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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塔利亞同人--燒燬

作者:arctictern

旅人伸出枯瘦的手敲了敲教堂大門,用嘶啞的嗓音詢問是否可以借宿一晚。
前來應門的年輕神父名叫托裡斯,自知其資淺身份而從睡夢中拖起身子應門,不願驚動熟睡在寺院深處的資深神父。
映著燭光,旅人兜帽下的臉龐晦暗不明,只從側邊掉出幾綹蒼白乾枯的金髮。
一襲邊緣破爛的斗篷罩著他嬌小的身軀,髒污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仔細看才能看出底色似乎是近乎黑色的墨綠,或是混著膿綠的汙濁的黑。
年輕神父聽說最近這一帶妖孽橫行,鄰近的鄉野都傳出類似傳聞。
他們會化成商人和旅人,半夜到善良百姓家借住,並在離開時留下一些貴重的小禮物,魔鬼就附在這些禮物上登堂入室了。
但當他看見旅人斗篷下鳥爪般的手撫握著一把十字架,用斗篷衣料小心地護著,他又開始為自己的猜忌懺悔。
「可以,可是我們的空房剩下倉庫了唷。」走廊上一排排臥房裡,教會附設孤兒院的院童們鼾聲此起彼落。
沒有關係。
旅人說。
於是托裡斯秉著燭台,領著旅人來到教堂側翼外邊加蓋的小木屋。
木屋原本是要用來做馬廄的,但是教會沒有飼養任何牲口,便被用來存放一些香膏、精油之類的雜物。
「我去拿條毯子過來。」清出一角安頓好房客之後托裡斯說。
「不用,我這樣就好。」旅人鋪開斗篷捲起自己,一下子就睡著了。
他的骨架纖巧,過大的斗篷可以輕易包攏全身,就像菲利克斯。
就像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是托裡斯的兒時玩伴。
他笑起來有些輕佻,時常語出驚人,對托裡斯而言有點太不無聊了。
托裡斯不記得他們是如何結識的,或許只是因為托裡斯是唯一不會拒絕與他共用課本的人,菲利克斯自然越來越黏,最後托裡斯竟成了他唯一能敞開心房的對象。
當他得知托裡斯錄取縣城的神學院時,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恭喜他,而是笑到岔了氣。
「你以後要當神父?拜託,神父是沒有小雞雞的職業耶!」
「神父還是有小雞雞的好不好?」
「你怎麼知道,難道你看過?啊、還是你摸過?」
托裡斯賭氣地將錄取通知摺好收進口袋。
這裡大部分人畢業後都直接跟著家裡務農,課業只是項不值得重視的義務。
憑著一般程度的靈活頭腦,加上比起其他正值好動年紀的男孩多出一分定性,托裡斯的成績一直都在水準之上。
那間學生只有十人左右的小型學校每隔幾年就會有一、兩位畢業生被送到縣城的學校讀書,畢竟再怎樣的窮鄉僻壤都需要個醫師或教師或代書。
托裡斯就是當年被選中的那個。
在村人的七嘴八舌下,他報考了神學院,打算將來回到故鄉當個小小的鄉下教區神父,讓老神父可以確保有人接替他的位置安心退休。
托裡斯自己也接受這樣的安排,反正他一向隨遇而安,既不覺得背誦枯燥的經文令人厭煩,也不覺得學校宿舍裡衣食無虞的生活比家鄉吃不飽餓不死的日子舒適。
菲利克斯終究看走了眼。
事後托裡斯證明自己比原本所想的更適合這份工作。
耐心、好說話和平易近人的特質,讓他比起散發威壓感的資深神父更得村民和院童的人緣,尤其是院童。
長年和菲利克斯相處所培養的哄小孩技巧竟然也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第二天托裡斯比往常起得更早一點,幫孤兒院準備早餐時刻意多做,好讓客人能填飽肚子再上路。
然而客人直到太陽爬上天頂都沒有出現。
托里斯本想讓舟車勞頓的他多睡一下,但眼看孤兒院的早課就要開始了。
早課一結束食物就會被飢餓的院童一掃而空。
為了不讓他錯過早餐,托裡斯敲響倉庫的門。
「先生,早餐八點開始喔~」
沒有回應。
托裡斯側耳貼在門上,既沒有起身時衣料摩擦的聲響,也沒有酣睡的呼吸聲。
他壓下門把,沒鎖。
旅人一大早就出發了。
托裡斯天色紫灰時起床也沒有碰到他。
他比托裡斯更早起。
托裡斯苦笑著,自覺失了待客之道而懊惱。
帶完餐前禱告、用完早餐、為早起的村民佈道完後,孩子們被帶往教堂附設的主日學教室聽老神父講解聖經去了。
托裡斯做完例行的打掃工作,才開始整理昨晚收留過夜客的倉庫。
倉庫裡原本的東西一樣都沒少,倒是多了一樣。
那把十字架。
材質是某種發亮的金屬,托裡斯從來沒有見過,八成是相當稀有的礦物。
大概是急著出發忘了帶走吧。
等他想起回來拿時,正好可以留他吃頓飯來為今早的失禮賠不是。
他把十字架放在倉庫一個不會忘記的角落。
距離下課還有一段時間,而事情都已經做完了,現在正是可以偷閒的時刻。
托裡斯鎖上門,窩在倉庫一角坐下。
這裡也是他祕密的私人空間,用來回憶、禱告、思考、思念。
托裡斯進城求學的隔年,菲利克斯就從軍去了。
他得到消息的第一反應是吐槽這傢伙根本沒有資格嘲笑自己不會選職業,但緊接著他沒有笑,而是感到一陣湧熱的胃痛襲來。
菲利克斯的害羞氣質要如何適應軍旅生涯的團體生活?
