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蘊秀中學
(一百八十一~一百八十三)

作者:yunxiu2015

一百八十一
接下來的十年裡,帝國繼續以每年一億戰場損失和八千男性公民陣亡的代價,對共和國的沿海進行了反覆爭奪。逐漸地,共和國的工業精化地帶被徹底打成了廢墟,工業產能終於趕不上戰場需要了。而在這十年間,帝國的軍備在天降城的支援下,在質量上和數量上均得到明顯增強,開始對共和國軍取得顯著優勢。
當共和國軍隊的個人戰鬥力和本土作戰優勢無法抵消掉帝國軍的技術和火力優勢之後,帝國軍開始向共和國控制的內陸步步推進,並重新在沿海建立起帝國控制的基地。而隨著帝國軍對內陸的不斷侵蝕,共和國的工業能力進一步下降。此消彼長之下,雙方的實力差距越來越大。
之後,又經過近十年的戰鬥,傷痕累累的帝國把奄奄一息的共和國壓縮到了總共四五百萬平方公里的分散地域。此時,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戰爭很快會以帝國的勝利而結束。所有人也都知道,共和國會戰鬥到最後一個人。
西靈小城,仍處於共和國控制之下的一個偏僻安靜的城市。這一天,文黛絲爾在西靈的家裡接待一個重要客人,雙木深葉將軍。
文黛絲爾將好不容易泡好的茶遞給桌子對面的雙木深葉,道:「慢慢品。是蘊秀山產的茶呢,是我離開思波時傾城笑送我的,帝國時期皇宮點名的貢茶品種呢。這是最後一點了,喝完就沒有了。」
雙木深葉慢慢品著茶,正尋思該說點兒什麼,文黛絲爾緩緩開口道:「你這次來,是又要勸我撤退嗎?從三江撤到央夢,從央夢撤到均南,從均南撤到銅林,最後來到這個小城,這些年我撤退了很多次了。」
雙木深葉放下茶杯,道:「這一次,我不是來勸您撤退的。您是走是留,完全由您自己決定。但是,我們不會繼續撤了。西靈城外,就是我這一世的終點,是我輪迴的地方。在離開這個世界前,我找您來,只是想隨便聊聊天。」
文黛絲爾臉上閃過一道悲傷的神色,但隨即恢復了常態,道:「怎麼,連你也要離開了麼?剩下我一個老太婆給你們寫紀念文章?三十年,三十年的時間裡,我已經送走了太多的朋友、同事和學生。蘊秀中學,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吧?你還要先我而去。」
雙木深葉道:「蘊秀中學還有其她學生在,帝國那面的蘊秀中學也一直在,而且馬上會在蘊秀山原址覆校了。」
文黛絲爾搖搖頭,道:「你知道我的意思。我指的是,我們當初一起離開蘊秀山,一起經歷過長途跋涉的那一批師生。在這些人中,除你我外,還有在世的嗎?」
雙木深葉低下頭,道:「確實沒有了,至少我認識的人中沒有了。」
文黛絲爾伸出手,開始細數蘊秀中學離開原址後的經歷:「這些年,我閑著無事,多半的精力都花在了整理蘊秀中學的歷史上。你是當初63區的學生,我們就說說63區的人和事吧。在戰爭爆發那年的年底,我們離開了蘊秀山。還沒有等我們到達第一個臨時落腳點,我們的學校就被徹底毀掉了,留守人員,包括你們63區的樓長阿姨斑夢淑,在這次變故中輪迴了。」
「大撤退中,你們的老師孤樹珠兒、阿姨荷上守望、學姐圖美詩艷等人,先後死於交火之中,整個蘊秀中學也因此一分為二。之後不久,在帝國和共和國,均有同學進入了軍隊,開始在戰場上廝殺。最終,長弓敏和箋竹花在戰場上直接兵戎相見,實屬悲劇。在那之前,淡漠冰心、獨狐吻、早立俞等已經先後陣亡在戰場。在那之後,簫聲白靈和澄兒綠綠先後退出帝國軍,並隨即輪迴。澄兒綠綠輪迴時,還掛著麗日吹冰的假名。其她同學是直到涵深琪露死後,才從涵深琪露的遺留文字中知道此事。」
「在沒有進入軍隊的同學中,伊塔紅狐、拉法儀珥、碧詠芳在帝國一度小有名氣,在各自的城市裡也算個名人,其中碧詠芳還做到了副市長。但在三十歲出頭的時候,她們也沒有逃過帝國《社會公平法》的約束,自願或不自願地走向了輪迴。一年多以後,涵深琪露也死了。據她死前的統計,與她同年的同學,在當時已經有百分之七十離開了人世。」
「在共和國這邊,雨珂珂被共和國軍事法庭判處了死刑,但在去年又被恢復了迎月黨員身份。巫紫炎、奈特貞紅、對衷情、慕好股等人雖然一開始沒有進入軍隊,但隨著局勢的惡化,她們先後加入了預備役民兵,繼而轉成正規軍,然後相繼在保衛三江省的戰鬥中犧牲。在圓坪市畢業的蘊秀學生,有百分之七八十隨著三江省的陷落而隕落了。」
「在63區的學生中,劍鳴恬和珊斕鶴因為在二匕島,倒是出人意料地活得久。直到帝國已經開始大舉向共和國內陸進軍了,還一直沒有在二匕島採取軍事行動,甚至還有意保留著一條二匕島與共和國進行聯繫的航道沒有予以切斷。直到帝國開始準備拔除如夢這個攔在帝國門口的釘子時,才最終對二匕島上的共和國政權下了手。隨後,劍鳴恬和珊斕鶴在二匕島隨後進行的人員大輪換中被輪迴。」
雙木深葉道:「帝國一直留著二匕島不攻,為的是向世人顯示帝國的優越性。給共和國留一條航線有什麼用呢?當時共和國已經沒有資源可以支援二匕島了。共和國的二匕島只能自力更生地發展,而帝國方的二匕島卻是集中帝國全力來建設的一個樣板城市,比我方光鮮亮麗毫不奇怪。不過呢,帝國以此進行對外宣傳,確實能迷惑不少人。」
「不僅是外人,局內人看不清或不想看清的也很多。珊斕鶴就是個例子,如果不是她的能力和資歷都不足以讓帝國動心,從而婉拒了她提前投奔過去的要求,她早叛逃過去了。也就是在二匕島,我方政策松。如果在共和國其它地方,珊斕鶴很可能早就被槍斃掉了。」
「直到帝國覺得有能力解決如夢了,二匕島的示範作用也需要另換方式了,於是才攻佔了二匕島全境。我方對此預先有所預料,所以沒有在島上進行無謂地抵抗。但是,珊斕鶴加入主動慶祝二匕島統一的人群中,還是讓我們感到有些丟臉。珊斕鶴或許是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像對面的居民一樣過更舒服的日子了。哪知道只經過了幾個月的時間,她就被依帝國法律,程序合法地予以輪迴了。沒了需要對比的對象,劍鳴恬的存在也失去了必要性,於是,也被帝國依法輪迴了。不過,這些事情帝國是不會主動說的,佔據主流媒體版面的,依然是在帝國領導下,繁榮富裕的二匕島。」
文黛絲爾道:「好也罷,歹也罷,珊斕鶴和劍鳴恬總是蘊秀的學生,學校在帝國方的很多情況,還是通過她們傳遞回來的。人已經不在了,我們就不談她們的生前是非了。我們接著來看看蘊秀中學老師們的歸宿。」
「蘊秀中學在共和國只繼續了幾年時間,就因為沒有生源而關閉了,老師們分散四方。我到洛口的技術學校去掛了個名,把包括洋流清漾和清彤麗人在內的一批人推薦去了那裡。在帝國軍攻擊柳下省時,她們和當地的工人和民兵一起,走上了戰場,最終犧牲在那裡。」
「細絹婭縐先是跟著滿天星,協助預備役訓練。三江省陷落前,她跟著芭都報春一起,回到了古棧農村。最終,她們和傲劍魂一起,戰死在央夢保衛戰中。」
「在去了帝國的老師中,冰韻千幻和錦秋妲在完成自己的教師生涯後,即離開了人世。若姬婭幹了一任副校長後,退休輪迴。時佩玉在不得不把校長的位置讓給欣元萍後,獲得了思波教育局長的空位作為補償,但最終她未能成功晉陞均南教育廳長,于局長位置上退休輪迴。」
