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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瞳

作者:帶子狼

天正十年五月十三日。

北陸,加賀。

黎明時分。

茂賀阪。

十餘騎人馬,繞過一片檜木林,來到斷崖頂端。從這裡向西南方望過去,整個茂賀原都盡收眼底。曙光的映照下,分別在茂賀原東南和西北兩端佈陣的兩支軍隊,如同兩頭蓄勢待發的猛獸,隨時準備著給對方以致命一擊。

戰國亂世就要結束了。

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會有這樣的想法。

兩個月前,武田勝賴在天目山自盡,曾經威震天下的甲斐武田家就此滅亡。織田信長一統天下的步伐已經不可阻擋。自應仁之亂以來,一百一十五年的亂世,即將迎來終點。

「多麼的…愚蠢啊……」

為首的武士摘下頭盔,一頭烏黑的長髮傾瀉到肩膀和胸前。少女不過十七八歲年紀,梳著齊整的姬髮式,膚色白皙,星眸朱唇,容姿十分俏麗。她身著鑲有金邊的靛青色大鎧,鳩尾板上裝飾著黃金鑄成的石疊家紋,腰配黃金為鍔的長短雙刀。

「少主?此地有些……」

「此地很好。」少女衝著說話的年輕武士微微一笑,對方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國兵衛,我們在這裡休息一下吧。」

「這裡地勢太顯眼了,天色大亮之後,敵人很容易發現我們。不如到前面的……」

「無妨。」少女自顧自地翻身下馬,動作優雅而熟練,顯然是精通武藝之人。國兵衛沒有辦法,也只有一起下馬,指揮其餘從者整理地面,插上竹竿,立設帳幕。一切佈置妥當之後,已至卯時。隨著天色漸明,茂賀原上的殺氣益盛。雙方已經開始分別整隊,兩邊都各有數名背插母衣的騎士策馬巡陣。明淨的天空中,驚惶的飛鳥逃入密林,唯有以腐屍為食的烏鴉成群結隊地盤旋著,等待著屬於自己的饗宴。

既然太平盛世即將到來,那麼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在那一天來臨之前,盡可能多的為自己攫取利益。

「不知饜足的傢伙們……」少女坐在帳幕門外的一張交椅上,雙手按著蓋在膝上的草揩,輕聲嘟囔著。

「大概再過半個時辰,雙方就會正式交戰了。」叫做國兵衛的年輕武士站在少女身側,偷偷地用眼角的餘光瞄著她。自己現在這種身份,自然不可能高攀得起主公的愛女,但是如果能立下足以被賞賜一城一國的戰功……

「國兵衛,你覺得,父上大人能打贏這一仗嗎?」少女語氣冷淡,彷彿是在問一件與自己毫無關聯的事情。年輕的武士沉吟了一下:「不好說。主公是野戰的名手,又有仁王丸大人在。然而柳原大人的兵力超過我方五成以上,勝負實在難料……」

「那麼……」少女轉過頭看著他,「如果父上戰敗了,我就在這裡切腹吧。由你來為我介錯好不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依然用著那種彷彿與自己毫無關聯的純真語氣。國兵衛的胸口震盪了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要衝出來一樣。

「在下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我方必勝!」

少女再一次顯出令他心跳的笑容:「是嗎?你留在我身邊,怎麼幫助父上取勝呢?不如你先回去吧。」

「呃……」國兵衛語塞片刻:「回……回去?不,少主,在下的任務就是保護您,所以……」

「我在這裡不要緊的, 你帶著大家回去吧。」

「可是……」

「如果你回去幫助父上,父上就不會戰敗,我也不需要切腹,自然也不需要你為我介錯。所以,你帶著大家回去好了。」少女天真地眨眨眼。國兵衛慌亂起來:「少主,但是,在下……主公他的命令……」

「隨你便吧。」少女不再看他,繼續專注地看著遠處的戰場。國兵衛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樣子可憐極了。沉默了片刻之後,少女再次笑了,這次是忍俊不禁的笑容。

「對不起,國兵衛,我不該捉弄你。」她站起身,舉起雙臂伸了個懶腰。即便穿著華麗的鎧甲,少女的腰身看上去依然纖細苗條。國兵衛的臉上飛起紅雲,正要說點什麼,不遠處忽然有人呼喊起來。

「什麼人!?」

「虎杖家紋!是柳原家的人!是敵人!」

「保護少主!」國兵衛大喊,此刻武士們都已下馬,眾人紛紛拔出刀劍,金屬錚鳴聲令少女略微皺了皺眉。

來了啊。

果然來了啊。

***

來者僅有一騎,從柳原軍佈陣方向的那條路上而來。

通體純黑的駿馬,比尋常的戰馬高出至少一肩。馬背上的人穿著烏黑與朱紅兩色的豪華鎧甲,外罩大紅色羽織,臉上戴著猙獰的朱漆般若總面,除了腰懸的長短二刀之外,右側腰畔還掛著一把朱紅刀鞘的野太刀。而最令人膽寒的,是此人手中所持的第四把刀。