我行我素如他又要如何適應軍中的紀律?
他卯起來寫下了整整四頁勸退的理由,卻始終沒有寄出,只在回信中簡短交代注意安全、牙刷記得帶、定期報平安。
或許,沒有了托裡斯的支持,他倆成長的小地方已經沒有菲利克斯的容身之處了。
那天,托裡斯在密林深處一間廢棄的狩獵小屋找到了菲利克斯。
對於菲利克斯時不時被丟擲石頭或踢擊膝蓋而摔倒,托裡斯已見怪不怪。
同學們總是可以找到各式各樣的理由來欺侮他,從他頭上繫的粉紅色絲帶(老師叫他立刻取下並沒收了),到他住在村莊五哩外小屋的父母。
(村裡都謠傳他們偷偷使用巫術,但沒人掌握確切證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是徹頭徹尾的瘋子,否則怎麼會把唯一的兒子穿上洋裝當成小女孩養。)。
即便如此,當一整群比他高大那麼多的男孩強押走他、當中還混有幾個十來歲的大孩子時,托裡斯還是不知所措。
當他找到菲利克斯時,已接近日落時分。
「菲利!」他推開蛀蝕得幾近解體的木門。
「你沒事吧?」
菲利克斯蹲坐在斜射殘破木屋的橘光中,舔掉嘴角瘀腫處淌下的血。
托裡斯拿出預先準備的草藥膏,替菲利克斯嘴唇和眉角的瘀傷上藥。
視線下移檢查傷勢時,他才發現菲利克斯屈膝蹲坐是為了讓過長的上衣下擺蓋過赤裸的下身。
他不禁有些難為情地移開視線。
半裸著蹲踞著的菲利克斯又舔了一下嘴角。
「呸、好苦。」
「誰叫你要舔。還有沒有哪裡會痛?」托裡斯撿起隨意丟在一旁、揉得皺巴巴的短褲扔給他。
「沒有的話就趕快把褲子穿上吧,不然就趕不及天黑前回家了。」
菲利克斯眼神空洞,定定地望著遠方,仍是一動也不敢動。
托裡斯伸出手:「來,我拉你起來──」
菲利克斯挪動雙腿,露出大面積抹開的腥紅。
他的大腿內側整面都染紅了,光禿無毛的下體坐落其中,像一截垂頭喪氣的結腸。
仔細一看,大片腥紅源自囊袋根部沿著陰莖底面爬竄向上的一道殷紅劃痕,其下的地面還有幾滴滴落的鮮血。
「天啊……」
托裡斯喃喃地說:「得趕快包紮才行。」
他撕下同樣過大的上衣下擺,在布條的一面均勻塗上藥膏。
菲利克斯倔強地夾緊雙腿。
「……你要自己包嗎?」也好,他正為了不知從何包起而感到有點尷尬。
菲利克斯搶過布條,嘟著嘴一臉彆扭:「為什麼只有人家要把小雞雞給別人看……」
「那我不看行了吧,你趕快包一包。」
托裡斯轉過身去,看著夕陽餘暉入射角越來越斜。
天色漸漸暗了。
「菲利,你好了嗎?」
菲利克斯正以異於常人的柔軟度和纏成一團的布條搏鬥。
「還是讓我幫你吧。」托裡斯走向他。
「不公平!」菲利克斯突然大叫,托裡斯像被咬了一口般連忙將就快碰到他的手縮回。
「連你也想抓人家的小雞雞,連你也這樣!為什麼大家都不用露出小雞雞?為什麼只有我需要證明?我看你們都是嫉妒吧!嫉妒我有小雞雞,搞不好你們都沒有!
對一定是這樣!不敢露的一定都沒有小雞雞,所以才不敢露!想看我的小雞雞自己就先露出來!想抓我的先給我抓!不然這樣不公平的說!除非你們都沒有……」
他的音量除了一開始的突強之外,接下來就轉為一連串細細碎碎連珠炮的叨念,雙眼失焦地定在前方。
托裡斯愣了一下,接著心一橫嚥下一口口水,轉過身去,做出有生以來最勇敢的舉動。
當菲利克斯看到托裡斯的背影褪下長褲,露出一對年輕的屁股時,叨念煞住了。
托裡斯轉回來。
稚嫩無毛的性器和菲利克斯幾無兩致。
「這樣可以了吧。」
當晚,菲利克斯教會托裡斯,小雞雞不只是用來尿尿的。
從此托裡斯和菲利克斯像是突破了某道親密關係的關卡。
雖然表面上互動看來和往常一樣,但兩人都隱約意識到自己已經敞開內在最私密的某處和對方共享,也因此被更緊密地綁在一起。
在那之後他們度過了許多互相撫慰的午後。
菲利克斯的父母大致上不管小孩,只是兀自喝酒,因此兩人常在他家的穀倉,或是後院之外廣大曠野的巖洞中開發身體。
其他孩童玩著無趣找彩蛋遊戲的復活節午後。
菲利克斯的父親被人發現棄屍在山澗之中,整個呼吸道填滿凝固的血塊的午後。
托裡斯考試不及格,被老師和家長連揍了兩輪的午後。
菲利克斯的母親在市集和菜販起了口角,最後演變成被所有圍觀路人亂石砸死的午後。
老師為了釣魚季忽然宣佈停課的午後,兩人都依偎著彼此。
事情並不總是那麼順利。
有時不論菲利克斯如何搓弄,托裡斯都隱約覺得有股發自根部的虛軟堵著,像是想打噴嚏打不出來、想尿尿尿不出來那般難受。
菲利克斯向下搔刮,五指爬過柔韌的會陰,猛然摳進用來大便的那個洞。
