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計數器由 2026.05.10 起統計 |
背景更換: |
|
迷夢

作者:zealot

序章
隋大業十四年冬,這個龐大的帝國已是風雨飄搖,江都城郭外,響徹整日的喊殺聲、馬嘶聲和戰鼓聲,已隨著夜幕的降臨岑寂下來,傳入守城的隋軍士兵耳中的,只剩下傷兵壓抑不住的呻吟聲。
城外不遠的地方,還可以看到各路義軍形形色色的旗幟,搖曳的火光中,那些影影綽綽的人影,向他們揭示了一個絕望的事實:義軍仍然兵強馬壯,他們已經無路可逃,在這座孤城裡,他們要麼戰死,要麼淪為階下囚徒。
城頭上,一名年輕的將領,看著遠處義軍嚴整的軍陣,目光淡然,他相信無論什麼樣嚴峻的局勢,他所追隨的公主殿下,都有能力化解,一恍然之間,他又想起與公主初見的那一天……
一、
十二年前,也是一個冬天,在遼東城外,他賭錢輸光了一切,每日以乞討為生,但卻沒有什麼人願意可憐一個賭鬼,他就這樣過著天天衣不遮體,食不果腹的日子。
那天,他已經連著兩天多沒吃東西了,餓的頭昏眼花,昏沉中聽到遠處有驅馬的聲音,還夾雜著喝罵。
他遲鈍的轉過頭,卻猛然發現自己正擋在一名軍官的路上,為了讓馬停住,軍官死死勒住了韁繩,但因為重心不穩跌落馬來,光鮮的斗篷也粘上了泥土。
軍官惱羞成怒,站起身大步流星衝他走來,同時抽出手裡的佩劍:「臭要飯的!你是不想活了是不是?我就成全你!」
他只是絕望的看著這一切,等待著軍官終結他毫無希望的生活。
「住手!」
突然間,耳邊響起了一名女子清麗的叱責,軍官立刻收起劍,向騎在馬上的女子恭敬問安:「公主殿下!」
馬上的女子點點頭,翻身下馬走了過來,軍官低頭跟在女子身後,不敢發一語。
「她是公主?!」他心裡悚然一驚,剛要低頭跪拜,卻是一陣頭暈,腳步也踉蹌了一下。
斜刺中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掌猛地拉住他,他順著這隻手掌向上望去,剛好目光與公主相對,這一瞬間,他愣住了。
那是一張堪描入畫的絕色容顏,一雙深幽的美眸中看不出喜怒,帶著與她年紀不相仿的上位者的威嚴。
小巧高挺的鼻樑、薄薄的雙唇微抿著,透露著尋常百姓家女子所沒有的一分英氣,而這一切,都在她的身上完美融合,沒有半分突兀,這一切都注定了她是一名與眾不同的奇女子。
見他站穩了,她鬆開手,上上下下審視了他片刻,開口問道:「你喚何名?哪裡人士?」
他虛弱開口道:「稟公主,小民廖安然,弘農郡人。」
公主不禁微微莞爾:「看來是機緣了,竟是同鄉之人。」
她旋即斂去笑意,又開口道:「可願意隨我從軍征戰?」
他深深一拜:「小民命是公主救的,願追隨公主殿下!」
聞聽此言,公主只是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只是喚來左右交代了兩句,便騎上馬離去了,沒再多看他一眼。
二、
讓廖安然驚異的是,不多時,一名軍官帶他上了一輛馬車,又吩咐馬伕趕車跟上前面的隊伍,自己則留在車廂裡。
廖安然受寵若驚:「多謝大人厚待!」
軍官一下樂了:「我叫白墨,可不是什麼大人,只是芝麻大小一個小官,百夫長,知道麼?以後都是同袍弟兄了,不必客套,叫我白哥就行。」
一抬手丟給他一個餅子。
