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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女兒魂
(第三卷)

作者:瞳

第三卷 雁門雪
(十五)
當寶興寨之戰仍如火如荼之際,休哥的先行部隊已抵達雁門關。
先鋒是耶律重寶。
可是他一如既往,打著的卻是耶律休哥的旗號。
這是軍師崔道成有鑑於宋軍處於劣勢可能孤注一擲刺殺休哥而提出的。
先行軍二萬,與穆桂英部兵力相當。
「出關迎戰!」
楊門女將終於與休哥兵團第一次在戰場上碰頭了。
黑雲壓城城欲摧!
天空中風雲幻變。
雁門關前卻是金戈鐵馬。
「那人就是休哥?」穆桂英從遠處望向遼軍中軍處,只見一大將金盔金甲,臉肉橫生,雖然是一臉兇悍,卻與她想像的休哥有太大的差別。
「人道休哥外表冷酷,不怒而威,難道見面不如聞名?」
正疑惑,忽見關上有一輕騎飛出。
是楊排風。
「何事?」
「稟元帥,諸葛先生得一卦象,著卑職立刻前來告之元帥。」
「什麼卦象?」
「是坎卦。」
「坎卦?」
「諸葛先生說:坎為水,坎卦中險中有險,請元帥小心。」
穆桂英倒抽了一口氣。
諸葛蕓是柳鶯十二騎之一,武功不高,可是對奇門遁甲,天文地理,每一不精,桂英對她的話一向言聽計從。
可是身為守土大將,焉可單就一支卦,就改變作戰佈署?何況,敵人已列陣,要改變也來不及了。
「排風,你就回覆諸葛先生,說本帥知道了。同時代我傳話與傅妹妹,緊守城池,好好保護先生。」
排風領了命令,就撥轉馬頭朝雁門關上去了。
「佈陣!」
一聲令下,包括穆桂英在內的十名戰將一字排開,率領一萬少女騎兵朝遼軍挺進。
萬馬奔騰,大地為之震動!
遼軍也不示弱。
阿里奇,寶密聖,蓋文豹,曹明濟,寇先鋒,楚明玉,及一大堆褊將擁著耶律重寶各提兵器上來廝殺。
「那不是耶律休哥!」桂英突然醒悟。
如果是休哥,他絕不會甘於龜縮在眾將之後!
「是休哥的分身!」
然則,真正的休哥在哪裡?」
這時已無法再顧慮。
「先斬了這傢伙!」
兩軍已進入混戰。
與桂英第一個交手的是寇先鋒。
寇先鋒,休哥手下四驍將之一,人如其名,一向都是當先鋒的材料。
手中一桿拒馬槍挑盡多少英雄。
他當然也聽過穆桂英之名,只是從未在戰場上碰過頭,在他心中多少對這女娃兒不服氣。
「不過是個女人!看我把她擒下來!」
提槍出馬,旁邊的楚明玉製止也來不及,只急得大叫:「老寇小心!」
他本想提醒休哥設下的誘兵之計,可是又怕洩露天機,只她緊隨姓寇的後面,以防什麼不測。
「看槍!」寇先鋒馬快,槍更快!
「受死……」
他沒有機會說完這句話。
這時,他才發現原來有人的槍比他的更快!一個女人的槍!
他的槍離穆桂英還有五寸之遙時,穆桂英的槍已在他的頸,肩,胸開了三個血洞!
龐然大物的身軀從馬上墜下時發出了轟然一聲濺起了塵頭。
「老寇!」楚明玉欲救無從。
他也有自知之明,撥馬就走。
穆桂英也不追趕,她的目標是休哥,又或者是自認是休哥的人。
「下馬受死!」桂英大喝,桃花馬在她雙腿一挾下直奔「休哥」。
八名褊將策馬而出。
穆桂英以一敵八,了無懼色。
可是,那「休哥」正脫離戰場。
一時間,桂英也無法解決圍攻她的八人,眼看就要眼白白讓對方逃脫。
在另一廂的蕭雪婷也看到了。
蕭雪婷,十二柳鶯騎之一,箭藝百步可穿楊。
只見她張弓搭箭就射。
她對自己的射藝很有信心。
在此之前,她已射出了十三箭,無一落空,十三名遼將現時已屍橫陣上。
「可惜都不是大將人物……」
這次,她肯定可以把一名大將射下馬來。
她應該可以的。
可是人算總不如天算。
就在蕭雪婷的箭馬上就要了結對方性命時,對方的馬竟然被另一流矢射中而向右翻倒!蕭雪婷的箭沒入了另一名遼將的胸口。
「可惡!」她把另一支箭搭上再準備再射出。
可是她馬上發現另一個人正引弓向她瞄準!