「卡彈的時候就把這個按鈕戳下去,很有效的說。」
托裡斯不禁吃驚得哀鳴出聲,然後翻身撲向對方惱怒地反抓。
那是一段純真的時光。
轉眼間時序來到隔年的春夏之交。
旅人再也沒有出現過,年輕神父在日常忙碌的耗轉中也不再想起此事。
這天,難得的空閒又出現了。
神父在上鎖的倉庫角落坐下時,又見到這把十字架,在陰暗倉庫門縫透進來的幾束陽光中熠熠生輝。
他拾起它,不若想像的鋒利冰冷,反而相當溫潤。
他像那晚的旅人那樣把十字架揉進胸懷細細摩擦。
體溫一點一滴被搓入那奇異的金屬,使它漸漸從溫暖昇華為灼熱,甚至有種好似有了生命的錯覺。
不知何故托裡斯心頭漾起一股奇妙的愛意,於是他把十字架包容吸納入更深處,想讓它成為自己的一部分,或把自己的一部分給它。
此時的他想不起十字架的來歷,只有清甜的親愛感覺充盈滿胸,呢呢喃喃祈禱著。
他握著它,溫熱耿直,宛若他的分身。
金屬底端抵住洞口處旋轉磨蹭,對滾燙的腸道內部而言還是稍嫌冰涼而稜角分明──一點點恰到好處的刺激性。
陰莖愈發潮紅充血,不久菊穴也開始一開一闔。
主啊,請讓我被禰充滿。
時機成熟時,金屬柄先是螺旋狀鑽入,再來便直直推進──柱體的四個邊角在體內畫出四道清涼快意。
他發出滿足的長嘆,穩穩地推到直角交界處。
就在電光火石之間雙手和後穴幾乎同步感到一陣灼燙,直角卡上股溝似乎觸發了某種化學反應。
托裡斯反射性地縮手,肛門的刺痛程度在接下來的幾秒內急遽攀升,演變成劇烈的熱辣痛楚。
他想把十字架拔出,握住時卻冒出一陣白煙,伴隨著滋滋作響。
他低頭看看自己像是被強酸腐蝕的手長出水泡迅速潰爛。
此時屋外的天空開始聚集雨雲,傳出幾記悶雷。
托裡斯用長袍下擺包住十字架,繼續試圖拔出它,屁眼卻像長出了牙齒把它咬得死緊不為所動。
或許是內壁已經焦熟而沾黏在金屬熱源之上了。
天上劈下一記震耳欲聾的響雷,顯然落在相當接近的地方。
托裡斯被一陣顫慄攫住,訝異於自己居然現在才湧上這股殺了人般的罪惡感。
這是天譴。
這回玩得太過火了。
主啊,請赦免我的罪……托裡斯雙膝跪地,用最最虔誠的心懺悔自己的罪行,同時雙手不忘在身後繼續使勁地拔。
雷電直接劈進小屋,熾目白光使視線有一瞬間陷入暫盲,與身後傳來的一連串引爆聲響以及撲上身的炙熱蒸氣之間只有不到一秒的秒差。
托裡斯回頭看身後被閃電擊中的雜物堆,裡頭的香膏和精油還在持續爆燃,一波波神聖而雜濁的甜香撲面而來。
他提著褲頭逃出起火燃燒的小屋。
出了戶外才發現天有異象:黑雲只聚集在小屋上方,外頭還是春末夏初的晴朗天氣。
托裡斯連滾帶爬逃了一段距離,熾熱卻始終纏著他。
他後知後覺地把著火的神父袍在草地上捻熄,一道閃電在他磨蹭土地時落在身後,距離直接擊中約莫只有一寸。
為了能更俐落地逃跑,他索性捨棄只能穿上一半的褲子。
純黑長袍鬆鬆地蓋著,尷尬地半掛在凸出物上,使衣物遮蓋的背面線條浮現隱約可以看出形狀的突兀隆起。
就在他要爬起身時,尖刻的麻辣伴隨雷響鑽入他撅起的臀部,好不容易熄滅的長袍又起火了。
他用力坐回地面使勁翻滾。
不小心動到十字架外露的部分時,長柄在腸道內翻攪,令他痛不欲生。
長袖長袍不便穿脫(而且要是脫了不就是裸奔了嗎?),於是他直接把還在悶燒而纖維結構迅速脆化的衣料整面撕下拋棄,裂縫沿著腰圍一圈停損。(這下是半裸奔了)
雷擊沒給他太多空隙,又落在他身後的草地。
他死命向前逃,邊跑邊覺得屁股好痛,卻發現跑了好久都沒離開烏雲籠罩的範圍。
回頭一看,陷入火海的小屋已經遠到剩一小點,上空晴朗無雲。
他繼續跑。
股間的傷口每跑一步都是一下撕扯,加上不時增添的新傷加速耗損著他的體力,步履愈發踉蹌。
為了閃避一次雷擊,他撞上大樹摔倒,趴在地上喘得太厲害而被自己的嘔吐物嗆到。
閃電劈中他股溝邊上。
就像前幾次一樣,電流只竄過皮膚表層就從一旁鑽出,沒有流過全身,留下痛得撕心裂肺的鞭笞狀燒痕,但不會致命。
天主脫去壞小孩的褲子教訓他,但他命不該絕。
他現在確定雷擊的目標是那把十字架,更精確地說是那把十字架與肌膚接觸的部分。
他趴跪著,頭臉貼伏地面,盡可能使自己看起來謙卑而渺小,因為懊悔和羞愧發抖、抽泣、流淚。
接著,他維持相同體位猛然翻身,不顧燒灼感用力握住那把十字架。
他把所有心力投注在對天主禱告祈求饒恕,所有氣力則用在咬緊牙關絕望地向外拔。
剛開始努力顯得徒勞無功,約莫過了一個千禧年之久的時間,能量累積突然突破臨界值爆發出來。