「吃吧,這一路長著了,有什麼想知道的就問,我也權當解悶了。」
於是,這一路上,廖安然知道了很多,比如說這只軍隊,是與拱衛都城的驍果軍齊名的雄師勁旅——戍守北地的鎮遼軍,而他們的統帥,就是那日驚鴻一瞥的大隋公主——雲若公主殿下。
也知道了這一位奇女子十四歲不顧她的父皇和母后反對,執意從軍,短短六年便成為了鎮遼軍副帥,憑著奇詭多變的謀略、恩威並施的治軍之道和高絕的武藝鎮伏了桀驁的鎮遼軍,成為了他們心中願誓死追隨的那個公主殿下。
廖安然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從軍後的第一場戰爭來的如此之快,就在他們行至離駐地不足五十里的地方時,斥候回報前面有二倍於他們的高麗軍隊擋住了去路,而且似乎獲知了他們的動向,正向他們急速接近之中。
廖安然看到遠處那騎在馬上的女子的如雪側顏,似是不知此事一般,面上仍是一片淡然,甚至朱唇微啟,勾出了些微笑意。
她喚來一眾將官,排兵佈陣從容若定,那份瀟灑氣度,便是男子恐怕也鮮有人能企及。
隨著眾將領命而去,雲若公主身邊一下空蕩了許多,她似是怔忪了片刻,一個彷彿不經意的回頭,看著廖安然的方向,彷彿是開口說了什麼一樣,復又轉過頭,只留給他一個驚艷的背影,讓他一時間不由得忘了大戰將至的凶險。
高麗軍隊轉瞬即至,那些密密麻麻穿著鎧甲的身影,裹挾著無盡威壓向他們襲來;低沉的戰鼓,彷彿擂在他們心上一般。
對面一個鐵塔般的漢子,騎一匹黑馬出陣,對著隋軍高聲叫囂:「吾乃高麗海州王!何人敢來送死!」
就在這時,一個白袍白甲的頎長身影,騎著馬從陣中緩緩走出,正是雲若公主!那身護身輕甲,也遮不住她曼妙的身姿,只是那盯住敵人的雙眸,凝住了化不開的寒冰。
對面高麗的海州王看到她,哈哈大笑道:「隋國真是沒人了!竟派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女將出戰,看本王贏了你,收你做小妾可好?」
而雲若公主只丟下冷冷一句:「這便是你交託的遺言了麼?」
便提槍縱馬向他衝去,凜冽的寒風掠過她雪白的面頰,撥開她額間散落的碎發,一雙秋水眸透著未言說的決絕。
海州王見她來者不善,也收起了輕視之心,大喝一聲揮舞著狼牙棒向她衝去。
說時遲那時快,二人交鋒的一剎那,海州王氣運丹田,狼牙棒直衝著雲若公主胸前擊去,雲若公主微微側身,玉掌一翻,長槍便從她手中遞出,槍尖直刺對方面門,竟是後發先至!
海州王只恍然看見面前寒光一閃,大驚之下下意識地微微偏頭,卻感覺耳際一陣刺痛,用手一抹已是滿手殷紅的鮮血。
疼痛和屈辱,讓海州王凶性大發,一雙虎目似要噴出火來,他扯下戰盔擲在地上,暴喝一聲,將狼牙棒舞得一陣緊似一陣,似是要將雲若公主籠罩在這一陣罡風之中。
觀戰的隋軍將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卻一點聲音不敢發,生怕讓公主一分神會有什麼閃失。
但只有廖安然抱起雙臂,露出了笑容來,他是練家子出身,已看出公主看似凶險,實則已勝券在握,只是在找一個必殺的機會罷了。
果然不多時,海州王全力揮出的一擊被雲若公主輕易躲過,她就勢將槍尖戳進土裡,腰身一扭,將海州王踢下馬去,同時自己翩然落地站穩身形,拔槍在手深吸了一口氣,嬌喝一聲,將長槍向海州王擲去!
海州王剛剛起身,便見到一束流光向自己疾刺而來!
