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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拂夜奔                                    簡體版

紅拂尋死的事,另一些文獻是這麼敘述的:李靖死了以後,她非常傷心,就上表請求一死大唐皇帝雖然佳許她的節烈,但是又不願一代名媛就此逝去所以他命令,在紅拂未死之時,要盡力勸說為了防止她自行上吊,特地把她打進了天牢,賜她披枷帶鎖只有當勸說無效時,才準她死去但是節烈夫人死志彌堅終於在三尺白綾上西歸。

當勸說無效時,皇帝只好賜她一死。他命令給紅拂最大的光榮,這就是說,讓她享受皇族的死刑。所以在選好的日子裏,在她家裏搭起了高高的絞刑架,紅拂被黑紗蒙面,五花大綁,背後插著金製的亡命牌,騎上毛驢,在九城遊街示眾,然後由一位親王監刑,押上了絞首臺。

這種說法中最奇妙的是紅拂不是自殺的,而是被處死的。這就有些不能自圓其說的地方。至於死前還被插上犯由牌到九城示眾,似乎有點過分,但也不是什麼不能想像的事。

故此有的文獻裏有這樣的細節:衛公夫人上表要求自殺,皇帝覽表大怒說:豈有此理,要是別人也罷了,你姓張的本是個婊子嘛!他懷疑紅拂是要譁眾取寵,就叫人把紅拂抓起來問。不但被枷帶鎖,還用了幾次刑。

但是也沒問出什麼來。這時皇帝想起李衛公曾有大功於國,剛剛去世,就拷問其遺孀,似乎有點魯莽。據說皇帝頗為懊惱地說:

這事也怪紅拂!要死自己死了罷,還上什麼表文!俗話說,有好抓,無好放,現在怎麼辦?

內臣們就出了這麼個主意,說是珍惜貴婦生命雲雲。聽上去有點肉麻。當皇帝的都有一點另外的考慮,他說:

咱們這樣把她捉了來,又關監又用刑,就讓她回家去說嗎?

內臣們說:這還不好辦,您就賜她一死好啦。反正是她自己要死。當皇帝的又都有點幽默感,所以他說:

死也不能讓她好死,好好修理她,以儆後來。

這種說法的實質是皇帝不覺得紅拂想自殺是一件吉利的事。大唐皇帝還是非常仁慈,這要是換了大明皇帝,非把紅拂打進教坊司當妓女不可。

這種說法裏也有紅拂在被吊起來之前去洗溫泉的事。她是坐在囚車裏,由女禁子押去的。但是那座溫泉,只有貴婦人可以進去。所以她就被交待給了門口的侍女。但是侍女只能幫她脫衣服,也不能進入洗澡的地方。

所以她們把她送到下一道門門前,對裏面的貴婦說道:衛公夫人不方便,請大家幫幫她。這時紅拂沒有帶枷,只帶了一個金製的手銬,由一道金鍊子掛在脖子上,還帶了一副金腳鐐,由另一道金鍊掛在腰間。她低著頭小步挪了進去,馬上被裏面的貴婦們包圍了。

她們說:衛公夫人,好性感哪。

你這副金鍊子真好看。

呀,這金鎖上還鑲了銀線的花。

讓我來繪你擦背罷。

她們誰都沒有注意紅拂臉色蒼白,面頰消瘦,為了表明只求一死的決心,她已經絕食好幾天了。

胡敬德的老母親是貴婦的領袖,已經八十多歲了。

她說:把小紅拂叫過來,我有話說。

於是紅拂走過去,在老太大面前跪下說:

犯婦張氏,見過太夫人。

老太太說:快別這麼講。

你雖然披枷帶鎖,卻都是皇上的恩典。只要你改個口,這些馬上就可以去掉。

紅拂說:回太夫人的話,皇上恩準了,明天賜犯婦一死。今天出來,主要是和大家見一見。

老太太說,你叫我說什麼好。說你好罷,你不聽皇上的旨意;說你不好罷,你殉小李子,也是志氣高。還有什麼要說的嗎?好罷,我不耽擱你。去罷。

胡老夫人頭髮稀疏,胸前垂著兩個奶袋,臉上起了很多老人斑,眼睛已經混濁,像不新鮮的魚。她身上的皺紋比皮都多,陰毛都花白了,純粹是個醜八怪。

而紅拂則是那樣的鮮嫩,皮膚潔白滑膩,身體的比例也非常好。胡老夫人坐在太師椅上,而紅拂卻跪在地下,別人看了覺得不公平。

她們上前,把紅拂扶了起來,把她架到溫水裏去。首先的話題,是牢裏的生活怎樣,夥食好不好。

紅拂說道:皇上的恩典,非常的好。

其實根本就沒有夥食,只有一些小米粥。紅拂不肯吃,就用漏鬥灌。灌完了以後,還用鉛絲捆住她的脖子,防她嘔吐。這些就是夥食。脖子上架著大枷,也不能躺下睡覺,只能坐著。

禁子還說,反正你是要死的人,不要緊了。少喝點水,省得老要小便。

紅拂在牢裏的情形就是這樣的。

所有人都關心明天紅拂死掉的細節。這情形將是這樣的,他們將用絞車把她慢慢吊起來,讓她死得既緩慢,又痛苦。

這些細節已經向紅拂宣佈,問她有何意見。

紅拂沒有說別的話,只是點了點頭。

但是這些細節她也不肯說出來。除了這些話,別人主要是為紅拂抱不平,說她年紀輕輕就要死掉,真是虧得很。

這些話就用不到紅拂來回答。她閉上眼睛,向後一仰,讓頭髮漂在水上,好像一大片浮萍。

明確了明天死去,好像了卻了一件心事,非常輕鬆。

在等待頭髮乾掉時,紅拂在躺椅上睡了一會,據說她把雙手捧在了胸前,腿平伸在地上,就這樣睡著了。

那時候有一道鎖鍊繞著她的脖子,另一道繞在她的腰間。這些刑具只是使她更好看。雖然是四五十歲的人,她的乳頭依然像處女一樣又紅又嫩,愛巢上的毛髮依然又黑又亮。

只是脖子上有一道紅印,這是因為不肯吃飯,吃了又要嘔,所以用鉛絲勒出的痕跡。像這樣漂亮的女人,明天就要死了。死是對人的唯一威脅。不想死的人怕很快的死,想死的人怕慢慢的死,所以世界上才會有那麼多人。

人家說,皇帝有意要紅拂死前見到這些貴婦,是怕她們也要幹這種為夫盡節的事。他希望紅拂告訴那些貴婦牢裏的可怕,但是紅拂什麼也沒有說。這是因為紅拂決心要再次跑掉,離開這個可怕的世界。

據說皇帝親審紅拂。就問她為什麼要幹這譁眾取寵的事。

紅拂說道:沒有譁眾取寵的意思,只是有點想不開,覺得死要死個明白。

皇上就說:我也有點想不開。你要死向我請示,叫我怎麼辦嘛。批準了也不好,不批準也不好。

紅拂說:就請皇上給犯婦一個恩典,叫犯婦死了罷。

皇上說﹕那是可以的。但是要叫你死時多受些罪,怕你受不了。

紅拂說,皇上的恩典,有什麼受不了。

皇上就說:那好,我要治治你這沽名釣譽的傢伙。但是明天要放你一天假,讓你到處跑跑,讓別的女人都看一看。

根據這種說法,皇上以為紅拂自殺是想沽名釣譽。此時最好順桿爬,說那就請皇上治臣妻沽名釣譽之罪。這樣很容易就能輕鬆地死掉。但是紅拂非常的倔強,她一聲也不吭。

後來紅拂就出來洗澡,完成皇帝的囑托。然後回到牢裏去,等待被處死。睡了一會之後,她站了起來,向大家告別,走了出去。侍女們從給她穿上了衣服,她就走了出去。完成了這個工作,她以為可以安心的靜待死亡了,但是事情和她想像的大不一樣。

紅拂認為,第一次從別人眼界裏逃掉,是翻牆逃走,第二次她就無牆可翻,只好死去了。這一點別人無法理解,但是她也不想讓人理解。她唯一的願望就是讓別人殺了她,而不是由自己殺自己。這是因為,她不是自己把自己生了出來的。

後一種說法說,紅拂在死掉時不能說話。這種說法還說,她在行刑的當天早上,走到了為死囚準備的小房子裏,那裏有個光禿禿的人在等待,手裏玩著一串鑰匙。那人大概四十歲的樣子。

那人的臉是個大平板,幾乎毫無特徵。他給紅拂開了鎖,用聊天的口吻說:

昨天玩得開心嗎?