「欣元萍是在帝國的蘊秀教師中走得最長的一個,我原以為她能活過我。在仞佳尺的幫助下,欣元萍也獲得了一個大師的評價。頂著個大師的光環,在蘊秀中學的校長任期到了後,欣元萍先是成功上位均南教育廳長,隨後又頂替仞佳尺任均南省長。她原有機會連任一次省長的,結果被人出人意料地頂掉了,只好退休。在嘗試但未能獲得議會『特殊才能女性保護』的豁免權後,欣元萍于退休的同年接受了輪迴處理,時年五十四歲,也算不容易了。」
雙木深葉道:「仞佳尺輪迴前能連任均南省長,是因為當時的均南省長完全是個象徵性的空銜,沒有男人在意。等欣元萍再想連任時,帝國已經有望重占均南了,那個位置馬上要變成一個實權崗位了,自然不可能留給欣元萍。據我所知,是一個斷了條胳膊的帝國退役男軍官搶佔了那個位置。至於帝國的『特殊才能女性保護』輪迴豁免權,一般只頒給理工技術人才。」
文黛絲爾道:「學生死光了,同事死光了,我卻還活著,只因為我頂著個大師的光環,碰到危險時你們總是讓我先走。在三江,我走了,回頭看著我的學生們一個個倒下;在央夢,我走了,卻看見連雪柔情這樣被批鬥了幾十年的都拿起了槍;在洛口,我走了,看著光菱珊留著眼淚說她知道帝國軍戰鬥力很強,然後一步一回頭地上了戰場,看著稻泉紫和詩蒂蔻,一起上了戰場,看著那幾個恩怨糾纏了幾十年的人最終倒在了一起;在思波,我走了,繪貓熊把傾城笑和幽燕驚掠的禮物帶給我後返回了戰場,和她們一起永遠留在了蘊秀的山裡;在銅林,我又走了,但色羽舞月留在了那裡,霜霧影也留在了那裡,只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
雙木深葉道:「共和國雖艱難,儘量保護自己的大師還是能做到的。」
文黛絲爾嗤笑道:「大師?我自己知道我這個大師值幾個錢。當初對人對己都有好處,所以我就掩耳盜鈴般地把這個帽子戴上了。」
雙木深葉道:「仞佳尺運作帝國均南省的傳媒和組織封您大師稱號時,您確實是虛有其表,名不副實。不過,憑您最近十來年,與社會各界深入交流後的創作,我覺得稱呼您一聲大師不為過。月影緋紅司令員也是這個看法。」
文黛絲爾有些激動,道:「真的嗎?這是你們的真心話?謝謝。」
喝了口茶,文黛絲爾平靜下來,道:「你這次來,只是為看看我?沒有別的事?」
雙木深葉道:「是的。我說過了,西靈城外,就是我們這支隊伍的埋骨之地。我們不會再退了,後面也沒有空間給我們退了。是的,迎月黨失敗了,但我們不會投降。一死而已,我已經四十多歲了,比絕大多數帝國女性活得長很多了,有什麼可惋惜的呢?」
文黛絲爾搖頭道:「失敗?不,沒有失敗,只是沒完全成功而已。」
雙木深葉微笑,道:「謝謝你能這麼看。」
文黛絲爾道:「我說的是實話。雖然迎月黨沒有能推翻帝國,沒有能打倒男性政權,沒有能迫使帝國廢棄強迫女性輪迴的幾部公平法案,但是,通過這場戰爭,帝國政權不得不做出了巨大的實質性讓步。」
「以前寫在法律里的一些空洞的承諾,現在不得不真正予以兌現。比如,女性自由參選各級議會,這個在以前的帝國法律里有很美好的規定,但事實上決定權完全控制在男人手裡。家裡男人如果反對,一個女人即使當選了,男人也可以把她殺掉了事,讓相應政黨換個人就是。而帝國現在已經確定,從一個女人報名參選開始,直到其任期結束,男人都不可以干涉其活動,更不允許強制其輪迴。當然,男人在女性參選資格上另設了年齡等門檻,若要參選不同級別的議員,規定了對應的警戒年齡。參選人超過對應的警戒年齡之後,就需要家庭背書,以防止某些人一直連選連任,從而脫離男人的掌控。但是,不管怎麼說,這總是進步了。」
「同樣是議會,以前帝國議會雖沒有明確表示不許女性參選,但實際上女性無法參選。現在已經有女性公開表示,一旦戰爭狀態結束,各級選舉重新開始,就要去競選帝國議員。帝國對此似乎無力阻止,而這批女性當選的可能性也非常大。」
雙木深葉道:「帝國正在重新解釋法律,將帝國議會中的議員資格由自然人變更為家庭代表。這樣,就不存在女性參選帝國議會的問題了。一個女人即使當選了,只要開次家庭會議,家裡的男人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她替換下來。省級以下的議員仍舊定義為自然人。」
文黛絲爾道:「我看到帝國相關的討論了。帝國希望通過這樣的重新釋法,把立法權抓牢。這在以前本來是沒人可以挑戰的。現在,為了安撫女性的情緒,在重新釋法的同時,帝國準備單獨為女性建立一個高級議會一類的機構,允許這個機構對帝國議會的決議表示意見。沒有這場戰爭,帝國可能有這樣的讓步嗎?」
雙木深葉道:「這確實是迎月黨的功勞。可惜,靠選舉永遠不可能解決真正的大問題,只可能改善局部的狀態,這還得是在黨派鬥爭良性的環境下。男人如果不能控制選舉,就不可能放開這一塊。」
文黛絲爾道:「局部的改善總好過完全沒有改善。除了立法之外,帝國的司法也在改變。以後,普通案件如果不直接涉及男人,將會由女性法庭獨立完成全部審判過程。帝國的行政機構也在改變,首先是帝國各級議會對官員任命的否決權不再流於紙面,有了更具操作性的實施細則。其次,女權保護組織正式進入帝國政府,並首次擁有了無證據介入帝國家庭內部事務的權力,只要有人報警或有該家庭內任一女性的要求。」
「最吸引人眼球的則是,在帝國大批高級職位、關鍵職位、高級軍官的位置上出現了女人。沒有這場戰爭把帝國男人的數量打到了十萬以下,這些位置怎麼會輪到女人?戰爭結束後,隨著男人數量的恢復,這些位置可能又會陸陸續續地被男人拿回去,但帝國肯定需要在政治上為此付出補償。即使共和國消失了,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帝國也不敢冒再次出現內戰的風險,所以對女性的合理要求將一定是以妥協為主。」
「帝國與共和國勢不兩立,但是嫦娥在帝國儼然已經是與帝國鼓吹的幾個大神並肩的神明,就很說明問題。這些都是從總體來看的結果,至於一些女性地位改變的具體細節,那說起來就太多了。」
「食指大陸終戰,被迎月黨中央視為背叛。可就是這樣的行為,也不是沒有取得補償的。作為一個教育工作者,我知道讓一個初出校門的學生擁有三年的絕對保護期對於她們適應從學校到社會的變化有多重要。另外,迫使男人以公開試驗的方式證明尚陽星的不正常男女比率,至少部分解決了關於此問題的長期爭論。雖然證明的結果對女人而言並不美好,但我們總歸是見到了一個結果,必須面對它。」
雙木深葉道:「聽您說了這麼多,我覺得我這一生沒有白費。過幾天我就會死去了,我想我不會再有遺憾。」
文黛絲爾道:「你已經幾次提起要死在西靈城外。你們到底是怎麼想的?」
雙木深葉道:「帝國軍孔令奇部三個軍正在向這個方向殺奔過來。我們現在不指望能擊敗他了,只希望能多阻擋一段時間。」
文黛絲爾道:「明知打不過也要打?所以抱定了必死的決心?」
雙木深葉道:「不只是決心,而是真的準備死了。我們的正規部隊其實只剩一個師,這兩年一直靠一邊後退一邊集中民兵的方式來維持兵力,與帝國軍周旋。輕武器的彈藥補充勉強還跟得上,重武器已經所剩無幾。月影緋紅司令員現在正在友軍那裡,準備把我們剩下的所有重武器移交給她們。重武器集中到一起或許還能起到作用,零零散散地用處不大。」