未及做出任何反應胸口便一陣劇痛,他難以置信的看著沒入胸前的長矛,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說不出來,旋即無邊的黑暗永遠籠罩了他……
三、
「公主神武!公主神武!」隋軍戰陣中霎時爆出一陣陣激昂的呼喊,將士們將心中最深的敬意,毫無保留的用這種方式表達給他們的公主殿下。
百丈雪野中,那一襲白衣睥睨天下的傲然身影,靜靜回首望向他們,她回首之時,眸中殺氣未消,恍若凝了千年寒冰,只一瞬,朱唇淺笑微綻,殺氣盡褪,猶如春回大地,絕世的容顏傾倒了眾軍。
這一刻,她玉立陣前的卓然風姿深深鐫刻在了廖安然的心中,但他明白,他們之間的身份天差地別,他只能將這份愛慕深深壓在心底,不讓任何人知曉……
之後數載,每一戰,廖安然都衝陣在前,想起心中的那個倩影,多少傷痛都不曾動搖他分毫。
他從一名士卒,到百夫長、都統、偏將一直到副將,他的官階可謂平步青雲,只有他自己知道唯有如此,才能讓他離她,不至於那麼遠。
能看著她的沉穩若定、她的明艷昳麗還有她的一顰一笑,便讓他感覺此生別無他求。
只是好景不長,隋明帝的一個個政令,漸漸透支了國力,各地的起義軍如同星火燎原,聲勢日益浩大,終於,傳來了皇帝被圍困在江都城的消息。
雲若公主是皇帝的幼妹,自然不能坐視王兄有難,可就在雲若公主準備發兵勤王之時,前哨傳回探報:高麗趁大隋勢危,起大軍二十五萬進犯!即使鎮遼軍驍勇善戰,但畢竟只有十五萬之眾,若再分兵勤王,局勢之凶險不言自明。
在遼東城的軍帳之中,雲若公主召集了麾下部將,搖曳的燭火應在眾人臉上,照出了一張張嚴肅冷峻的面容。
大戰將至的前夕,軍帳中空氣似是要凝固了一般,雲若公主走上主位,摘下戰盔,一頭青絲如瀑散下,她纖纖玉指按上了行軍圖,對眾人平靜開口道:「陛下被困江都,我明日會親率三萬輕騎前去援救:…」
她旋即指了指廖安然。
「我不在之時,由廖副將統領全城軍務!」
所有人都沒想到,廖安然站起身,卻是開口說道:「屬下懇請隨殿下勤王,望殿下恩准!」
雲若公主怔了一下,似是沒料到自己的得力屬下公然抗命,但她沒有發作,面色上看不出喜怒,一雙美眸目光深幽,如初見那日一般,她在等著他的解釋。
只是還沒等廖安然開口,帳中已站起來數名將領,紛紛開口進言道:「殿下容稟,廖將軍文武雙全,吾等皆比之不及,殿下僅率三萬輕騎勤王實在凶險,有廖將軍隨您左右,吾等也放心些。
想來蠻軍縱然勢大,吾等閉關堅守,不至有虞。」
雲若公主沒有說話,纖長白皙的手指在桌案上摩挲著,秀眉微蹙,似是在權衡考量,良久,她方才開口:「也好,廖將軍隨我勤王,邊關防務,便有勞眾將軍了。」
眾將齊齊行禮:「謹遵殿下諭令!吾等必不辱命,靜候殿下歸來!」
次日夜裡,一隊又一隊騎兵從遼東城中出發,照明的火把在黑暗中連成長長的一條線,雲若公主與廖安然在後隊,身旁無人時,雲若公主轉頭看向廖安然:「安然,你說,此一戰我軍勝算幾何?」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喚他,他心中猛一顫,定了定神:「稟公主……」
話未說完便被打斷。
「無人之時,喚我雲若便好。」女子傾國的容貌、清麗的嗓音,讓他心裡一陣悸動。
「公主、公主殿下,屬下不敢。」他磕磕絆絆的說到。
「不必多言,就這樣定了!」
雲若公主莞爾一笑,卻佯做出一副冷厲姿態:「昨日帳中你已抗命一次了,我不允許有第二次!」
只是那唇角仿若春風化雨的笑容卻早早出賣了她。
這樣的她,讓他覺得無比陌生,似乎這一次,面前的女子不再是那個殺伐決斷的公主殿下,而是一個向哥哥撒嬌的妹妹,這樣的感覺讓他有些失神了,也讓他錯過了她眸中一閃而逝的落寞和淒涼……
四、
這一路注定不會輕鬆,大軍一路南行,所過之處只見烽煙四起,局勢遠比他們預料的更加嚴重。
雲若公主一路率軍急行,與起義軍交戰又要避免陷入重圍,不時還要停下聚攏部隊。
