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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情人

作者:wissenschaft

十年過去了,我又回到了這座古城。

然而,我已不再是十年前的我。

十年前,我還是一個懵懂的年輕人,從大學畢業半年多,尚不知如何在日益敗壞的社會上求取自己的一席之地。

十年後,我已經是革命軍的師長,這座古城的警備司令,一顆冉冉上升的政治新星。

這座古城,現在滿是戰爭瘡痍,百廢待興。

每天我都加班到深夜,召開會議,簽發文電,視察街市,為市民帶去安全和保障。

就這樣,一個多月過去了,春去夏來,城市也逐漸步入正軌。

但經濟還是沒有什麼起色,每天都要面對飢餓的人們。

我只能用些雷霆手段。



這一天,王副官像往常一樣,把一疊文件放在我的桌上。

第一份,是軍法處交來的核準死刑文件。

一共三份,三個案件。

我翻閱了一下節略,第一份是殺人案,第二份是敵軍奸細,第三份是囤積居奇。

根據年初頒發的刑法,這些都是死刑。

我只要簽下我的名字,就會有幾個人被公開吊死死在絞刑架上。

慎重起見,我還是看了看案卷。

前兩份都沒什麼疑問。

第三份。

一個熟悉的名字映入我的眼簾。

一家飯館的女老闆,囤積居奇,擾亂市場秩序。

我閉上了眼睛。




十多年前,我還是一名大學生。

學校食堂的飯菜很糟糕,有時候就在校外的小飯館吃飯。

那時候,她是一家小飯館的服務員。

對我們這些窮學生而言,那家店的飯菜比較實惠,我們常去光顧。

當然更重要的是,她長得挺好看。




店裡一共有兩個服務員,另一個是老闆娘,主要管賬。

那兩年市面上已經蕭條了。

因為有我們這些學生的緣故,這家店還可以維持,但客人也不多。

老闆夫婦都有點懶,特別是到了夏天,晚飯後就早早出去打牌了,經常是深夜不歸。

店裡只有她招呼客人。

我算是「老客人」了,那年暑假,一直找借口呆在學校。

有時候,晚上吃完了飯,就賴在店裡吹電扇。

一來二去,和她就熟悉了。

反正也沒什麼事,就聊聊天。

她比我還小一個月,高中沒畢業就出來打工,長得有點像當時一位比較紅的韓國影星。

大眼睛,白皮膚,長髮利落地束在腦後。

小飯館,一切都很隨便。

她經常穿著寬鬆的無袖衫,小短褲,光腳踩著一雙紫色的平底涼拖鞋。

她的腳挺大,穿上那種鞋更顯得大,但不難看,相反有一種特殊的性感。

那天晚上,老闆夫婦沒有回來,廚師下班了,小店關了門,就我們兩個人,一邊看著電視劇,一邊隨隨便便地聊著。

屋裡有些悶熱,她站起來,想把電扇開大些。

她背對著我,踮起腳跟。

白白的腳底露在我面前。

我感到一陣窒息。

她甩掉右腳的涼鞋,把一條腿跪在桌子上,去夠電扇的旋鈕。

我站起來,輕輕地抱住她。

她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我握住了她的右腳。

夏天,光著腳,談不上多乾淨,似乎還有點小飯館特有的油膩感。

我就那麼握著。

片刻,她的身體熱了起來。

我解開了她的短褲。

她沒有抗拒。

外面很安靜,到處都很安靜。

她被我按在桌上,掙扎了一下。

我看不到她的臉,但我能感覺到,她不是在抗拒。

我貼近她的耳朵,問:「可以嗎」?

她沒有回答,而是把一隻手伸進我的短褲裡,輕輕地摸了摸。

然後,我們發生了一切。

再然後,我們站起來,離開對方的身體,盯著自己的腳尖整理著衣物。

還是她打破了沉默,趿著涼鞋輕輕踢了我一下。

我笑了,她也笑了。

之後的一年多,我和她一直這樣往來著。

有時候,晚上我會在下一個路口接她下班,回她的出租屋。

她會帶一點鹵蛋、豆腐乾之類的小菜,我再買瓶啤酒,兩個人偷偷享受一下難得的安逸。

這種關係,一直維持到我畢業半年後離開古城的時候。





把思緒拉回到現實中,現在,我該怎麼辦?

免除她的死刑?

對,我有這個權力。

或者,大義滅親?

畢竟,她也不算我的什麼人。

思考良久,我叫來了王副官。





第二天晚上九點,王副官駕車,把我帶到了警察局的看守所。

這裡現在是軍法處的臨時監獄。

我特意讓他拐了個彎,在我的母校外面轉了一圈。

當年的那家小飯館,現在門面大了近一倍,顯然是兼併了旁邊的店面。

看來,她的生意還不錯。

亂世,醉生夢死的人也會多一些吧,存錢有什麼用,還不如吃到肚子裡安生。

王副官都安排好了,軍法處為我收拾出一間小辦公室。

我坐下來,勤務兵擺上幾樣菜,兩瓶啤酒。

五分鐘後,門開了。

她出現在我的面前。




十年過去了。

她胖了一點,眼裡也不再是當年那樣的懵懂。

還是大眼睛,白皮膚,只不過長髮披散了下來。

T恤衫,五分褲,依舊是光腳踩著一雙紫色的平底涼拖鞋,只是樣式和當年的有些許不同。

那雙腳還是那麼大,那麼白,那麼性感。

依照我的吩咐,沒有任何人向她透露什麼。

所以,她的神情中並沒有恐懼和絕望。

看到我,她的臉上顯示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驚訝。

嗯,我已經更改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她不會知道,警備司令就是我。

我示意她坐下。

然後,勤務兵知趣地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她的頭髮還濕著,隱隱約約能聞到劣質洗髮露的香味。