文黛絲爾道:「哦,月影緋紅這是在移交遺產的樣子。」
雙木深葉道:「就是這樣。接受移交的部隊是我們這個大軍區最後一支會回撤到共和國首都防衛圈的部隊。等移交完畢,司令員就會到西靈城來,安排西靈的防務。」
文黛絲爾道:「西靈城肯定是守不住的。你們準備如何安排西靈的結局?」
雙木深葉道:「西靈城很小,但是聚集了共和國大批有影響的學者,也因此產生了大批文學藝術作品。我們希望,這些文化成果能夠流傳下去。直到千百年後,後人仍舊能夠知道,歷史上曾經有過這麼一個共和國,曾經提出過這樣的主張,留下過這樣的文化遺產。這是留給後人的種子,說不定哪一天會重新發芽。」
文黛絲爾道:「帝國不會讓這些東西留存下去的。」
雙木深葉道:「帝國想不想留,是一回事;是否不得不留,是另一回事。學術自由的幌子,帝國現在不敢扔掉;對帝國文化界要求保留共和國文藝作品的呼聲,帝國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拒絕。只要別讓這些作品直接毀於戰火,帝國最多隻能把它們扔在圖書館底層,封存起來,卻不大敢公開予以銷燬。只要作品能留下來,它們終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文黛絲爾道:「如果帝國執意要銷燬破壞這些成果呢?」
雙木深葉道:「那就讓帝國政府、帝國文化部、帝國軍部去和帝國文化界扯皮吧,看帝國高層統治集團是否能讓下面具體執行命令的人心服口服。我們,只能做到我們能做的。」
文黛絲爾道:「那需要我們這些人做點什麼嗎?」
雙木深葉道:「大家把所有的東西整理好,收拾乾淨,留一個整潔的小城給帝國軍接收,就行了。我們將不會在西靈城內進行作戰,以保證西靈城不受戰火波及。至於城內的居民,有幾種選擇。其一是離開,但是我們已經不可能派出護衛人員了,所以需要離開的人自己帶著行李向後方走。」
文黛絲爾道:「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再退,能退到哪裡去?」
雙木深葉道:「其二,是留在城裡,等帝國軍到來後與帝國軍合作。城裡居民多數是有名望的學者,帝國或許會另眼相看,不至於像對普通人那樣一概屠殺。」
文黛絲爾道:「見到就殺和過幾天再殺,有多少差別?欣元萍那樣一直順著帝國的大師帝國都沒有留,何況我們這些深受所謂叛軍污染的人呢。」
雙木深葉道:「最後,就是和我們一起戰鬥。明早月影緋紅司令員會給大家講。」
文黛絲爾道:「明白了。」
一百八十二
西靈城,平靜的早晨。文黛絲爾以及所有西靈城的居民,已經在昨日把各自的辦公室和工作場所整理了一遍,彷彿是要迎接上級檢查一樣。今天一早,各人又把住處打掃乾淨,所有物品收拾整齊,然後才各自回家吃早餐。
吃過早餐,文黛絲爾把廚房清理乾淨,取回報紙,給院子里的花草澆過水,然後開始換衣服。挑選了一套簡單利落的衣服穿上,換上雙便於行動的運動鞋,將其它的衣服鞋子擺放整齊後,文黛絲爾輕輕掩上衣櫃。
文黛絲爾像往常一樣拿起公文包,隨即想起今天不是去上班。自嘲地笑笑,文黛絲爾放下公文包,發現今天的報紙還沒有來得及看,於是夾起報紙,走出了屋門。站在門口,最後一次掃視過屋內,見屋內一切都正常,和平常一樣,井井有條,文黛絲爾點點頭,輕輕掩上了屋門。
走出房子後,文黛絲爾和周圍不斷涌出的鄰居們不停地打著招呼,然後匯入人流,向西靈城外的廣場走去。
文黛絲爾到達廣場時,那裡已經聚集了大群人,但是整個現場卻意外地安靜。人群面對著一個臨時搭起的高臺,無聲地等待著。高臺上和廣場四周有少量士兵站崗,而主席臺上則只有一個人孤零零地坐著。
九點整,坐在椅子上的人站起來,走到臺前。廣場上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臺上。將話筒舉起,臺上的人開口了:「大家好,我是月影緋紅。你們有人認識我,有人不認識我;有人知道我的歷史,有人不知道我的歷史。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對你們而言,我現在的身份只有一個,那就是西靈城的深海守衛。」
「今天,把全城的居民都召集到這裡,只有一個話題,那就是西靈城何去何從。共和國沒有小孩子,在場諸位中更不乏聲名遠揚的專家學者。面對你們,任何掩飾的話我都不說了,真實的情況你們心裡也應該有數。在各個戰場上,帝國軍均佔有顯著優勢,共和國最後的努力收效不大,局勢出現逆轉的可能性很小。」
「作為軍人,我們惟有死戰一條路。但我們沒有資格強迫你們如何去做,你們可以有自己的選擇。西靈城我們是守不住了,但我們也沒有理由破壞它。昨天,軍隊和政府的工作人員已經向諸位宣示了我們的決定,現在是你們選擇的時候了。」
「更多的話我不說了,三條路任諸位自己選擇。要離開的,請去領取包裹,裡面有乾糧和證件;要留下的,也請去領取包裹,裡面的物資足夠讓你們支撐到帝國軍的到來;或者,是第三條路,那就是,去檯子兩側領取槍支,然後跟著我走,讓我們一起去死。」
月影緋紅平靜地說完這一切,環視一遍臺下的人群,微微鞠躬,道了聲『謝謝』,然後將話筒放回桌上,轉身,下了臺,沉著而堅定地向城外走去,不再回頭。路的前方,是帝國軍將要過來的方向。
月影緋紅走了十幾步後,廣場周邊的女兵們跟了上去,在月影緋紅身後默默地排成兩行。稍後,廣場上的人群開始移動。沒有人去領包裹,所有人移向了發槍的位置。
廣場上只有工作人員的聲音在不斷重複:「請收好,一把槍,一包子彈,還有一顆毒藥。不會有傷員再被運下來了,這顆毒藥是給你們自己預備的。」很快,月影緋紅身後便跟了長長的兩列隊伍,衣服五顏六色,惟有面容同樣的堅定。
三個小時後,月影緋紅在一個山口停下來,身後的佇列也隨之停下來。月影緋紅登上一個高處,對眾追隨者道:「不管如何,謝謝大家陪我走過這一段。現在,你們還有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
說完,月影緋紅折下根樹枝,走到山口處劃了條線,然後重回高處對眾人道:「為了保證西靈城不受戰火波及,不給帝國軍破壞城市的借口,我們決定不在西靈城附近作戰。我剛才劃了條線,那就是戰場和安全區的分界線。選擇跨過這條線的,我把你當士兵,從此以軍隊的要求來對待你。而我的軍隊,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再退過這條線。所以,跨過去,就表示準備好死在戰場上了。選擇不跨過這條線的,把槍放下,午飯後請自行返回西靈城。」
說完這些話,月影緋紅大聲叫道:「絲紋白。」
「到。」一個軍官應聲出列。
月影緋紅命令道:「絲紋白團長,我命令你,帶領機槍班守住這條線。任何線外的人,包括我在內,若試圖越過這條線及其延長線向西靈城方向移動,一律予以射殺。此命令即刻生效,直至你們自己死在這裡。」
「是,無論敵我,絕不放任何人越過此線,直至我們死在這裡。」絲紋白高聲重複著命令。
跟隨的佇列略微停頓了幾秒鐘,隨即義無反顧地跨過了月影緋紅的分界線,沒有一個人退縮。
