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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殺

作者:瞳

那是一方很美的白玉玉珮:色澤溫潤,晶瑩剔透。
我看著他持著那玉珮朝我而來。
他笑了。
那笑容暖如春日。
我知道我的臉上也綻出了笑顏。
然後,我看著他把玉珮替站在我身旁的雙生妹妹戴上……
他沒有注意到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在他眼中,現在只有妹妹的如花俏靨……
「姊姊,看!多美啊!」
我望向在她手心的白玉。
「對啊,真是方好玉。」我忍著心裡的酸,掩飾了升起的妒。
為什麼?
為什麼她要搶去我唯一心儀的男人?
我自小就讓她,寵她,保護她……
她卻敲碎了我的心……
當然,毫無城府的妹妹不會察覺我每次望向塔來時異樣的眼神。
他知道嗎?
也許吧。
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
是我一廂情願,枉種癡心……
我們雖是雙生兒,卻不是長得一模一樣。
可是論容貌,我絕不輸給妹妹;論才幹,我自問在每一方面都勝她一籌。
我能歌,善獵,箭無虛發!
何況,我曾一次奮不顧身的為了救他與猛虎相搏?我的背上仍有那利爪留下的疤痕。
他是為了我身上的這點瑕疵而選擇了妹妹嗎?
不!我無法欺騙自己。
即使疤痕是在妹妹身上,結果也仍是一樣。
我是他的恩人,她才是他的最愛。
她天真,溫順,就有如草原上的小鹿。
他在她身上找到他需要的一切。
他並不需要一位可以為他奮身搏虎的女獵人……
那天晚上,妹妹對我說:這一年初獵之後,他就會與她成親。
那夜,我輾轉難眠,於是獨自坐在篝火之旁,望向漆黑長空。
多少個晚上,我也曾向閃爍星河默默許願:如能和他一起,我每年都會把初獵所得獻與獵神。
結果是……
我不甘心!
暗戀七年,一朝夢碎!
妒與恨之火在我體內被點燃!
今年初獵之後,她就會住在他的營帳,共渡一生……
初獵……
一個念頭閃過……
如果沒有她!
我走向女祭師古拉居住的山洞……
依族例,初獵之前,巫師會以天神的意旨從適齡的少女當中以抽生死簽的方法選定其中一個作為祭品。
正因這個原因,族人對權操生死的女巫師都極為敬畏。
今年,我和同年同日出生的妹妹戈妮都在適齡少女之列。
當春天重回大地,獵星再一次攀上穹蒼頂端的晚上,所有的適齡少女都要從一陶罐子中抽出一顆小石;抽到唯一紅色小石的就要被奉獻給獵神。
我知道有什麼方法要戈妮抽到那受詛咒的紅色小石!
「為什麼我要幫助你?」老得只剩下兩枚牙齒的女祭師古拉問。
「因為我可以給你你想要的東西。」
她發出桀笑,道:「你知道我要什麼?」
「妖湖蚊龍的皮,黑山長蛇的膽,終年積雪的神山絕峰上的冰水,住在巖洞深處吸人血巨蝠的翼,它們是你夢寐以求製成回復青春魔法石的藥引,對嗎?」
她先是一愕,然後點點頭。
「我幾乎忘記了你母親也有來自巫師的血脈。對,如果你能把這四樣東西都給我,我就答應完成你的心願。可是,你知道以前去尋找這些東西的人,從沒有人能回來。」
「我會回來的。還有一件事。這事完成後,你要給我一些「迷心藥」。」
「那當然。」
她吃吃地笑:「你要它來贏回他的心。傻孩子,這值得嗎?為了得到他而喪命,值得嗎?」
我沒有直接回答她。
「等著我。我會回來並把你要的東西帶給你,那時,你就要依我的說話去做,不要反悔!」說完,我轉身就走。
「我向天神發誓,我不會反悔。可是,你不會回來的。」她對著我的背影說。
她錯了。
一個月圓之夜,我回來了,手中是她要的東西。
她欣喜若狂。
「我的寶貝啊!」她把那些東西搶了過去。
「記著,不要後悔。」我狠狠望向她。
她點點頭。
「桑婭,今年有十二個女孩,我會安排放十顆白色石子進陶罐,其他的女孩都抽到白色的石。之後,我才會把兩枚紅石暗中放進去。
你和妹妹會是最後抽取小石的人,我會叫你妹妹先抽,當她抽到紅色小石,一切就結束了,她會成為祭品,沒有人敢改變這決定。之後,你找機會把迷心藥放入他的酒中,他就是你的了。」
還有五天,獵星就會升至穹蒼之端。
我與戈妮和其他十名少女一起開始禁閉潔淨。
當然,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懷著恐懼之心的。
但這是族中所有少女一生中都要經過一次的劫數,也只能聽天由命。
何況,一共十二人,不被抽中的機會仍是很大的。
我應該不擔心的。
可是我心中的煩躁揮之不去。
我不時偷偷望向我即將出賣的妹妹,她竟完全沒有察覺悲慘的命運即將降臨在她的身上。
而每當她在禁閉中把玩那方玉珮時,她都會笑得甜絲絲的。
這時,我的妒火就會狂熱地燃燒。
「讓她死吧!只有我才可以給塔來真正的幸福。我會守護他,幫助他。有一天他會成為族長。而戈妮只會是他的負擔……」我不斷說服自己。
無論如何,一切已成定局。
她將會死。
塔來會傷心,可是我有迷心藥,他會忘了她,他會愛我的……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再過一天,獵星就會登上穹蒼之端……
在那一天的前夕,所有的少女臉上都呈現不安之色。
戈妮更在一角暗泣。
「害怕了?」我冷著臉問她。
她毫無警覺,只向我點點頭,。
「怕,姊姊不怕?」
我笑了笑。
「我不會有事。」
「那就好。」
她說:「除了為自己害怕,我更怕失去姐姐。」
我心頭一震。
「你……」
「我對不起姐姐。」
「什麼?」
「我知道姐姐喜歡塔來,可是塔來對我說,他配不上姐姐……」
我呆若木雞。
「姐姐,如果明天晚上選中了我,姐姐就代我照顧塔來吧。有姐姐,我會走得安心些。」
我突然感到好像有什麼哽在咽喉……
太遲了。
禁閉期間,我們都不可以和任何人接觸。
任何人,包括女巫師!