那時候這間房子裏只有紅拂和那個男人。

紅拂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很高,窗戶也很高,還有一把椅子和一張高高的桌子。

那個人說:把衣服都脫掉。快一點,衛公夫人,我的活多的很!

而紅拂只是稍稍猶豫,就把衣服都脫光。

那個人就說:長得不壞,李夫人。坐下罷。讓我試試你。

原來這張椅子是個拷問椅,可以把坐上去的人雙手銬在扶手上。這時他拿出一疊黃表紙,打濕了水,貼在紅拂臉上。

經過了反復測量,紅拂停止呼吸的厚度是第七張。在此之前,紅拂三次停止了呼吸,額頭上的靜脈凸起,臉色漲紅。但是再往她臉上貼紙,她還是不躲不閃。

後來紅拂躺在了檯子上。她什麼話都沒說,據說她只是東張西望。那房子裏終日不見直射的陽光,但是相當的明亮。

四壁都是厚厚的軟木板,外面的聲音進不來,裏面的聲音出不去。她躺的檯子是厚木板釘成,上面露著碩大的釘子頭。

在臺子的四角上,有四個大鐵環。

那人說:這是捆你的。只要你乖,我就不捆你。

紅拂只是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那人在提了一大桶肥皂水叫她喝,她就喝了-口,然後往空桶裏吐。那人叫她再喝,她又喝了一口,如此循環,直到把膽汁全吐光。

後來那人又叫她翻過身去,拿一個大漏鬥往她肛門裏灌了不少肥皂水。灌的時候問了一聲,疼不疼。

紅拂也是搖頭,不說話。那人說,到牆角出清腸子罷。她就點點頭去了。然後那人叫她回來躺下,她又回來躺下。

那人拿出一把大刷子,刷洗她的身體,好像在洗馬一樣。並且仔細洗了陰部,肛門,腋下,乳下等等地方,並且解釋說,你的屍體皇上要看,可別有什麼異味兒。

他還用手指探了探肛門,聞聞手指說:

灌得挺乾淨。衛公夫人,您不要不好意思。我是同性戀。

紅拂點了點頭,仍然不說話。

那個人又說,假如我不是同性戀,你今天就糟糕了。這地方除了我,誰也不來。這句話裏帶有一絲淫穢的暗示。他用刷子把紅拂的皮都刷出了血印子,但是她還是一聲不吭。

後來那人又拿出了剃刀,把她的體毛全剃光,在此期間紅拂還是不說話。只是在那人刮她的陰毛時哼了一聲,這是因為當時他用手指撮起她的小陰唇,碰到了敏感的地方。

而那人又撚了幾下,她就不吭聲了。然後那人又拿出很多小繩子,把她仔仔細細地捆起來,使她好像掉進了蜘蛛網,一點動彈不得。這些繩子有粗有細,粗的用來捆手臂,手腕,腳腕,膝蓋,大腿,小腿,細的用來把大拇指,大腳趾捆住,並且在繩扣間連結。最後套上罩袍,袍外用絲絛勒了三道,這時他說:

皇上吩咐說,叫你多受點罪,你今天可要難過了。你坐起來罷。紅拂就坐了起來,據那人說,紅拂坐著的樣子儀態萬方。

那人拿起一根亡命牌給她看,那上寫著:

奉旨殉夫人犯紅拂一名。

這個犯由古怪得很。名字上打了紅叉。那人就把它插在紅拂背上。然後他說:

你說句話罷。紅拂就說:

謝謝你了。

劊子手說,我幹了一輩子這個買賣,還沒人謝過我。今天我送你上路,咱們也算有緣。能不能告訴我,你有什麼毛病?

但是她一聲也不吭,那人就把她推倒在臺子上,說道:

躺躺罷。好大的毛病!

紅拂就這樣躺在臺子上,而那人卻喝起茶來。這段時間非常的長,好像永遠過不完。

紅拂終於抬起頭來問了一聲,還要等多久?

而那人卻沒有聽見。這是因為她的聲音太微弱。後來聽見遠處一聲砲響,那人就拿出一節細繩子來,說道:

對不住,現在要勒住您的脖子,叫你發不出聲音。您有什麼要說的,快說罷。

但是紅拂連張了幾下嘴,又搖搖頭。那人就把繩子套到她脖子上,慢慢絞緊,直到她呼吸微弱,才在繩子上結扣。

這以後就用黑紗矇住紅拂的頭,在此之前還說了一句:

我就是今天的行刑劊子手。您不想多看我一眼?