月影緋紅在臨時指揮部里看著地圖,憤怒卻又無奈地對身邊的雙木深葉道:「這個孔令奇,實在是太囂張了,竟然就這樣目中無人大搖大擺地衝我們過來了。哎,要是我們當初的兩支星宿部隊中任一支在,我一定能消滅掉他。」
雙木深葉黯然道:「露詩雅犧牲十五年了,滿天星犧牲十年了,鈴科百合也犧牲八年了,我們從三江帶出來的人已經不多了。絲紋白從我初次見面時的普通士兵,先成長為軍長,然後隨著部隊的不停整編又當回了團長,這中間的變化太大了。孔令奇這是擺明了欺負我們無人了。不過也難怪他囂張,三十萬人的一個集團,我們確實很難吃得下了。」
感嘆完畢,月影緋紅重新投入對局勢的思考中,緩緩道:「不對勁啊。這個孔令奇,二十年間跟我們打交道有四五回吧?以前不記得他有過什麼突出的表現,比較保守啊。」
雙木深葉道:「他是比較保守,把後路護得比較緊。大概正因為保守,所以前幾次他才能從我們的圍攻下跑掉了。在共和國和帝國還能拉鋸的時候,光我們軍區就至少有三次把他一個軍打得剩下萬把人。只有上次交手,是在五年前,他已經帶著一個軍團三個軍了,而我們的力量有所下降了,他勉強算是和我們打個平手。那一次,我們把他打來只剩下七八萬人,但他只後退了不到三十公里,而我們需要應付另一股帝國軍,也沒敢追他。」
月影緋紅道:「現在他的主力的表現倒是符合帝國軍的一貫做法,佔領一地,殺光一地,然後再向前推進。現在他的主力正與佔領區殘存的游擊隊作戰,似乎沒有在清理光游擊隊之前離開當地的打算。」
雙木深葉道:「沒有了居民,游擊隊也不可能支撐多久。幾天內,大股的游擊隊難免失敗,或許有小股的部隊能避開帝國軍的搜索,但也很難對帝國軍造成威脅了。等帝國的治安部隊到達,他們的正規軍就會繼續前進。」
月影緋紅道:「按正常帝國軍習慣,佔領一地後,由正規軍持續掃蕩十天,之後由治安軍接手進行掃蕩,一年後民間組織才會進駐城鎮,兩年後才會批準人員進行城鎮外的活動。帝國軍這套費時的程序,防止的就是我方倖存人員與帝國普通人接觸。反正,帝國不需要這些新佔地域的生產能力,而我方的倖存人員卻很難在無人區一樣的地帶堅持那麼久。可是現在,前面的兩個縣才被佔領三天,我方還有大量殘留部隊活動,孔令奇就帶著三個師和兩個炮兵團衝我們過來了。」
雙木深葉道:「是孔令奇親自來了嗎?」
月影緋紅道:「情報顯示,孔令奇親自過來了。我們這裡有什麼特別吸引帝國注意的目標嗎?我一點都看不出來。」
雙木深葉重新一份份翻看情報,突然間似有所悟,道:「孔令奇不是單獨行動。在和我們相鄰的兩個防區,均有帝國軍冒進的情況。」
月影緋紅看了雙木深葉抽取出來的幾份情報,沉思片刻,道:「他們似乎是要配合行動,關閉我們這幾個集團向後撤的通道。可是,他們之間的空隙也太大了吧,不怕我們集中兵力吃掉他一路嗎?」
雙木深葉苦笑一聲,道:「擱十年前,這三路帝國軍肯定是一路都回不去了。三年前,我們也肯定能吃掉其中一路。可是現在,我們真的做不到了。我們根本沒有能力在兩三天內把兵力集中到一起。」
月影緋紅嘆口氣,道:「算了,我也不想著殲滅他了。但是,想從我面前舒舒服服地到達目的地,不給他點兒教訓可不行。我們現在的戰鬥力如何,你給我個準確評價。」
雙木深葉道:「我們現在的總兵力二十二萬人左右。其中,主力部隊一個師約九千人,其中一半左右有超過兩年的戰鬥經歷,是我們的絕對主力。此外,跟隨我們一路後撤的機關、工廠,現在還有剩餘人員約六萬人,她們有一定的戰鬥經驗。然後,就是西靈城的十五萬人,包括從城裡跟出來的兩萬人和附近工廠農村的十三萬人。」
「得益於很多年前即開始的全民軍事訓練,若論單兵作戰能力,這些新跟隨我們的人員未必比帝國軍士兵差多少,兩個打一個也許不一定夠,三個打一個我覺得我們肯定佔上風。可是,談到大規模作戰,我們就不行了。我們很多單位雜合在一起,組織混亂,也缺乏運轉良好的指揮體系。真打起來後,我們是否能保持不混亂,也得到時候才知道。」
「總體而言,如果我們有較好的防禦工事,應該能擋住面前七萬不到的帝國軍。如果進行野戰,也足以給對方巨大殺傷,但我們能否取勝需要看雙方臨場戰鬥意志。不得不說,雖然在文藝作品中我們可以貶低帝國軍的戰鬥意志,但實際上帝國軍士兵比歷史上絕大多數軍隊頑強。至於要圍殲對方,我們現在做不到。附近沒有適合埋伏包圍的地形,而在平坦地形下,對方若一心突圍,我方至少需要在對方每個可能突圍方向上擺四五萬人。」
月影緋紅道:「我們只好以儘量拖延帝國軍的進展為目標了。共和國正在構建首都防衛圈,我們後面就是這個防衛圈的最外圍,第四道防線。我們能給她們爭取多少時間算多少時間。」
雙木深葉道:「其實我們也算是這個防衛圈的一環了吧。首都防衛圈的要求是一步不後退,我們現在也是以這個要求來執行的了。」
月影緋紅道:「沒法後退了,總不能把二十億人全集中到首都周圍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吧?那樣連食品供應都會出問題的。戰爭一兩年內就差不多會結束了,帝國不會給我們任何活路,我們也絕不會投降,所以這最後一兩年的戰鬥一定會前所未有地血腥激烈。」
雙木深葉點點頭,道:「讓我們再給帝國點顏色瞧瞧。現在我們怎麼辦?」
月影緋紅指著地圖,分派道:「我們在這幾座山儘可能構建防禦工事,以主力師居中控制要點,民兵控制一般陣地,對孔令奇部實施堅決阻擊。在這裡,沒有什麼奇謀妙計可用,就是硬碰硬地打,人在陣地在,一步不後退。」
雙木深葉道:「以我方部隊現在的狀態,確實不適合玩計謀。幾十萬沒有有效指揮體系的人員,玩計謀的話,說不定敵人還沒有上當,我們自己就先散了。給每個單位劃個範圍,讓她們堅決抵抗,反倒是最容易最有效的。」
月影緋紅繼續琢磨了一小會兒,指著地圖繼續道:「派人去這裡,阻擊帝國軍。她們在這裡需要堅持到,就明天中午十二點吧,以掩護我們在後面構築工事。」
雙木深葉道:「讓哪部分去?明天中午之前我們要完成工事修建,有些困難啊。」
月影緋紅道:「讓西靈城區的隊伍上。若硬性規定要她們堅持到天黑,她們也未必做得到啊。」
雙木深葉道:「第一道防線就要那些學者上?」
月影緋紅道:「現在我眼裡沒有學者和普通人的區別,怎麼能讓整個防線堅持得更久,我就應該怎麼做。遲早大家都會留在這裡,早幾天晚幾天的事罷了。」
跟著隊伍在山路上走了一天多,讓年近六十的文黛絲爾感到有些疲倦。文黛絲爾剛坐下來休息一會兒,新的任務下來了:臨時命名為西靈縱隊的隊伍受命繼續前進,去前方阻擊帝國軍。
這一次,包括文黛絲爾在內的一批人未能緊緊跟隨大部隊。以西靈城行政機關和服務人員為主的隊伍以正常速度開赴指定地點,而包括大量學者在內的一小半人則以相對較慢的速度跟在後面。
等文黛絲爾所在的隊伍趕到指定地點時,前方已經與帝國軍交過火了。大量的犧牲者被抬下來,就擱在一個山谷里。
「沒有時間慢慢處理遺體了。」文黛絲爾認識的一個原社區管理員,現在是縱隊里一個排長的四十多歲女士告訴文黛絲爾:「我們派人在山坡上埋炸藥了。等戰鬥差不多結束時,把山坡一炸,就等於把她們全掩埋了。我已經在這裡選了個位置,不知道到時候那些人是不是還記得,是不是還給我留著。大師您,要不要先選個地方?」
