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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斬

作者:瞳
(本故事純屬虛構)

九月十日,皇帝的兵寅夜包圍了侯府。
禁軍統領破門而入,我和妹妹二人只及在褻衣外蓋上一襲薄薄披風,就和眾人一起被押出正廳前的空地。
母親早已在,與一家上下跪地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平南侯潘烈久沐皇恩,不思報效。今更附逆作亂,罪無可恕。下旨滿門抄斬……」
滿門抄斬,是指上至母親,下至婢僕,一門八十一口!
宣旨未畢,跪下的人已有人昏倒在地,有人搶天嚎哭,也有人厲聲呼冤。
母親卻神色若定,好像她早已知曉這必定會發生。
一個月前,祁王在南昌高舉反旗,一路勢如破竹,父親與兩位兄長奉旨率領五萬大軍南下平叛,想不到他們卻加入了祁王的隊伍,成為朝廷的叛賊欽犯。
想不到的是我們。
看來,母親早已知情……
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麼父親在三個月前因小事與世交王尚書鬧翻,並且把我與王公子的婚約取消……
父親絕不是一個會因一些芝麻小事而動怒的人。
當時,他應該已考慮到今日之事。
如果我們仍是姻親,即使我尚未過門,也會連累王氏一族。
我曾為此事傷心落淚,現在才明白父親的苦心。
拒婚之舉,最少可以減少受刑之人。
我不會怪父親。
這些日子來,他一定費盡心思想把我們送離虎口。
可是皇帝看得緊,沒有我們這八十一名人質,皇帝是絕不會放心把軍權交到父親手中的。
最後,父親帶同兩位兄長隨軍出征,其他人就只好忍痛犧牲了。
父親絕不是為了貪圖富貴而加入祁王的隊伍。
皇帝既昏且暴,登基八載,弄得天怒人怨,又生性多疑嗜殺,他的臣子無不惶惶不可終日。
祁王反旗一豎,天下一呼百應。
父親表面受命討賊,實在是不想為虎作倀。
他帶去的兵是精銳之師,祁王得之,一定如虎添翼。
皇帝的末日也不會遠了。
送別父親時,他雙眼中滿是憐惜望向我和妹妹,還有是與他同衾共枕多年的妻子。
母親當時已知道父親決定倒戈弔民伐罪,而留在京中各人的命運也成定局。
也許母親曾想過遣散婢僕,但又怕打草驚蛇,不敢妄動,只把一些年紀老邁的辭退。
當時,我週遭還勸她乃念這些人在我們潘家多年,如此做法實在有點不近人情。
到而今,我終於明白了。
母親是想能救多少,就救多少。
至於其餘的,就算是我們潘家欠他們的,只能來生再報。
聖旨宣罷,我們上下紛紛被繫上重枷,在禁軍的押送下入了刑部大牢。
男女分囚,女眷都被押至擠迫不堪的囚牢中。
接著是換上罪衣。
雖然都是女人,在眾目睽睽下寬衣解帶仍是窘極。
數名忠心的婢女用身體給我和妹妹築成了屏障,好不容易才把赭色罪衣換上了。
所有金釵首飾自然都得摘下,六尺青絲散下後又再戴上刑枷,和眾人同處於污穢不堪的獄牢中。
「姐姐,我怕。」
我輕嘆一聲,把妹妹纖小的身軀摟進懷中。
此時此地,我也只能做這個給予她安慰了。
端坐在地的母親卻似對惡劣情況坦然處之。
「婉兒,湘兒,不要怨你們的父親,也不要丟了潘家的臉。」
我當然知道母親比我們更痛苦。
從來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何況是要看著兩個未及雙十年華的女兒一起遭難?