像山洪暴發或一飛衝天的水火箭,托裡斯在感覺到鬆動之前就和十字架永遠分離了。
他的一部分也跟著和他永遠分離了──一段脫出的大腸一端黏附在十字架柄,另一端從後庭翻出,接觸過金屬架柄的部分都和他的手一樣發黑潰爛。
十字架散發妖異的青色光暈,離開他身體之後便迅速黯下來。
托裡斯用力丟開這詛咒之物,飛到半空它被一道閃電擊中,在強光中化為粉塵消失。
托裡斯全身脫力,倒在草地上大口呼吸。
儘管皮肉還在抽痛,他總算能把注意力稍微從自己身上移開了──他看到一雙雙眼睛聚攏過來。
驚愕的、鄙夷的、訕笑的、不忍卒睹的、惱羞的、興味盎然的、噁心的、反胃的、嗜血的、看好戲的眼睛。
看客的眼睛。
從他跑出小屋時就在,現在統統聚攏過來。
人的眼睛是很厲害的,光是觀看本身就具有侵入性,只是托裡斯現在才注意到他們。
一位村民遲疑地扶起(拎起)他,脫垂的腸子甩出幾滴淡紅淡黃的水分,散發令人不快的濃烈氣味。
圍觀看客嫌惡地迴避,托裡斯因拉著他的人忽然放手而重重倒回地面。
村裡最高壯的樵夫剛從森林回來,舉起柴刀貼著他屁股把腸子在靠近屁眼的地方斬斷,再用刀尖挑起,丟棄在一旁的草叢裡。
一條野狗過來嗅了嗅,又走了。
托裡斯有限的生命裡,最接近這次的經驗是發生在十二歲那年。
那年他長出了小小一顆滾動的喉結,正為了唱詩班的練習不再如以往順利而苦惱;那年他身上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各處開始萌生細細軟軟的體毛,不過此時他和菲利克斯已經漸漸停止互抓雞雞的無聊遊戲了。
不是不喜歡了,或許單純只是因為兩人都過了聽到小雞雞三個字會覺得很好笑的年紀。
那年,托裡斯告訴菲利克斯,他長大以後要娶和他們讀同年級的娜塔莉亞。
「不可能。」
菲利克斯貓叫般的尖細童音沙啞了一些,但並沒有變得比較低沉。
「托裡不可能和娜塔結婚的說。」
托裡斯覺得被打臉了。
他反問:「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娜塔是女生。」
菲利克斯說:「托裡是不可能和女生結婚的說。」
托裡斯決定找伊莉莎白來評理。
伊莉莎白好歹也是個女孩子,雖然托裡斯從來沒有思考過伊莉莎白是女孩子這件事情代表了什麼意義。
不如這麼說,伊莉莎白好歹是個有常識的正常人,和菲利克斯比較起來相對中肯。
比起身為女孩子的意見,她在這方面的代表性可能更大些。
伊莉莎白是學校裡跑最快的小朋友。
她的年紀和托裡斯差不多,托裡斯卻總習慣將她視為值得尊敬的前輩,或許是因為她確實總是那個帶頭爬樹、掏鳥巢、抓青蛙的孩子王。
她在鄰近幾個村的孩童政治圈中有微妙的影響力。
除了托裡斯以外,她算是對菲利克斯比較寬容的。
托裡斯和菲利克斯走那麼近卻沒有連帶受到排擠、菲利克斯能活到現在還沒有像父母一樣被同儕整死,多少就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隨著她的發育,最近家長和老師終於受不了村人的閒言閒語,開始要求她規規矩矩地穿著洋裝和圍裙來上課,除了幫忙農務之外不許換下來,接著又開始要求她跑步時不能露出大腿和底褲。
她似乎為了這件事情有點鬱悶。
聽完托裡斯的問題後她瞇眼抿嘴,露出詭異的笑容:「你不是要娶菲利克斯嗎?」
「我、不──男生怎麼可以跟男生結婚嘛!」
「那你就別結婚了。」
菲利克斯倚在窗邊:「沒有女生會想跟托裡結婚的說。」
托裡斯想反駁,但居然也被搞得開始擔心了。
他轉向伊莉莎白。
「伊莉你說呢?」
「嗯──的確是不會想。」伊莉莎白揉著下巴思索了片刻。
「當朋友不好嗎?這樣就好啦。你是一個很適合當朋友的人呢。」
「可是我以後總得結婚的吧!」
「除非去當神父。」菲利克斯插嘴。
托裡斯追問:「不然女生會比較想跟什麼樣的人結婚?」
伊莉莎白又想了一下。
「舉例來說,就我個人的話……」
「基爾伯特嗎?」
「怎麼可能!基爾那個白癡!羅德小少爺吧。」伊莉莎白大笑。
這個答案並不令人感到意外。
羅德裡赫來自鎮上的大戶人家,有時會偕父親一同出現在巡視領地的隊伍裡。
雖說這幾年來這片麥田的收成沒為埃德爾斯坦家賺進幾個錢,據傳有家道中落的跡象,但他畢竟是領主的兒子,自然是每個想靠嫁女兒翻身的農村家庭金龜婿首選。
坦白說,托裡斯覺得自己和娜塔的機會還大些,不料數年後伊莉莎白真的如願了。
嫁到鎮上之後,有回她牽著丈夫的手回到故鄉探望老朋友。