那是一柄被稱為「陣太刀」的罕見大刀,刀身長達六尺,有近一掌寬,重量超過一貫目,尋常人就算提著都會吃力。在馬背上,武藝稍弱者僅僅是單手拿起來都會失去平衡。

來者在眾人身前丈餘遠處勒住馬,總面後的目光掃視過來。國兵衛大喝:「報上名來!」

那人緩緩抬起左手,摘掉臉上的般若面具。

女人。

柳眉入鬢,貝齒如編,美艷中帶著令人心悸的殺氣。

「柳原政成之女,柳原瞳。」

冷汗從國兵衛的鬢角滲出來,沿著臉頰流下去。

看到那把陣太刀的時候,就應該想到了。

十五歲初陣,八年間身經大小七十戰,斬敵三百,柳原家的鬼姬,柳原瞳。

「如果少主在這裡就好了……」國兵衛壓低聲音。

「我不就在這裡嗎?」少女微笑著。國兵衛搖搖頭:「抱歉,在下說的是您的兄長,仁王丸大人。」

「哥哥……不,兄上啊,他在這裡的話,倒一定沒問題的。但他現在在那兒呢。」少女用手一指遠處茂賀原上的田村家本陣。

「我等會拚死拖住此人,少主請趕快逃走吧。逃回本陣去。對方只有一人,不敢追去的。」

國兵衛開口的時候,柳原瞳也動作了。

尋常人舉起都非常吃力的陣太刀,在她手中揮舞起來如同大蛇一般靈活迅猛,六尺長的刀身,帶起的刀光足有二丈。僅僅一擊,四名武士就飛了出去,其中一人更被攔腰斬斷,腸臟隨著鮮血噴灑在草地上。黑馬昂首前躍,第二刀的刀光如九天之上摶轉而下的雷霆霹靂,與人體相交的瞬間,激起一蓬暗紅色的霧雨。

第三道刀光閃過,四散的屍塊血肉落下,還站著的,就只有柳原家的鬼姬,國兵衛,和他身後的少女三人。柳原瞳隨手將陣太刀插在草地上,翻身下馬,拔出四尺長的野太刀,向二人走過來。

國兵衛上前一步,攔在敵人和少主之間。

「快走!我擋不住她多久!」

少女輕輕搖頭。

「我不走……」她抬高了聲音:「田村義盛之女,田村瞳!參上!」

柳原家鬼姬的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少主!快……」

國兵衛的聲音戛然而止。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忽然出現的一截刀鋒。

縱使刺穿被鎧甲保護的人體,刀刃也絲毫不見破損。彷彿籠罩著一層瑩潤水汽的刀身上,刀紋鮮明筆直。這把穿透了自己心臟的刀,他再熟悉不過了。

少主的佩刀,勝光村正。

「我早就叫你回去,你為什麼不走呢?」少女在他耳畔輕聲嘆息。國兵衛想說點什麼,但已經無法再開口了。

刀身拔出,屍體倒地。一串血珠從刀身上滑落,滴落在草地上。

「竟然毫不留情的殺死如此可愛的部下,你比我更適合鬼這個稱號呢。」柳原瞳抬手摘掉飾有熊毛和三日月前立的頭盔,隨意丟在草地上。濃密的黑髮在腦後束成一束,鬢髮一直垂落到胸口。田村瞳哼了一聲,目光看向她手中的野太刀。

窄長的刀刃上,尚未拭淨的血跡剛剛乾涸。

「你來的方向,並沒有敵人。你不也是殺死了自己的部下嗎。」

「他們也和你那位可愛的部下一樣不想回去。」對方的聲音中帶著些許的無奈。

「是嗎。」

田村瞳提著寒光閃爍的村正,毫無懼色地走向對方。

一步,兩步,三步。

只要再向前一步,就會踏入惡鬼的刀圍。野太刀的攻擊範圍遠遠大於她手中的村正,進入那個刀圍,就意味著將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對方手上。

少女微笑著踏了進去。

對方並沒有出手。

少女一步一步走過去,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可以感受彼此體溫的程度。

然後,兩人幾乎同時鬆開握刀的手。

***

兩把刀一起掉落在草地上,兩個女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田村瞳要微微掂起腳,才能夠到對方的嘴唇。

「姐姐……你終於還是來。」

「我當然要來,這是我們之……」她只說了一半,嘴唇就被田村的舌頭堵住了。兩個人姿勢笨拙地摟抱在一起,氣喘吁吁地擁吻了良久,柳原才推開對方。

「先把鎧甲脫掉,熱死了……」柳原家的鬼姬面色潮紅,髮絲紛亂。兩個人半摟半抱地走進帳幕裡,互相幫助對方脫掉繁複沉重的鎧甲。田村在鎧甲下穿了淺蔥色的襦絆和深紫色的裙褲,她拉開襦絆的衣襟,露出白嫩的胸脯。