終於是獵星之夜。
族中年長婦女進入了禁閉營帳,幫助我們換上雪白衣袍。
她們都曾經歷這驚心動魄的一夜而倖存。
每一個少女臉上都有懼色。
我的手心卻出汗得利害。
穿上了勾勒出少女曼妙身段的衣袍後,我們魚貫走出了禁閉營帳。
全族人都在等候著:族中的父老,少女們焦慮的父母、兄弟、愛人……
還有把目光投向我和戈妮的塔來……
他以擔心的眼神望向我,以近乎絕望的眼神追隨戈妮每一步。
沒有人可以阻撓挑選的進行……
即使是我,也無法與全族人對抗。
一切是命!
抽取小石開始了,少女們一一把顫抖的手伸進那決定生死的陶罐中。
每當少女掬出一枚白色石子時,少女都喜極而泣,她們的親人更是高興地嚎啕大哭。
第七顆白色石子被抽出……
第八顆……
第九顆……
戈妮的臉變得很蒼白……
第十顆……
亦即是說我和戈妮之間,只有一人可以存活……
輪到戈妮了……
她顫抖的手移向罐口……
女巫師向我微微點頭……
我知道戈妮將要抽出的小石子會是什麼顏色……
我這時的舉動,令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我一手把戈妮拉開,把手猛插進陶罐中!
女巫師驚愕的望著我……
我把手抽回,向她出示手中的紅色小石子……
「不!」戈妮狂叫。
在我示意下,塔來走上前把她拉開。
我把紅色石子交給巫師。
她向我點點頭。
然後從陶罐中取出一枚白色的小石子向所有人長示。
我將無法知道究竟是她沒有依約放進兩枚紅色小石,抑是在我交還小石後才把另一枚白色小石放入罐中。
也不重要了。
我向她微微彎身致意。
她的眼神中是讚許之色。
那只剩下兩枚門牙的老太婆突然變得很可愛。
接著下來就交由族中勇士執行了。
我隨著人皮鼓發出低沉的音調,一步一步走向祭台。
從人群當中,仍傳來戈妮不斷狂哭的聲音……
她會因為失去一個姐姐而傷心……
可是,總比知道有一個要出賣她的姐姐來得好……
而且,她還有塔來……
傷心總會痊癒的一天……
背叛卻是永遠的……
我為自己在最後一刻沒有背叛我的妹妹而釋懷。
八名勇士分列我左右護送我上由一塊平放巨石做成的祭台。
在那裡,他們將會把我四肢分張,用牛皮繩索牢牢縛緊。
之後,我的衣袍將被撕去,我成熟的身體將會被全裸地展露在所有在場的人目光之下。
在不遠處,作為獵神代表的猛鷹群正以貪婪的目光注視著。
牠們都在等候主祭的人用黑矔巖製成的祭刀把我腹部剖開並把我的血腸拉抽出來作為晚宴。
那時,為了戈妮,我必須強忍著痛苦不發出任何哀號。
嗅到血腥的鷹群將會出動撲向拋在祭台不遠處那些黏黏的血腸子……
我仍會有意識,會看到牠們會如何爭啄我的腸子,以及主祭人如何舉起了血淋淋的刀切入我的胸膛再把它掰開扯出我仍跳動的心臟……
我不知道到了他割下我的乳房時會否仍有知覺,反正接著的砍頭將會令我解除痛苦。
我的肉會一片一片的被割下來,鷹群會享受到一頓盛宴;最後我的遺骸被挫骨成灰再與糌粑混到一起讓鷹群全部吃掉,只在我的人頭會保存完好無缺地插到長矛尖端供奉在面目猙獰的獵神神像左側……
族人會朝神像跪拜。
他們會以喜悅的心情來迎接這一年豐盛的狩獵……
突然間,我感到一片平和……
「戈妮,好好活下去!」在被縛上祭台的一刻我默禱著。
也許有一天,我們的族人會放棄這血腥的祭祀方式,不過那再與我無關……
也與戈妮無關……她已通過了一生一次的生死考驗……
我的四肢已被牢牢縛好……
突然,腹上一記劇痛!
我緊咬下唇,不讓半響哀鳴從齒唇間逸出……
耳畔是鷹群撲食時發出的聲音……
腸子被扯出來了,而且拉得越來越遠……
「……」
終於我看到了那高舉的祭刀。
我朝它挺起了豐滿的胸脯……
黑暗,寧憩……
無疚,亦無憾……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