文黛絲爾道:「入不入土,這身肉體遲早一樣會腐爛,最終一切歸於塵土。等我死了,隨別人怎麼處理吧,反正我到時候也不可能有意見了。犧牲者如此之多,是已經打了場大仗了嗎?」
還穿著便服的排長女士道:「這算多麼?我參與過幾次支前,掩埋處理過的遺體比這多多了。」
文黛絲爾道:「我見過死人,但是一次這麼多,我確實是頭一次見。看來,我的視野確實是太小了,對這時代認識不足。」
排長女士道:「嗯,我理解。看紙面數字和看現場,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當初我也是用了很長時間來適應。我們剛才和帝國軍的先頭部隊打了一仗,規模不大。帝國軍只有不到一個營,三四百人,是次試探性進攻。我方三千人打她們三百人,人數絕對佔優。只是我方很多人第一次真正打仗,隊形排得密了些,指揮也有些手忙腳亂,所以損失大了點兒。帝國軍死了一百多人後退下去了,我們犧牲了五百多人。」
文黛絲爾道:「現在情況怎麼樣?帝國軍馬上會發起進攻嗎?」
排長女士道:「誰知道呢?她們要來我們就打唄,就這麼簡單。嗯,你們後面趕上來的,都是,嗯,年長者。」
文黛絲爾道:「沒事,你直說是老弱好了。」
排長女士道:「嗯,年長者。所以,應該不會讓你們單獨執行任務,會把你們拆開分配到各個連隊。你一會兒乾脆要求到我這裡來吧,都是熟人,方便照顧。」
文黛絲爾道:「你們是在防守什麼位置?」
排長女士道:「主峰右邊第三個山頭,在那山頭前面有六七個小山頭,我們在其中第四個小山頭上。帝國軍要突破主峰,必須先突破前面的次要山峰。不過我可提醒你,如果你選擇去主峰,今天晚上大概還可以好好睡一覺。如果去我們那兒,今晚上隨時可能打起來。帝國軍可不會說晚上休戰,天亮了再打。」
文黛絲爾道:「很快可以長眠了,現在少睡幾個小時算什麼。我去你那裡。」
緊急挖了戰壕和簡易防炮洞後,文黛絲爾和或陌生或熟悉的戰友們倒在洞內和衣而睡。睡下不到兩個小時,前方零星的槍聲突然密集,隨後帝國軍的炮擊聲音傳來。
文黛絲爾等人立即緊張地爬起,抓緊了武器,從洞口向外探視。幾個負責警戒的人員從位於山頂的監視點傳回來消息:帝國軍偷襲我軍前沿陣地被發現,立即轉為了強攻;帝國軍的攻擊目標是最前沿的幾個山頭,本陣地暫時尚未被波及;讓各部隊增強哨兵警戒力量,其餘人員繼續休息。
一兩公里外就是炮聲隆隆的戰場,文黛絲爾這樣的新兵無論如何是睡不著了,呆呆地坐在簡易防炮洞里聽前線的戰況。二十分鐘左右的炮彈爆炸聲之後,是連綿不絕的各種槍聲。一個多小時後,槍聲漸漸稀疏下來,上面傳下話來說,帝國軍攻佔了我方第一道防線的幾個山頭,守軍全部犧牲。
文黛絲爾暗中嘆口氣,繼續倒頭睡覺。不到一個半小時後,炮聲再次響起,同樣的過程再次重複了一遍之後,第二道防線又被帝國軍突破。到凌晨四點多,文黛絲爾所在部隊全部進入陣地,看著帝國軍佔領了自己面前最後一道防線。帝國軍下一個攻擊目標,就是自己所在這個陣地了。
派人去前面增援的提議,被指揮部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既沒有經過系統訓練,相互之間又缺乏默契的人群,試圖在黑夜裡冒著被火力覆蓋的風險主動出擊,純粹是自尋死路的行為。同時,從前一個山頭潰退下來的人員,但凡想往文黛絲爾所在的陣地正面退過來的,一律受到了火力攔截。黑夜裡,誰敢保證退下來的人中沒有帝國軍混雜其中呢?
受到後方的火力攔截後,退下來的一部分人又掉頭殺回了陣地,與帝國軍重新戰鬥在一起。另有一部分,則依照後方的指示,退到了指定位置,等待天明之後重新甄別後再安排新任務。
帝國軍奪取文黛絲爾她們的前一道防線後,間歇的時間有些長,一直到凌晨六點多都沒有動靜。此時,天已完全放亮,指揮部估計帝國軍也要先吃早飯,於是安排前沿部隊先輪流吃飯。眾人吃過飯,文黛絲爾幫著炊事班把碗筷收拾了,順便去樹林里方便一次後,正往陣地返回時,帝國軍的進攻突然開始了。
比夜晚更猛烈的炮擊迅速覆蓋了一線全部陣地,帝國軍對長達五公里的防線全線展開了攻勢。文黛絲爾努力地跑向陣地,但是終究沒能快過炮彈的速度。剛跑到戰壕邊上,不遠處一發炮彈爆炸開來,直接把文黛絲爾推到了壕溝里。
兩個戰友把文黛絲爾從土裡拖出來時,文黛絲爾已經渾身是血,腰腹部被彈片擊穿。兩個人用急救包將文黛絲爾草草包紮一下,僅僅將最主要的幾個出血口堵住,其餘受傷部分卻沒有手段可以處理。
兩個人對視一眼,搖搖頭,不說話了。不一會兒,那個招文黛絲爾過來的排長女士來到了現場,匆匆看了文黛絲爾的傷情一眼,詢問情況。一個替文黛絲爾包紮的戰友答道:「我們抱著必死的決心到此,本就沒有配醫生。即使有醫生,她的傷也很難搶救回來了。如果她自己願意,就這麼躺著,不要睡著,還能堅持幾個小時。一旦閉眼,一切就結束了。如果不願意繼續受罪,她現在可以把配發的毒藥吃掉了。」
排長女士示意兩個人回到戰鬥位置,自己回到文黛絲爾身邊,問道:「大師您,還有什麼要求嗎?」
文黛絲爾喘著氣,斷斷續續地道:「我的…槍…拿來。」
排長女士道:「你現在哪裡還能戰鬥?放心,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們吧。」
文黛絲爾堅持著:「我…到前線…還…沒有…開過一…一槍。無…無論…如何,我要…對…對帝國…開…開一…槍。」
排長女士理解了文黛絲爾的想法,將自己背的步槍解下,交到文黛絲爾手中。炮擊逐漸結束,排長女士探頭向山下望去,還沒見到帝國軍上來。回頭看看文黛絲爾,發現文黛絲爾不像是還能夠趴在戰壕上正常射擊的樣子,於是建議道:「您就這麼躺著,沖帝國軍方向開一槍,好不好?」
文黛絲爾點點頭。排長女士替她上好子彈,拉開保險,扶著槍把,文黛絲爾將手伸進扳機口,扣了下去。子彈向斜上方飛了出去。文黛絲爾長出一口氣,身體放鬆下來。
排長女士將槍取回,問文黛絲爾:「您是暫時休息呢還是準備永遠休息?」文黛絲爾沒有說話,只是眼睛一直盯著身邊一張報紙看。
排長女士順著文黛絲爾的目光看去,發現是前兩天文黛絲爾從西靈城離開時隨身帶的報紙,此時正翻到社會版的一個版面。在這個版面的角落裡,有用筆圈起來的一個短新聞。仔細看其內容,那是一條從帝國新聞中摘抄出來的剪報,只有幾行字,預告帝國蘊秀中學將於某月某日某時在原址覆校,宣告所有新校師生已經進駐蘊秀新校園。
排長女士一算時間,發現今天就是蘊秀覆校的日子。排長女士知道文黛絲爾的歷史,理解地點點頭,對文黛絲爾道:「那您先休息吧,等我們打退帝國軍再來看您。均南省和我們這裡有兩個小時的時差,他們那面的儀式九點半開始,馬上就要到了。」
排長女士離開文黛絲爾,回到陣地上自己的位置。幾分鐘後,帝國軍進入與守軍短兵相接的戰鬥。一開始,守軍受到極大的壓力,有要被一舉突破的感覺。可是戰鬥了二十分鐘不到,防禦指揮部即發現,帝國軍的進攻有些後勁不足。
西靈縱隊的大多數成員對此沒有感覺,但是由主力師配給縱隊的那些身經百戰的共和國軍官在第一時間發現了帝國軍的異常。雖然暫時不清楚此異常出現的原因,卻並不妨礙她們抓住這個異常進行反擊。西靈縱隊果斷投入預備隊五千人,與一線部隊一起,向帝國軍發動了反攻。