「女兒一定不會令潘家蒙羞。」我向母親保證。
母親點點頭,跟著閉上了眼簾。
牢獄比我們想像還要可怕。
三十多人屈擠於不見天日的囚室之中,牢婆子的惡言惡相,每日只有發餿的食物充飢,連大小二便也是用同一夜壺,以前作為侯爺千金的尊貴蕩然無存。
獄中但聞怨哭之聲,其餘時間就只是等待……
也不知過了多少日子。
牢中的人有些會覺得皇帝最後會大發慈悲,又或父親遲早會帶兵前來救我們出這地獄。
當然我和母親都知道這些都是妄想:皇帝嗜殺,何況我們是叛臣家眷?而如果祁王真的大軍迫近皇城,那只會加快我們的處刑。
皇帝仍沒有下旨殺我們,是因為仍覺得我們這些人質可能仍有與父親討價還價的價值。
這只是他的妄想。
父親一向義無反顧,這次是毀家抒難,絕不會有妥協的可能。
終於有一天,我們發現牢婆子的態度對我們有所改善,我們知道是因為父親的兵已迫近,那婆子是擔心萬一父親真的殺進皇城,她不好交代……
只是,這改變只維持了數天,之後這婆子又故態復萌。
後來我們聽到是因為祁王的兵因中了埋伏打敗了,被迫後退三十里,而「勤王」的部隊正從四方彙集。
皇帝又佔了上風。
「母親,父親是否失敗了?我們是否會戴叛黨之名殺頭?」妹妹雙兒問。
「雙兒,對我們父親多一點信心。而且,只要問心無愧,不要介意什麼成王敗寇之說。」我對妹妹說
母親點點頭,道:「人生自古誰無死?我們是婦道人家,也許未能留取丹心照汗青,也應有我們的傲骨,面對刀斧不蹙眉。」
還是等……
不過這次不用等太久了。
「夫人,小姐,明日大喜了。」牢婆子突然客氣起來。
我們當然明白。
對將死的人還是客氣一點好。
「我已安排人手為夫人,兩位小姐潔身,梳髮上路。」
雙兒一聽,緊緊挨到我身上。
「謝謝媽媽,就有勞媽媽了。」我淡然對那婦人說。
那婦人輕嘆了一聲,道:「老身也知幾位受冤,只是身在衙門,而幾位又是欽犯,老身不得不如此,夫人小姐不要怪老身。」
我欠身答道:「豈敢。這些日子蒙媽媽照顧,大恩來生再報。」
婦人帶窘地點點頭,出去了。
其他人知道大限已到,飲泣之聲此起彼落。
「不要怕。怕也是一刀。我們很快就都會再在一起了。」
不久,終於靜下來了。
牢婆子安排了較好的酒食。
有些人狼吞虎讌,有些人粒米難下。
我侍奉母親吃了幾口。
自已和妹妹也只淺嚐了一點。
但求黃泉路上,也不會成餓鬼。
之後,牢婆子讓我們好好如了廁,供清水給我們洗去多月來身上的油垢,再派人給母親和我們兩姊妹梳理頭髮,再漆上羊膠,方便明日梟首。
五更。
換上了新的褻衣赭服。
獄牢外傳來衙役的腳步聲。
我和湘兒一起跪到母親跟前,行了三拜之禮。
「女兒不孝,未能反哺養育之恩。」
母親扶起了泣不成聲的我和妹妹。
「起來,你們都是我的好孩子。我們走吧。」
三十多人在仰首而行的母親帶領下步出了囚室。
拜過了獄神。
到了刑部大堂,宣了罪狀,就洗衣上縛。
赭衣脫去後,我和妹妹身上都只有火紅的胸抹了。
酥胸半露惹來衙役如狼似虎的貪婪目光。
我卻決定不再畏縮。
「雙兒不要怕,姐姐陪著你。」
湘兒點點頭,目光堅定。
我也點頭回應。
妹妹終於長大了。
因母親年邁,主審官免了她奪衣,以赭服伏刑。
衙役把法繩纏了我和妹妹雙臂,在胸前打了個結再繞到我們背後把雙腕牢牢縛了。