如果蕭雪婷是楊家軍的女箭神,寶密聖就是遼軍的后羿。
蕭雪婷把瞄弓的方向調整時她已知道自己很快就是一個死人。
雖然相隔二百步,這執強弓的射手是絕不會射空的。
她是對的。
她放箭;寶密聖的箭也同時「嗖」的一聲沒入她的護胸甲。
蕭雪婷「嗯」了一聲,持弓的手垂下了。
能死於另一個神射手的箭下,她已無憾。
弓墜地,她也從馬背上掉了下來,週遭是一片殺伐,但她感到的只是疲倦……
「很想睡……」
她感到有人在她伏臥之地旁下了馬把她翻了過來。
是他!
他抓著箭桿用力把箭拔出。
「啊……剝了我的胸甲……」呼吸已變得困難的蕭雪婷請求道。
那人點點頭,著手把覆蓋著她那驕人豪乳的黃金護胸甲解下了。
血水已滲到她紫色的胸抹上。
「幫我……」
他明白她希望他要幹什麼。
匕首在她頸上一抹,她抽搐了一下子就不再動了。
他拾起她的弓,把它放回她的手裡。
他知道這一生再不會遇到好像她的女弓手了。
而他也不會再用弓了。
他把自己的弓拋到一旁:沒有了拇指,弓,對他而言,也就成了無用之物。
穆桂英終於把八名阻攔她的遼將盡數刺於馬下。
那「休哥」已無影無縱!
遼軍在潰退。
可是楊家軍也損失不少兵將。
掌旗官周若漪被斬。
殺她的是曹明濟。
她沒有想到他的赤兔馬可以來得這麼快,還不及拔刀己被對方一刀砍在酥胸上。
她用最後的一口氣把楊家大旗交到在她左方的葉巧彤手裡,接著就伏在鞍上了。
曹明濟取下她首級時她也沒有作出任何掙扎。
曹明濟把割下的人頭高高舉起。
他卻高興得不久。
看見自己掌旗官首級被高舉示眾的穆桂英挺槍來戰,只三合,刺曹明濟下馬,他的首級就馬上亦被人割下了。
這時,東北方響起了法螺號。
(十六)
「是休哥!」
當然是休哥。
先前二萬兵馬只是誘敵部隊。
這時,那假休哥的兵也調轉馬頭衛殺過來了。
左右受敵。
「下馬結陣!」
遼方兵力強大,而宋軍已露疲態,以騎兵對殺已是不可能。
女兵刀牌手與槍兵迅速結成方陣,所有馬匹都集中在方陣中央。
弓箭手就在刀牌手和槍兵後扣弦待命。
對方也不急於進攻。
她終於看見真的耶律休哥了,和她想像的完全一致:冷俊的臉,英偉的身軀,噴著仇恨之火的雙眼。
可是,令她更不安的卻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不可能!我們從沒有見過。可是……」她努力安撫自己陷入亂思的心。
「穆桂英,你殺了我的妹妹婉兒,快出來受死!」
桂英當然明白他是指誰。
「我就是穆桂英。」她提槍出陣,並制止了試圖阻止她的人。
「好!今日我就要取你人頭祭我妹妹。」
穆桂英冷笑,道:「我和她是在陣上光明正大交鋒,馬革裹屍,本來就是兵家的歸宿,在戰場上各安天命。如果你要為你戰死的妹妹報仇,那麼,我方陣亡的將士的命又向誰索償?」
休哥「哼」了一聲,道:「對,馬革裹屍是我們為將者的宿命,可是,你為什麼要把她屍體姦污?難道這也是你所謂的各安天命?」
「你胡說!我沒有!」
「我不會相信你。你們宋人從來不守信用。燕雲十六州早已割與我大遼,你們卻屢屢犯境,你這等違諾之人,有何信義可言?總之,今天我定要取你首級。」
穆桂英冷笑。
「好吧,我穆桂英頂上人頭就在這兒,你有本領的就把它取去。」說罷就架起槍勢。
休哥卻道:「你先上馬,我不想佔你便宜。」
桂英暗忖:「這人倒也君子。我們本來就是兵微將寡,他若要殺我,縱兵掩殺,易如反掌。可是不以強凌弱,定是對自己武藝蠻有信心,我也要小心為上。」
於是上了馬,就挺槍準備來戰。
休哥待她準備停當,才大喝一聲,舞刀砍來。
甫一交手,桂英已知道遇上了生平的對手。
