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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花集錄 幕間

作者:血睚眥

我對著眼前的男人繼續狠狠的踢去。對方骨頭斷裂的聲音通過我的身體傳到耳朵,腳尖甚至也感受到了內臟的觸感。即使是再無力的人,連續踢同一個地方二十多腳,也足夠使人重傷的了,何況我並不算很無力……

但是還不夠,還不夠,還不夠!

憤怒無法平息,依靠著毆打這個罪人,無法讓我的心得到安寧。因為被他踐踏、毀壞、浪費掉了的東西,是無法憑藉著懲罰與暴力而復原的。

但是,即使如此,我卻也只有不斷地施行暴力與懲罰來獲得內心的一點點暢快——一想起那寶物遭受到了何等的褻瀆與暴殄,又是如何絕望的不可復得,我的胸口就感到一陣可怕的窒息。

這個男人,被我毆打了二十分鐘的,比蛆蟲與糞便還有噁心的男人,前幾天殺了一位少女。

那位少女我從未見過,也並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我聽說,那是一個助人為樂,時常掛著微笑的美麗女子。

然而,她卻被這個罪人殺了。僅僅因為拒絕了一次不會歸還的借款。

僅僅為了……這樣的理由!

我腳下的東西用了最後的力氣掙扎了一下,似乎要從喉嚨裡發出什麼聲音。但是在他那麼做之前,我的腳尖就狠狠的踢中了他的咽喉。

「你不需要解釋。沒有任何可解釋的。任何的辯解都只能讓我感到更加的噁心。你不會被任何人原諒——不……在這個世界上,或許有人會吧,但是即使全世界都原諒你,我也絕不會原諒!」

罪人的血飛濺在我身上。這稍稍的冷靜下來了我幾乎無休無止的憤怒。

我聽到了警笛的聲音,然後靠在牆角,等著潔白的車燈光將我的身體包裹。


******

「呃……怎麼說呢?或許應該說您的運氣不錯。」眼前的少女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坐在桌子對面對我說道。

「呵呵……應該說我很倒霉,而那傢伙運氣不錯吧?」被帶到警察局幾個小時後,我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不過,實際上在看到桌對面少女的一刻,我就已經冷靜下來了。

「被打得全身幾十處骨折,內臟出血,勉強保住一條性命……這也能叫幸運?就小女子來看這應該是『蓄意不謀殺』吧。」她貓似的微笑起來。我就知道,警官的官腔和古板永遠與她無緣。

「我可是正當防衛。當時他要搶劫我,凶器可還在他手裡拿著呢吧?」

「唉唉……您這位天衣無縫的詩人想要迷倒酷愛打扮的『法律小姑娘』,可是手到擒來吧?」她認輸似的搖了搖頭,準備離開了,「因為防衛過當,您可能要在監獄裡呆上一個禮拜吧。到時候再見了……」

接著,在她推開門的時候,我分明看到她的嘴唇作出了一個明顯的語言動作:

「多謝。」

「不客氣……協助警方破案是市民應盡的責任。」我輕聲的自言自語道。

失去自由雖然很讓人不爽,但是只要想著「這是她的工作之地」我也就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了。幾個星期的時間過得很快,到了我出獄的那天,她如我所期望的約我共進晚餐。

「您好啊,這幾天過得怎麼樣?」當我來到約定的餐桌時,她這麼和我打了招呼。

「哎……我發現我還挺有作手工的天賦的。」這幾天的牢獄生活中,我被指派去做工業元件,「且不提這個,對於那個人渣的審批開始了麼?」

「我們掌握的證據已經很確鑿了。他逃不脫的,這點還請放心。」

「是嗎?那就好。」我舒心的喝了一口面前的蘇打水。對於法律我並不怎麼相信,但是我相信她。

「有來有往,小女子正好也有一個問題很想要問您。」

「哦?請講。」

「請問……」她的慢慢的說道,「您——是一個善變的人麼?」

看著她那雙變得如同黑貓般敏銳的眼睛,我知道任何謊言在此時都是沒用的。不過,我對於這個問題倒也沒有任何必要撒謊。

「我倒是很喜歡接納別人的意見。但是善變嘛……我覺得我很久都沒怎麼變過了。」

聽到我的回答,睿智的她也露出了少有的疑惑。

「這樣的話……小女子還真是有點迷惑了呢。」她說:「您的愛好,不會和您的正義感衝突麼?」

「呃……正義感是指我替妳抓到了那個混蛋麼?但是愛好……我有什麼愛好與此矛盾嗎?」雖然我不想在她面前可以隱瞞什麼,但是我此刻還是選擇了裝傻。

她臉上若有似無的微笑消失了。默默的將一口色拉咀嚼一陣之後,她將身子探了過來:「我覺得,咱們之間不應該有這樣的隔閡。」

霎時間我感到心裡一陣刺痛。並非因為謊言被揭穿,而是因為對這個少女說出謊言的愧疚。

她頓了頓,在我耳邊低語道:「您喜歡屍體……確切的說——美女的屍體與死亡,對吧?」

淡淡的香氣,溫暖的呼吸與犀利的話語一同從耳道穿過脊髓直擊我的心臟。

我知道她早已瞭解了我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是我一直覺得我們二人之間的那份知而不言的默契會一直持續下去。可此刻,她已經明確的打碎了那堵曖昧的牆,直接觸摸到了我的靈魂。

右手不由自主地緊握住了餐刀……

「很美嗎?她們……?」

她坐了回去,輕輕的問道。這個提問神奇的消弭了我的不安,緊握的右手鬆開了,凶器恢復成了餐具。

我聽得出來,那是帶有著尊重與友好的好奇的提問。她想要瞭解其中的美,而且這種求知慾單純的不帶有任何其他目的。她想要更加靠近我,並不是如同燈蛾一般不明光亮的真相就貿然向前。而是依靠著一步步的瞭解,走近我這沾滿鮮血的靈魂。她,想要真正的理解我這罪人的心。

很溫暖……

漢尼拔教授在遇到朱迪福斯特的時候是不是感受到了這種溫暖呢?