更令她憂慮的是,一路上他們前無接應,後無援軍,她既憂心皇兄安危,又要費神行軍調度,往日那份從容若定的氣度在她眸中見得愈發的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和憂傷,儘管她掩飾的很好,眾軍未曾察覺,但她卻騙不了廖安然。
廖安然眼見得她一日比一日更加憔悴,心中便是陣陣刺痛,但為了不動搖軍心,他不能有一絲一毫的表示,只能在心中祈禱早日趕到江都城下,好讓他們都不再受這樣的折磨。
終於,在二十餘日後的一天夜裡,前方斥候回報,他們已經來到了江都城外,聽到這一消息,軍中爆發出了一陣壓抑著激動的低聲呼喝。
廖安然不自覺的轉頭看向雲若公主,見她嘆了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疲憊笑容。
廖安然也終於心下一定,只是看著處在喜悅之中的人群,他卻怎麼都開心不起來,為了來到這裡,已有近萬將士慨然捐軀,算上途中失散的士兵,公主她能帶來勤王的軍隊,只餘下不足兩萬人了。
進到城中,雲若公主連著佈置了幾道軍令,將大軍安置妥當。
她轉身看向行軍圖,卻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隨即在眾將的驚呼聲中昏倒在地,失去意識前的一瞬間,她感到一雙有力的臂膀將她打橫抱起,之後她便陷入了黑甜鄉中……
衝上去抱起雲若公主的正是廖安然,在他看到雲若昏倒的一瞬間,他心中的驚駭更甚眾人,以至於他顧不得尊卑有別,抱起她拚命呼喊她的名字,卻仍不見她醒來,一種深深的恐懼攫住了他。
看著她緊閉的雙眸,他從軍以來都不曾如此失了方寸,直到軍醫趕來,他才像忽然回神了一般,將雲若輕輕放在榻上,讓軍醫為她檢查,自己緊握雙拳站在一旁,目光緊緊鎖在雲若蒼白的面龐上,移不開分毫。
軍醫為雲若診完脈,轉身對焦急等待著的眾將領開口安撫道:「眾位將軍不必憂心,公主殿下並無大礙。
只是一路奔波勞累,兼而勞心費神,不曾好好歇息,加之甫一放鬆心神,難免脫力昏倒。殿下乃習武之人,身體康健,稍作幾日調養便可痊癒。」
聞聽此言,眾人才鬆了口氣,廖安然也鬆開了不自覺間一直緊握的雙拳,這才發現驚出的冷汗已經將他的內衫浸透了。
五、
雲若緩緩睜開眼,視野由模糊漸漸清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燭光掩映的月白色的帷幕,她還是有些倦,便復又闔上雙眸,等了片刻困意漸退才又睜開。
她微微偏過頭,似乎是睡得太久了,頸骨像是銹住了一般,發出「喀拉喀拉」的脆響,她蹙著眉,左右轉了一下頭,就看見廖安然倚著榻邊的圍子打盹,看得出他這一路也是倦得狠了。
雲若並未喚他,只是就這麼靜靜看著他,不多時,廖安然一激靈醒了過來,就看到雲若一雙美眸落在他身上,還透著些許笑意,他趕忙站起身行禮:「公主殿下,請恕臣無狀!」
雲若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只是這眼神卻似是有了幾分含羞帶怯,她緩緩開口道:「我如何說與你的?無旁人之時如何喚我?」
她嗓音瘖啞,想來是因為昏睡的太久不曾飲水的緣故。
廖安然立刻反應過來:「雲若……喝些水吧……」
見她點了點頭,似乎是要撐起身子,只是她仍然乏力,這動作顯得有些艱難。
鬼使神差般的,他伸出手,托住她的後背,扶她靠在床欄邊,女子後背溫熱的觸感,讓他的臉「騰」的紅了,心臟一陣狂跳,他就維持著這個姿勢愣在了那裡。
雲若倒是未覺得有何不妥,她倚靠在床邊,卻半晌不見有茶碗遞過來,正兀自奇怪,一轉頭便看到的是廖安然手臂平伸、滿面通紅、神遊天外的樣子……她一時忍俊不禁,捂著嘴「噗哧」一下笑出聲來,瘦削的肩背聳動著。
這副活潑的樣子是廖安然從來不曾見過的,他既盼著如此尷尬的一刻早些過去,又貪婪地渴望著這一刻永不過去才好。
雲若從廖安然手中接過茶碗,一邊啜飲一邊思量著什麼,她纖長的手指把玩著瓷製的茶碗。
對廖安然開口說道:「江都雖然是一座堅城,但我軍並無後援,困守此地必敗無疑,我意讓我帶來的鎮遼軍將士們好好休整兩日。