但是紅拂把眼睛閉上了。那人就用黑紗包住了她的頭,把她扛到了外面,放在驢子身上。據說紅拂在驢身上側坐,依然是儀態萬方。

據說紅拂站在絞刑臺時,依然是儀態萬方。然後她感覺到有人從背上拿去了犯由牌,又感到有人把絞索套在了脖子上。這時她盡力站得筆直。但是她始終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吊,吊了有多高。因為在她眼前的始終是一片黑暗。

而且她什麼也聽不見。其實當她被蒙上雙眼時就開始死了,但是總也死不完全。據說這就是皇上的意思。他把京城所有的劊子手都找了來,給紅拂設計了一種死法,就是一直在死,但是老也死不完全。

這就是用絞車把紅拂慢慢吊起來。吊到她還能用腳尖堅持住為止。當然,假如吊過了頭,她就會開始抽搐,那樣馬上就會死。

放此要用黃表紙測量她的肺部。她就這樣站著,渾身筆直,腳尖痠痛,呼吸困難。但是她仍然保持了冷靜。我寫到這個地方,自己也感到詫異:

像這樣的事,我怎麼能夠知道?所以它就是真的吧。

根據這種說法,感到死之將近時,紅拂曾經長嘆一聲。劊子手聽見了就把頭湊過去說:

怎麼樣,衛公夫人?後悔了罷。要不要我把你解下來。

但是紅拂只是搖了搖頭。她心裏想的是:

不管頭頭們怎麼想,想要死還是辦得到。這也就是說,紅拂這座時鐘走到了這裏,眼看就要弦盡停擺了。

紅拂最後的時刻,眼前真的出現了九顆金星。那些星星嗡嗡的飛著,好像一些銅做的大黃蜂。所到之處都留下刺痛。這些金星有時候飛進心底,在那裏向深處猛鑽,有時候飛到心外,幾乎消失在視野之外。這個時候她自己也變成了一根飛旋的柱子,在震耳的轟鳴中移動著。這一切都沉浸在墨一樣的黑暗中。這樣的死亡和一個無性、無智、無趣的人生相比,也不知哪個更可怕。

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有說到紅拂自殺的直接原因。衛公死了,生活無趣,這些都是理由,但這些還不會導致紅拂馬上毅然絕然的死掉。衛公死掉以後,皇上念及他生前曾有大功於國,就封他的遺孀為長安城裏的貴婦領袖。

這就是說,紅拂被任命為貴婦聯(甲)的主任委員,今後從日出到日落都要主持會議,做大報告。當然,她當這個角色年輕了一點,故而要把頭髮剃光,裝上黑白兩色的假髮,把牙齒拔光,裝上假牙;身邊還要有一位手拿記錄本,準備畫正字的女秘書。這樣她就成了一個層級極高,但是毫無權力的大官;不做任何官該做的事,只是享受官的生活方式。

而這種生活方式實在是可怕極了。像這樣的任命是沒法拒絕的,除非你就要死掉。紅拂接到任命以後,馬上就提出了殉節的申請。很顯然,像這樣的申請在審批中會遇到種種留難;被批準之後也會有種種實行中的困難。我覺得這樣說明就夠了一一隻要不裝假,我們每個人都不天真。

有人說,紅拂被吊到最後,就變得非常的苗條。她皮下的脂肪都變成汗出來了,以致貼身穿的白麻布衣服都變成了浸了油膏的繃帶,她自己也成了一盒油浸沙丁魚罐頭。

這時候空氣裏滿是異香--我們知道,好多種芳香物質都是脂溶性的,所以紅拂一生所用香水的有效成分都在這件麻布袍子裏了。她年輕時當歌妓,中年時當衛公夫人,所用的香料當然是車載鬥量,而且全都十分名貴,這件衣服簡直是價值連城。

這時候紅拂差不多已經死了,只有一點魏老婆子才能看出的呼吸。當時正是深夜裏,她就躡手躡腳的行動起來了:解開了捆著紅拂的那些帶子,把褻袍從紅拂身上剝了下來。

這時候紅拂靜靜的立在那裏,一絲不掛,手腳僵直,但是身材苗條,有如十七歲的少女,半睜著眼睛,緊閉著嘴巴,雙臂在空中僵直著;看上去好像是一具非常美麗的死屍或者一座非常美麗的雕像,但是魏老婆子知道她是活著的。

