正在惡補Gynophagia的相關知識。

傑茨一臉疑惑:「Dolcett,我好像還真的聽說過啊……是類似於《五十度灰》一類的東西麼?」

我鬆了一口氣,心想,他好歹沒說:「Dolcett,是不是類似昆特牌一樣的桌游啊。」

否則我會感覺他很刻意的,我揚了揚手中的書:「比那個要奔放啊。朋友。你知道采佩什‧弗拉德三世麼?吸血鬼德古拉的原型,我們欽察民族的驕傲,就是把俘虜插在棍兒上看他們死的那個瓦拉幾亞領主。」

……想起點兒什麼來了麼?Dolcett可是你們加拿大人。

說到這兒的時候,我感覺我自己簡直就是《歷史學家》那小說裡的主人公。

傑茨的臉在一點點向著「扭曲」的方向發展,彷彿是看見扎波羅熱哥薩克給自己回信的土耳其蘇丹。

「你確定……我們……真的,可以……看,哦不,對不起,我的意思是,研究,那種東西?」

「是的,可以看,可以隨便看。」

你在烏魯木齊人民政府門口看一下午都沒有便衣過來多問你一句。

突然,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塞林格《九故事》筆下的那個教魁北克修女畫畫的畫家一般,在傑茨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種勾起我體內聖母般憐憫與同理心的恐懼,我突然有些後悔這樣「刻意」地逗他了,我深吸一口氣,合上書。

「等等,傑茨,對吧?」

他點了點頭。

「傑茨,我小的時候總會想,如果古爾邦節清晨那些排隊待宰的羊,和我們一樣——會怎麼樣?」

我在空中晃動著彷彿攥著一個羊乳房的手,想啟發他一下。

「我會覺得我瘋了……」

「不,我的意思是,我們難道不就是那些羊麼?我們一生下來,就站在隊尾了,我們終其一生,不過是排了一個很長很長的隊,路上風景還不錯。」

等輪到我們的時候,我們的一生就結束了。」

「這是某種文學的比喻麼?我覺得卡達萊或者帕慕克已經是極限了,如果任何文學比喻,論其想像力天馬行空的程度,距離我對世界基於經文和經堂教育的理解,超過了他們,我都很難接受。」

我心裡默默地念叨:我打賭你沒有看全過魯米所有的詩。

「所以你覺得托爾金和奇幻文學的原罪到底是什麼?」

「你告訴我。」

我以為這是你專業的範疇……

「好吧,我們都是真主的造物,當然。我們是人類,阿達木、因散;它們,是羊,闊永、海萬。對吧?我們有我們的位置,它們有它們的位置,我們宰,它們被宰;我們吃,它們被吃。

我們說話,它們咩咩叫。這是真主為我們的世界締造的秩序——男人,女人,婚姻;男人,男人,朋友。

兩個男人結成婚姻就要被絞死,一男一女如果做了太「好」的朋友就要被投石。如果我們在這個世界顛倒或錯置了這種神聖的秩序,就會招致災難和懲罰。」

傑茨點點頭,我繼續,努力使自己聽起來不那麼像個女權主義者:「所以,當托爾金在他的《關於奇幻故事》裡說到作為作者的我們——人類。

可以在「二次元」的世界裡行使我們創造或改變世界秩序的「天賦權利」時。他是在生產一種神學論述,對麼?你知道?」

他一直在試圖轉化他的那個國教徒朋友,劉易斯,讓他皈依自己的信仰成為一名公教徒,所以他才不會在神學問題上張大嘴巴胡說八道。

神是照著自己的樣子創造了亞當的,人應當有著與神相像、相似、可相類比的「創造欲」,這才是他想說的。

「好的,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一開始就為我對奇幻文學的偏見道歉了,事實上,我也是權游粉。

但Dolcett我大概是知道的,他是在創造一個「逃避沙利亞」的世界,在我們的此世界裡被視為犯罪的,在創作者的那個彼世界裡就變成可行的、約定俗成的或者說必須的。

這樣的話,我們每個人都可以也一定會選擇那個世界去存放心靈裡的惡意與惡念——因為在那樣一個世界裡,惡也不再是惡;那麼,還有誰會選擇吉哈德的力量去消滅它們呢?」

「很好,你至少沒有像被羅馬人篡改的爾薩或被漢人篡改的佛陀那樣說「連意淫也不行」。

所以你的意思是,意淫可以,但如果我們足夠遵循先知的道路,我們會用吉哈德的力量去與惡念搏鬥,而不是把它們用托爾金的方式存放到架空世界去?」

傑茨點點頭,這時候輪到我陷入沉思了,我本來想引經據典一下的,但發現我的宗教和民族知識幾乎全部來自於張承志和李娟。

日……

突然,我腦海中靈光一現,我問傑茨:「如果我們把世界想像成是一個數學建模,就好比《大設計》那本書裡所說的。

進而假設有這樣一個架空世界,在它那裡,我們只是把經驗世界裡相應的人和羊的參數調換了。

設定這種架空世界的這種行為,或許說只是一種赫伊津哈意義上的「遊戲」,你認為還有宗教上的原罪嗎?」

傑茨無語而若有所思,我進一步追問:「所以請思考一下,那些自以為自己設定一個架空世界,能做得和神設定我們這樣一個經驗世界一樣「正確」而完美的人,算不算是某種「以物配主」呢?