休哥刀勢綿密有如排山巨浪,她唯有出全力施展楊家槍法對抗,一時刀來槍往,,殺得難解難分。
休哥因殺妹之仇,一開始就蒙蔽了理性,只想早點結果她性命,出刀既快且狠,可百合已過,竟無法分出勝負,不禁暗中叫好。
心中對這女將就多了一分欣賞。
再過五十合,仍是打成平手,這時一種奇特的感覺油然而生……
「似曾相識……」
又過二十合,兩人兵器互鎖著,距離伸手幾可及……
雙方四目相投之下,這種感覺就更是強烈。
桂英首先抽身退後,休哥也不追趕過來。
在旁的明珠公主蕭銀鈴看在眼裡不是滋味,清叱一聲就要加入戰團。
宋軍見主帥有被夾攻危險,也就蜂湧而上。
一時間雙方混戰起來。
休哥也喝止不住。
桂英見形勢不利,下令撤回城中。
於是女兵邊戰邊退,遼軍哪會放行,全力追殺。
蕭銀鈴見休哥不加入追擊,更是妒恨交加,就單人匹馬追趕桂英。
柳鶯騎沈如玉見狀,飛馬來截,被蕭銀鈴一槍刺中酥胸,落馬而死,更被緊隨的遼兵剝盡衣甲,玉體橫陳在地才被割了首級。
桂英看見如玉被殺,悲憤之下回馬來取銀鈴。
兩名美女,一個要為戰友復仇,另一個因妒成狂,就都放手一搏。
十合過後,桂英一槍刺中銀鈴左肩,銀鈴「啊」的一聲,就被桂英生擒了過去。
這時大部份宋軍已返抵城中,桂英把銀鈴交予柳鶯十二騎的葉巧彤押回城中,自己留在城門斷後,好讓最後一批女兵安全入城。
遼人卻不肯罷休,假扮休哥的耶律重寶率數十騎來襲,桂英掄起手中槍刺向耶律重寶,重寶用刀擋了一槍虎口已麻起來,桂英再刺時,他一聲:「不好!」翻身落馬,被眾人救了。
桂英回到城中,點算損失,發覺折了四千兵馬。
雖然遼方損失更大,可是遼人兵多將廣,雁門關卻是個孤城,折損的不會有所補充,得不償失,戰死的將領屍首都落入敵人手中,可以說是自已打敗了。
這一戰是她軍旅生涯中最大挫折。
及至見遼人竟把蕭雪婷,周若漪,沈如玉三人首級及裸屍在城前示威,更是氣上心頭。
決定以牙還牙。
當下就把受了傷的銀鈴押出,銀鈴此時身上衣甲早已被剝去,只餘一襲月白胸抹及騎馬汗巾,羞慚欲絕。
方纔她冷眼旁觀,已看到休哥與桂英一切,她本來就是多愁善感,暗戀休哥多年才得一夕之歡,休哥卻是若即若離。
這時她更是心灰意冷,對一切問話都不回話,更沒透露她是遼國公主身份。
穆桂英但說她是一名女將,絕想不到她竟是蕭太后的女兒,就因此而鑄成悲劇。
穆桂英見這女將死意已決,就命人押上城樓,把她胸豐也扯下,可憐銀鈴貌美如花,又對休哥癡心一往,這時袒胸露背,長髮末端被一名女兵抓緊,心想這樣可好。
只望受斬後會被梟首示眾,讓心上人可見她最後一眼……
一聲炮響,鬼頭大刀砍下,封號明珠公主的耶律銀鈴身首異處。
穆桂英命人把首級梟了,再把裸屍從城牆上拋下。
再說休哥回到營中時仍迷迷惘惘,及後才發現銀鈴不知去向,方覺事態嚴重,這時士兵來報,銀鈴公主已被穆桂英梟首示眾。
休哥大驚,策馬到城前抬頭一看,梟木之端果然插著銀鈴首級,大叫一聲昏了過去,被眾將救回遼營去了。
當夜,耶律重寶因傷而死。
(十七)
一場血戰後,雙方都忙於善後而靜了下來。
穆桂英因折了好些姊妹悶悶不樂。
加上汴京援軍不見縱影,更是擔憂。
休哥因銀鈴之死而終日不發一言,崔道成看這不是辦法,就替他上表蕭太后為折了銀鈴請罪,又代處理了軍務。
這一戰中宋軍除了處斬了的銀鈴外再無別的俘虜,但遼軍卻把後撤不及的三百餘女兵虜獲,就全都解至雁門關前一箭之地,把眾女子征衣褻服都剝至精光,然後逐一斬首。
一時間,雁門關外血幕連連,美麗的少女人頭落地後再被插在木椿上示眾。
宋軍見狀當然是悲不自勝,而穆桂英身為主帥,見此而不能出城拯救,眼巴巴看著曾為自己效力的女子一一死在刑刀之下,更是自責。