這個老婆子急於把這件褻袍送到外面去賣給香料店的人,也沒給紅拂披上一件衣服就走了。等她回來時,事情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紅拂不見了,只剩下一條空空的綾帶。於是她就大哭,把別人都叫起來,編造了一個紅拂仙去的神話。

總而言之,紅拂的棺材裏是空的。誰都不知她到哪裏去了。在繩子上吊了一個星期,她的模樣有很大的變化,只有魏老婆子才見過她最後的樣子。

但是魏老婆子抵死不肯承認紅拂是溜走了或者被人劫走了。所以找到她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後來在她女兒開的妓院裏就多了一位妓女,脖子上總纏著圍巾,說話的聲音低沉嘶啞,有人說那就是紅拂,但是無法確認。

這個故事是說,雖然紅拂是興高採烈,毅然絕然的想要死掉,但最後還是事與願違。

我的書寫到這裏就要結束了。有人告訴我說,不能這樣寫書--寫書這個行當我還沒有入門。他們說,像這種怪誕的故事應該有一個寓意,否則就看不明白。

我不能同意這種意見,雖然我一貫很虛心。在我看來,這個故事一點都不怪誕。我不過是寫了我的生活--當然這個生活有真實和想像兩個部分,但是別人的生活也是這樣的罷

生活能有什麼寓意?在它裏面能有一些指望就好了。對於我來說,這個指望原來是證出費爾馬,對於紅拂來說,這個指望原來就是逃出洛陽城。這兩件事情我們後來都做到了。再後來的情形我也說到了。我們需要的不是要逃出洛陽城或者證出費爾馬,而是指望。如果需要寓意,這就是一個,明確說出來就是:根本沒有指望。我們的生活是無法改變的。

紅拂夜奔(補)

飛肥小豬

看了駱駝兄的文章,忍不住去找到王小波大師的原文,摘錄其中有關章節,以為同好參考。

李衛公死了以後,紅拂也不想活了,她想自殺死掉,但是大唐朝制度嚴明。一切都要納入排程,所以她每天都要往各種衙門跑,給自己辦理殉夫的手續。官員們對她很客氣,對她的打算也很贊成,但是還是要她等指標。

她需要各種指標,首先,需要一個非正常死亡指標。這是因為長安城裏每年只能有三百人非正常的死掉,死於車,兵,水,火的都在內,毒藥也在內,只有病死老死不在內。

這件事要由刑部衙門辦理。管這件事的官兒查來查去,發現各種死法的人都已大大超過了指標,只有下月上吊死的人還有空額,所以就批準她上吊死掉。

紅拂對這種死法很反感,又皺眉毛又翻白眼。嚇得那位官員連忙給她跪下來,說道:

夫人,這件事一定要求你多多關照。假如你隨隨便便抹脖子死了,我們全科的俸銀都要罰掉,大人孩子都要喝西北風了!拿到了準許上吊的批件後,又要到禮部去辦手續,這是因為寡婦殉夫屬於意識形態的範疇。

禮部風氣司的官員卻說,這個季度殉夫的人太多了,使整個社會空氣趨向悲觀。所以起碼要等到下一季度。為這件事又得和刑部扯皮。除此之外,還要在死掉之前登出各種註冊,戶籍,會員等等。這些事情多得簡直辦不完。

而且不能托別人辦。不管怎麼說,她有車子,有身份,已經佔了好大的便宜。最起碼到了禮部可以在貴賓室喝著香片等候接待,用不著像那些小寡婦那樣,在辦公室門外站隊,戰戰兢兢地聽到裏面怒吼連聲:光想自己立貞節牌坊,就不想想給我們的工作帶來多少麻煩!

紅拂是個極富想像力的人,偶爾聽到人家在喝斥別的寡婦,就要聯想到自己身上去。雖然每個人都對她說,大唐朝的命婦申請殉節她是第一人,光這一點就很值得尊重,但是她還是覺得這些話是在說她。

在禮部填寫有關表格時,在「殉節動機」這欄裏,她填上了「覺得活著太麻煩」。後來在別人的一再啟發下,才添上了思念衛公。這樣添了以後,她覺得活著更麻煩了。

後來她又發現表格上有「殉節方式」一欄,就填上了「割腕」兩個字。後來禮部官員看那張表時,就說刑部批您上吊,您怎能割腕呢。這份表只好重填,想要貼上張白紙條改過是不成的,因為這是命婦殉節,有關材料恐怕要呈皇上禦覽,有貼補的地方不行。可是那些表格少的也有三四十頁,全都要用工楷填寫。重填真是麻煩死了。