鄉間教堂裡站在羅德裡赫身後的她安恬沉靜,看起來比幼時還要喜樂。
「我還是不明白。」托裡斯更不解了。
「基爾是你的好朋友呀,和好朋友結婚不是……比較方便嗎?結婚了以後一定得當好朋友的啊,我爸爸、還有我媽媽,他們也是好朋友呀。如果說我很適合當朋友,那為什麼……」
「你和菲利克斯也是好朋友,怎麼不娶菲利克斯?」
「就說了男生不能和男生結婚嘛!」
「那要是我是女生或你是女生,你要和我結婚嗎?」菲利克斯戲謔地笑著。
托裡斯沒想過這個問題。
「呃、這──」
「這就對了。」伊莉莎白露出結案的寬心表情。
「如果是你和娜塔的話,頂多就是變成像你和菲利克斯那樣,或我和基爾那樣,不可能變成我和羅德那樣的。」
托裡斯還是不服氣:「這又是為什麼?」
「嗯──這有點難解釋,我想想看怎麼講……好!等一下啦!」
伊莉莎白回應基爾伯特的吆喝,扔下一句待會再聊,就衝出門外幫忙抓蛇去了。
陽光下的亮棕馬尾在腦後點點跳動,像閃動金光的健康馬鬃。
菲利克斯和托裡斯面面相覷。
連伊莉都這麼說。
「看吧。」前著斜睨著後者攤手。
「我看你大概連女生的手都牽不到吧。」
那天,托裡斯和菲利克斯打賭,他會在三天內牽到娜塔的手。
從那天起托裡斯每天都把午餐分一半給娜塔。
娜塔莉亞習慣垂著雙眼,讓她一雙靛藍眼眸形狀像兩片柳葉,和雙目平行的劍眉未曾鬆動過。
她那下垂的嘴角就像眉宇一樣冰封,對於話語非常節約,無論托裡斯如何獻慇勤,她連一句謝謝都嫌浪費,彷彿詞語是消耗品,而她有更重要的目標來投注有限的資源似的。
托裡斯每天都在觀察,她的表情是否溶解一點了呢?
到了第三天,眼看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托裡斯可無法想像接受菲利克斯一天的使喚會發生多精彩絕倫的事情(雖然平時好像就是這樣了)。
他想,儘管娜塔不擅表達,但這三天來的相處應該已經使她放下戒心,他們對彼此的熟悉至少增進一點點了吧?
趁著娜塔趴在課桌上補眠時,他把手掌覆上她冰潔的手。
事發當時老師不在教室,但他馬上被課桌椅翻倒和學童鼓譟打架的聲音引來了。
一到現場立刻被一群非當事人包圍,熱切地你一句我一句,用最生動的方式描述事發經過。
在這民風保守的農村,男女之間的任何肢體碰觸都是不得了的大事,對起鬨成性的孩童而言更是如此。
老師聽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大罵男孩你這外表老實的傢伙居然這麼不知羞恥。
嚴懲過早的情慾是教職人員的職志。
於是老師把托裡斯拖到講桌前,舉起講桌上的籐條,命令他伸出手來。
當托裡斯怯怯地伸出那雙至少一個月不能握筆寫字的手時,老師不耐煩地用力嘆口氣,命令他脫掉褲子,趴在講桌上。
「羞羞臉──」
「暴露狂──」
「光屁屁──」
學生們爆出一陣夾雜著尖叫的哄笑。
老師怒斥安靜,席間仍不時傳來吃吃的憋笑聲。
伊莉莎白笑得有些心虛;算是當事人之一的娜塔莉亞沒有笑,仍是一臉看到什麼髒東西的表情;菲利克斯摀著雙眼,把頭縮在自己胸懷裡,露出比托裡斯還要紅的耳根。
托裡斯不是第一次受到這種懲罰(前面幾次多半是被菲利克斯拉去惡作劇而受到牽連),但此時他的榮辱觀念已經發育得相當完備。
他感到一陣排山倒海的委屈襲來,將他淹沒,使得接下來令他接連幾天坐立難安的疼痛相較之下記憶反而沒有那麼深刻。
今後他的手指就變得不太靈活,雖然不致影響生活,但在潮濕或冬季的清晨特別容易僵硬;屁股大概也有留下疤痕,雖然他自己看不到。
一直到他成年之後許多年,偶爾這段狼狽的回憶湧上時,尚未代謝乾淨的不堪還是令他心悸。
托裡斯醒來時身處在一間石造的豬圈裡。
他的雙手被麻繩反綁在背後,腳踝則被戴上鐵鍊,栓在牆上用來繫牲畜的鐵環上。
他一身殘破的衣物都被剝除,赤裸的肌膚暴露在陰冷空氣裡,顯然村民已經不認為他有資格再穿著那套黑色長袍了。
上次殺豬宰羊之前剩下的飼草墊料,無論是不是看在過往的情分上,已經是村民對他最大的慈悲。
負責看守的村民正好來巡視。
他警覺地坐起來,扯動鐵鍊發出匡琅聲響。
你醒啦。
高大背光的身影在推門吱呀聲後威壓逼近,掄起撥火鉗對著他腹部就是一記重擊。
托裡斯一直被打到吐血對方才肯住手,因為他不能讓囚犯在招供之前就先死去。
其實托裡斯不是不願意承認他就是魔鬼的信徒,而是連續的毆打踢踹令他在咳嗽和嘶喘之間根本沒有空檔說話。