與帝國軍儘可能糾纏在一起,讓帝國軍的炮兵無法發揮作用後,守軍的戰鬥力得到了最大程度地發揮。在全民皆兵背景下長年接受軍事訓練的民兵,最不怕的就是這種各自為戰。大規模戰鬥中,因多兵種配合、多分隊協同能力不足等等原因造成的預備役與正規軍的差別,在這種徹底被打亂的局面中,暫時得到了彌補。
一百八十三
把時間倒回去一小段,回到帝國軍對文黛絲爾所在的陣地發起進攻之前。在一個斜對著文黛絲爾所在部隊,距離大文黛絲爾她們約兩公里的小山頭上,孔令奇趾高氣揚地帶著一群女軍官和女兵上來了。隨從女兵和軍官們將摺疊椅子和桌子在山頂擺好,請孔令奇坐下。有人倒上幾杯飲料,分別給孔令奇和幾個高級將領。
等這一切瑣事結束,才有人向孔令奇彙報道:「從這裡可以看到整個戰場全貌。此外,這裡離叛軍最近的地方有一公里多。叛軍已確定沒有火炮,所以現在她們沒有武器能打到這裡。」
孔令奇道:「呀,叛軍打不到這裡,那可不行。我們是到這裡來戰鬥的,不是單純來觀戰的。我們向前再移動一段吧。」
嘴裡說著移動,孔令奇一點起身的意思都沒有。剛向孔令奇進行彙報的女少校有些摸不著頭腦,向旁邊幾個高級軍官請教:「這地方選錯了嗎?司令部要求的不是能看到戰場全貌且安全的地方嗎?」
幾個高級軍官一邊喝著飲料,一邊七嘴八舌地教育這個下級軍官:「地方呢,你選得不錯。你說的呢,也是實話。不過,你的話確是有問題。」「叛軍是否能打到這裡,不應該由你說了算,而是要由司令員視情況而定。」「司令員在這裡這麼跟你說,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提醒你,提交報告時要注意用詞。」「在這裡,其實隨便你怎麼說都沒有關係。不過呢,當司令員有不同的需要時,對戰場的描述會有不同,你在書面報告中需要預留空間。」「如果司令員需要表現出決勝千里的風範,要有『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氣勢,那麼這裡就必須是遠離戰場的所在。」「如果司令員要表現自己與士兵同甘共苦的一面,這裡就必須是戰場的一部分。我說的沒錯吧?叛軍的子彈確實可以打到這裡。」
女少校道:「明白了。不過話說回來,咱們司令員本身就是文韜武略兼備的名將,宣不宣傳都是。我們在報告里留些空間,其實只是便宜那些寫文章的人,讓她們可以寫得花哨些,咱們司令員真不是靠她們才吹起來的。在帝國,誰能靠吹牛吹到上將啊?」
孔令奇大為高興,道:「這馬屁拍得漂亮,我接受了。一起坐下喝一杯。」少校謝過孔令奇,端著杯飲料站一邊去了。
孔令奇徹底坐定,開始談正事:「進攻準備得怎麼樣了?」
有人答道:「已經就緒,隨時可以開始。」「經過昨晚一晚上的試探性進攻,我們已經奪取了叛軍前沿二十多個陣地,叛軍的戰鬥力比預想的還要弱。」「昨晚我們只動用了兩個炮兵營,兩個步兵團,所有陣地基本都是一次性攻佔,只是花的時間長短略有區別。」
孔令奇道:「叛軍沒有陰謀吧?哪怕是民兵,戰鬥力也應該比這個強。」
女軍官們答道:「我們一晚上擊斃了叛軍近四千人。如果是陰謀,叛軍付出的這代價未免太大。我們面前這整個防線總共才兩萬人。」「叛軍這部分戰鬥力弱是有原因的。月影緋紅率領的叛軍大部隊在後面搶筑工事呢,擺在我們面前的西靈縱隊多數是老弱。」「叛軍年齡普遍偏大,三十歲以下的人員很難見到。可是我們眼前這支部隊,在叛軍中年齡也算大的了。從望遠鏡中看過去,估計其中多半的人超過五十歲了。」「她們連服裝都是五顏六色的,什麼樣式都有,可想而知其戰鬥素質如何了。」「她們沒有炮兵支援,各陣地間也不知道如何有效配合,被我們各個擊破是很正常的。」
孔令奇認可了女軍官們的解釋,繼續問道:「我們今天白天的攻擊計劃是如何安排的?」
女軍官們又是一陣七嘴八舌:「我們爭取在今天上午拿下面前這道防線,在天黑前先頭部隊要到達月影緋紅叛軍的主要防禦陣地前,然後立即發起進攻。」「月影緋紅部叛軍正在大舉修建工事。若我們能在其工事完工前發起進攻,有望在兩天內擊潰對方。如果讓她們順利完工,則會多費不少力氣。」「在此地,速戰速決是唯一合理的選擇。」
孔令奇擺擺手,道:「說具體些,我們準備怎麼速戰速決?」
「哦。」女軍官們應了一聲,繼續向孔令奇解釋:「從昨晚的進攻來看,眼前叛軍缺乏機動配合作戰的能力,對我軍的進攻最可能也最有效的應對方式是劃地死守。」「叛軍指揮部可能掌握有部分預備隊,但我們不認為這個預備隊能對我軍有多大威脅。」「眼前的叛軍只有簡易工事,勉強普及了步槍和頭盔,缺乏火炮,機槍不足,我軍應充分發揮自己的火力優勢。只是我軍向前沖得太遠,炮彈儲備有些不足。所以,除非叛軍預備隊大舉出動,我軍只計劃對主峰進行飽和轟炸。」「去拉炮彈的車隊快要回來了,不過考慮到月影緋紅的主陣地肯定會有更完善的工事,所以我們不打算在這裡浪費更多炮彈。」
「一會兒我們在做基本的炮火準備後,先出動兩個團進行試探進攻。查明眼前叛軍的兵力分佈後,另兩個團再加入,對叛軍關鍵節點進行重點攻擊。」「平均使用兵力對叛軍陣地全面進攻不是好辦法,叛軍能夠應付這樣的進攻。但是後面兩個團加入後,我們在局部將形成以多打少,絕對能突破叛軍的防守,造成叛軍全面崩潰。」「對後面的叛軍陣地我們計劃同樣處理。白天作戰,我們不用像昨晚那樣,佔一個陣地還要歇一會兒,去確認叛軍的動向。我們將會連續進攻,直至攻佔主峰。」
孔令奇點點頭,道:「計劃不錯。什麼時候開始呢?」
軍官們答道:「再有幾分鐘即開始炮火準備了。」「要不,司令員來下這個命令?」
孔令奇擺擺手,道:「還是讓參謀長按計劃來吧。我們看戲就好。」
沒過多久,炮火準備按預定時間開始。看著叛軍陣地上煙霧繚繞,孔令奇諸人無不興高采烈。最開始向孔令奇彙報的少校軍官湊近來,對孔令奇道:「以我軍如此迅猛的攻勢,消滅月影緋紅叛軍指日可待啊。」
孔令奇道:「月影緋紅是死是活,其實對我們影響不大。」
少校感到奇怪,道:「擊斃叛軍中央委員,這是很大的功勞吧?怎麼能說沒有影響?」
孔令奇此時興致不錯,給下屬解釋道:「擊斃叛軍中央委員,確實是很大的戰功,但具體能大到什麼程度,也是要看時間地點的。大約三十年前,叛軍剛開始叛亂那一段時間,其戰鬥力不強,我軍團、營,甚至更低階別的部隊都有過擒殺叛軍中央委員的記錄。那會兒幹掉個叛軍普通的中央委員,大概夠校級軍官升個兩三級的。至於將軍,想要晉陞,單憑擊殺一兩個叛軍中央委員的戰果是肯定不夠的。」
「叛軍的中央委員,當然也包括叛軍的其她高級官員,最值錢的時候,是在我軍丟掉如夢之後,到我軍佔領主要沿海地域之前。在這期間,能在戰場上擊殺一個叛軍中央委員級別的頭目,足以讓一個中將直接晉升為上將。」
「等我軍開始穩佔上風之後,叛軍高級頭目又開始逐漸貶值了。何況,月影緋紅算不得叛軍老牌中央委員,她是在這幾年因為叛軍高級頭目陣亡比較多,才遞補上去的。擊斃個月影緋紅,大概可以讓你的少校變成中校或上校,對於將軍以上級別的晉陞,則不起主要作用。不要說中央委員,就是叛軍現在的理政局委員,在計算戰功時總部那幫人也要先看看其成色了。」
少校有些疑惑了,道:「既然如此,司令員為什麼這麼快地進軍?我們穩打穩紮不好麼?」
孔令奇閉目養神裝高深,不說話。旁邊幾個高級女軍官開始給少校上課:「擊殺單個的叛軍中央委員雖然不足以讓一個帝國將軍得到提升,但總歸是一件大功勞。這樣的功勞積攢多了,自然也是有用的。」