後來紅拂才發現,想死掉也不容易,這些手續老也辦不完。正是因為這些手續老也辦不完,所以長安城裏每個寡婦都在辦殉節手續。這樣可以寄託她們的哀思,同時也表示死了一個丈夫她不是無動於衷。

有了這樣的名聲,將來再醮起來也方便。所有殉節的寡婦要去的衙門,牆上都貼滿了徵婚啟事,而且有無數執綽子弟在那裏和排隊的女人歪纏。有好多女人排了幾次隊,就和別的男人結婚了,真正堅持到底死掉了的,十個裏也沒有一個。而且就是那個死了的,別人還要說她是找不到對像絕望而死的。

幸虧紅拂有大唐第一美女之名,所以還沒人說她是因為再嫁不出去才要尋死的,但是所有外面的人見到了她,總要說她有志氣。家裏的對她則有另外一種說法,比方說,她女兒就老說:

媽,你都那麼大年紀了,還出這種風頭幹嘛?就和現在一個人報名去西藏時人家說他的一樣。

紅拂被這種境遇逼得要發瘋,但是手續還是辦不完。有時候人家說,還要再研究一下。有時候人家說,已經報上去了。但是到上面去一問,卻說沒見到來文嘛大概是送公文的老鼠碰上貓了。直到她忍無可忍,宣佈說不辦這些手續了,自己要去找根繩子吊死算了。

這一下大家都著了慌,忙著給她四下催辦。這樣在李衛公死了六個月之後,紅拂的殉節手續總算是辦妥了。

有關紅拂想要自殺的事,還有必要補充幾句。做為大唐朝的一品夫人,她很少出門去為指標奔忙。這一點和別人很不一樣假如你是個小販,對指標就不會這麼陌生,月初月尾你都在各種衙門裏,為自己的攤位指標而奔波,故而長安城裏的市場在月初月尾總是空空蕩蕩,連瓶醬油都買不到。

假如你是個泥水匠,對指標這件事也不會太陌生,因為不管誰來請你蓋房子,你都忘不了問一句:搞到蓋房的指標了沒有?但是她也有需要指標的時候,最起碼在自殺時是要的。雖然她說過要不辦手續徑直吊死,但是並未準備實行。這是因為她不是沒有責任感的人。這就是說,她也怕人家罵她。假如我生在唐朝,是個做小買賣的,就因為鄰居吊死了個李衛公夫人就要把我提起來打一頓,我也要破口大罵。做為一個貴婦人責任十分重大,最起碼街坊鄰居屁股的安危全繫於她一身。等到手續辦妥,盡到了對鄰居的責任,紅拂以為可以洗洗臉梳梳頭就上吊了,家裏卻來了一大群人,其中為首的是個魏老婆子。

這位老太大在宮裏面工作,專門負責嬪妃上吊事宜。她來傳達皇后娘娘的慈旨說,紅拂這個小蹄子,乾什麼都是亂七八糟。魏大娘,你去替我指導指導。從那時起,紅拂上吊的準備事項就在專家的領導下進行,和她自己沒了關系。這件事已經列入了排程,拿到了指標,此後的事情雖然還很復雜,比方說,工部要行文到嶺南,要當地砍一棵上等的楠木,來給紅拂做棺材;國子監要把紅拂寫入明年魏徵丞相的國情咨文內本年度社會風氣繼續好轉一節;國史館要把她修入正史;中書省要給她擬定謚號等等,這些都和她沒有了關系。她只管等到一個良辰吉日死掉就可。而且這一點也和她沒有什麼關係:不到那個日子,她想死都死不了,到了那個日子,她想活也活不成了。這就是說,雖然紅拂暫時還是活著的,但是我們已經可以把她當作一件事了。

有關紅拂殉夫自殺的事,還有些可以補充的地方。她初萌死志時,覺得自己在如何死掉這方面缺少想像力,就跑去逛自殺用品商店。據我所知,現代所有的自殺方式,在大唐都有了。比方說,現代有用手槍自殺的,唐代也有,只不過是用單手動作的短弩,對準自己的太陽穴發射一支七寸長的弩箭。現代有用管道煤氣自殺的,而在唐代是用銅皮製做的燒炭的爐子燒出煤氣來,再經過水洗冷卻,用管道導到口鼻裏,保證你吸到純淨的一氧化碳。只有觸電自殺很麻煩,必須在雷雨天放出鐵線風箏去招引天上的雷電。