「姐姐,抱我。」

柳原瞳兩下扯掉自己的上衣,一對豐滿結實的乳房跳出來,她肌膚如雪,腹部平坦堅實,腹肌線條鮮明,腰肢柔韌緊致。在後背和整條左臂上,都佈滿青黑色紋身。左臂上是以海浪為底的鯉魚和蛟龍的圖案,後背上的刺青則觸目驚醒:一名全身赤裸的女子正在切腹。雪白的下腹部已經被一字型剖開,鮮血與腸子正在從傷口中溢出。切腹的女子雙手握著短刀,正將滴血的刀尖對準自己的上腹部,似乎要刺下去進行十字形切腹的第二刀。刺青中的女子雙目圓睜,一縷烏髮咬在口中,容貌正是柳原瞳自己。

把自己切腹的情景刺在身上,這樣的刺青圖案,古往今來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人。

兩個人再一次緊緊擁抱在一起。身材高大的柳原比嬌小的田村高出一頭,她低下頭,親吻田村的額頭,眼皮,鼻尖,臉頰,嘴唇,脖頸。她把雙手插入田村的肋下,將她一點點舉起來,舌頭從她的鎖骨滑過胸脯,吮吸她的乳頭,然後親吻她柔軟的上腹部,一直向下,把舌尖探進她的肚臍。

「姐姐……哈……呼呼……好癢……啊……」田村掙扎著蹬掉了裙褲,柳原把她舉起來,讓她雙腿搭在自己肩上,將臉埋進她雙腿之間。

她用自己的舌頭,比用刀劍還靈活。

「知道嗎,兄上一直想要我……」被放下來之後,田村蹲在柳原面前,解開她裙褲的腰帶,用手指和舌尖挑弄著鬼姬,一面氣喘吁吁地說道:「他有兩次在夜裡……摸進我的房間,他以為……我睡著了,但我其實醒著……他坐在枕頭旁邊看我,還摸我的頭髮……膽小鬼……雖然武藝很高強……但是……連侵犯妹妹的膽子都沒有……」

「你想……啊啊……」柳原的身體掠過一陣痙攣,撲通一下跪下去,用力抱住了田村:「你……想要被仁王丸侵犯嗎?想被他抱嗎?據說親生的兄妹姐弟,身體的相性都很好哦……」

「我只想要你。」田村又一次用嘴唇堵住柳原的嘴巴,把舌頭伸進她的嘴裡。

***

巳時。

精疲力竭的二人,全身赤裸地擁臥在草地上。遠處的戰場上殺聲震天,二人的父兄們正在生死相搏。田村瞳推開柳原壓在自己胸脯上的胳膊爬起來,把柳原丟在地上的衣服踢給她,自己慢吞吞地穿好衣裳。柳原家的鬼姬也穿好內衣,套上裙褲,一邊緊著腰帶,一邊走出帳幕。

「差不多也該分出勝負了吧。」

「誰會贏呢?」田村來到她身邊。

「現在來看,還處於膠著狀態,要看哪一邊的陣形先亂……哦哦哦,老爹有動作了!」

柳原家陣中,二十餘騎驟然突出,饒過正在激烈交戰的足輕隊,從左翼直衝向田村家本陣。田村家人數處於劣勢,似乎無法分出多餘的兵力阻擋。
「為首的那位是誰?」
「我父親新娶的側室,據說武藝不錯,不過還不如我。看來是父親一直找不到我,只好把她派出去了。」柳原瞳冷笑著:「如果由我來帶隊,大概就勝負已定了。」

「你打得贏我家兄上大人嗎?」

「當然打不贏,但是憑我一個人就能拖住他,讓其他人衝進本陣,取田村大人的項上人頭。」柳原瞳伸手一指,「看!仁王丸出陣了!」

田村軍本陣中,一騎突出,迎著柳原家的別動隊直衝過去。馬上的武士身披當世具足,手持朱槍,交馬只一合,柳原家別動隊為首的武者就翻身落馬。仁王丸毫不停留衝入敵群,所過之處,血雨飛濺,敵人紛紛墜馬。

「死了嗎?」田村踮起腳尖。柳原還在冷笑:「沒有,斷了一條胳膊。還算有點骨氣,瞧,切腹了。」

從地上狼狽爬起的女武者,拖著一條手臂搖搖晃晃地盤腿坐到地上,吃力地解開鎧甲,拔出脅差插進自己的身體。離的太遠,柳原和田村看不清她的動作,只看到她身體顫抖了一下,就低下頭。這時仁王丸已經殺盡了跟隨她衝陣的武士,回馬到她身邊,向她說了句什麼,然後朱槍一掃,槍鋒斬落了她的首級。這時,從田村家本陣裡又有二三十騎馳來,仁王丸以槍尖挑起地上的人頭,高呼數聲,帶領武士們反衝向柳原家的本陣。