為了避免失手打死他,第二天負責拷問的人改用趕牛的軟鞭取代撥火鉗──比較不會傷及內臟。
但這幾乎和手腕一樣粗的長鞭畢竟是用來對付公牛的厚皮的,用在人體上時如果落在肉比較少的部位,對於托裡斯那樣清瘦的人而言,還是可能打斷骨頭。
整個過程中他什麼也不解釋,因為也真的沒有什麼解釋的餘地,只能聽著肋骨不知斷掉幾根的胸腔發出的咻咻嘯喘低聲禱告。
拷打之間的空檔他也在禱告,作為贖罪,更重要的是使自己平靜。
雙膝跪地、坐在自己腳跟這種姿勢對灼傷最為嚴重的臀部太過煎熬,所以他只能屈膝側躺,把自己躺成一幅平面的祈禱者地磚壁畫,閉著眼睛努力藉由反省來忽視肉體的痛苦。
這是提早來臨的地獄。
他順服地想。
有時,他會拖著一身斷骨,爬向牆角那裝著清水的汙鏽鐵盆。
水盆旁邊還有幾片乾麵包,同樣是村民為了預防他死掉所做的措施──現在的他配不上死刑台上以外的任何死法。
或許是重複受到抽打而開始見骨的傷口流失了比平常更多的水分,他時常口渴,卻總是沒什麼食慾。
有時他會考慮是否應該強迫自己多少吃一點,但在消化道缺損一段的情況下他也不敢貿然進食。
每天喝下的水通常會在第二天接受虐打時,以血尿的形式排出。
這是他身體器官還有在運作的證明。
針對這件事情村民發展出了各式各樣的論述,早已被眾人遺忘的盧卡榭維茨一家再度被提起。
有人說,魔鬼總是藏在神聖場所的庇蔭底下作為偽裝,正可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有人說,魔鬼早在多年前就埋下了蟄伏的種子,好順利潛入教堂。
有人說物以類聚,早從他老和盧卡榭維茨男孩混在一起,就該知道這人不是善類。
也有人說托裡斯是個好孩子,只是一般的好孩子是無法招架魔鬼的誘惑的。
有人說從此可以推出邪惡是會傳染的,幾個和他比較親近的院童紛紛被老神父帶去用聖水沐浴。
盧卡榭維茨家的男孩從軍以後,剛開始托裡斯還會定期跟他書信往返,但沒幾個月就失聯了。
數十封催促回信的信件石沉大海後,托裡斯轉而從其他管道打聽菲利克斯的消息。
隨著每次失望強度的減弱,這徒勞的追尋漸漸化為一種習慣,渾然溶入他的生活裡。
他從來沒有放棄希望,只是懸而未決的刺激過久,已經成為令人麻木的背景。
終於有一天,托裡斯一名神學院同學的爸爸的兄弟的朋友在軍中文書部門工作的兒子,動用關係查到了菲利克斯.盧卡榭維茨的下落。
菲利克斯早已殉職,撫恤金兩年前就該發出,但似乎沒有人收到。
「怎麼可能?」
托裡斯先是一陣腿軟,再來便揪住對方的衣領嘶啞地說:「這個王國已經很多年沒有戰事了!」
死因僅僅寫著意外兩字。
「軍中意外本來就多。」
之後,托裡斯在學校的禮拜堂為菲利克斯唸了一小段禱辭,舉行了一場只有他一個人參加的的迷你告別式──只為他和菲利克斯兩人舉辦的告別式。
奇怪的是整個過程中他一滴眼淚也沒有流。
比起悲傷,更多的是不真實感:他一直沒有真正相信菲利克斯已經死了,或說他其實也沒有真正當菲利克斯活過,彷彿菲利克斯不是一個會呼吸會吃喝拉撒的人類,所以正常人類的生死準則也不適用於他。
托裡斯祈求菲利克斯能被帶往天堂,不過菲利克斯上得了天堂嗎……托裡斯旋即甩開這個念頭。
他的天主不會讓菲利克斯下地獄的。
他所信的天主不會這麼殘忍。
菲利克斯的故事到此就結束了,托裡斯的則繼續下去。
或許,這將會成為托裡斯一生永遠綿延的伏筆。
村民從三個郡外請來了一位在降魔方面經驗豐富的法師。
法師很專業,帶來了比撥火鉗和長鞭更有效率的工具。
兩塊厚重木板組成的木枷,用螺絲和鉸鍊組合起來,裝上一些滑輪槓桿,外加一支令人更好施力的把手,可以輕鬆把螺絲旋緊夾碎關節,便於攜帶,又能精準省力地致殘。
他把木枷套上托裡斯腳踝緩緩旋緊。
他並沒有遭遇到以往經驗常見的掙扎與抵死否認。
托裡斯沒有正面回應任何問話,只是虛軟地垂著身子望向別處,喃喃祈求上帝原諒,偶爾鉸鍊旋緊時嗚咽兩聲。
直到雙腳只剩皮肉空袋像爛泥般癱軟著,踝骨已經粉碎到再也無法夾碎任何東西時,法師就換個部位折磨。
幾番折騰後他的身心終於達到極限崩潰──他頓時聲淚俱下。
法師把握機會問他是否和魔鬼簽約,他五官扭曲,迅速點了點頭。
但被追問立約內容、方式時,他仍是支吾其詞,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總算承認了。
儘管他從來沒有否認,但他總算承認了。
不過,他不知道身為異端這件事情這麼複雜。