不……他與那個女探員之間是師生的地位關係,而我與她,則是平等的——或許,她還是在俯瞰著我。

「啊啊……很美的。世上沒有東西可以與之相比……」我突然感到一陣被聖光保護的安心,感動的幾乎要留下淚來。

「但是您憎恨殺死她們的人。發自真心的,純正的憤怒。那並非因為是他人侵犯了自己的領域而產生的源自自私的憤怒,而是不可抑制的對惡行降下懲罰的審判者的憤怒。」直視著我的眼睛,她說道。

的確,她說的很對。聽到那位無辜的少女因為那樣無聊的原因而被那樣卑劣的傢伙殺死,我的確感到了不可抑制的憤怒。心中似乎有著烈焰在燃燒,催促著我對罪人施與懲罰,這也許就是所謂的「正義的火焰」吧?

但另一方面,我卻陶醉於美麗女子的痛苦與死亡中。欣賞她們的痙攣、聆聽她們的哀鳴,那時候我的心中分明是快樂的——或許會存在一點點對於生命消逝的哀傷,但那哀傷中沒有絲毫正義的溫度。

為什麼呢?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律人不律己?不,並非是那樣。有一次我因為勞累,沒有在公車上給老年人,之後為此事難過了許久;在發現店員多找了我50塊錢之後,我往回走了五、六站地去還錢——我並非是個看不見自己惡行的傢伙,我覺得我自己所具備的道德感遠遠超乎了一般人。

即使如此,我依舊一次又一次的犯著如此可怕的罪行。究其原因,應該是我所遵從的道德本身就與常人完全不同吧?

那個區別就是……

「第一個明確的歌頌死亡之美的偉大詩人——愛倫‧坡,他有這樣一句名言:『世上一切之情,最詩意者莫過憂鬱;世上一切之憂鬱,最甚者莫過於死亡;世上一切之死亡,最美者莫過於美女之死。』也就是說,鮮美的美貌與腐朽的死亡相會形成最驚人的對比映襯,美麗女子的死亡有著凌駕於一切的美。」

「唔,然後?」嘬著酸奶的琴瞪大了眼睛聽著。

「如此美麗之物,相映的也是極其的稀有。這件藝術品材料的價值,就是全世界的珠寶相加也難以及其萬一——因為這材料是美麗女子的生命啊。」我組織了一下因為激動而有些混亂的語言繼續說道,「因此,怎麼能夠允許這樣的珍寶被毀棄、破壞?這種事,即使全世界都原諒,我也不會原諒。」

「嗯,小女子也不會原諒。」琴理解的點了點頭,「也就是說,您認為那個犯人的罪行,破壞一件最為珍貴的原石,是嗎?那麼……依您看,這般寶貴的原石,應該如何雕刻才能不辜負它的美麗呢?」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了。但是,這個最為核心的奧義如果用語言說出來的話卻不免有些凡俗——畢竟,有太多的人褻瀆這個字眼了:

「愛。」我盡可能莊嚴的發出這個神聖的音節。琴沒有回話,她在等我進一步說明。

「在美麗生命的死亡之中,加入作為發現美麗的愛,無上的藝術品才能真正得以完成。如果沒有欣賞、讚歎以至於為這種美而癡狂的愛……一切就都會在混沌中化為烏有——珠寶蒙塵、一去不返。」

「那麼……什麼愛才能達到這樣的效果?」

「任何。無論是傷痛於別離的真情、癡迷於肉體之美的肉慾、吞噬人性而不顧對方感受的狂戀、觸犯了禁忌的畸戀、完全超越常人理解的邪戀……一切的愛,只要能夠不讓至美的珠寶消失於孤寂之中,那就……就是……」

「可以被……原諒的嗎?」琴的音調是溫柔的詢問,眼神卻是咄咄的質問。

對於這樣的眼神,我毫不退避的回應。「即使全世界都不原諒,我也原諒!」

聽到我的回答,琴認輸般的笑了笑。「如果再不吃的話,牛排上的油脂就要凝結了哦。」

「啊,抱歉。」在之後的就餐中,我們兩個人的話題轉移到了非常平凡的事情上。直到在我送她上車時,她才對我突然提出了一個問題。

「先生,如果我被殺的話——被有愛的殺死的話,您會原諒兇手麼?」

這個問題伴著驚人的嫵媚輕輕吐出,隨即她立刻關上了車門絕塵而去,並不給我回答的機會。

她……知道了我心中的答案麼?

——不會原諒……

絕對不會原諒。奪去她生命的人,我絕對不會原諒……這無關於是否有愛的存在,只是我單純的不能允許她受到傷害。

得出這個答案的,這並非是源於我那扭曲的道德……而是徹徹底底源自於我的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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