「你家裡還有能擋住我哥哥的人嗎?」

「沒有。整個北陸,能擋住仁王丸的人都屈指可數。」柳原瞳摸摸田村的頭髮:「大勢已去了。」

她彎腰從地上撿起田村的勝光村正,交給她。

「那麼,按照約定……」

「等一下……」田村接過自己的刀,插回刀鞘裡:「先看……看到最後吧……」

明明獲勝的是自己的父親和兄長,她的語氣卻變得慌亂起來。她竭力想要掩飾這種慌亂,卻並不成功。

戰場上,仁王丸的出陣顯然動搖了柳原家的士氣,槍鋒上的人頭更是讓士兵們軍心大亂。潰退一旦開始,就無可抑制。

「看那兒。」柳原瞳指著自家本陣的方向:「我父親,和我妹妹,你記得吧,叫阿凜的那個,開始切腹了。」

田村瞳沒有看。她走到柳原面前,昂起頭看著她。

「姐姐,你是故意的吧。」

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

「你如果不來,柳原大人未必會戰敗。」她緊緊握著拳頭,關節都變成了青白色:「你和我不一樣,你是可以扭轉戰局的武士。如果你留在戰場上……為什麼要拋棄柳原大人,為什麼要……」

她的聲音氣惱又不甘。

「我來不來這裡都一樣,我也擋不住仁王丸的。」柳原微笑著抬起手,拭去田村臉上的淚水。

「不是的。你剛才也說了,如果衝陣的人是你……」

「就算我能拖住仁王丸,也拖不了很久。你也看到了,田村大人在本陣中留下了足夠多的武士,足以抵擋到仁王丸將我斬殺後回援的。」

遠方的戰陣中,柳原政成已經完成了切腹,被部下取下了首級。柳原凜也已經切開了自己的腹部,看來是拒絕了部下的介錯,正用手拉出遠處看上去如同紅色絲線一般的腸子。

「你知道哥哥不會殺你的!他也一直愛慕著你!」田村瞳壓低了聲音:「他想要我,因為他知道,你要過我。」

這個懦弱的傢伙只是想在我的身上找到你的痕跡而已。

「這麼說來我還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啊。」柳原瞳嘆了口氣。遠處,仁王丸已經衝入了柳原家本陣。他下馬走到還在血泊中喘息的凜姬身邊,與她交談數句後,走到她身後,拔出大刀。凜姬慢慢地重新坐直身體,擺出接受介錯的姿勢。

刀光一閃。

「姐姐,你是故意這麼做的,你就是想死!」田村像揭穿了大人騙局的小孩子一樣叫起來。

對於無力左右戰局的我來說,這不公平。

***

「你說的對,我想死。」柳原家的鬼姬閉上眼,隨即又睜開:「這亂世就要結束了。而像我這種人……」

只為殺戮而生,沉迷在血醉之中,唯有在戰場上才有容身之地的武者,在太平盛世中是無法生存的。與其在困窘中走入窮途末路,不如在屬於自己的舞台上盛開,然後從容凋謝。

「我想死在戰場上。」柳原瞳握住田村瞳的肩膀:「我想與仁王丸盡情一戰,如果他沒有殺我,我就在他面前自瀆之後切腹。我想在他面前脫去甲冑,給他看我的身體。我想讓他看著我切開自己的肚子,我想把自己的腸子割斷後丟到他身上,然後讓他取下我的首級。」

她的雙手順著肩部的線條向上,輕輕捏住田村的脖子,拇指摩擦著她的咽喉,然後慢慢撫上她溫暖的臉頰。

「可是。我更愛你。我更想在死前看到的人是你。」

在上杉家做人質的那段時間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不識庵謙信公的庇護之下,縱使身處亂世也能安然成長。在謙信公麾下,以武士的身份浴血殺場,之後再武士的身份結識了田村大人的公子仁王丸。人們都以為我對仁王丸一見鍾情,但誰都不會想到,我愛上的是他那個和我同名的妹妹。

瞳。柳原瞳,田村瞳。

柳原政成與田村義盛反目的那一天,兩人就訂下了約定。

將來如果殺場相見,誰的父兄戰敗,誰就自盡,然後由對方連帶自己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這就是這個時代中,武門之女表達愛戀之情的方式。

真是對不起,我作弊了。

她最後一次吻了她,然後瀟灑地走進帳幕之中。面向柳原山城的方向分開雙腿跪坐好,從腰帶上摘下長短雙刀,長刀放在身側,拔出脅差橫放在膝前。

「按照我們事先的約定,我來切腹,你來為我介錯。」

脅差是山城刀工定光的製作的名物一文字,身薄刃窄,銳利無匹。柳原瞳取出懷紙,整齊地在脅差靠近刀簇的位置纏上四層,留出六寸左右的刀刃。然後放下刀,將雙臂握拳縮回衣袖,再從領口伸出,撐開衣襟。

雪白的肌膚下,豐盈堅實的肌肉勾勒出纖美的腰身。圓潤挺拔的雙乳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她用手掌插進腰帶,把裙褲的褲腰向下推,將結實平坦的下腹部完全露出來。腹肌飽滿緊致,肚臍很淺。裙褲的褲腰邊緣被壓的很低,可以看到微露的蜷曲體毛。