他對和魔鬼立約的方式沒有研究。
既然異端不回答,審問者只好自己找。
法師和他帶來的助手,以及幾個自願幫忙的村中壯漢把托裡斯倒吊在架子上,四肢綑綁成大字形。
法師拿出銀製的鑷子和探針,掏弄他的口腔和鼻腔、腋下和胯下、眼皮和包皮,尋找魔鬼親吻留下的記號。
人體越是隱私、幽微處越容易藏污納垢。
檢查到背面時,為了能看個仔細,銀鑷子順手把那一小截脫肛的焦爛直腸尾端塞了回去。
托裡斯像小時候被菲利克斯戳屁眼時一樣忍不住夾了一下。
他們宣稱在股溝內側找到了魔鬼的吻痕,在場每一個人都親眼見證過了,露出想吐的表情,並接受法師的聖靈活水淨化儀式。
托裡斯自己看不到,不確定他們找到了什麼。
或許他一直都有。
為了確實封印魔鬼的力量,並使他到陰間接受分發時容易辨認,法師提議在他左臀打烙印,就像在牛隻左臀打烙印做記號一樣。
當刻滿符咒的紅熱烙鐵印上他滿是傷痕的屁股時,他不再像先前那樣悶悶地哀鳴,而是很沒尊嚴地放聲哭吼。
法師領了屬於他的那一份金幣酬勞就走了,剩下的部分就交由村民處置。
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者一致同意,多年來他為村民服務、營造樂善好施的形象。
這般偽善的行徑,吊死太便宜他。
當晚村裡特別熱鬧,入夜許久仍燈火通明,並不時傳來年輕人的嘻鬧聲。
負責守衛的人也不見了,大概是他們看準他再逃也逃不了多遠。
托裡斯昏沉地發著低燒,遲遲無法入睡。
揉著沾染膿血腥臭的乾草,他盯著自己嚴重變形的手腕上一小片穿出皮膚的碎骨露頭,木然地想把它拔出來或塞回去,最後自然是什麼也沒做。
他感到有視線盯著自己。
果然,一盞油燈停在豬圈門前。
他虛弱地抬頭,光是這個動作就引得碎裂的踝關節和腕關節、脫臼的膝關節和髖關節都在抗議。
油燈光圈映照出修剪齊眉的淺金直髮。
是個老朋友呢。
愛德華是唱詩班的成員,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有比較虔誠。
事實上,除了固定的練唱時間以外,他鮮少出現在教堂。
這點在這篤信宗教的小鄉村中實屬罕見,也因此他和托裡斯的交集一直僅止於遇見時友善地點頭致意而已。
托裡斯有時會妄自揣想,愛德華之所以如此,或許是因為上天真的待他不公。
愛德華比托裡斯和他認識的大多數人都要聰明。
從小,托裡斯就看著比自己年幼幾歲的他坐在教室前排,讀著高年級的課本,搆不到地板的雙腳晃呀晃地用自己發明的算法搶先解出老師寫在黑板上的題目。
然而打從識字以來,他的視力便不斷退化。
剛開始只是黑板上的字變得模糊、課本不自覺越拿越近;到了後來即使他已經坐在第一排了也看不清黑板,讀書時甚至得把整張臉貼到書本上,終於在五年級時被迫放棄學業,回到家裡幫忙農務。
他把雙眼瞇成細縫。
不認識的人或許會誤解成鄙夷,但認識他的人就知道那只是他試圖看清楚某樣東西的表情而已。
勞務使他端正的臉龐脫去一層稚氣,比起面容清秀的托裡斯,甚至更多出幾分成年男人的況味。
他的身板也壯碩了些──儘管體格還可以,但托裡斯知道體力一向不是他的強項。
比起結伴到樹林裡打獵、在酒吧裡為了某個可愛的小姑娘大打出手,他寧可把時間花在重複翻閱教會裡那少少幾本破舊的藏書,或改良水車磨坊,或僅只是單純地躺在草皮仰望星空──
托裡斯曾聽他談論過天體運行的法則,對於沒有基礎的人居然能光靠觀察就歸納出如此精確的規則十分訝異。
無限期休學並沒有阻止他的視力惡化。
漸漸地他不再到教會借書,唱詩班的練習真正成了他唯一上教堂的理由──不看譜本,而是憑著一樣驚人的音感和記憶力聽過一遍就完美重現自己的聲部。
他再也畫不出精細的設計圖,也無法組裝精密的鉚釘和卡榫。
最後,他也不再抬頭仰望星空。
托裡斯知道城裡許多人也有這毛病,學問越高者症頭越明顯。
或許是因為宇宙至高的終極智慧不願讓人類握有太多智識。
聽說遠方的大城有一種專門給愛德華這種人用的鏡片,透過這種鏡片,八旬老翁的雙目也能變得像鷹眼一樣銳利。
在這連玻璃都屬珍稀品的偏鄉自然沒有這種東西。
托裡斯一直有個不太積極的構想,想存錢買一副這樣的鏡片送給愛德華作聖誕禮物,順便勸他有空多上上教堂。
然而錢永遠有更要緊的用途,這項計畫也就一直這樣延宕下去。
愛德華提高油燈,設法把托裡斯圈進光暈籠罩之內──油燈散發的那圈光暈是他視力所及唯一的範圍。