幸得諸葛蕓從旁勸解,說勝敗兵家常事,而戰死或被處刑的女子從參軍第一日開始就應有了可能遭到如此結局的覺悟,穆桂英以微少兵力能與敵周旋這許多時日,已屬難能可貴。
桂英方才稍解心中悶氣。
過了兩天,崔道成派人到城前,提出交換雙方戰死者屍首,穆桂英當不會拒絕,於是蕭雪婷等人首級一一送回,而宋方亦把銀鈴屍首讓遼軍取回。
到遼人為銀鈴殮祭,才知道那女將是蕭太后的女兒。
不久,寶興寨陷落,林湘芸被斬的消息傳來。
穆桂英早就知道湘芸凶多吉少,但噩耗傳來,仍令人不勝悲慟。
又想到如朝廷仍不發兵,雁門關陷落只是遲早的事。
一旦寶興寨方面的遼軍與休哥軍團會師,形勢就會更加險惡。
雁門關中被一片悲觀情緒籠罩。
她當然不知道耶律德榮另有打算而根本無意與休哥合兵一處。
這天,雁門迎來這一年的初雪。
本來只是十月中旬,雁門關是很少如此早就下雪的,彷彿是老天爺也因人間殺戮太多而寒心起來,於是就降雪了。
諸葛蕓卻合指一算,得知不久將會有大雪,這對雁門防守應有幫助。
雁門關地勢已險要,如遇極寒天氣,潑水城牆上立可成冰,遼人攀城進攻就會大大增加難度。
另外,她又建議桂英選出精銳再加以訓練使能在冰雪中作戰,以便時機到來時不致措手不及。
十月下旬,蕭太后下旨,暫免休哥折了銀鈴之罪,但下了軍令他必須在一月之內攻下雁門,並取得穆桂英首級送往遼京。
否則兩罪俱發,家族連坐。
休哥不得已,重新發動攻勢。
這時,蕭太后更派遣三萬精兵增援,另送來攻城器械,一時間巨石從天而降,雁門關守軍不少被打死,穆桂英等情況日益困難。
十月底,雁門終於迎來大雪天。
宋軍亦決定乘這雪天作最後掙扎,向遼軍發動全面反攻。
(十八)
就在穆桂英等計劃乘大雪紛飛時全軍出動進襲遼營時,一支援軍終於到達。
出乎眾人所料的是,來的不是楊家軍主力紅顏軍,而是由鳳儀公主和妹妹青鸞公主率領的女禁軍八千人。
鳳儀公主雖生於皇家,可是一向對楊家軍懷有極大好感。
而每當楊家被朝廷猜忌時,往往是趙鳳儀向父皇進言消解。
趙鳳儀長桂英一歲,與穆桂英感情甚篤,如果不是對自己的身份特殊恐遭人物議,早就會向穆桂英提出義結金蘭。
這次得知穆桂英所部陷入苦戰,父皇又屢諫不聽,一直拒絕允許楊家精銳的紅顏軍北上馳援,鳳儀心焦如焚。
倒是妹妹青鸞旁觀者清,提醒姐姐雖然紅顏軍被禁止出動,姊妹二人所統率正在汴京城外操練的女禁衛營卻未有奉詔。
一言驚醒之下,鳳儀姊妹二人馬上秘密出城,率領女禁軍八千人北上。
穆桂英等見兩位公主帶來了援兵,一則是喜,再則是憂。
喜的是終於盼來生力軍補充傷亡已十分巨大的邊防將士,憂是兩位公主為了她而犯險,當下就力勸她們馬上回去。
鳳儀哪裡肯依。
穆桂英再苦勸道:「殿下乃千金之體,兵凶戰危,萬一出了什麼差池,桂英就是百死也難贖其罪。」
鳳儀道:「你我雖未結金蘭,實已如同姊妹,正是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再說我兩人生於皇家,受百姓錦衣玉食而無一事以報百姓之恩,今國有大難,如仍畏險裹足不前,那就真是忘恩負義。妹妹毋再多言。
鳳儀明白軍中將令不可出多門,我倆人與八千女禁軍就交受妹妹節制,雖九死無悔。軍中稱我二人為公主諸多不便,妹妹就叫我一聲姐姐,把青鸞當作妹妹就好。」
桂英素知這公主向來重情義,且一諾千金,一旦立下主意,其他人怎勸也是徒然。
嘆了口氣,道:「姐姐對桂英隆情厚義,桂英粉身碎骨難報。既然姐姐心意已決,我這作妹妹的就只好領命了。」
當下就與鳳儀,青鸞,諸葛蕓等商議出擊佈署。