「我後悔了。」田村瞳走到她身邊,手指緊緊攥著刀柄:「姐姐,那個約定,我後悔了。」

***

「你當然會後悔。」柳原家的鬼姬從容地重新拿起短刀,用右手反握住懷紙纏住的部分,左手摩挲著自己的腹部,尋找適於刺入的位置:「如果要切腹的人是你,要取下你首級的人是我,我也會後悔。」

她用力按了按自己下腹部靠近左側髖骨的位置,估算了一下這個部位腹壁肌肉的厚度,然後把刀尖對準那裡。

「如果要切腹的人是你,要為你介錯的我後悔了,你會選擇活下去嗎?」

田村瞳露出了她那純真的笑容,淚水卻止不住地淌下來。

「我不會。」

「我也不會。」

身為武門中人,生要絢爛,死要壯烈。避開世人的眼目,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彼此舔舐著苟且偷生,是兩個人都絕不會做的選擇。

還記得嗎。在你及笄的那天,是由我代替你的父兄,傳授你武門女子自害之法的。在僅有兩人的小室內,我第一次在你面前解開衣襟。

「對準這裡。」瞳用左手指尖按住下腹部靠近左側髖骨的位置,「刀尖朝向脊柱的方向,盡可能深的刺進去。會很疼,但不要屏住氣,要保持呼吸。」她右手半握空拳,將想像中的刀刃緩緩推入腹腔:「然後向右割開,用腰部發力,肩膀和手腕也都要用力,不然內臟會把刀尖頂出來」……

那天晚上我們第一次抱了彼此。之後,我就瞞著父兄,在背後刺下了自己切腹的圖案。

「切腹的做法,是我傳授給你的。現在我就來為你演示一遍吧。」柳原家的鬼姬微笑著:「別哭了,坐到我面前來,好好看清楚。」

田村如同失去了思考能力一般,老老實實地在她面前盤膝坐下。柳原點點頭,斂去笑容,深深吸了一口氣,左手扶上刀柄末端,兩臂同時用力,刀尖緩緩地陷入雪白的肌膚。光亮如鏡的刀身一分一分地沒入腹部,刀尖穿過皮膚、脂肪和肌肉,慢慢侵徹入腹腔中。她能清楚地透過腹部傳來的痛楚感覺到金屬與血肉的摩擦,感覺到刀尖已經觸及了自己的腸子。

她繼續讓刀尖深入,透過握刀的雙手,她能感到自己腸子的蠕動。

保持呼吸,柳原瞳在心裡默念著,然後向右切開,用腰部發力……

***

刀身刺入腹部深約半尺,深及臟腑,刀尖幾乎觸到了脊骨。她穩穩地握住脅差,開始把腹部向右邊切開。皮膚和肌肉隨著刀刃的挪動綻開,傷口的斷面鮮艷清晰,白皙的皮膚下是一層很薄的淺黃色油脂,再往裡是紫紅色的腹肌,切開的斷面上,筋肉的纖維抽搐著,彷彿在熠熠發光。這景象只在田村瞳的眼中存在了一瞬間,烏紅色的鮮血就湧了出來,沿著下腹部的曲線,如同瀑布一般流下去。

細密的汗水從柳原家鬼姬的額頭、脖頸和胸脯上滲出來。銳利的刀刃切開皮膚,割斷肌肉,劃破腸臟,很疼,但疼痛不算什麼。她看著田村的臉,田村還殘有淚痕的臉上浮起淡淡的紅暈,目光變得專注,呼吸漸漸粗重起來。很好,好好看著吧我的愛人,牢牢地記住我最後一刻的樣子。

刀刃終於移動到了右側腹,柳原家鬼姬那筋肉緊實健美的下腹部被橫切開一條長約八寸的傷口,傷口微有向下的弧度,切開處平滑利落,保持著四五寸的深度。隨著呼吸的節奏,鮮血一股一股地從傷口中湧出來。

整個切腹的過程中,她都保持著挺直腰背的端坐姿勢,每一個動作都有條不紊。即便是男子,沒有絕頂的意志、精強的武藝和健壯的體魄,都難以做到這種程度。

「姐姐。」田村站起來:「可以了,我來為你介錯吧。」

「再等一會,我還沒結束。」柳原瞳的聲音雖然略有虛弱,但意料之外的平靜。她仔細審視一下自己腹部的傷口,估算了一下這一刀的深淺。

足以致命,但要過很久才會死。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慢慢扭動刀刃還留在體內的脅差。隨著刀身的轉動,刀鋒攪動內臟,柳原家的鬼姬第一次發出低低的呻吟聲。

太痛了,但劇痛之中,另一種灼熱的感覺從腹底爆發出來。

人類和動物一樣,在肉體受到足以致命的劇創時會本能地試圖留下後代。男性會在射精,女性則會感受到如性高潮一般的愉悅。

刀刃被轉向左側,柳原瞳沿著之前切腹的傷口,把脅差向身體左側推過去。腹腔內的內臟再一次被刀刃破壞,柳原家鬼姬的面色變得蒼白,平靜的表情逐漸被痛楚的神色所取代。刀身移動到肚臍下方時停住了,柳原再一次將脅差在腹內轉動,讓刀刃朝下,深深地呼吸幾次,左手放開刀柄,與右手疊握在一起,將刀刃壓下去。