「妳這幾天,受苦了。」我倒下一杯啤酒,遞給了她。

就像任何一次老友重逢一樣,我們推杯換盞,講述著自己這些年的經過。

她在我離開後的第二年,經人介紹,結婚了。

過了兩年,飯館老闆夫婦覺得開店太累,把店面盤給了她,回鄉下去了。

他們夫婦苦幹了幾年,還上了盤店借的錢,還把店面擴大了些。

日子好了,男的卻見異思遷,最後和她離婚了。

在此之後,她又談了個男朋友,本來已經談婚論嫁,卻在我們的隊伍逼近時,留下一張紙條,逃之夭夭了。

「不能同甘共苦,這種男人真不能要!」她氣憤地吞下杯中的酒。

「哪像你這麼負責任……講真的,我這次真是冤死了。你說說看,現在市面上什麼都沒有,我不囤點東西起來,怎麼開店……」

這時候,我感覺到了她的腳。

她的右腳,已經從涼鞋裡面逃了出來,現在伸到我的褲腿裡面,輕輕揉搓著我的皮膚。

還是那種小飯館的油膩感。

這是我們昔日的暗號。

我把空酒瓶放到一邊,又拿過一瓶來,給她倒了一杯。

「我快醉了……不能喝了。」她一手托腮,笑瞇瞇地看著我。

「哪有,妳能喝多少就我還不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妳的酒量肯定是有長進的。」

她接過酒杯,喝了一大口。

「這次你能不能幫幫我?我聽他們叫你司令?」

說著,她的手指也搭上了我的手背。

「當然,今天晚上,我就想辦法送妳出去。」

我說的是真話。

她的臉上泛起一朵桃花,又顯出小女孩的神情。

我看著她,也笑了。

她眼中看到的,大約也是當年那個大學生吧。

不過,我的臉,大概是變得越來越模糊。

慢慢地,她趴在桌上,睡著了。

那只光腳也軟了下去。

我輕輕地站起來,那隻腳被甩到了地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推了推她的肩膀,她嘴角帶著微笑,酣睡著。

「王副官!」我輕輕呼喚了一聲。

門開了,王副官帶著兩個勤務兵走了進來。

「司令,後面的事情我們來辦吧。您——回去休息一下?」

「不,我答應她了,一定要親自送她走。你來幫我,我背她出去。」

「司令……」

「不要緊,晚上宵禁,不會有人注意的。」

王副官沒有再堅持。

在兩個勤務兵的幫助下,我把她背了起來。

她的兩隻腳就那麼光著,沒人再去管她的涼鞋。





看守所的門口是一台能夠同時處死六個人的絞刑架。

舊政府時代就樹在這裡,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死在上面。

現在,絞刑架空蕩蕩的,等待著新的受難者。

我站在最左邊的絞索下。

我知道,背上的那個女人,那個曾經與我有過魚水之歡的舊情人,正在走向生命的最後五分鐘。

我知道,絞索穿過她的長髮,套在了她粉白的脖子上。

我知道,他們把她的雙手捆在了背後。

我還知道,她一定在做夢,因為我聽見她輕輕的囈語。

她夢見我了嗎?

不知道。

王副官輕輕對我說:「司令,可以了。」

可以了。

我遲疑了一下,向前邁了一步。

她從我的背上,慢慢滑下。

我的左手順著她裸露的小腿慢慢滑下,卻又捨不得鬆開。

她豐腴的光腳被我捏在手裡,還是那種熟悉的油膩感。

但這隻腳決絕地把我踢開了。

轉過身的一剎那,我聽到她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憤怒的呻吟。

昏暗的路燈下,我能看到她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現在一定是在做噩夢吧。

一個永遠不會醒的噩夢。

她夢見我了嗎?

我不敢再看她的臉,低下頭,盯著她的腳尖。

她的兩條腿前後蹬踢著,看上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突然,她的左腳踢了我一下。

猝不及防,還挺疼的。

我向後退了一步。

她還在蹬踢著,看上去不會有停止的跡象。

我知道,她不會甘心就這麼離開的。

初夏的夜晚,萬籟俱寂。

除了遠處偶爾有汽車駛過的聲音,就只剩下她毫不妥協的哀鳴。

我看著她的身軀在面前扭動,卻對她的痛苦無計可施。

不知過了多久,又加進來一種細碎的流水聲。

她的褲襠慢慢濕潤了,一股細小的水流順著她的腳尖流了下來。

她的掙扎慢慢減弱了?是我的錯覺嗎?

不知道。

現在她開始抽搐,腳尖直直地指向地面,不再前後蹬踢。

我點上一根煙,盯著煙頭的火光。

她的呻吟聲輕了下去,變得若有若無。

不知過了多久,空中的兩隻光腳,只剩下輕微、機械的擺動。

我抬起頭,鼓足勇氣注視她的臉。

她的頭歪向右邊,眼睛依舊閉著,眉頭舒展開一些,表情還算安詳。

如果沒有伸出的一截舌頭,倒有點像睡著了。

一陣風吹來,她額頭上的一綹頭發動了動。

王副官低聲問道:「司令……?」

「另外幾個犯人也處死吧。」

我轉過身去,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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