穆桂英本部原先近二萬人中,五千人歿於寶興寨,連月來交戰亦有巨大傷亡,至今能戰者不及七千之數,現在鳳儀等帶來八千將士,雖令軍力回升,但對比遼兵,仍處劣勢,近日探知蕭太后不斷抽調遼國禁軍至休哥部,如正面交鋒,難以言勝。
加上寶興寨方面敵人取向不明,倘遼人合兵一處,則形勢定更險。
鳳儀亦主張速戰速決,自己與妹妹此次領兵北上,雖未違旨,但總有點名不正,言不順。
萬一父皇怪罪,自己二人雖是他寵愛女兒,也不敢直犯天顏。
萬一聖旨到來要她們馬上率軍回京,那時就進退兩難了。
諸葛蕓連夜觀天,知未來數日會迎來狂風暴雪,正合以寡擊眾。
穆桂英也知這是兵行險著,成功固佳,失敗就萬劫不復。
但念到孤城困守,外無援兵,而敵人卻隨時可以合兵一處,到時雁門關也就肯定會失手,倒不如火中取栗孤注一擲了。
當下就決定次夜出擊,以桂英本部為左軍,女禁軍八千為右軍,藉暴雪掩護,夜襲遼營。
合議既畢,時已夜深,各人回到房中,桂英哪裡睡得著,便走到中庭去了。
這時瑞雪融融,整個雁門關成了銀妝素抹。
桂英回想自己一生:叱吒風雲有之,悲苦有之,捫心自問,當年委身宗保,多少有些是年少無知,意氣用事。
宗保雖對她也算不錯,但桂英心中總是覺得他並非此生命中最愛。
那天與休哥對陣,雖只一瞬間,芳心卻如遭電亟。
但她與此人素昧平生,何以會有如此反應?休哥當然是不世將才,武藝恐怕更在她之上。
但他與自己生於敵對之邦,自己更斬殺其妹,而那天被斬的遼國公主,看來與他亦有一段情緣,自己已是身為人母,在太君撫養下的文廣,金花雖仍年幼,終會有天長大,如得悉身為母親的她對一個敵人有此遐想……
正沉思中,竟不覺有人自她後方步至。
及她警覺轉身,才發現是鳳儀。
「姐姐未睡?」
鳳儀公主輕嘆一聲,道「大戰當前,難免患得患失,能真正看透生關死劫的人總不太多吧。」
桂英點頭。
她雖久歷征塵,在此刻仍有諸多牽掛。
明夜一戰是把生命作豪賭。
倘一子棋差,就可能全軍覆沒。
身為主帥,她當然要為部下安危負責,雖然她知道她們都忠心耿耿,視死如歸,但都追隨她多年,名義上是上司部屬,實都親如姊妹,她又如何忍心把這些花季少女帶上不歸之路?
而遠在千里外的太君與小兒女一旦收到她為國捐軀消息,又會如何?
她當然知身為主帥,出擊之前不應有此等消極想法,但人非草木。
她穆桂英亦是人,既是人,就難免有所牽掛……
轉了個念頭,桂英向鳳儀問:「姐姐今生可有想了未了之事?」
鳳儀先是沉默,接著道:「只恨不生為男子。」
桂英「哦」的一聲,再問:「姐姐是希望生為男子,可以上陣報國?」
鳳儀苦笑,搖搖頭:「我身為女子,現在何嘗不是效命疆場?」
桂英道:「然則,姐姐之意是……」
「如果我生為男子,就一定拜倒在一人石榴裙下。」
桂英一聽,再看看鳳儀眼神,馬上明白。
她知道鳳儀曾招駙馬,婚後三年即奏請皇帝與夫離異,此後再拒談婚論嫁,寧願獨處終身。
今天,桂英終於明白原委。
當下熱淚盈眶,向鳳儀下跪「桂英得蒙錯愛,只好來生再報。」
鳳儀連忙把她扶起。
「天意總弄人,這是無可奈何。但今日你我金蘭情重,同生共死,鳳儀也不枉到這紅塵走一轉。」
此時雪越下越大,兩人卻仍無睡意,就披上重裘步上城堞。
但見城外雪海茫茫,似是有意把一切人間殺戮痕跡掩蓋。
鳳儀有感,就以劍尖在積雪上劃出:
雁門雪征衣寒徹心猶熱金蘭結深情毋絕但能同穴。
桂英聽罷了,知道是《憶秦娥》,也拔出腰間寶劍,在雪上寫道:
女兒亦有丹心節枕戈共把匈奴滅紅顏血寫春秋烈此生無缺
一闕既成,兩人相視而笑。
(十九)
不出諸葛蕓所料,雁門關在翌日迎來漫天雪舞。
機不可失!