染滿血的下腹部被從中間向下切開,柳原從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呻吟和喘息聲,但手上的動作絲毫未亂,直到刀刃壓上裙褲的褲腰,把豐滿的下腹部割開至陰毛的邊緣才停止。大團大團的腸子從傷口中溢出來,桃紅色的小腸裹在粘液和血汁之中,青白色的大腸上密佈淡藍色的血管和淺黃色的脂肪,腸子被繫帶和黏膜牽拉著,扭曲成怪異的形狀。新鮮內臟獨有的腥臭氣息與血腥味混合,在空氣中瀰漫。

「哈……還熱騰騰的呢……」柳原瞳沖田村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最後一次將脅差在腹內轉動半周,讓刀刃向上。

她的額頭上已經顯出了淺黑的死色,太陽穴青筋凸起,脖頸以下的皮膚變成慘白,汗珠如膠水般粘滯在皮膚上;被鮮血浸透的裙褲裡,尿液和糞便從鬆弛的尿道和谷道裡洩出;喉嚨裡的呼吸粗糙如破舊的風箱,人在彌留之際的四大分散已經出現。但在這同時,她的臉頰潮紅,目光濕潤,嘴唇紅的嬌艷欲滴,雙乳的乳頭在空氣中勃起挺立,美艷得令人感到恐懼。

柳原家的鬼姬雙臂肌肉鼓起,背筋在滿佈刺青的雪白肌膚下聚攏抽緊。浸潤著汗水的刺青隨著筋肉的運動彷彿活了過來,在她背上,另一個正在切腹的柳原瞳瞪圓了雙眼,臉上顯出交雜著痛苦與愉悅的神情,腹部傷口處溢出的腸子也在微微蠕動。

刀刃向上穿過橫切的傷口,割入淺淺的肚臍,又向上把光滑的肚皮切開兩三寸的長度。柳原瞳雙眉緊蹙,微瞇雙眼,掛著汗水的長長睫毛不住地顫動,口中發出牙齒碎裂的微響,一縷粉紅色的涎水從嘴角垂下。她猛地將脅差從身體裡拔出來,舉到自己面前。

刀身上沾滿了血汁和油脂,已經看不清自己的臉了。

腸子從傷口中垂下,一直流到雙腿間的草地上,盤曲的腸管冒著熱汽,慢慢地蠕動著,腸子被割破的地方流出淡黃色的汁液,與烏紅色的鮮血混在一起,很快就看不到了。柳原家的鬼姬臉上恢復了平靜的神色,先是慢慢鬆開左手,然後用左手一根一根掰開右手僵硬的手指,讓脅差落在地上。

「瞳。」她叫出自己和田村共有的名字:「記著我們的約定……」

田村沒有說話,只有淚水順著下巴滴下去。

「活下去,拼盡全力地替我活下去,替我看看即將到來的太平盛世是什麼樣子。」

她的目光恍惚起來:「這是……我最後的……」

田村拔出刀。

「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好好的活下去的。」

柳原瞳欣慰地笑了。她閉上雙眼,上身微微前傾,兩手扶住大腿,低下頭露出後頸。

「介錯吧。」

勝法村正的刀光短暫地一閃,烏黑的髮絲紛揚散落。柳原家鬼姬的首級滾落在草地上,神色安詳從容。


***

午後申時。

茂賀原田村家本陣。

田村義盛坐在交椅上,手中的軍配搭在膝頭,皺著眉,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兒。

衣甲凌亂,遍體血污。

「從戰鬥開始時就看不到你,你去了哪裡?國兵衛呢?其它人呢?」義盛嚴肅地問道。

「父上,女兒清晨巡陣時發現敵人的奇襲之兵,與之交戰後敵人逃走,女兒一路追趕遠離了戰場,於巳時在茂賀阪追上敵人與之交戰,國兵衛與配下武士十二人全部陣亡……」

「所以你一個人逃回來了?」義盛提高了音量。女兒的話裡有諸多不合理之處,但此時不是深究那些事的時候。

「女兒取得了敵將的首級。」田村瞳神色自若地將一顆頭顱放到了父兄面前。

田村義盛愣住了,在他背後,兒子仁王丸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這……這不是柳原家的鬼姬嗎!」義盛站起來,親手捧起頭顱,仔細看了兩遍。