這兩日我會說服皇兄,讓鎮遼軍會同驍果軍,這兩支大隋最精銳的戰力,護送他北上經東平郡回遼東。
那一路上,洛陽的王世充與李淵劍拔弩張,有強敵在前他必然不敢全力阻攔我們,其他叛軍都不成氣候。等我們回到遼東,再做打算。」
她語氣和緩,眼神清亮,這些年,廖安然無數次見過雲若這樣雲淡風輕的分析戰局,大大小小一十九戰未嘗敗績,看來這次也不例外,廖安然心下大定,他與雲若相視一笑,二人之間似乎揭開了一層帷幕,又親近了許多。
六、
次日,二人依計而行,雲若入宮去面見她的皇兄,說服他隨她突圍回遼東,以圖東山再起;而廖安然留在軍中,有條不紊的將鎮遼軍麾下的部隊撤換下來修整,為他們的計劃做著準備。
中午時分,雲若回到軍中來了,只是她面色凝重,雙眉緊蹙,按著佩劍劍柄的纖細手指握得緊緊的。
廖安然見到她的面色不禁心下一沉,趁此時左右無人,廖安然急問:「雲若,究竟怎麼了?!」
雲若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皇兄拒絕讓我們護送他去遼東,他說要在江都與叛軍一決高下……皇兄他,無論是太子,還是皇帝;無論是征戰,還是治國,都是一樣的執著、一樣的驕傲……」
她這般說著,耳邊響起的卻是她皇兄最後笑著跟她說的話:「傻皇妹,我離了這江都,便真的什麼都不是了……你走吧,永遠別再回來,找一處沒人找的見你的地方,安安穩穩過完這一生吧。」
廖安然萬萬沒有想到竟會是這樣的情況,正要再開口說些什麼,但雲若只是擺了擺手:「安然,你先回軍中去吧,我要靜下來想想,有事我會差人喊你的。」
廖安然無奈,只得施了一禮告退。
廖安然的思緒回到了現在,他剛剛回過神,身後一名披著重鎧的衛士走上前來深施一禮,對他恭敬開口道:「廖將軍,公主殿下請您過去。」
廖安然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隨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容,邁步向著雲若的房間走去。
到了她的房間門口,廖安然施了一禮:「公主殿下,廖安然求見。」
等了半晌卻沒聽到雲若開口喚他,他心下疑惑,便伸手輕輕推開了房門,只是他甫一看見雲若便愣在了原地。
昏黃的燈影下的雲若一襲紅紗,還描了妝,白皙的面頰上綴的朱唇,似是雪夜中悄然綻放的一枝紅梅。
她望著窗外,柳眉微蹙,似水雙眸透著淡淡的憂傷,不知在想什麼,連廖安然進屋她都未曾察覺。
只是這樣一幅美人含愁的景象,彷彿是畫中的佳人活過來一樣,廖安然見慣了她英姿颯爽的樣子,但這樣溫婉嫵媚的她還是他第一次見,這一剎那,他的心跳好像停了一拍,隨即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在他心中飄盪開來。
雲若似乎是突然反應過來一般,對著廖安然勾起唇笑了笑,溫言道:「安然,你到了?不必拘禮,坐吧。」
廖安然還未從雲若的妝容給他的衝擊中回過神來,只是木然的點點頭,走到几案邊跪坐下來。
見廖安然坐定,雲若微微頷首,淺笑著開口道:「我心中已有計較,只是還有些擔心不能成行,心中煩悶,所以喚你來與我共飲幾杯。」
廖安然定定神,開口道:「雲若不必憂心,有我和眾軍將士在呢,你的計謀必然成功。」
聞聽此言,雲若的表情卻忽的嚴肅起來,她注視著廖安然,一字一頓開口道:「安然!我要你立誓,無論我令你做什麼,你都必須照辦無誤!你能做到嗎?」
廖安然亦正色道:「你令我做什麼,我定照做不誤!有違此誓,萬箭穿心!」
聽到他的答覆,雲若面色緩和下來,伸手舉起案上的酒樽,對廖安然笑著開口道:「那便好,請共進此杯!」
說著用袖子遮著臉一飲而盡,只是在廖安然看不到的地方,一滴清淚滑落,在地上無聲隱去。
飲完這杯,雲若自几案邊翻出個錦囊,遞給廖安然道:「安然,將這個錦囊給偏將馮湛,讓他領軍明日拂曉從城南門突圍回遼東,於你,我另有安排。」
廖安然正要開口問雲若是如何安排的,卻見她忽的痛哼一聲,柳眉緊蹙,白皙的面龐也透出了一層紅暈。