二更時份,兵分兩路:左路由穆桂英率領,另外傅釆晴,甄采兒,葉巧彤,葉倩婷,舒晴,慕容霜兒,楊排風精英盡出。
本來穆桂英打算留下傳釆晴鎮守,亦可保護武功不高的諸葛蕓,但諸葛蕓認為成敗在此一舉,若成功,在雁門的她根本沒有危險,倘若不幸萬一,單留一個傅釆晴也於事無補,還是把柳鶯十二騎倖存者都帶上為上策。
「元帥得勝歸來,蕓定當恭迎關外。如果事不成,蕓亦當不辱柳鶯十二騎之清譽。」
既然諸葛蕓如此說,桂英也不勉強,就留下二百女兵作守城,其餘的人都帶上了。
另一方面,鳳儀公主亦點齊人馬,除妹妹青鸞外,女禁軍之程知魚,顧夢蝶,譚惜玉,靳聽雨全部披甲上陣。
穆桂英與鳳儀約定三更時份,先由穆桂英攻入遼營,待遼軍在睡夢中驚醒,人不及甲,馬不及鞍,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但休哥乃名將,料他迅速可重新集中力量反擊,到時穆桂英會發出焰火訊號,鳳儀一軍就在休哥全力面向穆桂英反攻時從右方殺入,到時前後夾擊,遼軍必定大亂。
戰策既定,兩人就惜惜話別,兩支人馬,含枚疾馬,在暴雪中分左右向遼營所在摸黑探去。
時近三更,穆桂英所率領的一支人馬準時抵達發起攻擊處,只見穆桂英與眾女將下了馬,與早經挑選的一千女兵把帶來厚厚的東西套上。
原來諸葛蕓想到如果全軍突擊,馬匹在深雪中行動緩慢,反而給予敵人有時間防備,於是就準備了秘密兵器給予經特別訓練的一千多人。
此時只見這些女兵將們把雪橇穿上,穆桂英把手一揮,一千多如幽靈般的戰士就在無聲無色中滑向遼軍大營!
這時雪勢稍轉弱,正好讓進襲將士清晰看見前方,而又不易被遼軍斥候發現。
一千多人以飛快速度滑過雪原!
遼軍果然不料宋軍有此一著。
僅有的斥候也輕易在不明不白中被滑過的宋兵割斷喉部倒下。
穆桂英等移開了一部份圍營的木柵,接著就攻了進去。
遼軍措手不及被打得落花流水!
值夜的守將沈達聽見喊殺之聲就從哨所提著斬馬刀衝了出來,他當然馬上想到是宋兵來劫營也不慌不忙,他對自己的斬馬刀有絕對的信心,可以在宋軍突破外圍進入核心前把來敵截殺。
他想不到的是:宋軍比他想像來得太快了。
黑影一掠而過,沈達一愕,拔刀的手卻中止了下來,人頭早已被掠過的舒晴劈到半空去了!
遼軍大亂!一道一道的防線被突破。
穆桂英料定休哥這時應在更內圍處組織反攻,她內心掙扎如果一旦與他面對面,是否也要如舒晴對方纔那遼將一樣痛下殺手?休哥武功雖高,但這應出乎他想像以外,在他未能反應過來之前……
「元帥,是否可以發焰火給鳳儀公主?」傅釆晴把穆桂英從矛盾思緒中拉回了現實。
穆桂英點頭。
一記花火衝天而起!
鳳儀隨時可從另一方攻入!
穆桂英提著大砍刀飛快滑向遼軍心臟地域,她的心跳加速,既想再見到那人,又怕真是碰上那人……
遼兵是兵敗如山倒,被殺得屍骸枕藉……
一名身穿全副鎧甲的遼將從帳中衝出。
卻不是休哥!
崔道成出帳一看,已明白發生何事,已不及組織抵抗了。
「保命要緊!」當下就向馬棚奔去。
正想登馬逃出,冷不防慕容霜兒從後滑了過來向他後心就是一箭。
可憐這沙場老將慘叫一聲就落馬而死。
遼兵一見崔道成也被殺了,就四散逃命。
眾女將見大功告成,發出歡呼。
穆桂英與傅釆晴卻臉色慘白。
休哥不在營中!
她們二人馬上明白他去了哪兒!
(二十)
鳳儀當然看到那煙火訊號。
她卻沒有接應穆桂英: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她和手下正陷入苦戰!
原初,她以為是耶律休哥的兵,可是,後來發現不是!