托裡斯納悶他為什麼會這個時間造訪,畢竟天黑後出門對他而言相當冒險。
燈火餘光中,托裡斯注意到他另一隻手抱著一綑枯枝,這才發現遠方笑鬧的年輕人隊伍也是人手一綑枯枝、有些提了兩捆、有些比較強壯的扛著一大綑在肩上。
愛德華偏著頭,上半身像水鳥那樣前傾。
「看不出你是這種人。」
不等托裡斯回應,愛德華說完就走了。
他的語氣淡漠,不帶任何褒貶。
托裡斯起先被刺了一下,但隨即開始懷疑他只是在描述一項預期之外、但始終自然自為的現象。
掉頭時他差點被地面的凹洞絆倒。
幸好有穩住,否則要是油燈掉落地面熄滅,他恐怕得待在原地等到天亮。
第二天當托裡斯被帶往廣場上高高堆起的柴火之時,愛德華果然沒有出現在沿街聚集的觀眾群中。
他對湊這種熱鬧一向不感興趣。
不過群眾裡仍不乏熟面孔──孤兒院的孩子們都坐在第一排,觀看這具有教育意義的一幕。
這些孩子如今都用鄙視的眼神注視著他們曾受其照顧多年的那位成人,只有坐在最邊的嬌小少年眼眶似乎有一點點紅。
萊維斯是個藏不住情緒的孩子。
他的母親在十五歲那年生下他時難產過世。
或許是因為早產,他老是長不大,完全看不出他其實是院童中年齡較大的一個。
即使已經接近母親生下他的年紀,他的外表仍像個孩子,村人總待他像個孩子,被這樣對待久了他的個性也像個孩子,因此大家都忘了把他放生出孤兒院自立。
托裡斯盡量對每個院童公平,但由於他常生病,單獨照顧他的時間較多,再加上他又是最資深的院童之一,還是不免對他多一份關照。
聽取村長宣讀他的罪狀時,托裡斯都怔怔盯著唯一為他哭過的人那頭疏亂軟髮。
他們費了好些時間設法使他顫抖不已的膝蓋維持跪姿,終於認了對已經碎裂的骨頭而言踢打只會有反效果,只好允許他躺著受審。
這樣正好省了另外把他移到台上這個步驟,直接分開雙腿就能把木樁穿入。
木樁沒被削得很尖,好繞過那些刺穿了會血流不止的臟器,延長他的死亡歷程,不過這也使穿破他兩腿之間柔韌肌理變得分外困難。
木樁艱難地擠進,因著力學自然偏向結構較單薄的部位,滑向消化道後段才順勢快起來,從臉頰附近突出,卻沒有穿透皮膚。
資深神父仍是深藏不露地微笑著,用沉穩、寬厚的語調念了簡短的禱詞,給托裡斯親吻脖子上掛的十字架。
串著人犯的木樁被抬到廣場中央。
此時萊維斯已經不見了,或許大人們比較能體諒怯懦如他會害怕這種場景。
木樁被緩緩立起時,托裡斯腹腔胸腔都是地心引力拉扯內臟的緊縮絞痛,同時視野變得開闊,越過萊維斯的空位後一排排群聚的頭頂──他看到另一個令他在意的頭頂。
緞帶在頭頂紮成一個大大的蝴蝶結。
還是跟以前一樣。
有時繫黑的,有時繫白的,今天則是和她最好的洋裝很搭的深藍。
就是這個女孩害托裡斯必須忍受屁股開花的痛楚,以及遠比那持續更久的同學的嘲弄。(只要他一經過立刻兩兩一組角色扮演模仿他挨揍的情形。平時最守規矩的班長居然出這種醜實在太好笑了。)
有著這段難堪的回憶(以及成年後僅只一回的求婚理所當然的失敗),托裡斯很能理解娜塔為何總是避著他,甚至刻意選擇與他當班時間錯開的時段上教堂,而他自己因為職業的關係,也早已對異性不再存有任何想望。
即使就住在同村,托裡斯很意外地發現自己竟然不清楚娜塔嫁人沒有。
他感到體內的灼熱感緊縮、集中、釀出酥麻,痛苦與痛快詭異地交融,以串肉棒為核心流竄。
劊子手用富有彈性的長杖重重抽打他的背脊、臀部和大腿,每一下都使他反射性地縮一下,牽動支撐他身體的串棒,在體內深處引發翻攪劇痛,和悶隔的、不對勁的、搔不到的癢。
比起少女時期的渾圓杏眼,娜塔莉亞現在就算不瞇眼,眼型似乎也比以前狹長,彷彿不屑的表情僵持太久,已經黏在臉上似的。
托裡斯看著她,她的不屑好像在和他說話──確實是在傳達某些意思沒錯,只不過內容全是鄙夷。
娜塔小姐果然還是像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呢。
灼熱匯流到穿入口附近。
直挺挺的。
一定是傷口刺激充血的關係。
薪火在腳邊堆起時托裡斯覺得全身都燒起來了。
熱流昂然噴湧而上,並且沿著大腿流下。
他終於聽不到群眾驚駭的咒罵,充斥耳邊的只有娜塔莉亞對他得來不易的關注。
打從托裡斯和菲利克斯首次坦裎相見以來,這是第一次,他覺得自己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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