於是,我們作為奇幻文學的作者,便總要去試著調整架空世界的設定,讓它「看起來」和我們所認識、所感知的經驗世界不同。

然而這卻不必然把我們帶離哲學或宗教意義上的「真」或「真理」,如果我們不這麼想的話,就勢必會有新的「以物配主」的問題——

我的意思是,我們在認識論意義上真的有那麼大的把握,以至於可以把我們認識世界的能力那麼牢固準確地比附到真主創造世界的能力上去麼?

換句話說,我們以為的那個我們所認識的世界,難道就真的是真主創造的世界麼?」

說到這裡,我真感謝大一時我們那個禿頭且自詡為「莎士比亞學博士」的通識課老師逼著我讀的那本哲學入門書,講的大概就是伏爾泰、萊布尼茨和馬勒布朗士等人隔空爭論我們到底是不是生活在「最好的世界」之類的事情。

傑茨的雙眼突然閃過了一絲光芒:是的呢,所以我們需要「啟示」,所以這個世界需要「啟示」。

「是啊,就連猶太人也需要。」

(說出來的時候,我壓低了一下聲音,意識到在英語裡這句話並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搞笑。)

我感覺到了汽車上坡的顛簸,把書放回了書包裡,我感覺我像一個劉仲敬式的智術師一般繞了一個巨大的圈子,兜來兜去並沒有說出什麼來,而只是重複著懷疑主義認識論一些最基本的命題。

突然,我對傑茨說:「你在拉合爾所見過的,最恨也最怕蘇聯人的普什圖人,什麼樣?」

傑茨說:「他們以為蘇聯人大老遠跑過來是來吃人的,在塔什干有巨大的肉聯廠把他們的戰俘加工成罐頭,再從東德出口到歐洲……事實上,我想起來了。

他還不是普什圖人,也不是哈扎拉,而是艾瑪克,哈哈,這麼一說,和你長得還挺像,尤其是眉骨和額頭這塊兒,特別蒙古。」

「特別尼安德特?」——我自嘲道。

彷彿是「尼安德特」這四個字打開了分子生物學者的話匣子一般,傑茨一邊試著忘卻剛才的尷尬,一邊開始給我講了一些古人類學、解剖學和法醫學上關於cannibalism的知識點,我覺得如釋重負。

突然覺得胡大還沒有放棄我這個智術師,祂一直在那裡,在我們頭頂上,觀照著一切,就像我們祖先所崇拜的騰格裡。

但無論如何,我還是有些耿耿於懷,我試圖跟另一個人表達、傾訴或述說而又欲言又止的,是那樣一種細膩而清流的情感,我可憐那些羊,我希望我是那些羊,那些為我們帶來生命和力量的羊。

我渴望真理,但我又害怕真相;我知道在先知和先知的啟示到來之前,我的祖先已經一次次地接受過各種各樣的真理,也一次次地以各種各樣的借口去逃避真相。

就像是古代雅利安人的婆羅門用蘇摩麻痺自我一般,我們也在用哲學、辯證法、認識論和懷疑主義這些大詞麻痺我們自己。

然而人類的語言和思維是那麼脆弱,就彷彿是我的可憐舅舅伊萬‧鐵木爾那一觸即潰的神經。

還有,我知道光著屁股不是原罪,吃掉那棵樹上的果實才是。

我們都是塵土大地上那些不能忍受自己一絲不掛的,等死之人。

然而我們早已因為宗教信仰的緣故喪失了對死亡的恐懼。

人是懸掛在意義之網上的動物,而那張網下,又到底是怎樣的深淵?我知道,那些像我一樣有「很奇怪」的性幻想的傢伙。

對於那些沒有這些奇怪性幻想的人來說——或許,我們的原罪只在於,我們之於他們是那個「深淵也在回望著你」的深淵罷了。

我們的意義之網,只是他們意義之網的倒影,他們的意義之網是茂密的樹,而我們的意義之網則是泥濘的根。

但即便是深埋在土裡的泥濘之根,也像是困於曼荼羅陣當中渴望解脫的榮格那樣在渴望來自地表的,來自太陽的,來自真理的光。

我們一次次地告訴自己,堅信那縷真理之光,終有穿透照射進來之日。

「校車」馬上就要到站了,我的目光越過傑茨看了看溫哥華的街景,幾個穿著蘇格蘭裙的公學女生正拎著書包等過紅綠燈,毫不畏懼秋日寒涼。

我有點兒想念塔城了,以及我的那個曾在酒後一口咬定是伏龍芝製造了通古斯大爆炸的瘋舅。

不知道為什麼,從那天以後,我便再也,再也,一次都,沒有再見過傑茨,或許他已經學成歸國,回拉合爾的小茶館裡擁抱屬於他的那段包辦婚姻去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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