領兵的是兩員女將。
鳳儀當然不知道她們是耶律瞳與許奕雯。
原來蕭太后見耶律德榮久久按兵不動,每次催促他都被他借辭推三推四,不禁大為光火,就下了死令,要他馬上點兵與休哥會師。
耶律德榮見再推不過去,就撥了蕭天佐麾下的三千人馬給耶律瞳,連同許奕雯六千本部,著其向雁門關外休哥大營靠攏。
哪知大雪迷途,剛巧碰著鳳儀姊妹二人的女禁軍,馬上混殺起來。
雪又越下越大,衣甲顏色徽號已看不甚清楚,而兩方人馬都是女兵,於是只能憑本能分辨友敵。
而稍一遲疑,就可能成為刀下之鬼!
鳳儀手下禁軍營的譚惜玉就是因為猶疑了半響,就被耶律瞳一刀垂直斬向她胸前……
譚惜玉「啊」的一聲,紅色勁衣連同湖水綠胸抹被剖開,乳溝處出現了一條血線。
血線迅速擴大,接著血噴薄而出;她不甘心,還沒有殺過一個敵人就倒下。
可是戰場上本來就如此無情,生與死往往是一髮之間。
她倒下了,地上的雪被染紅,那紅又接著被新的雪掩蓋。
鳳儀殺的敵人可不少。
槍頭上的血在冰冷的空氣中很匆就凝結得黏黏的。
因為雪太大了,所有人都只能下馬步戰,鳳儀在暴雪中把一桿槍化作狂龍,誰碰上了就只能認倒楣。
占隨許奕文多年的蘇映雪就是其中之一。
她用的也是槍。
兩人在暴雪中施出渾身解數,兩桿槍就如一對爭奪寶珠的狂龍。
兩龍相爭,必有一傷!
蘇映雪的龍敗了!
鳳儀暴喝一聲把手中槍一挑,蘇映雪的槍就被挑離手,接普「奪」的一聲,宋國公主的槍已插入對方的胸脯!
蘇映雪痛入心脾!
她軟倒在雪地上,因劇痛而左右翻動,鳳儀補上一槍沒入蘇映雪小腹,蘇映雪的身挺起了一會,接著一陣抽搐就斷了氣。
在蘇映雪倒下不遠處,女禁軍校尉程知魚正被四名持單刀的遼女兵圍攻。
程知魚用的是雙刀,刀光如素雪,她身上的勁衣卻是極艷的紫。
這時她施展雙刀,有如一紫蝴蝶拖著黑蛇般的長長秀髮在刀網中迴旋飛舞。
連斬四人!
可是對方馬上又有人補上,這次,對方用的來槍,而且增加到六人!
紫蝴蝶再一度起舞。
可是這蝶再逃不出槍網了。
兩桿槍分別刺進她左右腰,她身形一頓,另外兩桿分刺雙乳!
「啊……公主……」她雙膝著地,雙刀因臂力再不能支撐而倒插雪地中,眼看著遼女兵把四根槍同時拔出……
血飛濺!褻衣也同時被抽拔離開胴體……
她望向自己豐滿堅挺的乳房,然後憐惜地把左手按在右方奶子上輕輕搓揉;她曾經無數次在對心儀的人起了綺念時在暗室中自慰……這次是最後一次了……
圍攻她的遼國女兵竟沒有馬上下殺著。
「啊……」她終於滿足了……
「殺吧!」
於是六槍齊刺!
雙乳,小腹,左右腰都被刺穿,最後一槍沒入了她的咽喉……
許奕雯終於看到她了。
她馬上知道對手是誰。
畢竟大宋的公主麾下禁軍衣甲華麗與一般兵將不同。
而這人身上的更是鑲金嵌玉!
許奕雯拔出了她復仇之劍。
趙鳳儀亦看到她了。
她不知道這女子是誰,可是她看得到她眼中的仇恨火焰!
許奕雯也不想她死得不明不白。
如果她連殺她的人也不知是誰,她就算不上為父母報了仇。
當然,能殺宋國皇帝是最好的。
不過,先殺了他的公主也不是件壞事。
「我乃大漢公主劉奕雯,今天要取下你項上人頭!」她是因掩飾身份才用母姓,今天,她當然要用父親的姓氏身份來手刃仇人。
「大漢?」鳳儀一愕。
然後她明白了,是被滅亡了的北漢小朝廷。
再不必打話,對方劍已出鞘,鳳儀把槍一抖清除了上面的血污。
「吔!」奕雯主動進攻。
她自信多年苦練的劍法絕對可以打敗對手。
劍槍交擊轉瞬百合。
本來奕雯確是技高一線,可是她用的是不及三尺的劍,而對手是丈二長槍。
兩人武功相差不太大,兵器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一寸。
鳳儀的槍勢源源不絕,奕雯在槍網中險象橫生!