不會認錯的,絕不會認錯的。

曾經是鄰居家的女兒,曾經送過新鮮的魚和蔬菜給自己,曾經代替亡妻照料女兒,還差一點就成為自己兒媳的這張臉,義盛是絕不會認錯的。

嚴肅時凜然有威,微笑時溫柔可親的那個女孩;他曾經視如己出的好友之女;因為喜歡她,他給自己的女兒取了和她同樣名字的那個女孩,義盛是絕不會認錯的。

「你……竟然殺了柳原家的阿瞳嗎……」義盛將首級交給身邊的小姓,重新看向女兒的目光中帶上了複雜的神色:「我記得,你們曾經是好友吧。」

「我們現在也是好友。」瞳低下頭,她不敢去看哥哥的表情:「但既然在戰場上相逢,就注定斬殺彼此,這是武門女子的宿命。」

「可是,以你的武藝,怎麼能敵得過她呢?」義盛問道。他知道女兒的劍術高超,但也知道女兒的劍術還遠未高超到足以戰勝柳原家鬼姬的程度。

「女兒敵不過她,國兵衛等人與她的部下一同戰死,女兒與她展開了一對一的決鬥。女兒很快就處於頹勢,但此時兄長突入了柳原家的本陣,對方見狀,戰意鬆懈,被女兒取下了首級。」

這就說得通了。義盛嘆了一口氣:「站起來吧。這場戰鬥,仁王丸居功至偉,其次就是你。」

無論過程如何,取下柳原家鬼姬的人頭,是足以誇耀的戰功了。

「女兒還有最後一個請求。」瞳沒有站起來:「人死後就無分敵我,然而生前畢竟有過一段緣份。希望父上將這顆首級交給女兒,我想將她好好安葬,再為她祈求冥福。」

***

五月十五日。

夜。亥時三刻。

田村義盛居城·茂賀山城。

二之丸,仁王丸的房間。

夜色濃沉,熟睡中的仁王丸被一雙手輕輕推醒。他沒有馬上睜開眼睛,而是悄悄握住蓋在褥子下的短槍。

「是我。」

仁王丸鬆了口氣,睜開眼睛。穿著雪白睡衣的妹妹將燈籠放在旁邊,神色哀戚地看著他。

「怎麼了?」仁王丸坐起來。他今年二十六歲,個子很高,身材健碩勻稱,遺傳了田村家男子代代相傳的英武相貌。

「我夢到了柳原家的姐姐。」妹妹低聲說道:「我並不想殺她的。」

「這就是武士的命運。」仁王丸抬起手,手指輕輕插入妹妹的頭髮裡。柔滑的髮絲從指縫裡穿過,髮梢與夜色融為一體,「她……去世時的情形是怎樣的?」

「非常英勇。」瞳小聲說道:「哥哥……你也還愛著她,對吧。」

「對。」仁王丸在妹妹面前並沒有隱瞞自己的感情:「我一直愛著她,但是,再也沒有她那樣的女人了……」

「我殺了她,你恨我嗎?」

「怎麼會呢。」仁王丸輕輕用手指梳理著妹妹的頭髮,「你是我的妹妹啊。」

「哥哥……」瞳輕輕抓住哥哥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前。

隔著薄薄的布料,掌心傳來妹妹乳房柔軟的觸感。

「瞳,我……」

他一開口,嘴巴就被妹妹用嘴唇堵住了。瞳一隻手將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一隻手扯開自己的腰帶。

妹妹輕軟的身體向後倒去,輕輕一拉,他就跟著壓在了她的身上。

「抱我。」瞳氣喘吁吁地說道,手指又靈巧地解開了他的腰帶。

「什麼都別想,只管抱我。」瞳在他耳邊說:「把我當成柳原家的姐姐吧……」

「可是我們……」仁王丸說到一半嘴巴就再一次被堵住。妹妹的舌頭伸進來,柔軟又靈活。

最後一絲理智粉碎了。高大健碩的肉體與雪白嬌小的肉體交纏在一起,喘息與呻吟聲被竭力壓抑,汗水和淚水被彼此的舌尖舔去。仁王丸並非沒有過女人,但從沒有一個女人能在交合時如同胞妹妹一樣給他如此的愉悅。

據說親生的兄妹姐弟,身體的相性都很好哦……

最後一次激烈的噴發後,仁王丸筋疲力竭地躺在地板上,身上如同被水浸透一樣。妹妹伏在他的胸口,臉頰貼著他的胸膛。鬆弛下來的男根依然留在妹妹體內,他伸手撫摸著妹妹光滑的後背,罪惡感開始在胸中升騰。