「月影緋紅麼,不過是司令員的附帶目標。司令員真正想要,是永清河上的大橋啊。奪取這座橋後,附近幾個軍區的叛軍後路就都被截斷了,我軍即可全殲這一大群叛軍。」
「等等。」女少校更迷惑了:「根據我們的分析,此地留下的叛軍根本沒有要逃跑的打算呀,堵不堵她們的後路有區別嗎?我們整個參謀部似乎都是這個看法呢。」
有人道:「叛軍跑不跑,只有叛軍自己知道。我們要做的,是防患於未然。」
孔令奇閉著眼,道:「都是自己人,不必打官腔了。」晃晃腦袋,孔令奇睜開眼,道:「說明白了吧,叛軍如果真有跑的打算,我吃撐了才會主動去堵她們的後路,那太冒險了。就是因為看出來她們不打算跑了,我們才需要趕緊去把她們的後路佔了。」
見少校還在疑惑,孔令奇道:「只要把橋控制在我們手中,那麼叛軍是原本就不想逃,還是因為後路被截而不能逃,那就是我們說了算了。懂了嗎?」
女少校懵懵懂懂地點頭,道:「懂了。可是,這不是謊報戰功麼?」
孔令奇和幾個高級將領都笑了。孔令奇道:「如果我們沒有去佔領叛軍後路卻上報說我們堵住了叛軍,那是謊報戰功。但是如果我們確實把叛軍後路佔了,那怎麼能叫謊報呢?誰要敢堅持說叛軍原本就沒有逃跑的打算,我把官司打到帝國最高軍事委員會去也不會輸。」
少校眼睛一亮:「如果司令員有截留叛軍數個軍區的部隊這樣的大功,是否有希望升大將?」
孔令奇道:「不好說。我能肯定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如果我不能立這樣的大功,那我絕對沒有繼續晉陞的希望。」
高級將領們也紛紛分析道:「就像少將和上校之間是一個檻一樣,上將和大將之間也有一個巨大的臺階。無戰功不得評大將,是帝國的規矩。」「帝國在和平年代也可以產生上將,但只有戰爭年代才可以有大將和元帥。」「帝國立國這麼多年,總共才出過幾個大將啊。」
孔令奇道:「我在軍隊中拚死拚活二十多年了,也站到上將這個臺階上了,不試試總歸是不甘心的。元帥我就不想了,那離自己太遙遠。大將麼,還是有一點希望的。」
少校道:「評大將有什麼硬性的指標嗎?咱們的總司令馬伯勇親王不就是大將軍銜麼?司令員沒有問過他?」
孔令奇道:「也沒什麼明文規定。通常,一個大的方面軍的指揮,可以授大將軍銜。在叛軍剛開始造反沒多久時,有幾個大將就是憑這個資格獲得授銜的,他們當時的戰功如果放到現在,其實是遠遠不夠的。但是,誰讓人家運氣好,早出生幾十年呢。」
「到後來,沒有超出旁人的戰功,也不可能獲得方面軍指揮這樣的位置了。一個將軍想取得大將授銜,必須獲取過具有戰略意義的勝利。馬伯勇親王,得以授封大將,是因為他指揮的軍先後在寬城和壽紋河口這樣的特大城市收復戰中取得重要戰果,率先入城。這是很不容易的,在幾個原本被看好的將軍先後陷入困境或戰死的情況下,馬親王能堅持破城,需要兼具能力和運氣。」
「當年,楊水皮當了幾年上將後,也試圖搏一些功勞,拼一個大將出來。結果,他和馬伯勇聯手出戰,還沒登上手掌大陸,就在登陸艇上被叛軍潛艇發射的魚雷命中,屍骨無存,可見世事無常。之後,馬伯勇硬是一人指揮兩個集團軍完成了預定任務。」
有女軍官插嘴道:「馬伯勇總司令在升大將之前,先受封為親王,二者有聯繫嗎?一般人似乎總是先大將再封爵的。」
孔令奇道:「哦,那是因為馬伯勇長期在皇家軍團中任職,所以先封爵了。帝國爵位不值錢,純粹是象徵性的。我還是個侯爵呢,有用嗎?如果沒有個上將軍銜頂著,一個侯爵在需要排秩序的禮儀場合,不過是在市長之前而已。親王,也不過是個排在部長之前,副總理之後的位置罷了。大將這個軍銜,才是馬伯勇總司令能夠排在副總理之前的理由。」
有人道:「但是爵位可以傳給後人,而軍銜肯定不可以。」
孔令奇道:「那也是象徵性的。爵位傳遞時,首先要自動降一級。其次,帝國爵位法有規定,自己掙來的爵位,終身不變;而靠繼承得來的爵位,每十年自動降一級。所以,哪怕是親王,大概也只有他兒子能享受幾年的津貼。到孫子時,多半已經一無所有了。帝國的男人吶,終歸得靠自己奮鬥才行。」
面對孔令奇的感慨,在場女性一致表示了鄙視。眾人調侃了幾句後,女少校又說話了:「經過司令員這麼一指點,我突然明白咱們友軍的舉動了。他們也突然派出部分部隊向前插時,我還以為是總部有什麼安排。現在想來,他們也和司令員的想法一樣了。」
高級軍官們答道:「把一次殲滅叛軍數百萬的功勞劃拉到自己名下,誘惑力太大了。他們一開始或許沒想到,但看到我們的動作後還想不到,那就是傻瓜了。」「帝國不反對大家搶功勞,帝國嚴厲禁止的是為了搶功勞而對友軍見死不救甚至落井下石。所以他們派人出來試試,看是否能搶在我們前面奪取大橋,是符合規矩的。」「我們面前的叛軍如果抵抗得厲害,他們不是不可能後來居上的。」
女少校道:「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派個千把人的小部隊,直接繞過眼前叛軍的阻截呢?幾萬人的部隊不方便繞過去,小部隊肯定是沒有問題的。」
孔令奇道:「我們是打算去搶功勞的,又不是打算去送死的。千把人的隊伍,能擋住誰?萬一有某一部分叛軍突然改變主意,想要往回撤了,來跟我們拚命,我們怎麼辦?讓開,就讓人看笑話了;不讓,自己就死定了。帶個幾萬人,就安全多了。即使被叛軍發狠圍住,至少自保或突圍是可以保證的。為這個,我和參謀部計算了很久。與咱們的友軍相比,我們先走一步,又經過參謀長仔細謀劃,依然是最有勝算的。」
女少校道:「參謀長和司令員配合默契,是全軍都知道的事實。司令員,參謀長應該是你最重要的女人了吧?」
孔令奇道:「她對我很重要,是我心目中第二重要的女性。我心目中最重要的,一直是漪出岫啊。」
女軍官們頓時又是一陣議論:「司令員真是個癡情的人呢。」「漪出岫將軍已經犧牲兩年了,司令員還記得這個親衛隊長呢。」
不理會女軍官們的議論,孔令奇注意到己方的炮火準備接近完成了,步兵開始向進攻出發點集結,於是建議道:「時間差不多了,讓我們來好好看看戰鬥進展。」
此時,一個參謀人員走近孔令奇,遞過一張電文,道:「總司令的電報。」
孔令奇接過電文掃了幾眼,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眾人問總司令有什麼指示,孔令奇笑道:「總司令祝我們成功。更重要的是,馬伯勇大將許諾,最先封鎖住叛軍退路的部隊,可以優先選擇下一步攻擊目標。」
有人問:「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有人答道:「下一步帝國軍即將攻擊叛軍首都防禦圈,戰鬥必然激烈但我們一定能贏。關鍵是另一方面,叛軍有足夠份量的大城市目標已經不多了。如果單憑堵截叛軍撤退的功勞不夠的話,再加上幾個叛軍重要城市,或許就夠司令員晉陞大將了。」
孔令奇意氣風發,道:「我們要加快前進速度。來人啊…」話音未落,孔令奇一個趔趄,似乎被人打了一拳,一頭栽倒在地。
孔令奇突然倒地,讓周圍的女軍官們大驚失色,立刻有幾個人搶步上前,去扶孔令奇。首先映入她們眼簾的,是孔令奇嘴角的鮮血以及,一顆子彈頭!