鳳儀知道只要這對手露出一絲破綻就會立斃於她的槍下。
只要她耐心等這破綻出現……
可是她也知道她沒有時間了……桂英在等她……
她的槍越刺越密,她是想奕雯在被緊迫下犯了致命的錯誤。
終於被她等到了!
劉奕雯突然身形一緩,鳳儀見機不可失,就猛然一槍刺出。
即使一擊不中她也立於不敗之地:她的槍可以刺及對方,對方的劍卻只有三尺……
可是她忽略了一件事:奕雯向她搦戰時已清楚她們兵器上的優劣!
槍長十二尺,劍不及一半!
可是如加上了雪……
奕雯待她一槍刺來,卻不硬接,反手一劍把地上的雪朝鳳儀臉上一挑……
鳳儀沒有想到她這一著,只覺黑影向她雙眸飛過來,以為是蒐方暗器,本能地回槍抵擋。
她錯了。
一子錯滿盤皆輸。
奕雯抓著了那一瞬的空隙。
只一瞬,就已足夠。
人到,劍到,
劍長三尺,鳳儀的身軀沒有三尺厚度……
刃自肚臍插入……
鳳儀「啊」的一聲,手中槍墮地。
她漸失神的眼望向這亡國公主的臉。
奕雯卻要羞辱她,左手化劍訣成爪把這宮花的胸甲連同衣裳褻服抓下!
雙乳裸露的鳳儀向前一傾伏在戰勝者的身上,奕雯把劍抽回,鳳儀就向下滑。
奕雯笑了,笑得淒厲。
她是勝利者,可是,這又能補償什麼?
她的父王母后都不會回來,北漢不會因此復國,她也永遠不會再是公主。
血自鳳儀的嘴角溢出再滴到雪上……
「紅顏血……寫春秋烈……此生無缺……」
她以微弱的聲音說出了人生中最後的一句話……
「桂英……」
劍光一閃,鳳儀冰凌過頂,滾動的螓首在雪上留下長長的血痕。
戰鬥終於結束。
青鸞被耶律瞳生擒。
勒聽雨和顧夢蝶力戰之後因眾寡懸殊亦成了階下囚。
「把她們二人斬首!」許奕雯下令。
本來她也要把青鸞處決的,只是瞳認為她太有價值,才留她性命。
聽雨和夢蝶雙雙被押至身首異處的鳳儀屍體旁。
兩人的衣甲內裳都被脫光。
她們也沒有掙扎:主辱臣死,能在地下再侍奉她們的公主,她們是求之不得。
「公主保重……」
向青鸞叩別後兩名如花似玉的女禁軍隊長引項受斬。
雪地上又添上了兩具無頭半裸的艷屍……
夢蝶至死都不曉得她是程知魚夢中癡戀的人……
(二十一)
諸葛蕓跪在穆桂英帥府白虎堂中央的石階上。
外面傳來是陣陣的廝殺和慘叫聲。
她苦笑了一下。
一生中,她都算無遺策,可是今天她算錯了。
她輸得很慘。
她不是輸給任何人,而是輸給了天意。
想不到耶律休哥和她所想的竟是如出一轍!
她獻計乘暴雪之夜偷襲遼營,卻沒想到休哥也在這一夜偷襲雁門關!
休哥沒有勝她,他同樣是沒有預料到桂英等現在正把他的營房打得稀爛吧……
天意本非人力所可逆轉……
二百守兵絕對無法抵抗休哥的上萬虎狼兵。
不過,倒可以為她爭取一點時間。
她望向放在她面前的匕首。
沒有人知道她的真正身份。
她諸葛之姓來自母親,父親卻是姓籐原。
在大和朝廷權鬥中失敗的父親當年以剖腹結束生命,母親帶她逃回中土。
她為母親的母國出盡心力,現在她要去追隨父親了。
她仍記得當年父親曾教導他的每一步驟:以淨水洗刀,卸下外裳……
外裳之下,身無寸縷……
她早已把胸抹剝掉……
以一個大和女子的身份去死吧……
果毅刺入左腰……
刀刃是如此冰冷……
她咬緊下唇,把匕首拖向右方……
不會有人為她介錯……
這不重要,她不會讓休哥親手斬下她的頭……
一條血線浮現在雪白的柔肌……
「父上,我做到了……」她驕傲地說。
旁邊沒有人,即使有人,也不會聽得懂她用的語言……
她奮力把匕首抽出……
本來,是應該讓自己在長時間痛苦中死去的……
可是,沒有時間了。
休哥的兵很快就會攻進來。
她把染著自己的血的刀刃指向咽喉……
「對不起!我先走一步了。」
刀插下,魂兒飛走……
(雁門雪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