還未等廖安然反應過來,她纖長的手指緊緊捂著腹間,嬌軀無力地癱軟在地上,一頭青絲也散開來,她緊咬牙關,拚命忍耐著腹中如絞的劇痛。
廖安然大駭,忙過去扶起雲若的上半身,讓她靠在自己懷裡,而雲若躺在他的懷裡看著他,忽而綻開一個淒美的笑,一道血絲從她唇際滾落。
「安然,我寧願死!也不願意活在一個沒有大隋的天下中!我是大隋的公主,大隋不復存在了,我自當為她殉節而去,這是我的宿命……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的話,胸口火辣辣的灼痛,彷彿要燒遍她的四肢百骸。
她緊咬著雙唇,拽著廖安然衣袖的白皙手指因為太過用力而顯得愈發蒼白,她忍了好一會,等到痛楚一時沒那麼劇烈了。
復又喘息著開口說道:「等我死後,安然,帶我回家去吧,回弘農郡去,讓我看看那裡的春去秋來,到時候,每年別忘了來……看看我……」
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卻抑制不住擠出幾聲痛楚的呻吟來,極度的痛苦漸漸開始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她的意識。
恍然間,她一生中的一幕幕在她眼前閃現:孩提時的她第一次練劍、第一次披戎裝上戰場到在萬千將士的擁戴中接任副帥……
一幕幕恍如過眼雲煙,只是這場景又驀然切換了,一群人影,一群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漸漸圍了過來,他們聚攏在她身邊,一語不發,只是低著頭,看著她無助地掙扎,卻無法逃脫死亡的命運。
他們是誰?雲若忍受著毒酒的折磨,靈台只餘三分清明,她微微闔眸,瞇起眼睛想要看清楚一些。
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她在這群朦朧的人影中看到了幾個頗為熟悉的身影,她釋然一笑:「原來,都是……都是倒在我劍下的人麼?你們來此所為何事,定是想看我痛苦難抑的樣子,是也不是?也好,今日便遂了你們心願吧!」
只是這般想著,卻有種奇怪的衝動在她內心中點下陣陣漣漪,有些不甘,卻又有些……興奮?
未曾想雲若只一動念,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慾念就像是一波波滔天巨浪,轉瞬間吞噬了她意識中僅存的清明。
這股慾念是如此難以阻擋,以至於連徹骨的疼痛都隨之漸漸消弭,她臉上的痛苦神色也漸漸被歡愉取代,一雙透著迷離神色的秋水眸大睜著。
玉手不自覺的攀上了她高聳的雙峰,緩緩地揉捏起來,逗引著她發出不知是痛苦還是享受的呻吟,這一刻她已完全失去了一個公主的高貴與矜持,徹底地向慾望屈服。
大隋的公主,戰場上不敗的女武神,也淪陷在這生與死之間的極致快感中,她的櫻唇大張著,似乎是貪婪的想攫取一絲絲空氣。
火紅的紗衣在掙扎中被掀開,露出了她膚如凝脂的修長雙腿,只堪盈盈一握的小巧裸足無力地踢蹬著,時而撐起她纖瘦的身軀又落下,發出一聲聲「砰砰」的悶響。
她的手不知覺間撫向雙腿之間,輕輕地按壓起來,霎時間她的身體恍如過電一般戰慄起來,迷離的雙眸中也隨之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嗯……」她喉中擠出一聲呻吟,透著無盡誘惑,幾行清淚順著她絕美的面龐緩緩流下,在她小巧的下巴上掛了片刻,隨後滴落在她掙扎中露出的褻衣上,暈開了道道漣漪。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雲若漸漸耗盡了氣力,她的雙唇一張一合,就像是一條離了水的魚還在兀自掙扎。
兩條雪白的玉臂攤在身側,纖長白皙的手指微微彎曲著,時不時抽動一下,彷彿是在證明著她的靈魂還在流連她的軀體不願離開似的。
忽然間,雲若感覺眼前模糊的景象又漸漸清晰起來,神識似乎也清晰了許多,心知最後的時刻就要來了,她用盡全身氣力微微偏過頭,看著緊抿著唇、已是淚流滿面的廖安然,對著他比了個口型:『活著』她已發不出聲音來。