「敵襲!」幾個人瞬間發出了警報。聽見這個警報,參謀人員迅速撤離了孔令奇身邊,部分親衛隊成員則立即向孔令奇靠攏,作出警戒姿態,另外的親衛隊成員則指揮警衛開始搜索四周。
片刻之間,司令遇襲的消息傳到了帝國軍前沿指揮部。正在那裡坐鎮指揮的軍團參謀長聞訊,臉色頓時一變,顧不得前方戰場,立即向孔令奇這方向趕。已經開始進攻的部隊不可能再緊急撤回了,但後續兩個團的出發被暫停下來。「在搞清楚司令員遇襲情況之前,所有後續部隊不許動。」這是孔令奇的參謀長離開時對下屬的吩咐。
十幾分鐘後,當參謀長趕到孔令奇身邊時,孔令奇已經平靜下來。見孔令奇無大礙,參謀長鬆了一口氣,向周邊人問詢目前情況。
女少校報告道:「我們已經搜索了附近數百米,沒有發現任何叛軍軌跡。我們現在正在擴大搜索範圍,一定要抓住刺客。」
參謀長嚴厲地訓斥道:「你看你選的地方,竟然連基本安全都無法保障。司令員若有不測,我看你如何交差。再加派人手,把周圍徹底清查一遍。醫生呢?怎麼我到了,醫生還沒到?」
女少校滿頭大汗地執行命令去了。孔令奇沖參謀長道:「我覺得,這事兒和她沒關係。我沒事了,你們繼續忙吧。」
參謀長道:「你剛受了傷,不要多話。」
親衛隊中有人答話道:「我們剛才仔細檢查了司令員的身體,子彈打在臉上,但僅打落兩顆牙齒,沒造成更多傷害。造成此現象的原因,最可能的是兩種情況:一,槍手是近距離開槍,所以能準確地擊中目標,但槍支的威力嚴重不足;二,槍手開槍的距離極遠,子彈到達時動能已經不足。我們認為,第二個可能性更大。我們沒聽到槍聲,搜索隊也沒有發現附近有人,足以支援我們的判斷。」
參謀長道:「從那麼遠的距離能開槍命中,此人太可怕了。立即調幾個狙擊手過來。」
親衛隊中某人道:「應該用不著。依我們的估計,這不是一次精確打擊,完全是蒙上的。」
參謀長低頭沉吟片刻,道:「這麼看來,這確實不是現場警衛人員的過錯。那麼,等把周邊搜查完畢,讓司令員先回去養傷。」
孔令奇道:「不用管我,你立即回去繼續組織進攻。時間寶貴,遲則生變。」
參謀長道:「叛軍這幫民兵,除了死守還能幹什麼?晚半個小時而已,我們奪取叛軍陣地不成問題。」
孔令奇道:「叛軍民兵沒有經驗,但月影緋紅跟帝國打了三十年了,手下有大批老奸巨猾的頭目。不管面前這支叛軍戰鬥力多差,指揮作戰的卻一定是月影緋紅手下的老女人。我們一點點差錯都會被她們抓住,切不可掉以輕心。」
參謀長還打算解釋,沒等開口,就看見身邊其她女軍官臉色有變。回頭往戰場看去,只見叛軍陣地上的防守部隊和從後面涌上的叛軍預備隊已經開始了反擊,很快與帝國軍攻擊部隊纏鬥在一起。
帝國軍後續部隊延遲出擊但卻未能給前方部隊合理交待,前方個別部隊隱約聽到後方出事卻又不知道事情的嚴重程度,使進攻部隊一時出現了判斷失誤。後續部隊的停止行動和前方部隊的相互配合短暫失調,由此造成的漏洞,果然被叛軍指揮官抓住了。
「算了,這事情還是怪我。」看見自家參謀長的臉上變色,孔令奇安慰她道:「我不碰上這倒霉事,你也不會因為關心我而離開前沿指揮位置。派部隊去把前方人員接應回來,重新組織進攻吧。」
等帝國軍重新穩定住局面時,一開始投入進攻的三千多人在守軍一萬人的打擊下,只剩下不到一千人。帝國軍所有攻擊計劃不得不完全重新安排,而守軍一方的士氣陡然高漲。此消彼長之下,整個戰鬥時間被嚴重拉長。直到上午十點,帝國軍才重新展開進攻。原本預計于中午結束的戰鬥,一直拖到傍晚八點。
戰鬥進行到下午時,孔令奇已經有了比較悲觀的判斷,下達了立即增兵的命令:「軍團留一個軍執行治安作戰,剩下的兩個軍連同炮兵全部都給我調上來。能否第一個到達永清河不重要了,但一定要把月影緋紅叛軍徹底消滅,不然難泄我心頭之恨。治安作戰無法順利完成?先不管它,等這邊打完再回頭去處理。」
而另一邊的月影緋紅卻略有些意外。西靈縱隊全軍覆滅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她們將帝國軍整整拖了一天,卻是月影緋紅開始沒有敢想的。利用這多出來的半天時間,月影緋紅完成了基本的防禦工事,部隊也得到了寶貴的休息時間。
孔令奇的先頭部隊與月影緋紅的守軍鏖戰三日,損失過三萬,也未能攻克陣地。等到孔令奇從後面新調來的幾個師加入戰鬥後,帝國軍才突破了月影緋紅的防禦。整個戰鬥,月影緋紅以二十萬出頭的民兵阻擋孔令奇二十萬大軍六日,雙方傷亡慘重。
月影緋紅所部一步不退,包括月影緋紅本人以及雙木深葉、絲紋白等在內,全員陣亡。孔令奇部損失近七萬人,更重要的是,孔令奇未能第一個到達永清河邊,其大將夢想終成為泡影。
對整個戰鬥影響深遠的,是意外射中孔令奇的一顆子彈。然而,孔令奇消滅了月影緋紅的整個防禦兵團,卻始終沒搞清是誰開了那一槍。而月影緋紅,則至死不知道孔令奇捱了那一槍。至於開了那一槍的文黛絲爾,也並不知道那一槍打到哪裡去了。向帝國方向開一槍,只是文黛絲爾臨死前想要完成的一個心願。
與到戰場上才出現的向帝國開槍的心願相比,重建蘊秀中學則是文黛絲爾想了幾十年的更大的心願。無論如何,在蘊秀中學的日子是文黛絲爾曾經的事業頂峰,也是她後半生受人尊敬的原因。盯著身邊報紙上那一小塊文字,文黛絲爾想了很多很多。
直到排長女士重新回到身邊,告訴文黛絲爾:「我們贏了,我們打退了帝國軍這次進攻。」文黛絲爾才從回憶中醒過來。
排長女士對文黛絲爾笑笑,道:「我們與蘊秀有兩個小時時差。再有一個小時,那邊的儀式就要結束了。你再堅持一下。我們也再堅持一下,把帝國軍再擋一個小時。」
文黛絲爾閉上眼睛積攢了點兒力氣後,睜開眼對排長女士笑了笑,道:「你們…一定…能…再…再堅持的。我…我…無…所謂…了,名字一樣…一樣…又如何,那…那…不是…不是…我心裡的…學校…了。那裡…沒有…沒有人…和我…有…關係了。」
歇了幾分鐘,文黛絲爾道:「替…替我…把…把藥…掏出來…吧,給我…給我…點兒…水,送我…上路。」
排長女士盯著文黛絲爾的眼睛,文黛絲爾以堅定的眼神望回去。排長女士從文黛絲爾身上掏出毒藥,喂文黛絲爾服下,然後替文黛絲爾把衣服整理一遍,攏攏頭髮,擦拭乾凈臉龐,將文黛絲爾的身體扶正擺放在戰壕邊。
幾分鐘後,文黛絲爾停止了呼吸。
一個小時後,蘊秀山中鞭炮齊鳴,新的蘊秀中學在老蘊秀中學的舊址上開學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