不管怎麼說,在大唐朝的長安城裏,想要死掉的人可以得到一流的服務。自殺用品商店甚至擁有一支打井隊伍,供那些決心投井而死,但又不想汙染水源的人服務。但是在出動那支隊伍之前,店裏的自殺顧問總要勸你淹死在一個水晶槽子裏。那個槽子裏養了各種金魚熱帶魚,還有幾只綠毛烏龜,在那裏你可以與家人揮手告別,一面就近欣賞美麗的水族,一面從容步入陰曹地府,這種死法實在很高尚當然,也花費不菲。紅拂雖然當時正在喪偶的哀痛中,見了這樣琳瑯滿目的商品,也不免精神為之一振。你知道吧,女人就是喜歡這種景象。眾多的式樣,眾多的質地,眾多的選擇。這就叫消費。

當時她說:我恨不得把各種死法全都來過。等到和店裏的經理談過之後,才知道此地眾多誘人的死法裏沒有一種是屬於她的。她是朝廷命婦,死法要由頭頭們安排。當時她一氣之下就大放厥詞,喪心病狂地攻擊大唐朝的制度,順便也把已死的衛公罵了一頓,因為這些制度都是衛公制定的。像這樣的話當然不能讓她白說了,早上十點鐘她亂說了一頓,吃午飯時現場記錄就裝訂成冊,冠以《李衛公未亡人反動言論》的題目,呈到了皇上手裏。皇上看了勃然大怒,幾乎要下一道旨意,宣佈李靖是前朝反動頭子楊素的走狗,是埋進大唐心臟的一顆定時炸彈;這樣就可以「辦」李靖,順理成章地宣佈紅拂是他的同謀,把她抓起來收拾一頓。幸虧皇后及時勸說道:急什麼呢?紅拂沒死,還在我們手裏;皇帝以為此言有理,就沒有下那道旨意。否則的話,我們就不會知道世界上有過一個李衛公,更不會知道他證出了費爾馬定理。中國曆史上有好多人都被「辦」過,然後就消失了,好像從來就沒存在過一樣。

現在可以說說紅拂為什麼對大唐的制度不滿意。李衛公在大唐位極人臣,紅拂的地位也極高,兩口子的薪水加在一起什麼都買得起,但是什麼都不能買。舉例言之,假如紅拂需要一件內衣,她本可以去買一件純棉的,或是真絲的,或是開斯米,或是毛麻混紡的;雖然最終只能買一件,但是當她在純棉、真絲、開斯米、毛麻混紡中選擇一件時,就等於把上述織物一齊佔有。做為女人,生命的很大一部分是為了純棉或真絲或開斯米或毛麻混紡,但是她只能擁有一件粉紅色的厚法蘭絨睡袍,穿上好像卡通片裏的粉紅豹。這就不是買不買得起的問題。說具像的,假如不嫌金子太沉、太冰人,她完全可以買件金片內衣穿上。主要的問題是她不能買。

按照大唐的制度,一品命婦只能夠穿法蘭絨的粉紅睡袍。而這種睡袍也只能夠有一種式樣,這種式樣又是衛公做的設計誰讓他是大唐第一聰明的人呢,所以他除了設計城市,設計制度,還要設計女人的內衣。這種睡袍長及足踵,有一個風帽,還有六個盛東西的口袋,正面有二十四個絆扣,既不好穿,更不好脫,總體上像個結構復雜的布口袋。套在這種口袋裏,紅拂一尺七的腰圍和肥婆三尺三的腰圍就沒了區別。李衛公還活著的時候,每天晚上紅拂都要穿著這種袍子把他臭罵一頓。而在那種時候,李靖總是隻睜一隻右眼躺在床上,為她解那些釦子,等到釦子解完,紅拂罵完,他才把兩隻眼睛全睜開。李靖一死,紅拂沒有了可罵的人,覺得活著沒有意思,就想尋死了。這個故事說明,想證明自己是聰明人是一件很要不得的事,不但會給自己招來麻煩,還會連累老婆。

但是李衛公當年急於證明自己很聰明時,根本就沒有想到這些。等到已經證明瞭自己聰明,就沒有了後悔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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