但看著廖安然衝她點點頭,她終是放心地闔上雙眸,長呼出一口氣,任由著黑暗將自己漸漸籠罩,意識也隨之慢慢消散……
恍然間,她覺得自己彷彿漂浮在空中,而在下面,她看著一名披著紅紗的絕色女子仰面而臥,那女子身上的紅紗已然揉皺了,緊緊裹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曲線玲瓏的身段。
兩條修長白皙的雙腿微微彎曲,一雙裸足瑩白如玉,只是那皮膚因著主人生命的逝去而變得漸漸蒼白。
她面容釋然,一雙美眸微微睜著,卻已失去了神采,眸中噙著的些許笑意也隨之凝固,朱唇輕啟,就像是在等著心上人的一個吻,又像是有什麼話欲言又止。
但這一切已經不再重要,她就只是靜靜的躺在那裡,姿勢說不出的香艷旖旎,任由身體的溫度消散在房間裡。
她看著廖安然流著淚,輕輕合上她的雙眸,將她因掙扎而散亂開的一頭青絲梳理妥帖,又仔仔細細將她身上的紅紗褶皺的地方一一撫平,動作無比的溫柔和虔誠。
她猶自癡癡的看著,只是下一刻,眼前白光一閃,一切的景象都在她眼前消失了……
房間裡,廖安然拭去臉上的淚痕,木然站起身來,走到案邊拾起落在案邊的酒杯輕輕聞了聞,「春宵醉」,他喃喃道。
他心知春宵醉是一等一的劇毒,據說是會讓人在無邊的極樂中心力交瘁而亡,而今看來並非妄言。
他丟下酒杯,走到雲若身前,蹲下身一手托起她的後背,一手抄過她的膝彎將她打橫抱起,雲若順從地依偎在他胸前,似乎在做一個好夢。
「你真是個狠心的姑娘……」他喃喃著,抱著她消失在月色中。
兩日後,在一處湖邊的渡口,一個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的年青男子將兩片金葉子拍在船老大的桌子上,開口道:「你的小舟,我買了。」
說罷,也未等船老大回話,抱起倚靠在簷柱邊的年輕女子向船上走去。
而年輕女子自始至終未發一語,緊閉雙目乖巧的躺在男子懷中,似乎什麼喧囂都難擾她的清夢,一條玉臂自身側垂下,隨著男子的腳步在風中輕輕搖晃。
看著他們的背影,那船老大還在兀自奇怪:「怪事,那姑娘生的恁的好看,活像是話本上說的天上的仙女,卻睡得像個死人似的……等等,死人?!」
船老大臉一下白了,只是他也不敢多管,急急收了桌上的金葉子,腳步匆匆回家去了。
小舟上,廖安然摘下斗篷,指尖沾了點水,輕輕蘸遍懷中女子冰冷乾涸的雙唇。
「雲若,好好歇息吧,我們這就回鄉去了,」復又看向寂靜的遠山。
「路,還遠著呢……」小舟划開水面,隱去在湖面的霧色中……
七、
「情景已完成,完成度96.4%,喚醒程序已啟動,正在提升艙內溫度、含氧量,提升維持體液中氨茶鹼含量,檢測中:血氧含量正常、血壓回落至正常值、未發現凍傷,受試者甦醒中……」
聽不出起伏的機械音似乎從遠處傳來,艙內女子纖長的睫毛輕輕抖動了一下。
她微微睜開眼,目光中還有些怔忪,她撐起身子,深深吸進一口氣,微寒的空氣刺激了她喉嚨一下,讓她扶著艙壁一陣猛咳,餘光中,一個男子滿臉興奮地向她跑來。
而就在這短短幾秒鐘,她的記憶逐漸復甦,她叫林語若,是ZG科技集團的頂級研究員之一,「造夢1號」就是他們團隊歷時4年,結合物理學、心理學等諸多學科創造出來的虛擬現實模擬機。
完成後,她主動申請第一個進行測試,於是便有了她在隋朝的一段超越時空的旅行。
跑來的男子為她圍上一件浴袍,輕拍著她的後背,語氣激動地說:「語若!我們成功了!『造夢1號』測試成功了!它打破了時間的維度!你知道嗎?
你在劇情裡度過了十年,現實裡不過短短5個小時!它是虛擬現實科技的終極傑作!以後它在娛樂、教育等等方面都將引發劃時代的變革!」
男子平復了一下心情,又疑惑開口道:「不過語若,明明有好幾個測試劇情可選,你為什麼選擇了這麼悲情的一個?」
林語若笑了笑,沒有答話,只是看著身邊「造夢1號」原型機,開口道:「等著看吧,它,將會是無數人的迷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