書有「立斬叛臣之女潘婉兒一口」的由牌被插到我背上。
雙兒的也插上了。
那官以硃筆在「斬」字上圈了一筆,我們就被左右兩名衙役推了出去。
我們上了囚車,未赴刑場,先遊遍四門。
母親的囚車在前,載我們姊妹二人的緊貼其後。
衙役鳴鑼開道。
「迴避!犯人出紅差!」
路上冷清清的,只有車輪子向前轉動的聲音,以及在兩輛囚車之後戴枷而行婢僕三十餘人的飲泣聲……
先到北門,再東門,南門,最後入西門抵達行的菜市……
一大片空地中央搭起了偌大的斬刑台,四周站了上百兵士戒備。
母親和我們姊妹被押上斬刑台上被著令跪下。
其他的人則跪到較後的地方。
臺板上仍有血的殘跡,我們知道家中男性已於前些時受刑……
我們三人作為主犯會首先受刑,之後,她們才會逐批次被斬下頭顱。
斬刑臺右方有三根長竿,用以梟首示眾之用。
圍觀的人漸漸多起來……
日已近中天……
監斬官命人宣讀了受刑者的罪狀。
「……罪大天天,斬立決,梟首三天示眾……」
上身赤裸的劊子手上了台,手中是嚇人的鬼頭大刀。
「時辰已到,開斬!」
母親被推前,劊子手拔去由牌擲到地上……。
「女兒恭送母親……。」我和湘兒拜倒臺上。
泣不成聲。
母親只回頭一笑,然後坦然伸出了頸部……
由於母親只有短髮,因此不必令小廝抓著髮端向前扯直方便落刀……
劊子手噴出烈酒洗刀,揮刀斬下!
母親的頭顱滾落台上,噴出血幕的身軀向前仆下……
「哇……」我和湘兒都發出悲鳴。
帶著蒼蒼白髮的人頭被掛上了正中梟木之端……
我不忍望過去,把頭轉向另一方,卻看到更不想看見的……
是王公子!
他站在人群之中,以哀傷的眼神望著本來是他妻子的我受刑……
有緣無份,奈何?
我聽到有人喊出我和妹妹的名字……
身體被人拖前……
一切如夢……
劊子手這時卻粗暴地把我和妹妹身上唯一的胸抹猛力扯下!
「啊……」
在他眼底赤身露體,我情何以堪?
這身體本來是屬於他的……
飽滿的乳房,嫣紅嶺上雙梅……
這一切只能在來生再送你……
青絲被緊緊的扯向前方……
脖子被正午陽光灼得熱熱的……
也罷!
總算可以與母親與妹妹同一荒塚……
耳畔傳來劊子手以酒洗刀之聲……
「湘兒,別怕,我們一起上路……」
閉上了眼簾……
等待那破空而來的刀……
(後記)
婉兒和妹妹湘兒的人頭在同一剎那飛離身軀……
那劊子手的刀的確很快……
人頭落地時,血仍未噴出……
然後,失去了頭顱的身體各前傾,斷頸處湧出血……
兩人的十指開合了一段時間才停止。
劊子手把兩人屍身弄翻,玉乳朝天,乳蒂在微風中抖動著……
湘兒下體處有點腥黃,是失禁了……
畢竟仍是個十六歲的少女……
二人首級被掛在她們母親的左右……
之後,是其他三十多人屠殺的開始……
先是年紀較大的婦人……
然後是被剝至半裸受刑的花季少女……
黃昏之時,刑場上斷首殘軀一地……
皇帝下令不准任何人收屍殮葬,一定要暴屍三日……
他卻想不到兩天之後,禁軍與祁王裡應外合打開了城門。
皇帝慌忙逃出了皇宮,卻在玄武門被百姓認出,結果被撕成碎片。
新皇登基,封潘烈為柱國大將軍,追贈潘妻為忠烈夫人,潘氏姊妹以郡主之禮厚葬。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