「哥哥,柳原家姐姐的遺言,是讓我們一起好好的活下去。」妹妹溫柔地說道:「她想讓我們替她看看即將到來的太平盛世。哥哥,我們替她完成這個願望吧。」

「嗯。我會竭盡全力的保護你,保護田村家,我們一定要看到太平盛世的到來。」仁王丸感到一陣釋然。明天之後,我們依然是兄妹,今夜的事情,我們都會永遠將它埋在心底。

瞳站起來,摻雜著鮮血的精液順著她的大腿內側流下,沾滿汗水的嬌小雪白裸體在黯淡的燈光裡閃閃發光。她毫不在乎地抓起睡衣,披在身上。

「哥哥你去洗個澡,然後到我的房間來。我還有件東西要給你看。」她俏皮地沖仁王丸眨眨眼。

***

丑時初刻。

仁王丸悄悄來到妹妹的房間門口。紙門後有闇弱的燈光,看來妹妹正在等待自己。他定了定神,伸手推開們。

血腥味撲鼻而來。

瞳面向門口,全身赤裸地跪坐在房間正中。身下鋪著的白色厚布已經被鮮血浸濕。

在她身邊,擺著一個倒置的首館。柳原瞳的頭顱就擺在上面。除了膚色灰白,她看上去和活著時幾乎一樣。

「對準這裡。刀尖朝向脊柱的方向,盡可能深的刺進去。會很疼,但不要屏住氣,要保持呼吸。然後向右割開,用腰部發力,肩膀和手腕也都要用力,不然內臟會把刀尖頂出來」

田村瞳一絲不苟地照做了。很痛,這就是當日柳原家鬼姬所承受過的痛苦。她握著勝光村正的手在顫抖,刀尖隨之在體內攪動內臟,燒灼般的劇痛從腹部一陣陣並發,衝擊著腦海。呼吸都感到吃力,但是當哥哥推開門的時候,痛苦瞬間就減輕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仁王丸這個人就是這樣,雖然性情木訥笨拙,但他只要站在那裡,就能給別人以勇氣。

「瞳……」

「哥哥……」瞳聲音嘶啞地說道:「我切腹了……還差一點,你先別過來……」

姐姐,對不起。不能遵守和你的約定了。我沒辦法在沒有你的世界上活下去。

「為什麼……」仁王丸緊緊抿著嘴唇,英俊的臉上顯出痛苦的神色。妹妹的切腹只進行了一半,刀刃剛剛移動到肚臍下方。然而身經百戰的他一眼就看出那已經是深及臟腑的致命之傷。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什麼都做不了,他救不了妹妹的命,身為武門中人,他也無法阻止妹妹繼續切腹。

他只能看著她慢慢地把刀刃一直推到下腹右側,然後拔出來。

傷口以上,雪白的肚皮微微顫動,腸子從傷口裡翻捲著溢出。瞳喘息著,重新把刀尖抵在上腹部鳩尾的位置,猛地刺進去,柔軟結實的乳房被濺上了鮮血,切腹的少女沒有絲毫的停頓,發力向下將腹部切開。刀刃切開平坦結實的腹肌,切入窄長小巧的肚臍,與之前的傷口交匯,然後繼續向下,村正的銳利遠遠超過其它刀劍,瞳的肌膚與血肉被輕易地分開,刀鋒一路向下,直到被恥骨擋住。內臟隨著鮮血噴湧而出,瞳全身顫抖著,把刀從傷口裡抽出來。

號稱從不染血的村正,刀身上也染滿了鮮血。

「哥哥……」淚水和汗水從她臉上流下來,嘴角泌出血痕,「走過來一點……」

仁王丸聽話地向前兩步,完成了切腹的妹妹忽然將左手深深插進自己的肚子裡,抓出一把腸臟,然後握刀的右手一揮,將連在腹中的腸管切斷,左手揚手把割下來的腸子拋向他。

也許是因為已經力竭,血淋淋的腸子吧嗒一下掉在離他數寸遠的地板上,只有血濺到他身上。

「別……誤會……哥哥……」瞳艱難地說道:「我……並不討厭你,我只是……完成柳原家姐姐的……願望……」

我想死在戰場上。我想與仁王丸盡情一戰,如果他沒有殺我,我就在他面前自瀆之後切腹。我想在他面前脫去甲冑,給他看我的身體。我想讓他看著我切開自己的肚子,我想把自己的腸子割斷後丟到他身上,然後讓他取下我的首級。

她痛苦地將沾滿了血的勝光村正丟到身前:「至於我……被哥哥抱過……我也無憾了……」

仁王丸慢慢地走到妹妹身邊,彎腰撿起染著妹妹鮮血的名刀。他的頭腦一片空白,但武士的本能讓他明白自己應該怎麼做。

瞳俯首露出後頸,目光看向擺在身邊的那顆頭顱。

「為我……介錯吧……」

***

十八天之後。

天正十年六月二日凌晨,本能寺之變爆發。即將一統天下的織田信長死於部將明智光秀之手。本已接近一統的世間再次動盪起來。隨後,明智光秀於天王山被同為信長部將的羽柴築前秀吉守擊敗,羽柴家迅即佔有了信長的大部分政治遺產。

一年後,鎮守北陸的織田家名將柴田勝家與秀吉發生激戰,此役中,田村義盛投靠柴田家。勝家戰敗後,田村義盛被迫自殺,由仁王丸繼任了田村家的家督。

再過九年後,仁王丸在已經成為天下人,並改姓豐臣的秀吉的命令下前往朝鮮作戰,最終死在了朝鮮戰場上。

秀吉死後,托孤的五大老之一德川家康再次掀起了亂世的波瀾,經歷關原之戰後,坐上了幕府將軍的寶座。

而真正的太平之世的到來,已經是仁王丸死在朝鮮十三年之後的事情了。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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